第311章 交易气数
林德侥幸逃脱, 赶紧回夜庐的秘密联络点药堂暂住歇息,躺下去大睡了一碗,再醒来太阳晒屁股。小伙计在大堂里扒拉药材, 看到他时一脸见怪不怪:“这么晚才起来啊, 厨房锅里盖着, 想吃可以热热。”
林德道了谢,打着呵欠去厨房,锅里盖着的是冷粥和菜饼子, 菜饼子包的老菜帮子, 老难嚼了。
兴许是因为昨天夜宵吃的糍粑,林德不太饿, 喝了粥就差不多了,难嚼的菜饼子实在咽不下, 腮帮子疼,考虑要不要扔掉……还是扔掉吧?
他探头探脑,见鬼, 不就扔个难吃的饼子吗, 怎么会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哦, 是因为奚存青回来了。
他从正门踏进,和伙计说了什么, 就往厨房走来。
“得水?”
林德不动声色把嚼了一半的饼子撇下:“回来了啊,夜庐那边有结果了?”
“有。”奚存青没瞒着他, 把初步的调查结果告诉了他, 林德听着听着惊奇道:“转嫁反噬的邪术?”
“你有头绪?”
林德摸着下巴思考了好半天:“也不一定是‘转嫁’,很大可能是‘交易’。”
林德清楚自己的神权神力在于一定范围内转嫁运气而无需承担过于严重的气运反噬, 而且气运反噬的话他本身也耐得住,他本就以吞噬厄运与负面为食, 五弊三缺根本不算个事儿。
气运的转嫁是有失有得的,现在一时得到的将来必会偿还,这是铁律,也是林德神权运转调用的核心逻辑。如果刘家执行的是“交易”的手续,用别的东西来交换承受者的自愿接受,确实可以很大程度上规避气运反噬的风险。
虽然需要付出的代价很大,但是相对于虚无缥缈的命运,对承受者来说,还是不如触手可及的真金白银诱惑力大。
给你十万银交,换你十年寿命,你要不要?
“如果是‘交易’,那就跟邪术沾不上边,顶多在人间道德层面上有失水准。商人嘛,拿钱买什么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奚存青沉默了。
他心弦触动:“所以刘家现在做的并不是邪术?”
“不。”林德马上否决了,他还想赚钱呢,刘家方法玩得花哨,想治当然容易。“豢养招财小鬼,小鬼意图闹事就让招西方恶灵吞噬,驱虎吞狼,这完全可以定罪。‘交易’一事,我可以禀报我神,在一定程度上干涉他们,直接禁止也未尝不可,如果是后者,只需等刘家气数到头自取灭亡即可。”
当然了,如果直接禁绝刘家的“交易”行为,需要牵涉的人很多,耗费的神力也很大,是林德自恢复部分神力以来动用神权牵涉最强的一次。他眼巴巴地看着奚存青,奚存青直视了一会,神色忽然无辜起来:“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林德有点绷不住了,装出来的神色比他更无辜:“我觉得你好看,多看几眼。”
说完自己都有被肉麻到,奚存青的表情犹如染布坊打翻了料桶,什么颜色混在一块,慢慢变黑,最后忍不住扭过头咳嗽:“你想要什么?”
林德厚颜无耻:“刘家倒了,我要它留下来的所有。”想想这又太贪心了些,补充说:“分我一口汤就行。”
奚存青一想,刘家败亡的话,留下来的东西商铺徒弟等遗产需要人接手经营,这个可以充入夜庐,然后倒手转给乔海印经营,天宝夜庐挂个名,到年头过节的时候分个红,皆大欢喜。
“好。”他点头允诺。
林德喜笑颜开:“就这么说定了!你放心,我肯定能办妥。”
既然是第一次使用神权大规模干涉“气运”,林德不得不多做些准备,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首先要足够多的信仰,他根基就是这个,再就是神力的准备,其三是“灾厄”的食欲。
天帝天鬼相真是量大管饱,“灾厄”已经很久没动静了,跟冬眠了一样,以防万一林德还打算弄点“吃”的去,天宝普遍富裕,穷人也不在少数,显显灵什么的还能拓展一下信徒范围。
还有两天。
林德戴上草帽出发。
林德不挑食,也要讲究显灵的方法与过程,装神秘的气质很重要,让对方事后确切意识到自己遇上了高人,如是才能感知到自身变化,无论是否产生信仰,从意识到那一刻起所产生的愿力就已足够,
林德东跑西跑,找了几个吃的,自觉够了,重要的是装神秘好好过了把瘾,非常满足,开始着手搜罗刘家那边的东西。
最适宜的无疑是刘家刚下葬不久的尸体,林德从奚存青口中得知,刘应霖是议事阁惨案中尸体最完好的一个,应刘家要求,刘应霖没葬入教宗青槐谷,进了刘家祖坟。
祖坟的看管力度相对刘家本宅松懈很多,人都已经死了,一般邪士要炼尸也不太敢在刘家头上动土,万一以后要买什么东西还要跟人家打交道呢?邪士搞事也是挑软柿子捏的。
刘家祖坟地看管太松懈了,除开祠堂,坟地空荡荡的一个人没有,林德感觉白请奚存青护法了。
奚存青倒无所谓:“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看着,有事你振动金铃镯叫我。”
林德轻轻松松找到刘应霖之墓,墓前供奉的瓜果还是新鲜的。
林德在墓碑前盘腿坐下,他对刘应霖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蛮识趣的年轻人,很有修养,年纪轻轻突然死了真是很可惜。
更值得玩味的是他现在要借用他的因果缠缘去毁灭他的家人亲族。
真有意思。
“或许你的早夭,本就是‘偿还’的一部分吧。”
他呼出一口气,伸出手抚摸冰凉的墓碑,真可惜啊……他闭上眼,墓地中埋葬的躯壳早已或正在腐朽,灵魂早去,但是因为活人的祭奠与不间断的供奉,因缘缠线仍在,在无尽的虚空中交织出密密的大网。
与神格融合是很奇异的感觉。
像是泡进了广大的海洋。
刘应霖的魂魄是最完整的,祂甚至在恍惚中的一瞥看到他在冥府的小酒楼中喝酒,刹那闪过。
无数的因果缠线,属于刘家的人在不断进行着“交易”,扰动非常明显。
他心念一动,“手臂”伸过去,抓住了即将变动的几条线,往上溯源,属于刘家的气数还很正常,但是它很快就要不正常了。
“禁止交易。”
虚无的海洋,神明的声音层层传递出去,声音很悠远也很缓慢,换来的反馈是于精神上的强烈震动与痛苦。
好在这痛苦持续时间很短,不过两刹那。在恢复平静的瞬间,林德在细微的感受变化中倏然感知到,自己神格身处的“海洋”就是众识之海,无数的因缘缠线是支撑起意识之海的骨骼。
但是与肉身所见所感完全不同,神格感知下众识之海的运转十分平稳顺畅,由“骨骼”于世间流动,偶有波动,也很快平复下去,是一个在无数因果天道的约束中运行十分平静的世界。
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
这个问题林德想不明白,神格融合也不能太久,他脱离出来,巨大的疲惫感击垮了他,他睁开眼便以扭曲的姿势倒了下去,一点动弹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振动金铃镯了。
奚存青皱眉。
除开金铃镯,对林德监测还有镇道大剑,方才刹那,他明显感知到镇道大剑“晃”了晃,随即安定下来。
知道那是林德在与“神”沟通,到底不能完全放心。决定去看一看,这一看就赶紧过去把他扶起来了:“你怎么样?”
林德现在说话的力气都没,虚得不行,就鼻孔出声哼哼了两下,说“饿”吧,不是饿,就是思绪有点混乱,一时间视野晃动,连奚存青的脸都看不清了。奚存青见他一脸迷茫样儿,干脆扶起来背上他,回药堂联络点。
林德说不出话讲不了自己难受在哪里,奚存青认真检查后也没感觉出异常,但是林德这神情也不像装的,这就让奚存青摸不着头脑了:“你就是觉得没力气?”
林德很勉强地一点头。
“需要吃什么药吗?”
林德鼻孔哼哼音节:“不要。”
奚存青居然听懂了,目前也拿不出别的好办法来,只好安慰:“你好好休息,刘家那边一有变动我会告诉你的。”
林德嗯嗯,心里可惜余父那边是没法亲自会面了,只能让乔海印帮忙带话,告诉他很快就会有结果,刘家败亡之际即将到来。
事实上,即便他不派乔海印去告知,天宝城内的气氛也变得不太一样了。
外面响起了雷声,磅礴雨声紧随其后。
刘家上下莫名其妙出现了很多怪事,鬼哭狼嚎,鬼影重重。
所有的变化不知从何时而起,且来势汹汹,等刘家长辈发觉不对时,家族成员的命运急转直下,怪事频发。
有望气士一眼看到刘家上空的气数乌云盖顶,辉光黯烁,犹如倾梁之玉柱,断折之花株,散发出腐烂与黑糜的气息。
奇怪的是变化来得如此突然,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什么。
刘家的气数变化迅速传遍了整个天宝商人的圈子,懂的和不懂的都说刘家要完了,虽然暂时还不清楚刘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情况急转直下,但是——完了就好!大家都眼巴巴地等着上去吃肉喝汤,尤以余父心情最为激动,几乎要跳起来了,吩咐管家多多注意刘家附近,等着看有无夜庐的人。
夜庐终是行动了。
对刘家的异常变动,夜庐派来的望气士很客气地说要检查一番,毕竟这么明显的异动眼睛不瞎也能看出来。刘家家主本想梗着脖子分辩说这是刘家自己事,无需外人来掺合,只是看着望气士淡漠的眼神发狠的话不自觉地咽了下去,唯唯诺诺感谢夜庐前来帮忙,几位辛苦了。
新任长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气得无法可说。
第312章 私相授予
几位修士皆是有备而来, 分头行动,目标明确,看管招财小鬼的人猝不及防, 下意识地与其动手, 刘家人阻止已来不及, 当即大战起来。
事情发展陡然变得不可收拾起来,长老再前来阻止也无济于事,看着修士冰冷又带着丝丝嘲讽的神色, 他心知刘家怕是大势已去, 平日锻炼的巧舌如簧在此刻毫无作用,尴尬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想必你很清楚吧!”
长老喏喏无言,其他人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时僵住,术士扭头踏进阁楼内,长老刹那间面如死灰。
夜庐这次几乎倾巢出动, 行动迅猛, 几乎带走了刘家所有关键人物, 剩下一干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老幼妇孺在大宅内惶惶不安。
刘家豢养的招财小鬼并不全在本宅内,部分小鬼跟着族人随身携带供养, 因此夜庐和官府那边打了声招呼,按照之前从家主那得来的名单通告天下追缉刘氏族人, 悬赏供养小鬼证据, 大批人手开进刘宅彻查。供养小鬼的华丽阁楼全被找到,雕像和骨灰罐摆了一地。
其中不是没有忠心的客卿或奴仆试图反抗, 都被夜庐以强硬手段镇压了下去,搜查到骨质戒指时, 里面寄宿的一缕灵早早逃走,也被当作证据与骨灰罐摆在了一块。
“相关的人都抓住了?”
“本宅的人都没跑掉。在外的人可就难了。”
“没事,有的是时间。”谭温伦气定神闲。
刘家有人匆忙联系上在朝堂任职的刘氏官员,期望救上一救,不然刘家倒塌,全族都要完了。一封封奏折急如星火地传入宫中,不算太勤政的皇帝口头答道:“待夜庐那边调查明白,再做分晓。”
夜庐的调查力度和效率何等之高,有明确目的,再加上对刘宅结构了如指掌,很快在各种边边角角和密室搜出了大量证据,不光是供养小鬼,刘家其他见不得光的事一样没落下,如欺占土地,打杀奴仆、毒害对手,乃至让在朝堂中的亲戚“照顾照顾”在天宝看不顺眼的小官僚的信件,这一切在供养邪灵的重罪面前都显得无足轻重了。拷问了几个知情的客卿管家,凭钱去诱哄平民“自愿”代受气运反噬的惩罚证词录了整整三大本,被坑害的平民无数,又得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期间夜庐按照规程,搜查得来的证据案卷均要郡丞验证。郡丞本与刘家关系密切,在未抵达之前还想过如何为刘家减轻罪责,减免开罚,真到了审问办事的地方,一卷卷口供案宗、搜查出来的证据看着叫他无从下手,无言以对,不禁扪心自问:刘家真要倒了?
毫无预兆的就这么倒了,谁能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结局?
简直和做梦一样。
从华屋暖裘到冰冷阴森的夜庐牢狱,刘家家主做梦都没想到短短数天内就发生了这么多事,他本以为可以平稳地度过晚年,没想到一夜间天翻地覆,因为衰老而变得迟钝的思维还来不及适应这种天上地下的转变,清醒过来怔愣许久,掩面痛哭。
刘家要完了。
变化在短短数天内产生,天宝四雄下去了一个,城内弥漫着惶恐不安的气氛,直到夜庐调查完毕,与天宝郡丞联合把案件文书上交刑部审批。陈述刘家罪行,证据确凿,口供清楚,人物证完整,刑部审核无异议,交予皇帝作最终决断。在此之前,身处帝都的刘氏官员焦灼等待,不断探听天宝那边的风声,打听的消息越多就越发感到绝望,从努力走访求情到主动请辞,无形中为皇帝减少了很多投鼠忌器的麻烦。
刘家案犯主使供养邪灵求取不义之财,与朝中官员沆瀣一气,作乱天宝上下,罪不容赦,首犯当诛,男女发配边疆充军,家产查抄,充入国库。
皇帝在心腹太监的委婉提醒下又补充了些内容上去:夜庐查案有功,奖赏十万钱。
十万钱离想象中的瓜分刘家遗产可差远了。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谭温伦看到圣旨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不就是缺钱嘛,把查抄得来的黄金白银给就是了。本来查抄家产属于官府方面的事,夜庐罕见地出动了人力“协助”清点,暗戳戳地把真正能源源不断出产财富的商铺土地之类划归夜庐名下,郡丞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屁都不放一个。
犯人经过一轮审查交由郡丞处理,刘家家产查抄清楚之后,给皇帝的给皇帝,归夜庐自己的归自己,夜庐主要精力在追查邪灵相关事件,没有多余人手打理为数众多的商铺和土地房屋资产,顺理成章交给预定的专业人士——乔海印来打理经营这一切。
这么大一项美差居然交给了明不不见经传的外来户乔海印着实让不少人吃了一惊,猜测纷纷,怀疑是不是乔海印与夜游神有什么亲戚朋友关系,但谭温伦在天宝扎根数年,人际关系少得可怜,之前也没见过他和什么人关系密切,或者说,天底下所有夜庐夜游神在职期间都不会什么朋友。
因此把如此利润丰厚的一桩交给一个表面上毫无关系的人打理就显得分外可疑。
乔海印面对滔天非议倒没什么感觉,他早有准备,这是信使为他争取来的利益,紧张的资金链循环突然松懈了不少,那些催货催款的甲方态度软和下来,纷纷表示不急了,时间还有很多——
时间总算多了些,他可以有更充分地圆转所能经营的一切。
刘家垮塌带来的震动随时间渐渐平息下去,林德也终于从瘫在床上的废人状态中恢复得差不多,可以下地行走了,待在教宗联络点这么多天一直是奚存青照顾他。
眼下他终于缓过来,面带惭色地向奚存青致谢:“麻烦你了。”
奚存青毫不在意:“没事,你是真的没事了?”到现在他也没搞明白林德为何会如此虚弱,是祈求太大,还是林德被攫走了别的东西才导致如此虚弱?
“我是真的没事了。”林德缓了缓,想去看看赵小路,这些天他一直待在联络点,奚存青为了保密,并未让他人过来探望,林德自己也只能招呼让乔海印照顾赵小路。
这么多天过去了,不知他的玉骨刀魂修得怎样了?
“我想去看看我徒弟。”林德活动胳膊,“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奚存青什么都无所谓:“看看无妨。”
赵小路自向余凯风请教文武回文诗后,被余凯风挽留住了几夜,越聊越投机,渐渐忘怀了回去的事,乔海印派人来瞅了瞅,见没多余的事也就由着他了。今日林德忽然登门,赵小路骤然回想起自己已经有数天未归,这做客时间未免太长了,顿时磕巴起来:“师……师傅!”
林德笑着摸摸头:“小路,你这几天过得还好吧?修炼有进步吗?”
赵小路定了定神,向余凯风请教的这段日子里,他确有进步,不论是刀法还是学识,连修成玉骨刀魂要用到的清天琉璃玉也让余凯风给他找到了。玉骨刀魂初成小境,已凝成巴掌大小的刀魂,浮在掌心上,玉光濛濛,玲珑可爱。
林德自是向余凯风致谢,麻烦他这段日子照顾赵小路,现在他要带小路要回白淳门了。余凯风心中可惜,知道这次强留不得,笑言没事,不过:“可否允许我再与小路切磋一番?”
林德笑道:“当然可以。”
余凯风抽出长剑,正色道:“赵小路,你的清天琉璃玉是我借你的,打赢了我就赠予你,打输了你可是要还我的。”
赵小路毫不犹豫一点头:“没问题。”断愁出鞘。
两人不凭法术,不飞天循地,纯以刀术武功过招,林德看着,偷瞄奚存青脸色,奚存青表情平静,并无多大反应。
论法术赵小路远不及余凯风,但论武功赵小路完胜余凯风,余凯风这么多天教导赵小路亦是颇得益处,武功现学现卖,但终究比不上赵小路日复一日的勤学积累,自然败下来,极有风度的一拱手:“你赢了,日后有缘再见。”
赵小路赢了余凯风很开心,虽然不确定余凯风到底有没有放水……但是能赢了就是好事!
林德带他走出余府,扭头问奚存青:“你觉得小路现在修炼得如何?”
奚存青开口:“不错。”
“不过……你让他修的到底是哪条路?怎么又修起儒门的浩然气了?”
林德打哈哈:“这不是看哪个合适就修哪个嘛,剑门的剑丸不太适合他,就换成这个了。”
“可以修,但是没必要精研。”奚存青看了眼赵小路,“分心不是件好事。”
赵小路喏喏。
乔海印的资金紧张问题得以缓解,白淳门那边也没什么大事,林德就在乔府住着了,天宝的浣纱堂和在云海的一模一样,有种很舒服的亲切感。
奚存青并未在天宝久待,应谭温伦的支援请求而来,现在刘家的祸乱得以平息,后果遗毒仍不可测,这就不是他能力所能及的了,需要夜庐长期追踪。
他要前往下一个地方了,具体什么地方还没想好,在此之前他拗不过林德,在乔府暂住。
林德好奇他为何总是在他要做什么事的时候出现:“大哥,你满天下跑来跑去,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不,只是为了看风景,帮夜庐的忙,清剿邪修,都是路上顺手而为之事。”
“看风景悟道?”
奚存青想了下:“算是吧。”
林德更好奇了:“你想停留几年?”
奚存青闭了闭眼:“等看厌倦了,我就闭关隐修。
“不过……现在离看厌倦还早。”
第313章 理论框架
看厌倦风景是什么时候呢。
奚存青不说, 林德也无从猜起,他问奚存青什么时候能给他一个能随时随地联系上他的方式,奚存青老是不声不响玩消失, 让他有什么事想找他也无从找起, 很难办啊。
“在你心里。”
林德楞住, 脸红了。
奚存青神色微微变化:“镇道大剑。”
“噢噢,你说的是那个啊。”林德若无其事,当即有兴致尝试一番, 他知道镇道大剑内有类似奚存青分魂一类的存在, 不过镇道大剑除了两次直面白神的时候出来过一次,其他全无动静, 平时也没有被窥视的感觉,他几乎遗忘了他体内还有这把剑的存在。
他心神沉入, 尝试去接触镇道大剑,仅仅是触碰到大剑表面,却好像掌心贴合般的温暖, 心有灵犀。
“哦……这就是……”林德既惊讶又好奇, 这样就可以与奚存青随时联系了吗。
“最好不要常用。”奚存青不无担心地提醒, 镇道大剑仅是镇道而已,化身是为了及时感知情况以便迅速找到人。若是起用频繁, 奚存青自己都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意外情况。
林德不知缘由,饶有兴致地绕着镇道大剑到处敲敲打打, 更试图进入镇道大剑内部的奇妙小世界, 然而他进不去,怎么都进不去。
屡次尝试失败, 他也就放弃了,退出来。奚存青正好转头看向窗景, 今天阳光真不错。
闲着也是闲着,他便说:“大哥,我有个事儿想问你,方不方便说?”
“你问了我才知道能不能告诉你。”
这个疑惑从阿昌告诉他种种关于幽界的秘辛时就种下了,且“亲眼”目睹众识之海平稳顺畅的一面更增加了他的疑惑,让他意识到阿昌所说的或许并不是全部,眼下终于有机会询问,正好能与阿昌的话行成对照。
教宗对灵魂研究了上千年,不可能对幽界不了解吧?
首先就是幽界的稳定表相和上下界相。
奚存青沉默了会,他不是不知道,而是纠结林德究竟是从哪得来的知识,这种秘辛不是修士界的顶层很难知晓。
或许是他所信仰的神明告诉他的……可他不老是说神在睡觉没空理人么?而且既然知道了丁点线索,为什么不告诉全?
按捺下疑惑暂且不表,奚存青道:“你说的包子论,对,也不全对。
“包子论是对幽界最浅显的认知,是实在没办法的解释办法,幽界的真实情况远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硬以包子作比,上下界相是包子皮,稳定相是包子馅,实际推测情况是,这两者之间可能是处于一种难以想象的混合状态,唯有在存在人为观测时,这两者会立即分开,变成‘包子皮’包馅的状态。”
林德听得发懵,半懂不懂地继续点头:“嗯,继续说。”
“由幽界推及到现实人间,幽界与人间又是相互包含的关系,人间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踏入幽界,幽界亦是如此,幽界与人间更难断定包子皮与包子馅的关系。这两者也是混合的。
“再由我们足下的人间与幽界推广到天穹之外,我们所能目睹的一切星辰与广袤的星空。幽界究竟有多大,它是否与我们所能探测观察到的星空一样大?对于整个星空来说,幽界是包子馅,还是包子皮?也是个未解之谜。”
林德醒悟了几分:“这么说幽界与人间、现实世界是混沌难分的状态?”
“对。”奚存青点头,“你说的众识之海,教宗内部对它的来历与结构亦是众说纷纭,基本认知是众识之海与人族的出现紧密相连,当然,有思智的妖兽也在其内。无数生灵的潜意识共同组成众识之海,支撑整片海洋的骨架仍是未知。”
“未知?”
“真不知道,众识之海太过凶险,通天境大修亦不能久待,更遑论研究了,现在对众识之海的一点认知,都是前辈几乎拼上命才带回来的消息,且仅仅止于推测。”
林德陷入沉思,连教宗都对众识之海了解不多吗……回想融合神格干涉刘家交易的事,他忽然想,信仰愿力与神明的关系,是不是与众识之海的存在息息相关?
极有可能!
“教宗已经飞升的先辈就没带回来一些消息吗?”
奚存青默然了一会:“没有。”
林德睨着他的脸色,心想这其中怕是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识趣地转移话题:“教宗对幽界还有什么别的理论吗?”
“有,当然有。”
那是教宗内部最激进的理论。根据真实的仙庭历史,所谓“飞升”,不过是一批强者共同打造了一片人造仙境,呼风唤雨是自有神通,与传说里一念动天地,言出法随的大神通有根本上的差异,归根结底,因为这个世界太小了。
激进理论认为,可能与整个广袤星空海洋链接的众识之海才是“升仙”所必须历经的一劫,而不是单纯的境界突破。从这个小世界突破到更广袤、星海中无数文明、无数智慧汇合而成的真正的众识之海,从而实现更高层次的突破,这才是“道”,真正的天人合一,真正意义上的成仙。
“激进理论的基础在于认为众识之海包含在一个更大的众识之海上,但是这样世界的结构就更混乱复杂了,更加不可想象,而且没有证据,仅在于理论——也只能是理论。”
林德沉默。
激进理论说不定是正确的,但是教宗没多少人敢去尝试,一是没有切实的证据,二是有资格敢去尝试的人几乎没有。
连他也不敢肯定。
奚存青问:“你问这个,究竟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你的神不应该告诉你这一切?”而不是来问他。
林德回避了这一问题,答非所问:“秘语人转世了。”
奚存青瞳孔一缩:“你这是……找到他了?”
“对,神通过众识之海窥到了他的踪影,我作为地上的信使,借神的眼睛短暂目睹了众识之海的面貌。”
奚存青沉默,教宗这边是不打算追究教团的责任了,但是对于巫云之灾里从头到尾不曾露面在幕后主导一切的秘语人,他个人还是难以释怀。
“怎么,你还想找他打一架啊?”
林德半开玩笑式地花语并未能解开气氛的凝重,奚存青闭了闭眼:“希望他这辈子能安分守己……”后半句没说出来,凛冽的不善之意让林德神色一肃。
远在白淳门静修的秘语人打了个寒战。
在心底深处涌起不安的感觉,是针对他来的杀意?他不记得自己有得罪过什么人啊。
天色已晚,他定了定神,起身去找师傅甘雪峰。
甘雪峰如今在卫血峒过得十分顺意,他本四海为家,对任何地方都没什么归属感,卫血峒恰逢其会,适应之后无比自在,不必东躲西藏隐瞒身份化形的感觉着实不错。
经历一场莫名其妙的冲击后的卫血峒渐渐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与忙碌,一切照常,一切依旧。
“师傅,我有些疑惑想向你请教。”
甘雪峰嗯了声:“说吧。”
迎着晚风夕阳,两人轻声谈话。
甘雪峰在这待得舒服,可以久待,但不会永远待下去,他打算过几天就走,问秘语人去向,秘语人毫不犹豫地表示要留下来,甘雪峰也不意外。
只是颇多感慨。
夕阳渐沉,天色昏暗。甘雪峰正欲起来,忽然一扭头,多年漂泊生活锻炼出来的警觉让他本能地神经紧绷:“温瑜!”
长剑出鞘,秘语人神色冷冽如冰。
有杀意在靠近。
只是令人神经紧绷的杀意似乎察觉到自己触及了硬茬,悄然散去,不知所踪。
甘雪峰扪心自问,自己过去素来小心谨慎,从不与人计较结仇,这股莫名其妙的杀意从哪来的?该不会是冲着……他向秘语人看去,秘语人沉默地摇头。
那必然是冲着白淳门来了,甘雪峰登时醒悟,愈发感觉白淳门不宜久留,早离为妙。
思及此,他忧心忡忡,对秘语人说了自己担忧,秘语人眼珠转了转,承认师傅说的有道理,但是:“我不可能走的,这里是我的家。”
甘雪峰无奈,长叹一声:“也罢!随你就好。”
动身之事宜早不宜迟,甘雪峰有预感,那个散发杀意的人敢摸到附近,就不可能蛰伏太久。
在甘雪峰离开卫血峒数天后,白淳门门下一户妖惨遭灭族,六个妖全部暴毙,血淋淋的妖身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杀人者用妖血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黄风面色凝重的绕着尸体查看,清珏的灵体对周身血腥的环境本能地有些不适应,神色不太舒服,秘语人沉默地扫视。
“这是挑衅,我们被人盯上了。”如果不尽快抓到这个张狂的凶手,白淳门无力个个看管到位的子民迟早会丢掉性命。
“他在暗,我们在明,很难抓住这只耗子。”
黄风皱眉:“对方来历暂且不论,现在当务之急是如何护好妖城子民,免生恐慌。
“秘语大人,你有什么办法?”
秘语人蹲在地上,注视着血与尸体默然不语。
他手指蘸血,画出了众人最熟悉的那个符号,诡异又可怖,下一刻陈血画就的符号有如呼吸般闪烁起微微的光芒,远在天宝的林德抬头看天,若有所思。
他在猜测出愿力与神明之间的联系本质后,对信徒的呼应感似乎更强更明显——有信徒死了。
临死前爆发的愿望是吃三里坊的酱焖肘子。
凶手是……他微微皱眉。
凶手杀得干净利落,信徒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已倒地。
第314章 师恩难却
“这个凶手很危险, 目前可猜测的是刘家倒覆还没抓捕到的余孽,如果从结果推导原因的话。”
目前也只能猜测,白淳门在卫血峒够低调了, 行事作风也是能不得罪人尽量不得罪人, 要真论仇恨的话, 思来想去,除了一个刘家别无人选。毕竟,当初刘家一切灾难的开端, 都是因为刘应霖带着一干人从素微居某个地方挖走了巫鬼元种, 把怒气与仇恨发泄到白淳门头上很正常。
问题是能知晓刘家供养巫鬼的秘密是嫡系更是核心,而在官府和夜庐的合力围剿下, 刘家的主谋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 这个余孽究竟从哪蹦出来的?
也只能等到抓到时再问了。
“目前已经把消息传下去了,让各位注意安全。实力稍弱的妖门派下放护身灵符,对方很强, 切不可掉以轻心。”
素来低调得近乎隐形的白淳门忽然戒备起来了, 卫血峒消息分外灵通, 很快传遍白淳门有仇人找上门的消息,死了好几个, 正在排查呢。
有关白淳门的谈资实在太少了,这件事掀起了小小的波澜, 并未引起大多数人的兴趣,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白淳门查案也是低调的, 没闹出大张旗鼓的动静,于他人几乎没有影响, 但是对于其他帮派来说,这是个窥探白淳门实力的好机会,要是一个小小刺客都解决不了,低调乃至看上去都有些故意示弱之感的白淳门是不是当不上六大派之名了?
“你觉得这样就能抓到那人了?”清珏对从天而降的秘语人很好奇,看黄风等妖对他无比敬重,心里没点比较之心是不可能的。
秘语人道:“清珏小姐有什么别的主意?”
清珏道:“先生之计成效如何,有待观察。”
看似答了,又好像什么没答,秘语人一笑而过。
白淳门上下紧绷了几天,那个来自刘家的刺客相应的沉寂下来,全无动静。
人总有懈怠期的,紧张了好几天不见有人来,自然慢慢放松下来,有些妖还想回去继续做工,执意离开,白淳门也没法强留。
有人带头,渐渐走的人多了起来,门内出现了不一样的声音,认为那一家被杀的妖或许是因为以前得罪了某家过路的商队,如今被商人派刺客寻仇了,与自己没有关系——
“我就说嘛,他们纯粹是干的亏心事太多了,一点小事就疑神疑鬼的,还要我们都回去,这不搞笑嘛。”
“就是就是,再在那待下去,我的活就要丢了,昨天掌柜的催我说,再不回去他就要辞了我,嘁!”
“现在不都出来了吗,明天还要去干活,早点攒够钱娶老婆。”
“诶?你想娶老婆?”
话题一下歪到结婚生子的事了,越说越起劲,正当他们说得正热闹,酒楼小二端来一碗冬瓜炖骨汤:“几位客官,这是你们点的汤。”
“放这吧。”一人把吃得差不多了的餐盘挪了挪,腾出位置,汤碗盛好,继续聊人生大事。
小二瞥了一眼他们,默不作声退下去了。
一场宴席才吃到一半,上来的骨头汤人人舀了一勺边喝边聊,最先捂住肚子皱眉头的妖嘶了一声:“我有点难受……”
仿佛是一下信号,宴上的几位妖纷纷感觉到腹中绞痛起来,疼得脸色煞白,最先发作的妖弯腰呕吐,呕着呕着呕出血来,连人形都撑不住,鳞片一寸寸爬上脸颊。
众妖先后开始吐血,包厢里此起彼伏一片痛苦的咳嗽喘气声,酒楼小二站在门口,背靠门柱,长吸了口气。
里面的人应该全都会死了。
他垂下手,扔下帽子打算离开,耳畔若有若无地响起声音:“你往哪里去?”
索千凝大袖飞出无数白线,交织成网,伪装的凶手反应也很快,反手一道清亮剑光斜飞斩断丝索,索千凝仍喊道:“抓到你了!”
地面墙砖活动起来,像契合在一起的木楔松动拆开重组,属于酒楼的景观完全扭曲,异化成深褐色的方块空间,曹古从某处突现,以泰山压顶之势重压而下,杀手哧溜出去,反手就扔出数张符箓,封闭的空间响起数声沉闷的爆炸声,被炸中的曹古只是身形晃了晃,立足之地被新的深褐方块替代,随即真身出现在另一处,拦在杀手正前方,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经过伪装的脸。
“刘家的人?”
杀手一言不发,拔步冲锋。
曹古发现对方可能没他想象的那么强。
刺客之所以是刺客,优势在于隐蔽与突袭,当刺客被抓到难以隐藏的空间时,无法逃脱的劣势就此显现,在曹古沉着的压制下,杀手越发难以为继,接招愈发沉重,直到被曹古一拳打在胸口上,胸骨塌陷下去,躺在地上咳血。
“为刘家复仇的人?”
杀手狠狠瞪了他一眼,面露决然之色:“你们等着!”腮帮子一滚,面容扭曲,似乎咽下了什么东西,很快剧烈的痉挛和可怕的青灰色爬上了他的脸颊,剧毒在短短几息的功夫就让他停止了呼吸。
“莫名其妙!”曹古骂了句,深褐色的方块一片片褪去,云子石走过来:“老曹,你没事吧?”
“我没事。”曹古转了转胳膊,“那几个人没死吧?”
“在救了,解毒之后还需要休息几天。”
曹古嗯了声,心里多少有点郁闷,这杀手啥都没审问出来就自杀了,总有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
“凶手已死,收工了。”
短暂的风波似乎就此过去,白淳门恢复往昔的安静,只放出点风声说,凶手自杀身亡了,没头没尾,也没激起多大的水花。
林德了解到事情全况,也没放在心上,凶手已死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在天宝感知到信徒异常,本想过去看看,现在秘语人那边把事情解决了,也就没必要再去掺合了,继续在乔府里闲着。
闲着闲着,乔海印拿着两封信过来,面露难色地来找他。
“怎么了小蛇?”
“我的恩人听说了我在天宝的事迹,想请我去他那边做客。”
林德被唤起了一点回忆,在乔海印赶来与他相见的时候,他说过,他跟着海边认识的一位大商人学做的生意发家,那位……“他叫什么来着?”
“姓蔺,名雅旭,人称蔺公。”
“哦,他请客的地方是……?”他接过乔海印的信,“在帝都。”
信件开头寻常的一些客气话,恭喜他在物华集美之地的天宝立下根基,日后鸿图无量,大业可期,而自己这么晚才知晓他的名声,实在有愧,感念旧情,请他去帝都去叙叙旧,参加他的百岁大寿。第二封乔海印说是沟通之后的回信,夹着一张华贵的金红请帖,散发着淡雅的檀香,信上说若是实在生意繁忙脱不开身,也可以让亲人代劳,他只望乔海□□意抵达即可。
“要我代劳的话……这不好吧?”林德纠结,他和这个蔺雅旭是真的不熟啊,而且自己代去,不显得乔海印对昔日恩师没有感激之情么?一点诚意没有。
乔海印长叹,道:“如果我能亲自去,早就去了,只是这边实在走不开,刘家遗留的东西还需要我本人去对接确认,实在是腾不出空。”停了一下,神色沉肃,“当年我还是他座下学徒时,他说过他的生意盘永远会靠近大海,帝都虽好,只是伤心地,这辈子都不会回去——想不到短短数年过去,他不知何故违背誓言,竟在帝都庆祝生辰寿诞,虽然一时思想有变化是人之常情,不过没有缘由的变化,不免叫人担心。”
乔海印忧虑的还有是更切实的利益,他现在在天宝有稳定的一席之地,正是需要细心经营长久的时候,蔺公在此时写信邀约,是不是抱着要来分一杯羹的意思?不是他自高自大,他接手的是天宝四雄刘家的遗产,外界风评都认为他的靠山是教宗夜庐,没谁会没有过来分羹的欲望。
蔺公是乔海印领业恩师,如果亲自见面,他提出想“合作”,乔海印于情于理着实不好拒绝,推诿搪塞的话,乔海印还真没信心能糊弄得了自己曾经的老师,在这边的事业不可能让他人来分羹的,思来想去,不见为妙,如此一来,就只能委他人代劳了。
“我早已向他说明过,奈何他说,您信上也看了,就算我没办法脱开身,让别的人代劳也可,这……”
一定要去?林德再看了下信,心里直嘀咕。帝都啊,帝都,他想起来一些不好的东西,不同于白神,那次可是实打实的差点丢命,连累奚存青也受了不小的波及。
他托着下巴思考了半天,那次惊动了帝都的强者飞过来查看情况,还是奚存青的玉骨伞和朋友莫天纵帮忙遮掩混过去了,这次要去的话,不靠近教堂应该……没事……吧?
思来想去,林德觉得为了谨慎起见,还要去问问奚存青,他对西方的元素之神和教堂了解的比他多。
奚存青现在还没决定好自己要去哪里,就暂时在乔府暂住了,他的修行方式很普通,看着跟发呆没什么区别,当林德叫唤他的名字,他迅速扭过头,从“发呆”到清醒中,表情像是刚睡醒:“唔?”
“跟你说件事儿。”林德靠近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下,最后说了自己对教堂的担忧——“这个倒不用这么紧张。”
“元素之神在朝天大陆上一直属于小众神,帝都的教堂是最大的一座教堂,不过你也看过了,所谓最大的教堂,还比不过云海普通的寺庙,影响力很微弱。”
有奚存青保证,林德稍微放下了心,不过仍心存顾虑:“那个教堂大主教,他叫……叫什么来着?我不记得了。”
“雷诺.阿尔弗雷德。”
第315章 一路春寻
对雷诺, 林德知其名,还不曾见过。
当初他出事的时候,雷诺不在, 现在好奇地问奚存青事后元素教会对这边出现的事故是如何处理的, 奚存青皱眉道:“雷诺被罚行苦修三月, 但身份地位不变,教堂损毁不轻,而他受到的惩罚实属太轻了, 很难不让人怀疑。”
怀疑他事先与元素之神串通好了的, 如他这般实力强大、地位极其崇高的教徒,也唯有他能在遥远的异地做到牵引神力降世的工作。
“现在估计大多数人已经忘记教堂损毁的事了, 那次官府把消息压下去了,说是有胆大包天的小偷想偷神像头上的冠冕, 引发了魔法阵的反抗。”
“雷诺他平时有结交什么人吗?”林德最担心的情况是蔺雅旭与雷诺认识,参加宴会正好看到就尴尬了,虽然雷诺没见过他, 但是他背后的元素之神看过啊!指不定事后祈祷时指点一句, 那他就暴露了。
在参与宴会之前, 首要之事是掩藏好自己。
自己的幻晶法器在此刻显得有点不够用了,得用更好的。
临行前乔海印给他塞了只干坤袋, 里面装着要呈给蔺公的寿礼,另外还有一卷银票, 足够他在花销高昂的帝都过上小半个月还有额余。
赵小路听说他要去帝都, 闹着说他也想去,满目都是渴望:那可是一国之都哎!有去的能力怎会不想去见识见识呢?想看皇帝的宫殿究竟是什么样子, 想去街道上走一走,看是不是真的一片瓦掉下来都能砸中个举人, 天下英才入彀之地,龙气国运汇聚之地,中原之鹿,万城之心。
林德仔细考虑之后,觉得带小路去的话可能会引来麻烦,万一他与雷诺撞上,元素之神在小路身上动什么歪脑筋的话,恐怕届时奚存青也无能为力,在他力量恢复还不足够的时候,少接触元素之神为妙。
看着赵小路眼巴巴盼望带他出去玩的样子,还真下不了狠心去拒绝,小路苦修很长时间了,理应放松下,老是静修枯燥又无聊,不合他的年龄。
林德摸着他的头温声道:“这次帝都之行真不能带你去,原因……因为此次可能有点危险,而且是师傅也不一定能解决的危险,师傅怕你会受到牵累,知道吗?你也不用伤心,以后,以后我一定带你去看帝都,在最高的地方,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现在不能去看帝都多少还是让赵小路失望,不过既然师傅说以后会带他去看,那么一定会实现,赵小路相信师傅不会食言,点点头答应。
林德为了补偿神情失落的小路,自掏腰包拿出一张两千的银票:“拿这个去天宝玩儿,天宝你还有很多地方没逛过,风景也不赖,到那去找个向导的带你去玩儿,吃点好吃的,要是带你进太贵的黑店你就揍人,别考虑太多,回白淳门曹叔叔帮你兜着,看情况找余凯风也行。”
赵小路懵懵懂懂点头,有点回过神来了:“师傅,你让我一个人去天宝玩啊?”
林德鼓励他:“你算是小大人了,出去走走也没多少人能打得过你,悠着点花钱,注意扒手和骗子,一般不会有事。以后你总会要独立行走天下的,这次就当小马过河,试一下。”
赵小路心里不是滋味,还是乖乖点头。
林德放心了,拍拍小路肩膀:“去吧!想去哪儿自己先决定好,有什么不懂的去问叔叔阿姨。”
“好。”
林德派人去物色上等的幻相法器,很快就有了消息,飞星楼长期闲置的一件幻生之面打算出售了,本来要找可靠的商行委托拍卖,经手的人听到消息说白淳门的高层有意愿购买幻相法器,主动提出能否看看买下,还可以试用。
林德命人带来看看,亲自试戴,对着镜子变幻了一番五官容貌,悄悄跳到奚存青背后,捂住他眼睛:“猜猜我是谁~”
想认错都难,奚存青有点无奈:“别玩了。”
“嘿嘿。”林德松开手,奚存青扭头,愣了下,林德用幻生之面变幻的容貌改换幅度很大,在奚存青眼里完全是个陌生人了,半晌才道:“你这是……”
“要是雷诺也参加蔺公的宴会的话,总要做点准备嘛。”
“你不用向外人买的,我这里就有,可以借你。”
林德挠挠脑袋:“是吗,哈哈,我一时忘了。”
“还有,你……”奚存青神色变化,似乎有点伤感,有点难过,“我很久没看到你露出本相的样子了。”
林德一愣。
“你平常都戴着幻晶,现在又戴幻生之面,不追根问底的人都不会想到你会戴两样幻相法器,已经足够了。”
以奚存青的实力,对他知根知底,硬要看的话,林德再戴多少样幻相法器也遮掩不住。
但是……
奚存青伸手摘下来他戴的幻生之面,林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撤步,被奚存青压着肩膀,迅速摘下了他耳边的幻晶石吊坠,剥去假象,露出真容,这张真容很久没在阳光下彻底暴露了,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还是奚存青记忆里那个抱着灯有点装无辜的黑衣少年,一股满肚子坏水的狡黠劲儿。
“这样不就好多了?”
林德从怔愣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神色略显不自然,像披上的铠甲被强行扒下来一样,浑身不自在,别扭地说:“可是我平时用假面是为了应付……”忽然惊觉,自己早没非要遮掩本貌的必要,而且他在面对赵小路用的还是幻化之后的面孔,亲徒弟赵小路还不知道他本来面目是什么样子!
“你最开始伪装容貌,是为了躲我,现在都不追查你了,你为什么还是用假面?”
林德脸红了,吞吞吐吐,支吾了半天这个那个,还是说不出什么所以然,羞愧得无以复加,索性自暴自弃地说:“你说的对!我……我就是忘了!我忘性很大的好吧!现在……以后,以后我换回本相就行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是,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奚存青叹了口气,把幻晶石耳坠重新挂上去,这次林德没催动幻晶耳坠的力量,点点碎光在耳畔微微晃动,“戴着吧,还挺好看的。”
“……咦?”
停止使用幻晶石力量见到的第一个人是秘语人,他看到林德面貌有所变化稍微惊讶了下,很快恢复正常,微笑道:“信使大人一直幻相遮掩,我还以为是为了防止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呢。”
林德心情放松:“最近不需要了。”他去帝都参加蔺公寿宴,以本相示人,恰好无人认识他。
秘语人温声道:“信使大人想怎样都好。”
林德忽以本相示人的事并未在素微居内掀起多大波澜,因为十六大妖都见过林德本相。“信使大人干什么都不奇怪自有他的深意所在”的观念根深蒂固,清珏反应最大:“你之前一直在以假相示人?”
林德摸摸鼻子,讪笑:“现在不就是以诚待人了吗,之前用久了习惯了,就把摘下来的事给忘了。”
“……”清珏盯着他看了好久,扭头一言不发地离去。
现在唯一没看过他本相的就一个赵小路了,赵小路在他鼓励他独自去天宝玩后,就默默收拾好了行李,第二天就离开了,现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眼下找不到人,心里多多少少有点担忧:不会找不到回家的路吧?
当然更担心的是赵小路在外面受骗钱财被骗个精光灰头土脸饿得半死走回来,修士实力境界再强,有时面对骗子没经验照样被骗得团团转,大骗子周修然在云海郡城呼风唤雨,上当的修士能从官府门口排到三条街去,不知多少修士一夜间成了分文没有的穷光蛋。
眼下空担忧也没什么用了,幻生之面被他退回去,现在唯一关心的是就是去帝都,参加蔺公的寿宴。
和奚存青一起去。
他说自己不认得去帝都的路,奚存青拿出了自己用了多年的地图:“多走走就知道了,我就带你走最短的一条路。”指尖在地图的起点与终点之间画了个弧。
冬去春来,一路春暖花开。天宝气候温润,春天来得早,飞往稍靠北的帝都,一路还可看到薄冰凌脆的溪河,堆积在山间皑皑的残雪黑树,广袤的大地上,冬气尚未完全褪去。
然而在某些气候特殊的小地带,桃花已然开了,远远望到一狭长茵茵粉红,奚存青指着那边说:“那边是地震带,有很多温泉,热泉蒸腾,所以花开的都比别地早。当初赤霄剑门门主和海音阁的筝仙斗法,其中一地就在这。”
林德起兴趣了:“能去那边看看吗?”
“当然可以。”
赤霄剑门门主与筝仙斗法之地早已成了普通修士不惜千里迢迢也要赶来见识的风景名胜。在此地经营的住民开着各式温泉旅馆,繁花一树上随处可见写着“禁止摘花摇树,违者严惩不贷”的木牌。
落英缤纷,桃花的香气调和了温泉地带特有的略显刺鼻的硫磺气味,空气湿度不小,云雾沉花,漫步其间如在仙境。
“大哥你是不是来过很多次啊?”
“没有,这是第二次。”
“上一次是?”
“两位前辈斗法,桃林中有剑影筝音留存,虽然留存属无意,对要进入这里生活的平民可能有伤害,夜庐的人力不到能清理的水平,就拜托我来了,从暮春扫到结果。这片桃林结的果子不太好吃,总觉得有股硫磺味儿。”
“所以你来过一次的地方,是不会再来对吧?”
一瓣桃花悄然落在林德肩上,他浑然不觉。
奚存青看着林德,轻声道:“也不一定。”
第316章 偷游博瞻
帝都, 中原之鹿,万城之心,承宣王朝兴业定鼎之地。
林德第二次踏入帝都, 不似上次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他有足够的时间优哉游哉, 找到蔺府呈上请帖,就缠着要奚存青带他去好玩的地方去玩。
奚存青对帝都很熟,带他去游览了好些地方。桃李盛开繁花似锦的帝都太学, 原属于传法七十二寺、现今十大名寺之首明光寺, 与衔月山齐名的云出岫山亭,还带他溜进了皇家园林之一的博瞻园。
绕过防守森严的高大宫墙偷溜进博瞻园太刺激了, 林德怂得厉害:“大哥,这样真的行?”
“你怕什么, 这园子我本来就能随便进,我是嫌走正门要走好几道检查太麻烦,所以每次直接进, 带你也没问题。”
林德挠挠头:“是不是这个园子只有当大官的能进?”
“皇亲国戚, 妃子宠臣。你不用担心会与他们撞上, 跟着我走就行,这边风景不错, 与衔月山比起来不差分毫。”
皇家园林与富商园林截然不同,谢家的衔月山处处精心营造, 人琢之景与自然山景融为一体, 而博瞻园比区区一衔月山大了不止一倍,视野开阔高远, 湖山风光互相映照,远处山林华宫金顶相衬, 恍若云端仙宫。
林德在石质长凳上坐下,迎着湖风晃小腿,歪着脑袋问:“大哥,除了博瞻园还有哪比较好玩?”
“帝都称得上上佳的风景你都去过了。”
“啊……。
“大哥,帝都你住过多久?”
“十年。”
“十年,这么久啊。”
“嗯,帝都的大街小巷,一草一木我都见过,博瞻园在我还没完全独自游走天下时,跟着师兄来过好几次,都看腻了,自然到别的地方了。”
“那你跟着我故地重游,不觉得无聊?”
“不无聊。”
不咸不淡的对话。
林德听他说的,心中涌起了奇异的感觉,他对帝都的景致已经很熟悉了,还愿意带他到处跑,是为了……
“帝都的景致,你喜欢吗?”
“还可以。”
奚存青嘴角扬起淡淡的笑。
倏然间心动。
奚存青平视向远方,林德也不好意思继续刨根追底地问,似是心有灵犀,两人都没再说话,对着湖光和远处宫阁闪烁着琉璃金光的屋顶看了很久。
直到奚存青忽然说:“有人过来了,我们回避一下。”抓着他袖子起身要回避,速度很快,林德都没反应过来。
然而对方窜来的速度比他更快,一道紫色风闪过,脆生生的声音:“奚哥哥!”
奚存青被迫停下脚步,面色淡淡:“淳安公主,日安。”
被称呼为公主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林德,并未多加注意,有外人在,她的称呼更含蓄守礼了些:“奚道子,数年不见,别来无恙。”
“多谢殿下关心,在下无恙。”奚存青颔首。
淳安公主的目光重又落在林德身上:“这位是?”
“我朋友。”奚存青道,“在下还有事,就不多叨扰公主殿下了。”
淳安公主一下涌现焦急之色,满面委屈,“奚哥哥,你都多久没来博瞻园了,上次你来还是十多年前的事,你一点不想这里吗。”
“博瞻园风景很好,但是与我并无干系。”何必需要怀念?不过他没继续说下去,只是想尽快离开。
淳安公主抿纠缠不休,以奚存青的性子又不能直接甩手走人,只好耐着性子与她“叙念旧情”,至于林德,完全被忽视了。
林德现在尴尬得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是跟着奚存青进来的,要是独自走开在偌大的园林走动,没身份的他指不定就被皇家侍卫当杀手刺客抓起来,虽然奚存青肯定会救他,不过那也太尴尬了。
林德走不掉,只能耐着性子听淳安公主拉着奚存青袖子絮絮叨叨,可知淳安公主豆蔻年华之际就见到了奚存青,彼时的奚存青还没有道子之名,但也是教宗宗主门下最优秀的弟子,名满天下,承宣皇室十分注意拉拢这批世间顶级的天才,经常宴请他们。
那段时间奚存青还没看厌倦帝都的风景,号称天下园林之首的博瞻园一步一景,更远未到看厌的地步,所以那时奚存青经常出入博瞻园,观景静修悟道,自然与进来游玩的淳安公主熟识。
奚存青当上道子后,断绝了与承宣皇室的来往,邀约宴请一概不去,博瞻园自然也不去了。
淳安公主陡然失去了熟悉玩伴,失落了很久,她一直记念着奚存青,乃至任性地不在适婚年龄出嫁,选择进入太学修习儒门,也是为了等奚存青。
时隔数年终于再次遇见,她的欢喜之情纯粹热烈地简直能满溢出来,她对奚存青有说不完的话,陈述不完的思念之情,直白热烈。
林德抬头望天。
奚存青声音始终温和淡然,耐心听完淳安公主每句话,直到她想说的话都已说尽,要倾诉的一股脑全部倾诉出来之后,他颔首道:“时辰不早,淳安公主,我要回去了。”
淳安公主被他这一句话噎住了,面上露出尴尬又难过的纠结神色,她生得很美,是那种天然不知尘苦的纯洁,当她难过起来,两根秀气的眉毛簇在一块,杏眼泪光点点,泫然欲泣,真乃我见犹怜。
伴着夕色,一大群麻雀呼啦啦飞上树歇着了,吵得热热闹闹,林德一只只默数有多少麻雀,直到奚存青叫他:“得水,走了。”
“哦?”林德猛然回过神来,下意识瞥了眼淳安公主,淳安公主没有哭,表情依然很难受,这是说完了?
奚存青碰了下他胳膊,林德反应过来,向公主拜别,就跟着奚存青从博瞻园正门离开。
走出去很远,博瞻园最后一列站岗侍卫离身后也有很远距离,林德问:“你对她说了什么啊,她看着挺难受的。”
“我没说什么。”奚存青一脸无辜,“从头到尾我就没说过什么很过分的话。”
“那她……”
“她父皇想过让她嫁与我。”
奚存青这么一番直接的话叫林德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是……是嘛。”
“她天资着实不错,修行进步非常快,若单论体质天资、门第身份,确实当得起做我道侣。”
林德挑眉:“哦?”
“我拜托莫天纵算过,我和她八字不合,相冲,不可能在一起。”
莫天纵是你朋友,八字合不合还不是你说了算?林德想笑,忍住了。
奚存青又道:“博瞻园很大,今天我带你看的不过园中十分之一,你还想看的话,我们明天再来逛逛。”
林德压低声音:“万一再碰上那个公主怎么办?”
“没事,我有玉骨伞,还有无忌符。”
博瞻园守卫素来是外严内松,开玉骨伞,携无忌符,只是为了躲着淳安公主,防止她找过来,且有了第一次的教训,奚存青也做好了一着不慎暴露的准备——次日再入博瞻园时他就感觉到,博瞻园内多了很多修为不弱的皇家侍卫。
是冲着他来的?
奚存青不动声色,林德本能觉得环境有点变化,也许并非是冲着他来的,但是那种戒备监视的气氛让自由自在了许久的“灾厄”很不适应。
“没事,他们发现不了我们,随便走走就好。”
博瞻园作为皇家园林,从干朝开始修建,历经燕岚承宣三代王朝扩张修补,早已是无可争议的天下第一园林。在民间各种有关皇帝妃子生活的幻想和奇妙故事中,犹如琅葩仙境的博瞻园是必不可少的素材,相比之下皇宫都有些黯然失色。林德漫步其间,途径“万龙池”时,蓦然想起在那个凤新镇听人吹牛讲故事的午后。说博瞻园有个不得了的万龙池,豢养着】上万龙鲤,个个都是修了上百年的灵鱼,有跃门化龙的潜力,龙门既开时,蹦得最高的一条,往往会在快要成功的时候被博驻守瞻园的高手一掌拍下去,化不成龙,之所以拍下去是因为博瞻园只能有一条龙,那就是皇上。事后这条被拍晕了的龙鲤会交给大厨烹饪成美味佳肴贡给皇上,吃上这一条龙鲤,延年益寿三百年……
万龙池里的鱼很漂亮,也很笨,林德就拈着一根草,在湖面上晃悠两下,马上有大批蠢鱼上当,呼啦啦游过来张着嘴嗷嗷待哺,浮出水面的光洁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虹光乱闪。
“喏。”奚存青递给他一包鱼食,一粒粒的黄褐色小丸子,打开来闻着还挺香,像烘烤后的馍粒,林德洒了些鱼食,手指头还沾着残渣,下意识地伸进嘴里尝味道:哎?还挺好吃的,香菇鸡肉味。
为了确认自己的味觉没错,他又沾了一指头鱼食,真的是香菇鸡肉味,细细咀嚼还能品到属于鸡肉纤维的质感。
巴巴靠过来讨吃的龙鲤非常生气,尾巴扑腾着拍击水面,激荡得满池粼光,奚存青抬手挡住水花,无奈道:“想吃点什么?”
林德厚颜:“下午就该吃点小零食,西方都有下午茶呢。”
“行,带你去。”
“哎,博瞻园有膳房吗?”
博瞻园当然有膳房,一般进来游园的贵人都会在这游憩上大半天,对景用宴。膳房位于博瞻园东南角,还没到饭点儿,就已充斥着炖煮鸡汤的鲜美香气,催得人愈发饿了。
奚存青带着林德从窗户翻了进去,主厨们睡午觉去了,看守柴火的是傀儡。奚存青径直掀开了几个蒸笼:“都是菜啊。”林德也到处乱逛,瞥到案板上放着一只精致木漆雕花食盒,悄悄掀开看了眼,里面的点心式样花纹精美,看着就很好吃,不过应该是给贵人的吧?他没敢动。
点心找了半天,原来放在陶盒里,五颜六色的一堆,摆放得很乱,对爱好点心的人来说这一大盒点心就像是梦境天堂,奚存青挑了几个模样最完整的几个递给林德:“就这些,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林德不直接回答,就吃着点心嘿嘿傻笑。
第317章 无聊寿宴
博瞻园真的大, 林德跟着奚存青兴致勃勃逛了好多天还没逛完,移步换景,风光无穷, 一晃神, 差点连自己来的目的都忘了。
蔺公寿典当天, 林德早起写庆寿帖,昨天在博瞻园追赶了一下午鸭子,现在早起抓耳挠腮思考请帖该怎么写, 用来计时的香一寸寸燃短, 他憋了十六个字,憋不下去了, 满头冷汗。
抓了半天,窗外的天色是越来越亮了, 远处噼里啪啦响起了鞭炮声,是蔺府在放鞭炮?胡思乱想间,毛笔笔尖落下一滴浓墨, 把已写好的字迹浸染成一团。
他抓抓脑袋, 苦着脸继续写了几个字, 字迹潦草,憋出几十前言不搭后语的漂亮话, 好不容易誊写完了,扭头去找奚存青:“大哥, 你去不去蔺公的寿宴?”
“那我就不去了。”奚存青道, “我没必要参加,你在宴上多注意些, 不要吃坏了肚子。”
林德一开始也没想过奚存青会去蔺公寿宴,他之前博瞻园都不肯去了, 何况是个压根不熟的商人,点头:“嗯,也行,等寿宴这边的事搞定了,还去博瞻园玩?”
“嗯。”
林德欢喜起来:“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寿宴不重要,林德满脑子都是明儿去博瞻园哪里玩,坐上宴桌除了无聊还是无聊,华丽戏楼里咿咿呀呀唱得十分热闹,他一点兴趣也无,神思飘忽,能吃得下的只有桌上一些甜汤。
在他无所事事嗑瓜子的时候,盯着台上舞女飞来飞去的翠绿水袖发呆,一书童模样的少年走到他身边:“您就是乔先生的朋友?”
林德急忙撇下手里的瓜子,正色道:“我是。”
少年点头:“请您随我来,老爷请你见他。”
林德起身跟随少年进入宴会主厅堂,放眼望去,在主厅坐着的都是帝都豪贵,真真珠光宝气一片,林德与之相比,装束显得太朴素了些,他一进来,立有不少目光投到他身上,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虽无恶意,到底被看得有些不舒服。
坐在主座上的寿星蔺公面容端方白皙,笑纹很深,一团和气,遥遥看到他,起身迎接,叫不怎么重视这场宴会的林德受宠若惊,以晚辈之姿还礼。
蔺公向众人如是介绍道:“这位就是我说过的那位得意学生的弟弟。”
有人笑:“知道了知道了,天宝乔海印,在下即便不怎么去往天宝,也知道乔生的鼎鼎大名啊!”
在座的人都或多或少听说过乔海印的名声,蔺公之前在宴席上又频频提起,自然印象深刻,纷纷赞许林公子气质非凡,一眼望去便知是世上拔尖的青年才俊,林德自己听着都起鸡皮疙瘩,也不知他们怎么好意思夸出口的。
蔺公满面笑容地请林德在主桌上落座,寒嘘问暖一番,问乔海印最近可好,林德道:“他很好,就是太忙了,白天要对账,晚上要应付的应酬不知有多少,蔺公寿宴他实在抽不出身前来庆贺,实在有愧蔺公教导提携之恩。”
蔺公摆手:“都是这么走过来的,我何尝不会体谅他的辛苦!天宝四雄下去了一个,他接手刘家,陡然得了这么大好处,处处小心是应该的,不过来也好,省得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万一受了伤,我岂不要愧疚死,只要心意到了,相隔千里亦可同心。”
林德谦恭点头:“蔺公说的是。”
欢笑一阵,几人继续谈笑。蔺公结交广泛,当然不可能把注意力全放在林德身上,与他人谈笑风生,周旋数人之间,游刃有余。
林德慢慢喝着茶,心不在焉。
寿宴欢闹到晚上,终于有偃旗息鼓的兆头了。林德困得直打哈欠,他没感觉到寿宴的喜悦,看轻歌曼舞也很无聊,起身要回去,白天那位邀请他的少年再次走到他跟前,礼貌道:“林公子要休息了,可否在蔺府暂歇一晚?”
林德尴尬:“我明日与他人有约,恕我不能在这暂住,蔺公有心了,在下感激不尽。”
少年诚恳道:“蔺公挽留您休息,是为明日有要事相谈,与他人的相约可否推一推?”
“不行。”林德一口回绝,又软下语气道:“恕我冒昧,与我有约的是至交,已经立下约定,不好推迟。”
少年思考一会:“那,公子可有精力秉烛夜谈?”
通宵啊。林德犹豫了下,乔海印让他来就是为了应付蔺公可能的合作要求,硬要回避的话……感觉也不太好?夜谈就夜谈吧,蔺公一个百岁老人都熬得起夜,他有什么不行,点头答应
蔺公有一定修为,年过百岁,貌若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白天喝了那么多酒,周旋诸位亲朋之间,到了晚上换了身略宽松的锦袍,微黄的烛光下依然显得气色不错,目光炯炯有神,丝毫不现老态疲态,看到林德过来,脸颊边的笑纹和酒窝立刻深起来了,眉毛弯弯:“林公子,感觉如何?”
林德笑道:“蔺公寿宴之豪,着实让晚辈大开眼界。”
蔺公浅笑:“客气恭维话就不用多说了,我看你白日无所事事的懒散状态,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吧?在下从不是会在酒桌上特意为难人,你喜清静,很好,这会正好推心置腹,与我说说话。”
林德打起精神,准备全力应付。来之前乔海印就满怀忧虑地告诉他,蔺公待人处事的话术一流,外表又亲切和煦,一般人很容易对他放下戒心,不知不觉说出真心话,露出破绽。与他对话,切不可被他表面和善幽默的风度气质迷惑,蔺公不是省油的灯……
“乔生经营这么多年,有没有结婚啊?”
“啊,没有。”
“没有?!哎呀,他还没找到自己喜欢的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现在正是风光无量又如履薄冰的时候,如果能娶一位来自高门大户的体贴女子,想必他肩负的压力会减轻很多,你回去要劝劝他,仔细考虑啊。”
“这……这我怎么好意思催他呢。男女合婚之事,不还是要讲求缘分嘛。”
“哎,这你就错了。”蔺公一拍大腿,“作正妻的女人,首先要门当户对,能给夫家一定助力,至于感情,天长日久地相处,相濡以沫,迟早会培养出感情来嘛。人海茫茫,想找到顺心合意的女子何其难也?”
林德尬笑:“那是,不过我哥一直忙,我平时在静修,他什么想法还要多问问,现在谈还为时尚早。”
接着又聊了别的,基本都是问乔海印近期如何。林德隐隐约约察觉到,蔺公对乔海印的了解很深,他知道乔海印先在云海发的家,或许,云海一时闹得沸沸扬扬的灭门事件他也略知一二,乔海印在云海勉力打拼这么久,左支右拙,心力交瘁,选择转移到天宝重振旗鼓,他或许也知道……这么一想,登时让林德觉得怪怪的。
聊了大半夜有的没的,林德意志再强,还是有些忍不住想打哈欠,犯困,绷住了没打,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半天,夜越来越深了。
蔺公精神意志非比凡人,然而一直达不到自己想要的目的,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当然不好直接撕破脸,道:“坐久了腰有些疼,我们出去走走吧?”
林德坐得屁股痛,闻言也略松了口气,点头答应。
屋外清光满地,竹影摇曳,林德暗自揉了揉腰,舒缓肩膀。
蔺公抬手指着花坛里一丛竹子,微笑着说:“认识这丛竹子吗?”
林德定睛一看,蔺公指的那丛竹子,竹茎胖圆,竹叶也生得比普通的翠竹要肥大,叶面披银白毫毛,整体略矮,被园丁修剪成自然又浑圆的丛形,在月光下丝丝银光流淌,殊为可爱。
“呃,在下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竹子,不知叫什么名字?”其实这丛矮竹子前几天他还在博瞻园看过,倍感新鲜地多看了几眼,就过去了,没想到今天还能看到,还被蔺公拿来做文章——莫非有什么典故在里面?
蔺公道:“此竹名为甘丰竹,以竹茎肥大、竹沥鲜甜闻名。相传从前有一对挚友,一名思文,一名诚悦。诚悦对思文有大恩,思文郑重道‘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日后你若陷于危难困苦之境,我必来救你。’然而思文因意外早逝,诚悦非常伤心,时常祭奠。后来诚悦赴远地求学,路途中被悍匪抢劫钱财,丢弃在荒野上,又累又渴,体力不支昏迷过去,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渐渐复苏,发觉身边不知何时已长出了一大丛矮胖的竹子,竹叶宽大,凝结滴落的雨水落到他嘴唇上,救了他一命。
“甘丰竹耐旱耐晒,竹沥极丰甜,被远行荒野的旅客视为危急时的救命水。”
林德斟酌了下语言:“二人友情感天动地,可歌可泣。”
气氛变得尴尬了,尬得林德自己都想笑出声。
蔺公风度涵养极好,说今天谈得很尽兴,只是时候太晚,他老年人熬不住了,抱歉不能再作陪,要回去休息,如果他饿了,可以让管家上点夜宵来吃。林德婉言谢绝,微笑道别离开。
硬着头皮唠嗑这么久,如果他不一直绷着警惕心,或许还真会被蔺公引为知己,蔺公太会聊天了,没其他因素的话,或许还真会成为朋友?不过不是因为乔海印在天宝发起来的话,他又哪会被蔺公注意到呢?见都见不了。
看看更漏指示的时间,离天亮没多少时候了,林德也不想去睡了,等天亮,去见奚存青。
第318章 画面画心
“聊得怎样?”
“不怎么样, 勉强应付过去了吧,不确定他将来会不会打别的主意。”
今天多云天气,风小, 刚刚好。来的地方是博瞻园仿西方风格的地方, 有大片平整浓绿得像画的草坪, 云杉连片成墙,草坪中央的一尊站在大贝壳中的天使喷泉贝彩珠光,清流潺潺。
林德打了个哈欠, 手搭在额头上, 奚存青好像还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几句就睡着了。
林德睡着的第一时间奚存青就发觉了, 他有点无奈,环视四周, 这会还没什么人,一会有人过来了,带着他跑?还只能扛着。
林德睡着了, 他闲得没事, 莫名地也不想在此刻修炼, 修什么修,托着腮看了好半天林德的脸, 想画画的手蠢蠢欲动。
真是越看越心痒,他以前和师傅、师兄姐生活, 他们个个比他强, 当然不敢在他们脸上画画,做了道子实力强了也不可能了, 身份地位不一样,不适宜做出那样的举动。难得有一个毫无戒心在他身边睡着的人, 而且可预见的后果也不过是被追赶着打一顿,仔细辨析一下实力可以承受,他不怕被林德打,想要戏耍的童心一下活跃起来。
还是画吧?还是画吧?
他带了笔和墨,墨水需要现磨,把墨砚笔洗什么的拿出来,慢慢磨墨,边盯着林德的脸看,先画眉毛,再画眼圈,嘴唇……嘴唇最好还是不画吧,听青囊林的弟子说过,嘴唇染墨很难洗干净,染上了几天颜色都是灰得跟死鬼一样,真要这样林德肯定气得要死,开玩笑也是要拿捏分寸的。
琢磨好了该如何下笔,奚存青开始画。不知为什么,他一落笔就想笑,几乎拿不稳笔,边笑边画圈圈,在脸颊画了两朵丑丑的大花,额头想画宫妃爱画的牡丹桃花之类的,奈何线条不佳再加上笑得一直手抖,画成了一团乱七八糟的线团,完全没法看了,最后添上猫胡子,可惜之前画额头画糟了,不然添个王字多配,在手背上津津有味地画小乌龟,各种小乌龟伸个头在手心手背乱爬。
他画得入神,忽然感觉到有人要过来了,还是很多人——贵人出行总会跟着乌泱泱一长串尾巴。
林德那画得乱七八糟的脸,肯定不能让他这幅样子出现在别人眼前。他大袖一挥祭出一张幻尘符,再插上玉骨伞,自认万无一失,规规矩矩坐下来,打坐入定,一副莫测高深的模样。
游园的贵人来了,奚存青掀开眼皮,眼角余光悄悄扫了下,紫袍,应该是王爷,好胖,八个人抬的轿辇,还有妃子依靠着喂吃橘子,他没多看,视线回正,气定神闲地入定修炼。
来游园的王爷瞅到不远处有个人坐着,先眯眼看了看,没看出官服品轶,扭头问侍童那人谁啊,怎么在这?侍卫都是吃干饭的?语气不怒自威。
奚存青站起来,信步上前,胖王爷扭头,两手交叠,神色多了几分警惕,轿辇附近的侍卫更是如此。
奚存青没走太近,从容不迫道:“在下教宗道子,奚存青。多年不回来,今日进博瞻园回念往日旧事,如果打扰了王爷,还请见谅。”
奚存青直接把身份抛出来,王爷立刻摁熄了准备发作耍威风的念头,不过心里还是有点怀疑:真是教宗道子?
“道子大人果然是一表人才,见之忘俗……”胖王爷讪笑,奚存青道:“王爷还有什么事吗?”
胖王爷摆摆手尬笑:“没事了没事了,道子随意,玩得开心就好。”手底下的人识趣地抬着轿子绕弯避开。
目送侍从长龙摆尾般远去,奚存青松了口气,回头撤去遮掩,收起玉骨伞,林德还没醒,不过翻了个身,发丝凌乱地散在肩上,隐隐约约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想在脖子上也画,奚存青盯着看了好一会——算了算了,脖子靠近头发不好洗干净,而且脖子作为要害处,一旦触碰睡得再死的修士都会马上惊醒,这么早醒就不好玩了。
还是希望林德多睡会儿,多睡会儿,不知他睡醒来是什么样子,越想越奇怪,又不禁不住笑起来。
而林德对此浑然不觉,依旧睡得香甜,草坪软和又自带清香味,太好睡,奚存青在一旁看着,随手驱走蹦跳过来的蚂蚱,把米粒大小的甲虫拈一边去,无物来打搅他的好梦。
能画的地方都画满了,奚存青穷极无聊,稍微离开了会,去别的地方采花,撸了好几根柳条,抱回来,把柳条搓搓,编花环。
他很久没编过花环了,乍一上手有些生疏,编断了两根渐渐找回了手感,把花叶缠上去,将流淌着银色毫光的甘丰竹叶插在花朵之间,调整花叶相衬的姿态,编好之后举起来看看,还不太满意,附近的花种得比较少,这个时候也没到盛花期,得去更远的地方找花才行。
他看了眼还在睡的林德,再做了一番布置,玉骨伞盖上,振袖闪身离去。
奚存青走了,没人给林德驱虫子,几只乌鸦落到附近,蹦蹦哒哒,琢了下林德头发,再琢一下,怎么拽不动呢
林德被痛醒了,乌鸦不死心地上去扯衣袖,这时林德才发觉搅扰好梦的根源:“去去去,一边去。”
乌鸦呼棱飞走,林德揉揉被拽痛的头皮,头发打结了,十指梳理,自然注意到了手掌上满满的小乌龟。
啥玩意?
两只手都有,林德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摸无法判断自己脸上多了什么,还是很光滑,还得照镜子,他召出长风寂,对剑一照:妈耶,这谁啊!
林德以为自己在做梦,皱起眉头揉了把脸,额头脸颊上不明所以的线条皱起来更加惨不忍睹。
是大哥画的?林德不敢再看自己,气恼地把剑收回,越想越觉得蛋疼,除了他还能有谁?真是……他好气又好笑,环视四周:他人呢?
还把我一个人丢下跑了?
林德恼了,再揉了揉脸颊,指头擦上了一片淡淡的黑,怒气上来了。他站起来,瞥到地上的玉骨伞,很不顺心地踹了它一脚,玉骨伞转悠到一边,伞边碰触到幻尘符边缘,激起颜色淡淡的波光,他好奇地碰上去,伸出边界之外的的指尖景象有些微的扭曲,他缩回手指,明白是什么情况了,这是一圈结界。
特意布置下结界至少说明他有回来的打算,林德坐下来,等他回来,还是有些郁闷的,生闷气。
奚存青抱着花姗姗来迟,抬头看到林德坐起来了,抱着膝盖,坐样很乖,背对着他。
他噗嗤就笑出来了,明明都没见到正脸,人已经先笑起来了。
林德听到笑声,也没扭头过去,就背对着他,奚存青走过来,抿着嘴笑:“林德?”
林德一声不吭。
“林德,得水,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东西?”
林德不想看,花香已攀上肩膀,窜上了他的脸,花叶摩挲抖抖,不知擦出了什么,或许是花粉,蹭得鼻尖发痒,他绷不住,打了个喷嚏。
“我刚才离开是想给你编点花环,要和我编吗?”
林德绷着脸:“我要去洗脸。”
“我带你去。”
奚存青去牵他衣袖,林德怀着气,不乐意地甩了下,奚存青再次伸手抓住,一手笼着花束:“走。”
林德跟着他慢腾腾地走,穿过高大的云杉树墙,趟过蒲公英草地,走到弯弯曲曲的人造河道附近,这片地带是利用玫瑰灌木和规整的几何河道组成的偌大迷宫,河道铺底用的汉白玉,边缘贴金,金光闪闪,溪水潺潺。抬头望去,两人高的玫瑰灌木将视野风景截断,云杉如同站立在迷宫离守岗的士兵,幽远静谧,墙的那一边似乎藏了无数属于童话的秘密。
奚存青拿出手帕,先浸湿揉成一团,挤了些水分出去,扳住他肩膀对脸擦拭,从左到右,擦得很用力,林德嘟嘟囔囔,还不得不配合,闭着眼让他用力擦拭。奚存青擦着擦着,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笑!”林德虽然心中恼火少了几分,但是奚存青一笑起来,他又恼起来了,更多的是羞恼。
奚存青答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笑。”
林德这次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抄手就是一泼水扬过去了,奚存青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如何挡得住,袖子大片沾湿,赶紧说软话:“好好好,不要闹气,你脸上的墨还没洗完呢。”
林德气咻咻地揉脸:“都是你害的!”
“是是是,别乱动,省得戳到你眼睛了。”
林德闭着眼,眼周被搓得有点疼,搓完皮肤发热发麻,不太舒服。
奚存青拿出一枚翠玉龙龟,贴上他的眼周,冰冰凉凉的光滑,熨贴得舒缓了皮肤热麻之感:“好些了吧?”
翠玉龙龟似乎蕴含着非凡法力,贴肤而不传温,始终冰凉凉的,很快把林德消不尽的心火浇灭了,自然舒泰。他想看看龙龟,抬手碰上了奚存青的手,指尖交错,龙龟滚落到他手心,奚存青眉眼含笑:“喜欢?”
翠玉龙龟胖嘟嘟的很精致,但林德还没穷酸到连一枚龙龟都要讨的地步,瘪着嘴:“不要,给你。”烫手似的还给他。探头对着溪水照照,觉得还不甚干净,灰灰的,再捧水洗脸,使劲搓搓。
奚存青手上拉过一根柳条编花环,看着他认认真真洗脸,还有手心手背的小乌龟,莫名地想起了浣纱女的故事。传说出自山野的浣纱女貌美惊人,天真无邪,一日在河边洗衣浣纱,脱了鞋于水中玩耍,正好天上飞过一位闭关静修上百年的仙人,遥遥看到浣纱女,看得入迷走神,不小心从云端跌落,百年苦修化为乌有。
第319章 翳云事故
林德终于觉得自己洗得差不多了, 流动的活水明澈如初,手背还是有点脏脏的,不过还到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只要笼在袖子里没多少人看到。
他扭头想问奚存青为何突然坏心大起给他画了一脸画, 这不像他——还没说出口他伸手过来, 脑袋多了一圈花环。
奚存青一脸笑,是那种请他不要再计较生气的腼腆的笑,再加上他那种稚气得不行的脸, 让林德生出他还是个调皮孩子的错觉, 犯了事知道不对,现在知错啦……知错个鬼啊!你一个几百岁的人装什么嫩!
他恶向胆边生, 冲上去一把推倒了奚存青,奚存青很惊讶, 眼睛睁得圆圆的,让林德生不起气来。
他站起来,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闷头走开, 奚存青翻身站起:“林德?”
林德一声不吭, 闷着头走进迷宫,沿着灌木乱走, 很快走进了死胡同,再退回岔路口, 又进了个死胡同, 干脆停下不走了,把头顶的花环拿下来, 心思幽晦烦乱。
他深呼吸了几下,回想自己方才的举动, 真是毫无缘由可言,莫名其妙的,想来他很惊讶吧,他都干了什么啊?
现在出去的话,也只能当无事发生了,这么一想,真是丢脸,他脸红了。
“哎……”他长长地叹气。
“林德。”奚存青这一声唤把他吓了一跳,对面灌木丛中伸出手,他的身影在灌木那边依稀可见:“有人过来了。”
林德心剧烈地跳起来,他搭上奚存青的手,奚存青把他拉了过去,玫瑰灌木仿若无物,枝叶没刮伤他分毫,他听到远处有铁甲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叮当声脆,还有很小的命令声:“仔细检查!可能有刺客!”
奚存青平心静气,可能是那位胖王爷对他的自述不能完全放心,转头就下令彻查了,也是人之常情,博瞻园不缺少强者,王爷亲令,众多士兵搜查,必然会有几位大能在背后坐镇,一昧隐藏的话,麻烦,被抓到更尴尬,有失教宗威严。
心念急转,他转头看向林德,林德眨眨眼:“看我干嘛?”
奚存青道:“带你去找个人。”
博瞻园大,贵人们都爱去,去的最频繁的就是淳安公主,她喜欢在花洲亭入定修炼,去的久了,皇帝便把花洲亭送给了她,等闲旁人禁入。
奚存青和淳安公主的侍女说了几句,侍女当然认得奚存青,至于林德只知道是道子朋友,既然认识道子那肯定没问题,她没起任何戒心,说:“容奴婢先去告知公主殿下。”屈膝一礼,转身离去。
她很快折返回来,请二人入花洲亭一叙。
淳安公主不知道奚存青为何会突然找过来,或许是有求于她?无事献殷勤——罢了,如果献殷勤的是他,她根本不介意。
奚存青看到淳安,先施一礼,道:“我近日在博瞻园静修,忽然心有疑问,与友人争辩,毫无结果,不知可否与公主讨论一二?”
淳安脸色一僵,勉强点头:“好,本宫愿听道子详解。”
奚存青问的是这个世界的结构:灵脉、人间界、幽界、冥界、上清仙庭的结构与组成,
淳安公主被这个话题问得再一愣,说:“容本宫先想想。”
儒门对世界结构的看法是世上传播最广泛的认知:灵脉源自天地,因地势转换沉积凝聚行成,幽界是冥界与人间界交叉的中转地,上清仙庭则高居苍穹。
不过这种说法随着教宗对幽界的研究公开越发站不住脚:幽界与冥界不是从属关系,儒门不得已修正理论,提出“混元论”,认为幽界冥界和人间界是相混相融合的状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假设性的理论。
奚存青既然这么问了,淳安公主当然不能照搬混元论,总要说点新东西,即是近年来混元论的进阶版本泡沫论。把各个小界看作泡泡,堆积在一起,泡泡之间的挤压变形是空间互相渗透的表现,以术法来解释就是空间变异,行云宗和教宗的幽界穿梭之法便是基于此道而来。
“行云宗对空间的研究已经停滞很久了,儒门也没什么发展。”
奚存青语气平淡,林德竖起耳朵。
淳安公主平日所学理论偏向清谈玄论,面对奚存青主动挑起来的话题着实有捉襟见肘之感,心底倍感丢脸。
这个问题没有结果,奚存青转问起了西方元素教会近期有什么情况。淳安公主对此知道不少,终于有了谈资,眼睛立刻闪亮了,将元素教会近来的动向一一道来。元素教会和清宵山办了几次论道会,辩论灵与元素的来源与构成,胜负难分。太学寺和西方某个公国贵族学院合作,一口气互相交换了上百位学生,现在太学寺热闹得很,那批交换生很勤学,交游广泛,基本高门大户的人都眼熟他们了,淳安公主也接见过几个贵族头衔最高的交换生,印象不错,就是体毛太多,多得像林子里走出来的野猴子。
中原对西方的情报消息很多都是从教会传出来的,少部分经由走私的贩子和交换生的信件消息传来。西方那边情势不错,还算安稳,与青囊林交换生的皇家理工学院捣鼓出了新玩意,名叫生长质素,宣称生长质素是有史以来炼金术的至高之作,拥有促进植物生长的魔力,以后天下再不用被饥饿的恐惧束缚。
“说起西方的炼金术,他们近年来堪称进步神速,炼制了不少新奇东西,机关巧术也可圈可点,我才收了几样来自西方的贡品,奚道子有兴趣看看吗?”
奚存青略犹豫了下,点头答应。
淳安公主明显笑意更多了,起身要带他去看自己的收藏品,不在博瞻园,在她的公主府,两人就这么跟着公主的轿辇出了博瞻园。
淳安公主的注意力全放在奚存青身上,自然对林德有意无意地冷落了,林德也不勉强,那点心意傻子都看得出来好吧,他对屋里各种华丽的机械更感兴趣些。
进贡给皇室的东西,不免在外观上下功夫,钟表金光灿灿,镶嵌的宝石多如繁星,机械人偶衣着华丽,不仔细看活脱脱一个贵族小孩,大大的眼睛是整片透亮的蓝宝石,蓝光闪烁深邃如海。
林德还见到了原始的打字机,留声机,还有黑胶唱片,钻石唱针放到位,然后扭动旋钮……他瞅了眼正和奚存青聊得欢喜的淳安,算了。
还有电话,外表依然是西方那套花里胡哨的审美,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林德对电话的原理记忆模糊,也能分辨出这个电话机和模糊记忆里的电话机不是一回事,形状很像,内在驱动源和传声原理仍是基于魔法发展而来,
两部电话机离得很近,林德想拨号,发现无论往哪个方向拨,最后指向的数字只有七,转了六个七就再也拨不动了,另一座电话机响起铃声,哑然失笑,对手里握着的话筒呼呼了两声,响铃的电话机话筒里却未发出声音,哑然失笑:原来是徒有其表的玩具啊。
摆看倒是足够。
林德继续游走观赏,听得淳安公主在那边的谈话声:“……千秋节,我想进翳云七州找寻琥珀玉,敬献父皇。奚哥哥,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我记得没错的话,离当今圣上的千秋节还有三月有余。琥珀玉虽然稀世难寻,但大内之中不缺乏高手,时间充裕,人力足够,区区一枚琥珀玉有何难找,公主千金之躯,何必亲入翳云以身犯险?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此非明智之举。”
一连串的话堵得淳安无法可辩,她当然知道翳云很危险,但是她自信自己实力不弱,自保足够,更重要的是,她想在奚存青面前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有实力站在他身边。
“本宫有能力护住自己,我修行多年,并不甘心只在小小博瞻园和帝都徘徊。”淳安公主急起来,语气激动。
奚存青神色淡然:“公主身为千金子,凡事应慎重考虑。奚某行走天下这么多年,也不敢打包票能护一个人完全安然无恙,江湖云波诡谲,一着不慎,身死道消也是有可能的。”
奚存青语气淡然而坚定,淳安公主无法,说不出的委屈和柔肠百转:“那……那我就不去了。”
奚存青颔首:“如此便好。”
看够了一屋子琳琅满目的新奇机械,奚存青带林德告辞离去。
离得远了,林德听奚存青嘀咕:“这么早就开始准备过生日,荒唐!”噗嗤笑了。
奚存青扫了眼:“笑什么笑,明天跟我去翳云七州。”
林德:“?”
从短暂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疑惑:“干嘛要去翳云七州啊?”难不成奚存青云游地点随心所欲,听淳安公主提起翳云七州的地名就想去看看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好像也符合他之前神出鬼没的风格?。
奚存青完全懂他心里想的什么,缓声道:“我才接到没多久的消息,翳云七州那边出了点事,可能比平常更危险,要自己我权衡到底要不要来。现在淳安公主突发奇想,倘若她不听劝告一意孤行,还是有必要先把那里的隐患清一清的。”
“有多危险?”
“暂时无法评估,不过我觉得,应该与你去白神那自投罗网那次差不多。”
林德的笑容没了。
他不甘心地:“那次其实也没啥。”
奚存青迁就他:“没事就没事。”
林德一口气上来,无处发泄,气哼哼的。
第320章 不朽神树
翳云七州的消息是他离开林德去采花时收到的, 当时只来得及匆匆扫了眼,大概内容是青囊林和御甲门在翳云七州的地块发现了不正之教,评估等级为高度危险, 准备联合清剿。虽然有青囊林和御甲门处理, 教宗持观望观察立场——面对高度危险的剿灭对象, 光凭翳云七州的守望者显得不太够,道子这事做多了做习惯了,没有谁比他更适合坐镇观察, 于是情报和文书就传到了他手上。
御甲门自从收缩门下弟子以来第一次出门行动, 而且挑的对象还是高度危险级,高度危险级的不正之教人人得而诛之, 举世公敌,御甲门若是想试验什么东西, 拿一个高度危险的对象开刀,于道义上没任何可指摘的地方。
再看高度危险的对象情报,奚存青直接念出了声:“信仰不朽神树, 暂无神像寺庙一类的载体, 信徒杂多, 宣称能让信徒百病全消,长生不朽。”
林德好奇:“为什么被判定是高度危险?”
“一是因为没有寺庙神像之类的载体, 不朽神树信徒随便对着个花花草草都能上供,而且观察过地位较高的信徒——可以认为是祭司巫婆的人, 即便这样简陋的场地还真的能联系上不朽神树, 说明不朽神树不在天上,很有可能如太阿天帝一样在地上, 二是不朽神树展现出来的神迹都很异常,以正常人角度完全没法看。”
“存于地上的神灵?”林德听着纳闷, “从哪来的?之前没有预兆么?”
“没有预兆,没有缘由,崛起突然,神迹恶心……呃,这是原话,暂时划归为邪神。”
林德摸了摸鼻子:“教宗之前是不是也是这样评判我的?”
奚存青打哈哈:“至少那时候你们没出来。”活动范围仅限于巫云山妖族,进入巫云山的商队采药人死亡失踪比也没较大变化,因此教宗对灾厄君王的初期判定是轻度危险,甚至怀疑是巫云妖族被诅咒困囿太久,为了寻求精神安慰自己编纂出来的一个神,一传十十传百把自己哄信了。
哪想到灾厄君王反手把冥河水捅进来,闹出了巫云之灾,洪水泛滥,整的十大宗都来擦屁股。
“不朽神树的情报就这么多,你有什么头绪么?”
林德哪有什么头绪:“真实情况什么样,要见到才知道。”
“也是。”
两人稍做准备,前往翳云七州。
翳云七州在青浦更往东北的方向,是梁国与承宣之间的交界地带,七洲的归属名义上四州归承宣,三州归梁国,实际上两国对七州的掌控力都不行,都是本地人自治自管,修士界从来都把七州看作一个整体,民间也就自然而然的这样认为,极少有人知道翳云七州有四州是归承宣的。
承宣在中原通往翳云七州的关口设了一家司事府,进入属承宣四州做生意的人要在司事府开路条证明身份,日后与四州本地人闹了什么事好到司事府裁决公证。办理路条的手续超乎想象的宽松,林德见排在前头的人都给开路条的人塞了钱,连钱袋子都拿出来准备好了,结果那厮没要,办得干脆利落,二话不说直接盖章,叫林德很是纳闷。
“守望者提前打了声招呼,不用管。”
林德第一次来翳云七州,没感觉到与别地有什么不同,随便向路边老人打听寺庙道观,说初来乍到,想去上柱香保平安,老人指点的地方都是正常庙观,哪有不朽神树的影子。
“看样子不朽神树传播范围不广啊?”
奚存青沉心静气:“莫急,在七州调查不朽神树的主力是青囊林和御甲门,他们已经搜罗了很久的情报,并不愿与夜庐分享,让他们动手做吧,我们就观察他们的动向。”
“那他们的动向又怎么追踪?”
“今天你就能知道结果了,稍微等等消息。”
林德不知道奚存青何以得到青囊林的调动消息,他只能猜教宗在青囊林内有暗子——想想就觉得很怪,教宗控制范围这么广,图什么呢?论地位已经无人敢掀翻超越它了吧。
奚存青从何得来的情报,林德特意避开不去关心。他去街上找摆摊卖灵草的小修士,边挑东西边唠嗑,翳云有啥特产啊,这条街有没有味儿不错的馆子,平时采药危不危险,这地带有没有什么“大哥”镇着,聊完买几样东西,各自都高兴。
他随便进了家酒楼溜达,点了一壶茶,浅尝一口就吐出来了,难喝得要命。
小二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干啥的,砸场子的是不是!”
林德莫名其妙:“我漱个口不行吗?”
小二脑子转得快,依然是凶神恶煞的样子:“漱口水?这是咱家卖给你喝的,你拿来当漱口水,瞧不起咱家的招牌茶,还说你不是砸场子的?”
林德倒真没想到小二会是这么个说法,不生气,但是笑了:“嗯嗯,你说的都对,咋的,你想干嘛?”
“赔钱!”小二把手上拎着的茶壶重重往上一放,茶壶口溅出来一点茶水,“今天你必须把这壶买了,好好尝尝茶水是什么味儿!”
果然,落脚点还是讹钱嘛,林德有钱,也不想在这方面便宜了黑恶势力,慢条斯理地说:“没钱,快滚。”
小二脸色愈发凶狠:“没钱你喝个卵子!找打是不是!”
林德确实很久没打架了,连长风寂白淳都不怎么出鞘了,听闻小二如此张狂讹诈,背后不是有人很难说得过去,笑笑:“叫你这最强的来跟我打场试试看。”
周围隔岸观火的食客都叫起好来,满脸兴奋。小部分人见势不妙赶紧溜了。小二指着林德鼻子骂道:“好,你有种,你等着,我这就去叫大哥来收拾你。”气冲冲地扭头就走,林德哎了声:“这茶我也不要啊……”
小二口中的大哥很快过来了,光看身量并非那种孔武有力的角色,一身儒衫,文质彬彬,气质阴冷如蛇,对上一眼就觉得不太舒服,一开口就是和小二如出一辙的傲慢口气,上行下效啊,“阁下何方人氏,高姓大名?”
“不想告诉你名字,我今天就是想和你过过招。”白淳出鞘,利锋划过断壶破水,儒衫大哥后撤一步,起手出符,与白淳对撞,毫不意外地灵纹破碎,儒衫大哥一下退出老远,捂住胸口剧烈咳嗽。
林德自己也惊了下,他都停滞修炼许久了,居然轻轻松松就赢了?是对方太弱?
儒衫大哥缓过劲来,抬头看向他,表情一时扭曲,众目睽睽之下,他居然被一招制退,传出去颜面何存,但是想找回面子的话……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啊!他脸色僵得吓人。
小二也知道碰上硬茬了,腿肚子直打哆嗦,等林德上来一刀把自己砍了,没想到林德静了会:“你这里还有什么茶?”
儒衫大哥顿了一会,一脚踹在小二屁股上,怒吼:“还不快上茶!”
小二被踹得跌出去一跤,连滚带爬地去找茶师傅,上茶,林德喝了口,呸出去:“不行,茶叶陈了。”
无需大哥吩咐,小二连忙再上茶,这次上的茶终于味正了,可以入口,林德招呼儒衫大哥坐下:“来坐啊。”
前后转变太大,周围看客还以为会打五六七个回合,扳断八九十张凳子,结果一回合就断章了,两人还坐同一桌上,看上去贼和气地聊天。
林德问儒衫大哥一些关于本地的事儿,有没有什么值得一说的,儒衫大哥从来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要求,当即怀疑是不是官府的探子来这搜捕什么要犯,想从他口里探话打听风声——还不能不说。
小城最近好像也没什么大事,儒衫大哥绞尽脑汁地思考,林德还很善意地让小二再上一杯给儒衫大哥喝。
儒衫大哥憋了半天,磕磕巴巴说:“要说能值得一说的事……最近来个西方的金毛怪,到处求买翳珀算不算?”
林德嘴角抽了下:“西方的金毛怪?”
“对啊,头发是金灿灿的,连**都是金色的。”
林德不想知道人家的体毛是什么颜色,他对这个一点兴趣也无:“还有呢?”
“还有?还有……御甲门的两个大匠师来过我这里吃饭。”
林德等了会:“没了?”
“没了。”
林德想叹气。
儒衫大哥这边挖不出什么有用的料来,勉强可入口的茶也喝腻了,起来一拱手:“后会有期。”
儒衫大哥出门送他,态度十分诚恳殷勤,两人都忘了茶水钱的事。
再回下榻的客栈,奚存青早得了当地守望者传来的更详细的情报,看着眉头紧锁。
青囊林在摸排不朽神树信徒人员名单,已经抓捕了好几个关键头目,御甲门出动了十六位大匠师,在七州地带巡梭,似乎在布置什么东西,具体活动路线地图有标,实线为追踪得到的明确路线,虚线为大匠师掩藏踪迹后,根据地势终点推测出来的路线。奚存青回忆自己看过的阵法书,没有与路线图对得上的。
或许不能以常见阵法揣度。
大型机关?
林德拎着一袋子糕饼回来:“大哥,吃不吃零食?”
“嗯,你放这吧。”
林德悄悄扫了眼,哦,是地图,虚虚实实的线遍布整个七州。
奚存青最终选定了一个边陲小镇,大匠师曾在这个边陲小镇逗留过一段时间,青囊林的游医在这开过诊治,如果这个地方有行商走过,他们完全可以凭行商之名调查大匠师究竟安排了什么东西,或许还有不朽神树信徒的踪迹。
【大橘小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