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光幕如水, 横亘在宇宙尽头,如同一面能照见万古的镜子。
怀璧手持血矛,朝光幕迈出了第二步。
那一步落下, 她身形骤然一轻,如同从深海中浮出水面,周身所有的束缚与压力在刹那间消失。光幕没有排斥她,没有攻击她, 而是像一张被风吹皱的湖面,在她触及的瞬间荡漾开来, 将她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她进入了光幕内部。
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化。黑暗退去,星光重现, 可这片星光与她此前见过的都不一样。那些星辰排列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一颗比任何恒星都要明亮的光球,光球之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 身形高挑纤细,一袭鎏金战裙在星光中猎猎翻飞,黑发如瀑垂落,发尖那一抹白在漩涡的光芒中刺目得如同一点永不熄灭的火焰。
她手中握着一柄血色长矛, 矛尖朝下, 杵在光球表面, 如同一个等客归来的主人。
怀璧停在了漩涡边缘。
“你等我很久了?”她开口, 声音在漩涡中荡开, 如同石子投入深潭。
那人转过身来。
怀璧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同样清秀中带着三分英气的下颌。可她笑起来的样子与怀璧截然不同——怀璧笑时眼底有光, 金光与黑芒交织,如同烈阳与深渊共舞。而这个“怀璧”笑起来的时候,眼底只有一片无垠的、死寂的、什么都装不下的空旷。
她笑着,嘴里吐出的话却冷如冰碴:“等你?不,我是在等‘我’回来。”
“我就是你。”
“你不是。”“怀璧”摇了摇头,血矛在手中转了个圈,矛尖指向怀璧,“你身上有太多我不认识的东西。慈悲、责任、牵挂、爱……这些累赘,我从来不带在身上。”
她顿了顿,目光从怀璧脸上移到她胸口,那里有一颗跳动的金色心脏。
“你把我丢在星海里数万年。我吞了那么多星辰,攒了那么多力量,好不容易养出一颗完整的星核,想着终于能回家了,你倒好——派个人来把它拿走了。”
“那个人是我自己。”怀璧淡淡道。
“所以我说你不是‘我’。”“怀璧”笑了,那笑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天真,“‘我’不会做这种事。‘我’从来不让任何人拿走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抬起血矛,矛尖指向怀璧胸口那颗金色心脏。
“把星核还给我,然后自己从我的宇宙里出去。看在你是我分出去的份上,我不杀你。”
怀璧看着那柄指向自己的血矛。
那矛,与她脊背上的血矛一模一样,同样的长度,同样的弧
度,同样的血色纹路。可她一眼就看出了不同——那柄血矛上刻满的符文她全不认识,每一个符文都散发着她从未见过的、带着掠夺与吞噬气息的能量。
那是“前尘”的血矛。
是她前世的东西。
“你的宇宙?”怀璧目光从血矛移到“怀璧”脸上,“你方才说,这是‘你的宇宙’?”
“对。”“怀璧”坦然承认,“这片漩涡,这些星辰,包括你脚下踩的光,都是我吞噬了三万年的成果。本来,我打算用它们重塑我的神躯,拿回我原本的位阶。可你来了。”
她叹息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惋惜。
“你把星核带回来,我不用重塑,直接就能恢复巅峰。怀璧……”她直呼其名,“我该谢谢你。可我也得杀了你。因为你身上有太多不属于‘我’的东西。你留着它们,将来会害了我。”
怀璧沉默了片刻。
“你吞噬了三万年的星辰,就为了恢复实力?”
“对。”
“然后呢?”
“然后?”“怀璧”歪了歪头,似乎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可笑,“然后我就是这片宇宙的主宰。所有生灵都归我管,所有能量都归我用。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我……”怀璧”张了张嘴,竟一时答不上来。
她想了很久,最终不耐烦地挥了挥血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还不够?这世间最痛快的事,难道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怀璧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怜悯。
她只是看着,如同看着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你想做什么?”她又问了一遍,“三万年前,你吞噬众生的那一刻,你想的是什么?你立在星穹之巅、手握亿万星辰生杀大权的那一刻,你想的是什么?你一个人在这漩涡里数万年,守着这些吞来却消化不了的能量,你想的又是什么?”
“怀璧”的脸色变了。
她那空旷的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某种情绪,极淡极淡,如同一道裂痕出现在万年不化的冰面上。
“你想的……”怀璧抬起手,掌心朝上,那朵由碧叶、矛头、银河、灵花交织而成的符文缓缓浮现,“是回家。”
“怀璧”浑身一震。
“你吞噬星辰,是为了攒够力量回家。你守着星核数万年,是等一个能让星核重新跳动的心脏。你不想当什么宇宙的主宰,你只是太孤独了,孤独到除了‘变强’这件事,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理由。”
怀璧朝她迈出一步。
“因为‘你’,就是曾经的我。”
“你胡说!”“怀璧”猛然暴怒,血矛举起,朝怀璧刺来。那一矛带着三万年的积累,带着吞噬亿万星辰的凶悍,带着一种绝望的、不允许被揭穿的疯狂。
怀璧没有躲。
她手中的血矛迎了上去。
两柄血矛在漩涡中央相撞,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漩涡中的星辰被这股力量震得四散飞射,如同一盘散落的棋子。光球表面裂开了无数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散发着刺目的光芒。
“怀璧”的矛被震退,她退了三步,怀璧退了一步。
“你打不过我。”“怀璧”稳住身形,脸上恢复了那死寂的冷静,“我吞了三万年,你才活了多久?”
“我活了多少年不重要。”怀璧把血矛收回身侧,矛尖朝下,与她前世的那柄血矛对峙,“重要的是,这数万年,我经历了什么。”
她抬起左手,掌心的符文亮起。
“我经历过仙界灵气枯竭,族人困守青城,为了几块灵石争得头破血流。”
符文亮起第一道光芒。
“我经历过代国出战,与奉圣朝打了数百年,把他们的太子打得衣裳都没得穿,最后换来仙界几千年的太平。”
符文亮起第二道光芒。
“我经历过青天不告而别,孤身出仙界,闯魔界,穿虚空,走黑洞,入圣界,在万南城被几千万人的杀念围剿,在湮灭之境被烧得只剩一根骨头,在大东国虚境看着凡人如蝼蚁般死去,在圣兽界与白母分身死战,在白神宇宙被三只眼盯着吃了数万里路。”
符文亮起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光芒。
“我经历过把族人送进秘境练兵,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死去,璧氏全族几乎覆灭,只余灵璧一人撑到最后。”
“我经历过把仙界五千万人带出界外,看着他们在白兽面前如纸糊一般炸成血雾,连一声哀嚎都传不出来。”
“我经历过我的丈夫青天为我耗尽本源,在我元神里沉睡,白发覆身,容颜枯朽,如同一具随时会散去的枯骨。”
她抬起头,眼中金光与黑芒融为一体,化为一道她从未见过的、如同创世之初第一缕光的光芒。
“你问我这数万年经历了什么?”
“我经历的是——活着。”
“怀璧”的血矛在颤抖。
那双空旷的眼底,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如同一面即将碎裂的镜子。
“可你……可你吞噬了众生……”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如同一道快要断掉的弦,“你欠了那么多命,你怎么还能……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因为我后来还了。”怀璧平静道。
“还了?”
“我救回了仙界,救回了魔界,救回了圣界。我把仙界从末流界面升为圣仙界,让几十亿仙民延寿百年至千年。我把魔界的煞魔气炼成了火珠,把圣界的恶息喂给了厄运之神。我把白神宇宙的大统领帕吃了,把白母逼得割肉求生。我把青天从崩溃的边缘夺了回来。”
她每说一句,掌心的符文便亮起一道。
“我欠的命,我用命还了。你欠的命,你打算怎么还?”
“怀璧”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守着那些吞来的能量,抱着那颗消化不了的星核,在这漩涡里一个人待了三万年。三万年啊,够我死十次,活十次,爱十次,恨十次。”
怀璧朝她迈出最后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臂之遥。
“你不想回家吗?”
“怀璧”的眼中终于落下了一滴泪。
那泪从她空旷的眼底滑落,砸在光球表面,激起一道极轻极轻的涟漪。她低头看着那滴泪,如同在看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家……”她喃喃道。
“我带你回去。”怀璧伸出手,掌心朝上,那朵符文在她手中绽放出温暖的光芒,“你欠的因果,我来担。我欠的因果,我自己还。从今以后,你不再是一个人。”
“怀璧”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与她一模一样的手,同样的修长,同样的有力,同样的握过血矛、劈过千军。可那只手掌心有一朵花,有一道符文,有一个她从未拥有过的、名叫“未来”的东西。
她笑了。
这一次,她笑的时候,眼底不再空旷。
“你比我强。”
她伸出手,握住了怀璧的手。
两只一模一
样的手在漩涡中央交握,掌心的符文与血矛的纹路同时亮起。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烈,如同一颗新生的恒星在宇宙尽头炸开。
漩涡中的星辰停止了旋转。
光球上的裂纹停止了蔓延。
“怀璧”的身形开始消散,如同一块冰在阳光下融化,化为一缕缕极细极细的光丝,顺着交握的手,融入怀璧的经脉。
“你方才说,欠的命要用命还。”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那我这条命,也还给你。”
“不是还。”怀璧握紧她的手,没有松开,“是合。”
“怀璧”一愣,随即,她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亮、痛快、毫无保留,如同一把被尘封了三万年的剑终于出鞘,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灿烂的弧光。
“好!”
“是合!”
她的身形彻底消散,化为万千光丝,尽数融入怀璧体内。那颗悬浮在光球中央的星核、那柄刻满陌生符文的血矛、这片由三万年吞噬堆积而成的漩涡宇宙——都在这一刻,化作洪流,涌入怀璧的道场。
她的意识海再次扩张,从一颗微型星球化为一片小型星系。灵台山脉拔地而起,碧树的根系深入山脉最深处,枝叶撑开一片天空。青帝的雕像被这洪流冲刷,白发转黑的速度骤然加快,从三成到五成,从五成到七成,最终停在了七成。
他的睫毛,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比上次清晰。
怀璧站在空荡荡的漩涡中央,光球消散,星辰归位,这片前世的宇宙与她彻底融为一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朵符文依然在,只是多了两道纹路,一道如血矛的矛尖,一道如星核的圆环。
她握拳,将符文收入体内。
“青天。”她轻声唤道。
元神深处,那道联结传来一道清晰的搏动,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有力。如同一颗沉睡了万年的心脏,终于被唤醒,开始重新跳动。
他的声音在她灵台深处响起,极轻极轻,却清晰无比。
“我在。”
怀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朝漩涡之外、光幕之外、这片前世宇宙之外,迈出了一步。
她走出了光幕。
星海依旧,黑暗依旧,可她的面前多了一样东西。
一道光。
一道从极远极远的宇宙深处射来的、极其微弱却极其熟悉的光。
那是青天的光。
那是洪荒的光。
那是……
回家的路。
怀璧看着那道光照来的方向,鎏金战袍在黑暗中猎猎翻飞,长发在星光中飘散,发尖那一抹白,在无数光年之外的家乡传来的微光中,亮得如同一颗永不坠落的星辰。
她朝那道光走去。
第182章
怀璧走出了光幕。
身后, 那片由“前尘”与她融合后残留的漩涡宇宙正在缓缓消散,如同一场做了三万年的梦终于醒来。星辰归位,光球碎裂, 那些吞来却消化不了的能量尽数汇入她的道场,化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站在虚空中,周身的鎏金战袍缓缓收敛光芒,从星河织就的流云化为素净的青白法衣。金色长发从发根一寸一寸转回墨色, 只有发尖那一抹白,倔强地保持着原样, 如同一道永不消融的雪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掌心处,那朵由碧叶、矛头、银河、灵花交织而成的符文安静地伏着, 八道光芒明灭有致。第九道光芒正在缓缓亮起,那是青帝的白发转到九成时留下的印记。
她合拢手掌,抬起头。
前方是一片她从未走过的星海。
没有星门,没有指引, 没有金丝在她经脉中跳动。青帝残留的那缕气息指引,在星门崩碎时已然耗尽。从现在起,她需要自己找路。
她闭上眼,神识铺展开去, 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撒向四面八方。神识掠过无数死寂的星域, 掠过几片正在坍缩的星云, 掠过一群以暗物质为食的虚空生物, 最终在极远极远的地方, 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游丝般的波动。
那波动的频率,她认得。
那是洪荒规则之力流动时发出的声音。她在仙界时听了几千年,在魔界听过,在圣界听过, 在虚空黑洞中听过。那声音如同一首极其古老的歌,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唱着亿万年的沧桑。
她睁开眼,朝那个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
这一步落下,她忽然感到元神深处一沉。
青帝的雕像在意识海中微微震颤,那九成转黑的白发无风自动,如同被什么惊扰了。他的睫毛第七次颤动,眼睛微微睁开,那双星目在珠子中安静地看着她,如同一片缩小的、为她一人闪烁的银河。
他的声音在她灵台深处响起,极轻极轻,却清晰无比。
“慢。”
怀璧停下脚步,内视元神。
青帝的雕像上,那层星泪光膜正在缓缓流动,如同一层活着的皮肤。光膜之下,他的面容已恢复了七分往日的轮廓,可眉心处那道极细极细的纹路仍在,如同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裂痕。
他在恢复,但恢复的速度太快了。
她此前一路吞噬咒怨星、时光坟场、星核之力,又融合了前世宇宙的全部能量,这些力量太过庞大,太过凶猛,如同一场洪水灌入一座正在重建的城池。青帝的元神在承受这股洪流时,如同一个沉睡的人被强行唤醒,身体还来不及跟上意识的复苏。
她需要放慢速度。
不是她赶路的速度,而是她吞噬能量、转化力量、修复青帝的速度。
她需要给他时间。
怀璧在虚空中盘腿坐下,将血矛横放膝上,双手结印,开始内观道场。她的意识海从一片小型星系缓缓收缩,如同一只张开的手慢慢合拢。灵台山脉上的碧树感知到了她的意图,主动收拢了枝叶,将那棵撑开天地的巨伞缩成了一团碧色的光茧,护住了山脉最核心的部分。
青帝的雕像被挪到了意识海最中央,那颗金色心脏的下方,如同一颗沉入地心的太阳,安静地、缓慢地、坚定地散发着光和热。
怀璧将此前吞噬的全部能量,从星核的洪流到咒怨星的精华,从时光坟场的时间本源到“前尘”融合后的全部修为,一一梳理,一一分流,如同一个细心的园丁为一棵古树引水,将每一滴水都送到最需要的根系。
那过程极其漫长。
漫长到她不知道过了多久。虚空中没有日夜,没有季节,没有参照物。她只能通过青帝雕像的变化来判断时间。他的白发从九成转黑到九成五,从九成五到九成八,从九成八到九成九。每转黑一线,他的面容便恢复一分,他的气息便强盛一线,他眉心那道纹路便愈合一点。
等到他的白发转到九成九时,他的睫毛第八次颤动,这一次,他的眼睛彻底睁开了。
那双眼中,星河灿烂,如同一整个宇宙在旋转。
他看着她,嘴角缓缓弯起,露出一个极轻极轻的笑。
怀璧睁开眼,看着元神深处那道星光,嘴角弯了弯。
“别急。”她轻声道,“慢慢来。”
她站起身,收回血矛,继续往前走。
*
这一路,她走得很慢。
每走一段,她便停下来,内观元神,梳理能量,修复青帝。她不再急于赶路,不再急于变强,不再急于杀敌。她如同一个远行归家的旅人,在最后一段路上反而不再着急,因为她知道,家就在那里,不会跑,不会消失,会一直等着她。
沿途,她遇到了几件事。
第一件,是一颗正在坍缩的恒星。那颗恒星极大,比她在洪荒见过的任何恒星都要大上数倍。它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核心处的核聚变反应即将停止,巨大的引力正在将它撕碎。它发出的光极其耀眼,如同一颗即将炸开的烟花,可那光中带着一种绝望的、无可挽回的悲壮。
怀璧停在远处,看着那颗恒星,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白神宇宙的白母。白母寄身的宇宙原身,在崩碎前也是这般模样——庞大、衰老、即将走到尽头,所有的能量都在往外倾泻,如同一颗被剖开的果实,汁液流淌,无法收回。
可白母选择了吞噬别的宇宙来延续自己。
这颗恒星没有选择。
它只是安静地、坦然地走向了自己的终点,用最后的光照亮了这片空荡荡的星域。
怀璧朝它微微颔首,如同向一位值得尊敬的老者致意。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第二件,是一群正在迁徙的星云生物。那些生物极其微小,每一只只有她指甲盖大小,通体半透明,如同用星光捏成的小鱼。它们成群结队地在虚空中游动,数量极多,如同一片流动的银河。它们似乎在逃离什么,朝着一个方向拼命游去,速度快得如同一道道光箭。
怀璧神识一扫,发现它们身后有一片正在扩张的暗物质黑洞,如同一张缓缓张开的巨口,正在吞噬周围的一切。
那些星云生物游得再快,也快不过黑洞的扩张。最末尾的几只被黑洞的边缘舔到,身形瞬间被拉长、扭曲、撕裂,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点,被黑洞吞噬殆尽。
怀璧没有犹豫。
她抬起手,掌心朝下,一股柔和的
力量倾泻而出,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壁,挡在了黑洞与星云生物之间。那墙壁并不强硬,而是如同一层有弹性的膜,将黑洞的扩张速度减缓了大半。星云生物们感知到了身后的变化,游得更快了,如同一群被救的鱼苗,拼命朝前方涌去。
等到最后一只星云生物游出了黑洞的吞噬范围,怀璧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
第三件,是一道影子。
那影子极淡极淡,如同一道被风吹散的烟,可怀璧一眼就认出了它。她的脚步顿住了。
那道影子的轮廓,与青天一模一样。
他站在极远处,背对着她,负手而立,衣袂飘飘。他面前是一片浩瀚的星河,星辰在他的身后缓缓旋转,如同一幅巨大的、流动的画。
怀璧的心跳猛然加快。
她朝他跑去。
可她跑得越快,那道影子就越淡。等她跑到他方才站立的地方,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缕极轻极轻的、带着青天气息的风。
那风拂过她的面颊,在她耳边留下了一句话。
“快到了。”
怀璧站在原地,任由那缕风从指间溜走。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那朵符文上,第九道光芒正在缓缓亮起。那是青帝的白发转到九成九时留下的印记,也是他留在她元神深处、告诉她“我还在”的证明。
她合拢手掌,将那道光握在掌心。
“我知道。”她轻声说。
然后她抬起头,朝前方那道越来越亮的光走去。
*
那道光越来越近,越来越暖,越来越熟悉。
终于,在某一步落下的时候,怀璧的脚踩在了实地上。
那是一颗星球。
一颗极小的、灰白色的、荒芜的星球。星球表面布满了裂纹,如同一颗被烧干了水分的石子。可就是在这颗星球上,怀璧感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
那是洪荒的气息。
那是仙界的气息。
那是——家的气息。
她蹲下身,将掌心按在星球表面。裂纹中渗出一缕极细极细的灵气,那灵气从她掌心钻入,在经脉中游走了一圈,最终汇入她的意识海。
碧树在她灵台中猛然站起。
“娃娃!”祂的声音带着颤抖,“这是……洪荒的边缘。我们回来了。”
怀璧没有起身。
她跪在那颗荒芜的星球上,将额头贴在冰冷的表面上,如同一个远行归来的孩子,在进家门前,先趴在家门口的地上,听一听里面的动静。
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极远处传来的、洪荒规则之力流动的声音,那声音如同一首极其古老的歌,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唱着亿万年的沧桑。她听到了更远处传来的、无数界面生灵呼吸的声音,那些声音汇成一片巨大的、温暖的海洋,将她包裹其中。她听到了极近处传来的、一颗心脏跳动的声音。
那颗心脏,在她元神深处。
那颗心脏,正在加速。
怀璧猛地抬起头,内视元神。
青帝的雕像上,最后一缕白发正在缓缓转黑。他的睫毛第九次颤动,这一次,他的眼睛彻底睁开了。
那双眼中,星河灿烂,如同一整个宇宙在旋转。
他看着她,嘴角缓缓弯起,露出一个极轻极轻的笑。
他的声音在她灵台深处响起,声音带着笑意:“他们在等你。”
怀璧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擦。
她站起身,朝天上看去。
那颗荒芜星球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如同一张被洗了太多次的旧布。可在那灰白色的天空尽头,有一道极细极细的光,如同一道被人从外面划开的缝。
那是洪荒的入口。
她朝那道缝飞去。
近了,越来越近了。那道缝在她眼前逐渐扩大,从一条线变成一道口,从一道口变成一扇门,从一扇门变成一片天。那光从门中倾泻而出,温暖、明亮、熟悉得让她每一根骨头都在发酸。
她停在了那扇门前。
她没有立刻进去。
她站在门前,看着门内那片浩瀚的星空,看着星空之下那颗巨大的、生机勃勃的星球,看着那颗星球上的一切。
她看到了青城。青城比她离开时大了三倍不止,城中心矗立着一棵巨大的碧色神树,枝叶撑开如同一把巨伞,树下坐着许多孩子,正在听一个白发的老人讲故事。那是灵祖。灵祖化为了实体,扎根在青城中心,如同回到了洪荒时代。
她看到了青城门。青城门所在的山脉连绵起伏,峰头比从前多了许多,每一座峰上都有人影晃动,剑光闪烁。山门大开,门上的匾额重新漆过,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看到了弥漫山。弥漫山还在老地方,山洞依旧,花木依旧,只是山脚下多了一个巨大的湖泊,湖泊中倒映着漫天星光,有一条金色的小龙在湖中翻腾,搅起满湖碎星。那是金宝。
她看到了更远处。天翎朝的帝城巍峨壮丽,宫殿上方盘旋着吉鸟,城门处人流如织。奉圣朝的国门依旧矗立,那些镶在城墙上的头颅已经取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巨大的碑文,上面刻着两朝和平盟约的文字。
她看到了极远处。仙界的天道化为了一个巨大的、温暖的光球,悬挂在圣仙界的最高处,如同一轮永不落下的太阳。那光球中隐约可见一位女性的身影,正盘腿坐在其中,朝她这边看过来。
那位女性朝她眨了眨眼,嘴唇微启。
怀璧读出了她的话。
“小仙子,欢迎回家。”
怀璧站在门前,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感知着洪荒内部传来的消息,那些消息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神识——仙界的,魔界的,圣界的,圣兽界的,每一界的生灵都在呼吸,都在生长,都在活着。她离开后,各界都走上了正轨,她的族人、她的师门、她的朋友、她的战友,都在好好地活着。
她可以放心了。
可她还没有做完最后一件事。
她睁开眼,转过身,朝白神宇宙的方向看去。
那里,还有最后一战。
白母还没有真正死去。那只三只眼的、美丽空灵的、冰冷无情的白神宇宙之主,还在等着她。她吃了帕,吃了白神宇宙的大统领,吃了无数白兽,可白母还在。只要白母还在,白神宇宙就还会卷土重来,洪荒就还会面临灭顶之灾。
她必须回去。
她必须把最后一仗打完。
她必须在真正“到家”之前,把所有的敌人都杀干净。
怀璧转过身,面朝洪荒的门,掌心按在那道光上。
“我回来了。”她轻声道,“但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等我。”
门内,天道姐姐似乎听到了她的话,朝她用力点了点头。
怀璧最后看了一眼门内的那片星空,看了一眼那颗生机勃勃的星球,看了一眼她的家。
然后她转过身,朝白神宇宙的方向
,迈出了脚步。
身后,洪荒的门缓缓合拢,那道光渐渐收拢,从一片天变成一扇门,从一扇门变成一道口,从一道口变成一条线,最终消失在虚空中。
怀璧没有回头。
她的前方,是黑暗的星海,是无尽的虚空,是白神宇宙的入口,是最后一战。
她的身后,是洪荒,是仙界,是青城,是弥漫山,是她的家。
她把家留在了身后,朝敌人走去。
这是她怀璧万万年来的习惯。
打仗的时候,她从来都是站在最前面。
第183章
怀璧转身离开洪荒之门时, 那扇门在她身后合拢得极慢。
光从一条线缩成一道口,从一道口缩成一扇门,从一扇门缩成一片天。她没有回头, 可她能感觉到那道光落在她背上的温度,如同母亲的目光追着远行的孩子,热切、不舍,却又不忍出声挽留。
她走出一段距离后停下脚步。
黑暗的星海在她面前铺开, 如同一张无边的幕布。白神宇宙的入口在极远处,以她如今的速度, 还要走很久。可她忽然不想那么快赶路。
她在虚空中盘腿坐下,将血矛横放膝上, 双手结印,闭上眼。
她开始回望。
*
第一道消息,从仙界传来。
那消息极轻极轻,如同一缕风从洪荒内部溢出, 穿过那扇合拢的门,追上了她的神识。她感知到了那道风中的信息,如同一封极长的信,一字一句在她灵台中展开。
仙界已升为圣仙界。
自她离开后, 仙界的天道与规则之力共同发力, 在洪荒意志的默许下, 圣仙界正式落位。界面的灵气浓度比从前暴涨了数倍, 仙民的寿命从千年延至数千年, 最顶尖的那一批仙帝,已摸到了神界的门槛。
灵璧成了璧氏的家主。
他在怀璧离开后的第三年正式接任族长。游璧退居祖屋,每日只做三件事:看孙子处理族务,陪道侣做春饼, 以及在灵祖树下睡觉。他老得很快,修为却一直在涨,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后来灵祖在树下告诉他:你女儿给你的那枚血果,你吃了以后没消化干净,一直在你身体里养着,越养越壮。
游璧听了,乐呵呵地笑了,继续睡觉。
灵璧当了家主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璧氏和青城门彻底绑在一起。两家人本已密不可分,他又加了一把火,让璧氏子弟和青城门弟子互认师徒、互结道侣、互通资源。青城门掌门圣虚子乐得胡子翘了三天,逢人便说:怀璧师妹的侄子,比她还会办事。
他当了家主后做的第二件事,是把弥漫山下的湖泊扩建了三倍,给金宝修了一座龙宫。金宝住进去之后,天天在湖里翻腾,把湖水搅得满天都是,弄得弥漫山上下天天在下灵雨。灵祖被淋了几次,树枝一伸,把金宝从湖里捞出来,挂在树上晾了三天。金宝被晾在树上时,还在朝灵祖吐舌头,被灵祖一树枝抽在龙头上,从此老实了。
他当了家主后做的第三件事,是把花璧接到了祖屋亲自教养。
花璧长大了。
她在灵祖树洞中住了三年,出来时已是一个十二岁的小仙子。她的天赋比怀璧当年还要惊人,灵祖在她身上看到了璧氏从未有过的某种东西——那种东西连灵祖自己都说不清,只觉得这个小女孩身上有某种与洪荒早期神灵相似的气韵。
灵祖把最好的果子给她吃,把最长的枝头给她玩,把最深的传承教给她。花璧也不负所望,年仅十二岁便已修炼到了仙君的境界,比灵璧当年还快了数百年。
她手上那枚复活玉牌,已亮起了三分之一。
那是怀璧当年给飞蝶仙子的,飞蝶仙子又把它给了花璧。花璧每天都会摸一摸玉牌,玉牌上每一次亮起新的光芒,她就会开心地蹦起来。灵璧问她为什么这么开心,她说:因为这意味着怀璧姐姐在远方又打赢了一仗。
灵璧听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拍了拍花璧的头,道:“是,你怀璧姐姐,一直在打胜仗。”
*
第二道消息,从魔界传来。
大周主在圣兽界发现了一处潜帝留下的机缘。那机缘藏在圣兽界最深处的渊底,是一道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时光裂隙。大周主与魔帝黎联手探入其中,用了整整七年,方才破解。
那裂隙中封存的,是潜帝在被诅咒前留下的一道神念。
潜帝的神念告诉他们:白神宇宙的能量来源,并非无穷无尽。白母之所以能维持其庞大身躯的运转,全靠其宇宙内部“元晶”矿脉的支撑。元晶并非取之不尽,白母用了亿万年,已然消耗了大半。白神宇宙之所以急于吞噬洪荒,正是因为其元晶即将枯竭。只要找到元晶矿脉的源头,将其截断或掏空,白母便如无根之木,其身躯便会自行崩解。
大周主与魔帝黎拿到这个消息后,当即兵分两路。大周主亲自带着潜帝留下的部分神念赶赴白神宇宙,试图接应怀璧。魔帝黎则返回魔界,着手组织人手,准备在白母崩解后接收其残余能量。
大周主走之前,把她的小儿子微托付给了潜帝。
潜帝在虚空中历练了数年,终于恢复了部分修为。他带着魔帝三子微,在圣兽界与魔界之间来回奔波,一边教导微修炼,一边替魔界处理与各界的关系。微在潜帝身边学得极快,从一个满心算计的小界主,渐渐长成了一个有担当的年轻魔帝。
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信任。
潜帝告诉他:你母亲当年信任你父亲,所以你父亲等了她数万年。你父亲信任你母亲,所以他把命都交给了她。你母亲信任你,所以她把整个魔界的担子给了你。你现在要做的事,是配得上他们的信任。
微听后,沉默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早,他找到潜帝,说:我想去白神宇宙。
潜帝看了他很久,最后说:你父亲知道吗?
他不知道,但我想让他知道。微道。
潜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他带到了大周主身边。
*
第三道消息,从圣界传来。
圣界的天道白珠,在怀璧离开后,靠着怀璧赐予它的道意和青天圣地的残存灵气,成功突破了一个新的境界。它的珠身壮大了数倍,界位从乙字号升为甲字号,成为了洪荒千千界中排位最靠前的几个界面之一。
它做的第一件事,是给青天圣地修了一座庙。
庙不大,就在圣界最中心的那座山上,里头供着一块青色的石头。那石头是青天圣地当年留在圣界的一点气息所化,白珠把它收拢起来,供在庙中。它每天都去庙中坐一会儿,跟那块石头说几句话。
它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娘娘还好吗?大帝还好吗?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后来它不再问了。
因为它感知到了。它感知到怀璧正在朝洪荒的方向走来,感知到青天圣地正在朝洪荒的方向移动,感知到那两位它最亲近的神明,正在朝它靠近。
它开始准备迎接。
它把圣界最好的灵果摘了满满一篮子,把最干净的山泉水灌了满满一壶,把最柔软的云彩编了满满一张毯子。它每天站在圣界最高处,朝洪荒入口的方向张望。
它知道他们会先到洪荒,再回圣界。
它可以等。
*
第四道消息,从圣兽界传来。
尾巴兽成了真正的天道。
在怀璧离开后的第十年,圣兽界原来的主人枫叶仙人的残余势力彻底瓦解,尾巴兽在白珠的帮助下,正式接掌了圣兽界的天道之位。它不再是那个被人呼来喝去的打工兽,不再是那个随时可能被主人打死的倒霉蛋。它成了圣兽界真正的主人,有了自己的庙,有了自己的香火,有了自己的尊严。
它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怀璧修了一座像。
像不大,就立在圣兽界最高的那座山上。像上的怀璧手持血矛,目视远方,衣袂飘飘,英姿飒爽。尾巴兽每天都会去像前坐一会儿,跟像说几句话。
它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神母,谢谢你。
第二多的是:神母,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们?
第三多的是:神母,你打胜仗了吗?
它不知道怀璧在哪,也不知道怀璧在做什么。可它知道,神母一定在打仗。神母这种人,生来就是打仗的。它只需安安静静地把圣兽界管好,把庙里的香火烧旺,把灵果摘下来备好,等着神母回来的那一天。
它会等到的。
*
第五道消息,从青贵传来。
那个曾经恨青天恨得咬牙切齿的厄运之神,在魔界吞噬了足够多的恶息后,实力大增。它已经不再是最初那个瘦瘦小小、黑发拖地、满身怨气的小恶神了。它长成了一个高大的俊美男子,黑衣飘飘,额角的两只眼睛变成了六只,每一只都能看穿不同的东西——善恶、因果、生死、气运、时间、空间。
它成了大周主的得力帮手。
大周主去圣兽界探机缘时,青贵替她镇守魔界。大周主去白神宇宙接应怀璧时,青贵替她看着魔界的边界。大周主把微托付给潜帝时,青贵替她盯着潜帝不要偷懒。
潜帝被他盯得受不了,有一次跟微抱怨:你娘的手下,比青天还烦。
微笑着说:那是我娘的眼光好。
青贵听了,难得没有发怒。它只是转过身,朝白神宇宙的方向看了一眼。
它也想去了。
它想站在青后身边,跟她说一句:娘娘,你交代的事,我都做好了。
*
第六道消息,从洪荒深处传来。
那消息极轻极轻,如同一道极为遥远的叹息,从洪荒的最深处传来,穿过无数的界面,穿过无数的时空,落在怀璧的灵台中。
那消息只有一句话。
“璧氏怀璧,洪荒等你归来。”
怀璧睁开眼。
她的面前,那片黑暗的星海中,有无数细碎的光点正在缓缓亮起。那些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一场无声的星雨,落在她的四周,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发间。
她认得那些光。
那是洪荒的规则之力。
它们从洪荒的每一个角落赶来,穿过无尽的距离,穿过重重界面,落在她的身边。它们没有说话,没有意识,只是静静地环绕着她,如同一群沉默的护卫,守护着他们共同认可的女儿。
怀璧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朵符文。
十道光芒全部亮起。
那是她走过的每一步,是她打过的每一仗,是她守住的每一寸土地,是她爱过的每一个人。
她从虚空中站起,将血矛握在手中。
前方,是白神宇宙的入口,是最后一战。
身后,是洪荒,是仙界,是魔界,是圣界,是圣兽界,是她的家。
她深吸一口气,朝前迈出了第一步。
血矛在她手中嗡鸣不止,符文明灭不定,如同一头沉睡许久的猛兽终于嗅到了血腥。
它饿了。
她也饿了。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洪荒的方向,嘴角弯起,露出一个极轻极轻的笑。
“等我回来。”
她转过身,朝白神宇宙的入口飞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停。
第184章
怀璧朝白神宇宙的入口飞去, 飞了几日。
这数日间,她走得不快不慢,一边赶路一边消化着此前从各界传来的消息。
每一条消息都在她灵台中反复回响, 如同一首由无数声音汇成的歌,唱着她离开后各界走过的路。
她听着,记着,将那些声音一一收入道场, 化为滋养元神的力量。青帝的珠子贴在她心口,随着她的心跳轻轻跳动, 偶尔传来一道极轻极轻的暖意,如同一双从沉睡中伸出的手, 轻轻握了握她的心。
这一日,她在虚空中停下了脚步。
前方出现了一片极薄的、近乎透明的光幕。
那光幕如同一面巨大的、横亘在宇宙尽头的镜子,薄得几乎看不见,却散发着一种令怀璧十分不悦的气息。那气息她熟悉——带着腐肉与铁锈混合的臭味, 带着掠夺与吞噬的贪婪,带着万物皆可为我食粮的狂妄。
那是白神宇宙废墟的气息。
它的边界,到了。
她停在光幕之前,没有立刻进去。她闭上眼, 神识铺展开去, 贴着光幕的表面朝两边探去, 试图摸清这片边界的具体范围与薄弱之处。
她的神识贴着光幕朝上探去, 探出万里, 光幕依旧。
朝下探去,探出万里,光幕依旧。
朝左右探去,探出数万里, 光幕依旧。
这片光幕,大得无边无际。
怀璧收回神识,睁开眼,看着眼前这片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光幕,嘴角微微弯起。
白神宇宙比洪荒还要古老,哪怕经过上次的战斗它如今只剩废墟,可它的边界还是那般庞大,那般绵长,那般不可撼动,如同一个沉睡了亿万年的巨兽,将自己包裹在坚不可摧的外壳之下。
这层光幕,就是它最后的一道防线。
她若想从外面打破这道防线,以她如今的力量,至少需要数月乃至数年。
可她没有那么多时间。
她需要从内部打破它。
她将血矛从脊背上拔出,握在手中。血矛在她掌中嗡鸣不止,符文明灭不定,如同一头饥饿的猛兽终于看到了猎物。
“别急。”她轻声道,“先找口子。”
她沿着光幕的边缘快速飞行,神识同时铺展开去,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在光幕表面细细搜索。她找了些日子,终于在光幕的一处褶皱中发现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那缝隙极小,只有一根手指粗细,可对于怀璧来说,足够了。
她将血矛收起,身形化为一缕极细的青光,从那道缝隙中钻了进去。
钻入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如同深海般的压迫感朝她压来。
那压迫感比她在洪荒内部感受过的任何压力都要强上数倍,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从四面八方朝她挤压而来。她的身形在那压力中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她的神躯经过了咒怨星、时光坟场、星核融合的淬炼,已不是初入白神宇宙时那般脆弱。
她稳住了身形,睁开眼。
白神宇宙内部,是一片浩瀚的、灰白色的虚空。
没有星光,没有星云,没有她熟悉的任何天体。虚空中漂浮着无数细碎的、如同尘埃般的光点,那些光点散发着微弱的白芒,如同一片被稀释了的星海。
可怀璧知道,那些光点不是星星。
那些光点,是白兽。
数以亿万计的白兽,如同沉睡的鱼群般漂浮在这片虚空中,每一只都蜷缩成极小的光点,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它们沉睡着,等待着。它们的气息汇聚成一片巨大的、沉闷的、如同海底暗流般的波动,充斥着整个白神宇宙的内部。
怀璧悬浮在这片沉睡的白兽群中,一动不动。
她粗略估算了一下,她目光所及的范围内,至少有数千亿只白兽。而那些她目力所不能及的更远处,还不知有多少。
白母将剩下的白神宇宙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
她将所有的白兽都藏在了这里,等待着号令。只要她一声令下,这亿万白兽便会倾巢而出,朝洪荒涌去,如同一场铺天盖地的、吞噬一切的白色洪流。
怀璧看着这片沉睡的白兽群,忽然笑了。
“好。”
她轻声道。
“都在这儿了。”
都在这儿了,省得她一只一只去找。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通体流转着青金光芒的珠子。珠子中,可以看见一个极小的人影正在沉睡,白发已尽数转黑,面容恢复了往日的轮廓,嘴角微微上扬,如同一场好梦即将醒来。
那是青帝。
她将珠子捧在手中,低头看了一眼,轻声道:“借我一点力量。”
珠子中的人影动了动,那双星目缓缓睁开,在珠子中安静地看着她。
他的声音在她灵台中响起,极轻极轻,却清晰无比。
“拿去。”
珠子中亮起一道青金色的光芒,那光芒从珠子中溢出,如同一缕极细的丝线,钻入怀璧的经脉。那力量极其微弱,如同一个久病初愈的人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你一
下,可就是这一下,怀璧感到自己的身体猛然一沉。
她的身形从一缕青光化为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形,有血有肉,有筋有骨,如同当年在仙界时一般。她的神躯与青帝借给她的那缕力量融合,形成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奇异的、如同两颗心脏同时跳动的状态。
她落在一只白兽光点的上方,踩在它的身上。
那白兽在沉睡中微微动了动,却没有醒来。
怀璧蹲下身,将掌心按在那只白兽身上。
一股极其微弱的、如同清水般的能量从白兽体内渗出,顺着她的掌心钻入她的经脉。那能量极淡极淡,如同一滴露水,可怀璧的嘴角弯了弯。
她开始吞噬。
一只,两只,三只。
她吞噬的速度极快,如同一只饥饿的巨兽在吞食蚁群。那些白兽在沉睡中被她吸干了能量,身形从光点化为一缕极细极淡的白烟,消散在灰白色的虚空中。
她吞噬了数百只,数千只,数万只。
那些白兽体内被她吞噬的能量,在她道场内汇聚成一条极细极细的河流。她将那河流引向心口的珠子,珠子中的青帝星目微眯,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他的面容又恢复了一分。
可怀璧没有停下来。
她继续吞噬,速度越来越快。她的身影在灰白色的虚空中飞速移动,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所过之处,白兽光点成片成片地消失,化为她体内的能量,化为青帝恢复的源泉。
她吞噬了数十万只,数百万只,数千万只。
她的道场中,那条极细的河流已壮大成了一条奔腾的江河。江河中流淌的是亿万白兽的生之力,那力量在她体内翻涌、激荡、咆哮,如同一群被困的野马,疯狂地冲击着她的经脉。
她的脸颊因这庞大的能量而泛红,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可她依旧没有停下来。
她需要更多。
她需要掏空这片白兽群,掏空白母的兵营,掏空白神宇宙的根基。
她吞噬了数亿只白兽。
她的身形开始膨胀,从常人大小化为巨人,又从巨人化为巨兽。她的四肢化为了覆盖着青金色鳞片的巨掌,她的脊背拱起,如同一座蜿蜒的山脉。她的头顶生出了两只盘曲的巨角,角上流转着金光与黑芒交织的符文。
她化为了她在白神宇宙中见过的、那种最强大的白兽巨兽的模样。
可她的面容还是她的面容。
那双金光与黑芒交织的眼睛,在那张兽脸上显得尤为突兀,却又尤为明亮。
她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那咆哮穿透灰白色的虚空,在亿万沉睡的白兽群中炸开。无数白兽在沉睡中被惊醒,惊恐地朝四面八方逃窜。它们游得太慢了,太惊慌了,如同被捣了巢的蚁群,四散奔逃。
怀璧追了上去。
她张开了嘴,那张巨大的、覆盖着青金色鳞片的兽嘴,如同一张能吞噬天地的巨口。无数逃窜的白兽被那巨口吸入,如同落叶被卷入漩涡,瞬间化为了她体内的能量。
她吞噬了数十亿只白兽。
她的身形再次膨胀,从巨兽化为了巨山,从巨山化为了巨岳。她的脊背如同一道横亘在虚空中的山脉,她的四肢如同撑起天地的巨柱,她的头颅如同一颗漂浮在灰白色虚空中的小型星球。
她的眼睛,成了这片虚空中最亮的两颗星辰。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正在疯狂逃窜的白兽群。
她看到了远处有一道身影正在朝她飞来。
那身影极小极淡,如同一只扑火的飞蛾,可怀璧认得那道气息。
那是白母。
白神宇宙的主人,那只三只眼的、美丽空灵的、冰冷无情的白兽之母,正朝她飞来。
它来了。
怀璧停在虚空中,等着它。
白母飞到了她面前,停在了极远处。
在怀璧如今的身形面前,白母如同一粒尘埃。可那粒尘埃散发的气息,却让整片灰白色的虚空都在震颤。它那三只美丽的、空灵的、冰冷的眼睛,在巨岳般的怀璧面前缓缓睁开。
它的声音穿透虚空,在怀璧的灵台中炸开。
“青后,你吃了我太多孩子。”
怀璧看着它。
她的嘴角弯起,露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却让整片灰白色虚空都为之变色的笑。
“你派它们去洪荒杀我的族人。”
“我吃它们,天经地义。”
白母的三只眼中,愤怒如同火焰般燃烧。它的身形开始膨胀,从一粒尘埃化为一座山,从一座山化为一片海,从一片海化为一片天。
它化为了它的原身。
那是一颗很小的星球。
一颗通体纯白的,但表面覆盖着无数小小的密密麻麻的眼睛的星球。
这颗星球的每一只眼睛都在看着怀璧,每一只眼睛都在发出声音,每一只眼睛都在说着同一句话:“你该死。”
怀璧看着那颗星球,笑了。
“你来试试。”
她将血矛从脊背上拔出,握在手中。血矛在她掌中嗡鸣不止,符文明灭不定,如同一头饥饿的猛兽终于等到了狩猎的号令。
她举起血矛,朝那颗星球刺去。
*
白母原来寄身的宇宙原身此前已经崩碎,成了如今只剩被光幕笼罩的废墟。
那片曾经浩瀚无边的灰白色虚空,在崩碎前把最后的力量打入了白母浓缩的小身躯中,如同一头垂死的巨兽将全部精血吐入幼崽的口中。
它把整个宇宙的残余能量浓缩成了一颗极小的、通体纯白的、如同一颗珍珠般的光球。那光球中蕴含着它亿万年来积累的全部精华,蕴含着白神宇宙最后的生机,蕴含着它作为一个宇宙之子、一个生灵之母、一个在无尽虚空中存活了不知多少亿年的古老存在,所有的执念与不甘。
它要吃掉青帝和怀璧。
吃掉他们,它就能生出一片新的最坚固的天地,一个最新鲜的道场。它就是再活一个亿亿年,也不在话下。
就算身死道消,也无法撼动它今日就要得到这个道场的决定。
每一个生命,都是奇迹。
奇迹从来不是凭空而来,皆是斗争而来。
白母亿年生命,经历过无数个这样的艰难时刻,没有任何事情,在此刻能影响它的道心。
它朝怀璧飞去。
怀璧将血矛从脊背上拔出,握在手中。血矛在她掌中嗡鸣不止,符文明灭不定,如同一头饥饿的猛兽终于等到了狩猎的号令。
她举起血矛,朝那颗珍珠刺去。
血矛刺入白母星球表面的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矛尖触及的瞬间炸开,白色的汁液四溅。怀璧没有退,她握紧血矛用力一搅,那只炸开的眼睛被绞成了一团白色的碎肉,从星球表面脱落,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虚空中。
白母的亿万只眼睛同时一缩,每一只眼睛都从圆形变成了竖线,射出一道道白色的、如同利箭般的光芒,铺天盖地地朝怀璧射来。
那些光芒刺在怀璧的青金色鳞片上,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鳞片成片成片地碎裂,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血从她身上滴落,如同一场红色的雨,洒在灰白色的虚空中。
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痛。
她的手掌依旧在动,血矛依旧在刺,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狠。
白母的星球本体猛然收缩,从一颗巨大的、长满眼睛的星球收缩成了一团极小的、通体纯白的、如同一颗珍珠般的光球。那光球在收缩的瞬间爆发出了一股极其强大的、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的能量冲击波,撞在怀璧的巨岳之身上。
怀璧的身形被撞得朝后飞退,巨岳般的身体在空中翻滚,撞碎了沿途无数漂浮的白兽残骸。她的鳞片成片成片地剥落,血肉成块成块地碎裂,巨角断了一只,巨掌裂了三指。
她稳住了身形,低头看着那团正在收缩的光球。
白母在逃。它想缩回它的核心,缩回它最后的、最坚固的、最不可撼动的那一点,然后在那一点中引爆自己,与怀璧同归于尽。
怀璧看穿了它的意图,朝那颗光球扑去。
她将那颗珍珠攥在掌中,按在了
自己的胸口,按在了青帝珠子的位置。两颗珠子,一颗是她自己的心脏,一颗是白母的核心,隔着她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
白母在她掌中疯狂挣扎。怀璧的掌心如同一座牢笼,那牢笼中蕴含着她此前吞噬的数十亿白兽之力,蕴含着她从咒怨星、时光坟场、星核中汲取的全部能量,蕴含着她万古以来征战所得的钢铁意志。
白母挣不脱。
它被怀璧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它的能量顺着怀璧的掌心钻入她的经脉,如同一股滚烫的岩浆灌入了她的身体。她的经脉在燃烧,血肉在沸腾,骨骼在融化。
她吞了白母的一只眼睛。
她吞了白母的两只眼睛。
她吞了白母的三只眼睛。
白母的核心骤然一震,那震动如同一颗星球停止了自转。它那三只美丽的、空灵的、冰冷的眼睛,在怀璧的掌心中最后亮了一下,如同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然后,它们灭了。
白母的核心在怀璧掌中碎裂,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点,白色的粉末洒满了她的整个手掌。那些粉末中蕴含着白母亿万年积累的全部能量,如同一片浓缩的宇宙。
怀璧将那些粉末尽数吸入体内。
她的身形在白母能量灌入的瞬间猛然膨胀,从巨岳化为了一颗星球,从一颗星球化为了一片星云。她的意识海在疯狂扩张,灵台山脉拔地而起,碧树的根系深入山脉最深处,枝叶撑开一片天空。
白母的肉身碎了,核心也碎了,可怀璧没有松气。
她吞下白母核心的那一瞬间,便觉出一丝极冷极淡的意志,顺着她的经脉往道场深处钻。那意志不属于肉身,也不属于魂魄,而是白母亿万年寄生白神宇宙、与那片虚空共生出来的“根”。
肉身可灭,核心可碎,根却还在。
只要白神宇宙还有一粒尘埃、一只白兽残骸未消,那根便会重新发芽。
怀璧内视道场,看见那缕白色意志正在她意识海里蔓延,便知这一战还没完。她抬头朝青帝看去,声音很轻:“它钻进我身体里了。”
青帝的珠子在她心口猛然一震。
那震动不同于此前任何一次,如同一个沉睡了亿万年的心脏终于被唤醒。珠子中的人影从沉睡中站了起来,白发已尽数转黑,面容恢复了往日的轮廓。
他的睫毛第十次颤动,眼睛彻底睁开。
那双星目中,银河璀璨,如同一整个宇宙在旋转。
他从珠子中走出,如同一道极轻极轻的青光,从怀璧的心口飘出,落在了她的面前。
他看着她。
她此刻已化为了星云般的形态,庞大到连她自己都无法感知到自己的边界。可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一个极小的、蜷缩在星云中央的、浑身是伤却眼中燃着光的女子。
他朝她伸出手。
“小仙子。”
他的声音在她灵台深处响起,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温暖。
“打完了吗?”
怀璧看着那只手。
她看着他眼中为她闪烁的星河,看着他嘴角为她弯起的笑意,看着他掌中为她留出的位置。
她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打完了。”
青帝握紧她的手,将她从星云般的形态中拉了出来。她的身形从庞大化为常人,从常人化为小人,最终落在了他的掌中。
他捧着她,看着她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伤口,看着她眼中那些明明灭灭的光芒。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嗯。”
“回家了。”
怀璧落在他掌中,本该就此放松下来,就此与他并肩回家。可她心口那颗刚刚吞噬了白母核心的珠子猛然一跳,一股极其不安的气息从珠子深处涌出,如同一头被吞入腹中的野兽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嘶鸣。
她猛然坐起,内视元神。
白母的核心在她道场中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正在朝她的意识海深处渗透,如同一群无孔不入的蚁虫。它们钻入她的经脉,钻入她的灵台,钻入她的骨骼,带着一种比白母生前更深的、更古老的、更冰冷的意志。
那意志在说:我还在。
怀璧的脸色骤变。
她想起了白母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只要这片宇宙还在,我就不会死。”
白神宇宙没有崩解。白母的肉身虽灭,可它的意志已融入了整个白神宇宙,融入了那亿万白兽的残骸,融入了灰白色虚空的每一粒尘埃。只要这片宇宙还在,白母就会以另一种方式重生。
而她刚才吞噬的那些白母核心,恰恰成了白母意志寄生的最佳载体。
青帝也感知到了。
他的星目微凝,低头看着怀璧,声音沉了下来:“它在你体内。”
“我知道。”怀璧闭目内观,看见白母的意志正在她的道场中蔓延,如同一片白色的霉菌,侵蚀着她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她的意识海在变色,她的灵台山脉在变色,碧树的叶片上浮现出白色的斑点。
碧树在灵台中猛然站起,枝叶狂舞,怒喝道:“娃娃,它在吃我!”
怀璧睁开眼,朝青帝看去。
“我吞了它,它却还没死。”
“它寄生在你体内了。”青帝的声音极其冷静,可他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我能把它逼出来。”怀璧道。
“怎么逼?”
“用比它更大的力量。”怀璧看着他,“你的力量。”
青帝沉默了片刻。
他的力量,此刻只恢复了七成。那七成,还是在怀璧一路吞噬白兽、吞噬白母、吞噬星核的过程中,一点一点渡给他的。他如今能凝出虚影,能说出话,能握住她的手,可他的神躯还未完全恢复,他的本源还未彻底归位。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
可他此刻所有的力量,只有怀璧给他的那些。
“青天。”怀璧在他掌中站直了身体,她的身形极小,可她的目光极其坚定,“你是洪荒的化身。你的力量支撑着整个洪荒。洪荒千千界,每一界都有你的力量在流转。你当初把力量分散出去,让各界生灵得以生存。现在,你要把它们收回来。”
她一字一句道:“千千界,归还青帝之力。”
青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从嘴角蔓延到眼底,从眼底蔓延到全身,从全身蔓延到这片被他妻子吞噬的白神宇宙的每一个角落。那笑比他此前任何一次都要轻松,都要释然。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问。
“意味着洪荒各界会失去你的庇佑。”怀璧平静道,“意味着他们会在一段时间内变得虚弱。意味着他们需要自己扛过那段艰难的时日。”
“那你还要我做?”
“要。”怀璧毫不犹豫,“因为你是我的丈夫。因为我需要你活。因为洪荒需要一个完整的青帝,不是一具沉睡的躯壳。”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况且,你的洪荒子民,没有那么弱。”
青帝看着她。
那双星目中,银河璀璨,如同一整个宇宙在旋转。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好。”
他抬起头,朝洪荒的方向看去。
他的声音穿透虚空,穿透白神宇宙的边界,穿透无尽的距离,落在了洪荒每一个角落。
“吾,青天,洪荒之子,以洪荒意志之名,召回吾之力量。”
这时,随着青天的声音落下,灰白色的虚空中,那些正在逃窜的白兽残骸猛然一顿。白神宇宙的边界在颤抖,那些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光幕开始龟裂。
而在更远处,在无尽的距离之外,洪荒千千界中,每一个界面都在这一刻震动了一下。
仙界的天道小女孩抬起头,朝虚空中看去。
魔界的大周主与魔帝黎同时停下手头的事,朝天上望去。
圣界的白珠从庙中站起,珠身颤抖。
圣兽界的尾巴兽从像前跳起,朝天空仰头。
洪荒的规则之力在每一个界面中流动,如同一场无声的潮汐。那些分散在千千界中的、原本属于青帝的力量,
开始朝同一个方向汇聚。
那是一道极其微弱、极其缓慢、却极其坚定的回流。
千千界的力量,正在归还青帝。
怀璧在青帝掌中,看着这一幕。
千千界抽走力量,固然会虚弱一阵。可怀璧离开前,给仙界留了秘境、灵脉、资源,给魔界留了火珠与秘境,给圣界留了青天圣地的天地之气,给圣兽界留了尾巴兽的机缘。
这些东西撑不了千千界万年,撑一段青黄不接的时日,却够了。
更何况,各界自己也非全无底子。青帝抽走的是他当年散出去的那一份,各界自身积累的灵气、资源、生灵,并不会随他一道走。
虚弱是真虚弱,乱却乱不起来。
她看见青帝的身形在一点点变大,从常人化为巨人,从巨人化为巨岳,从巨岳化为巨神。他的白发彻底转黑,他的面容彻底恢复,他的神躯彻底凝实。
他的眼中,星河璀璨,如同一整个宇宙在旋转。
可她没有看见的是,在她的道场深处,白母的意志正在挣扎。它在青帝的力量回归中感受到了灭顶之灾,它在疯狂反扑,它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吞噬她的一切。
碧树在灵台中怒喝:“娃娃,它疯了!”
怀璧闭上眼,内观道场。
白母的意志如同一片白色的霉菌,铺满了她的意识海表面,正在朝最深处渗透。她的灵台山脉被白色覆盖,碧树的叶片被白色侵蚀,青天圣地的石身上也浮现出白色的裂纹。
可她没有慌。
她睁开眼,朝青帝看去。
“青天,借我一点力量。”
青帝低头看着她,他的巨掌轻轻合拢,将她捧在心口。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如同一面巨鼓在敲响。
“拿去。”
他的力量从心口涌出,如同一道洪流,灌入怀璧的经脉。那力量与她的力量融为一体,形成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如同两颗心脏同时跳动的状态。
怀璧的身形在他的掌中膨胀,从常人化为巨人,从巨人化为巨兽,从巨兽化为巨神。
她站在青帝面前,与他并肩。
两人同时朝白神宇宙的深处看去。
那里,白母最后的意志正在聚集。它在白神宇宙的废墟中凝聚,它在亿万白兽的残骸中凝聚,它在灰白色虚空的每一粒尘埃中凝聚。
它在重生。
它化为了一个极小的、极淡的、如同一缕白烟般的身影。
那身影没有眼睛,没有面容,只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如同孩童般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青帝……青后……”
“我还会回来的……”
怀璧看着那缕白烟。
她举起血矛,朝那缕白烟刺去。
血矛穿透白烟,将那缕白烟钉在了虚空中。
青帝同时伸出巨掌,朝整个白神宇宙覆盖而去。
他的手掌如同一片天,将那缕白烟连同整个白神宇宙的废墟一起攥入了掌心。他将那白神宇宙的废墟、那亿万白兽的残骸、那灰白色的虚空、那白母最后的意志,尽数攥碎、炼化、吞噬。
白神宇宙在他掌中崩解,化为无数细碎的能量碎片,如同一场璀璨的烟花,在黑暗中绽放。
那些碎片被他的力量卷起,形成一道巨大的、青金色的洪流,朝着洪荒的方向涌去。
那是白神宇宙的全部能量,化为重塑洪荒的源泉。
怀璧站在青帝身边,看着那道洪流,看着那些碎片,看着白神宇宙的废墟。
她收回血矛,将矛插回脊背。
她的道场中,白母的意志在青帝力量的灌注下彻底消散,如同一片被烈日蒸干的露水。她的意识海恢复了清明,她的灵台山脉恢复了碧色,碧树的叶片上的白色斑点彻底消失,青天圣地的石身上的裂纹彻底愈合。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青帝看去。
他站在她身边,身形巨大如山岳,眼中星河璀璨,如同一整个宇宙在旋转。
他朝她伸出手。
她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并肩站在白神宇宙的废墟上,回望洪荒。
远处,洪荒的规则之力正在朝他们这边涌来,如同一道极长的光桥,从洪荒的入口一直延伸到他们脚下。那是洪荒对他们的迎接,也是洪荒对他们的托付。
“走了。”青帝低头看着她,嘴角弯起。
“走。”怀璧回他一个笑。
两人踏上光桥,朝洪荒走去。
第185章
怀璧和青帝踏上光桥的那一刻, 洪荒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低沉、极其悠远的震动。
那震动如同一颗沉睡了亿万年的心脏第一次跳动,从洪荒的最深处传来,穿过千千界, 穿过无尽的距离,落在他们脚下的光桥上。桥面上的光点随着那声震动猛然一亮,如同一群被唤醒的萤火,朝洪荒的方向蜂拥而去。
怀璧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白神宇宙废墟。
那片灰白色的虚空此刻已空无一物。白神宇宙的全部能量被青帝收拢成一道青金色的洪流,正沿着光桥朝洪荒涌去。洪流所过之处, 虚空中那些漂浮的碎片、残骸、尘埃,尽数被卷入其中, 如同一条大河吞没了干涸的河床。
白神宇宙的能量已被青帝收拢,沿着光桥朝洪荒涌去。
那个比洪荒还要古老的宇宙,那个从诞生之初便存在的白兽之母,那个吞噬了无数星辰与生灵的贪婪意志, 在青帝与怀璧的联手之下,化为了滋养洪荒的养料。
怀璧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
青帝走在她身侧,身形已从巨神缩回了常人。他的步伐不快不慢, 如同一场漫长征途后最寻常的归途。
怀璧忽然道:“白神宇宙的能量, 够吗?”
青帝沉默了片刻, 方才回她:“够重塑洪荒。但不够让洪荒再撑一个亿年。”
怀璧皱眉。
“白神宇宙本身也老了, 它的元晶矿脉几乎枯竭, 剩下的能量只够撑一段时间。”青帝的声音很平,“洪荒真正的生路,不在白神宇宙。”
“在哪里?”
“在你。”
怀璧停住了脚步。
她转头看着青帝,眼中金光与黑芒交织, 如同一颗在黑暗中燃烧的星。
“我?”
“你体内有‘前尘’的星核,有更高宇宙的净能量,有白母亿万年的积累,还有你自己万古征战淬炼出来的本源。”青帝一字一句道,“你本身就是一个宇宙。一个年轻的、尚未枯竭的、可以自我循环的宇宙。”
怀璧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我以后要像洪荒养你一样,去养洪荒?”
“不是养。”青帝纠正她,“是共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洪荒是你的一部分,你也是洪荒的一部分。从此以后,洪荒的能量循环不再依赖我一个人,而是依赖我们两个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夫妻一体,本就不分彼此。”
怀璧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算计我?”
“我算计你什么?”
“算计我跟你绑得更紧。”
青帝也笑了,那笑从嘴角蔓延到眼底,眼底星河灿烂:“仙子英明。”
怀璧抬手打了他一下,力道极轻,如同一片叶子落在肩膀上。
两人继续朝前走。
光桥的尽头,是一道极其明亮的光。那光温暖、柔和、如同母亲的目光。怀璧在那道光中看到了洪荒的轮廓,看到了千千界的形状,看到了每一界中跳动的生灵。
她看到了仙界。
仙界此刻正在经历一场巨变。天空中的灵气浓度在急剧下降,无数仙民抬头望天,面色惶惑。可天空中没有出现恐慌,因为在灵璧的带领下,璧氏族人已经在第一时间走上了街头,安抚民众,维持秩序。青城门的弟子们也迅速出动了,他们在每一座城池的广场上设下法阵,引导仙民有序吸收残余灵气。
灵璧站在青城的城楼上,手中握着一柄本命剑,身旁站着花璧。花璧手中捧着那枚复活玉牌,玉牌上的光芒已亮起了三分之二。
她问灵璧:“怀璧姐姐是不是在做什么大事?”
灵璧看着天空,看着那些
正在朝虚空汇聚的灵气,轻声道:“是。她在战斗,到时候,洪荒会比从前更强。”
“那她多久才会回来?”
“不会太久。”灵璧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花璧,笑了一下,“你怀璧姐姐做事,向来利落。”
花璧用力点头。
灵璧又朝天空看了一眼,目光穿过云层,穿过虚空,仿佛看到了极远处那道正在朝洪荒走来的光。
姑姑,快回来吧。
我替你守着家呢。
*
魔界。
大周主与魔帝黎站在魔界的边界上,看着天空中那道正在朝虚空汇聚的魔气。那魔气是青帝当初留在魔界的力量,如今被召回,魔界的灵气浓度正在下降。
可大周主没有慌,魔帝黎也没有慌。
两人并肩站在边界上,看着那片灰蓝色的天空,大周主淡淡道:“他收回了力量,说明他醒了。”
“嗯。”魔帝黎回她。
“他醒了,说明怀璧成功了。”
“嗯。”
“你嗯什么嗯?”大周主转头瞪他,“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魔帝黎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在想,等青帝回来,我们该怎么跟他打招呼。”
“怎么打?”
“他是洪荒化身,我们是洪荒千千界中一个界面的生灵。”魔帝黎平静道,“按辈分,我们该跪。”
大周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跪,我不跪。他打不过我妹妹。”
“他不需要打你妹妹。”魔帝黎淡淡道,“你妹妹已经死了。”
大周主沉默了片刻,脸上那个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是的,小周主已经死了。在白神宇宙的某一次交锋中,被怀璧亲手斩灭。她没有问怀璧是怎么杀的,怀璧也没有跟她细说。她只知道,那个曾经与她一体出生、却走上了截然不同道路的妹妹,已经不在了。
“走吧。”大周主收回目光,转身朝魔界深处走去,“等青帝回来,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什么事?”
“帮怀璧带孩子。”
魔帝黎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跟上去了。
*
圣界。
白珠坐在青天圣地的庙中,珠身微微颤抖。它感知到庙中那块青色的石头正在发生变化,那些原本沉睡的、属于青天圣地的气息正在苏醒,如同一颗心脏在重新跳动。
它站起身,朝庙外看去。
圣界的天空正在变色,从灰白变成淡青,再变成青金。灵气浓度在下降,可空气中多了一种它从未感知过的、如同远古洪荒般的气息。
那是青帝的气息。
他醒了。
白珠跳出庙外,站在山巅,朝虚空中望去。它看到极远处有一道青金色的光正在朝洪荒飞来,那光中有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并肩而行,如同一对永恒的伴侣。
它朝着那道光的方向伏下身来,珠身贴地。
“娘娘,大帝,欢迎回来。”
*
圣兽界。
尾巴兽站在怀璧的像前,尾巴不安地摆动着。它感知到圣兽界的灵气在下降,可它没有慌。它知道这是为什么,青帝回来了,他在收回他的力量。
它抬头看着像上的怀璧,看着她手持血矛目视远方的样子,尾巴轻轻晃了晃。
“神母,你要回来了。”
它转过身,朝圣兽界的入口跑去。它要去通知所有圣兽界的生灵,让他们准备好迎接神母和青天大帝。虽然圣兽界现在灵气少了,可神母回来了,什么都会有。
它跑得很快,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
*
光桥上,怀璧和青帝并肩走着。
他们看到了仙界的灵璧和花璧,看到了魔界的大周主和魔帝黎,看到了圣界的白珠,看到了圣兽界的尾巴兽。他们看到了每一个人,每一张脸,每一个期待的眼神。
怀璧的脚步越来越快。
青帝跟在她身边,没有催她,也没有拉她,只是与她同速。
光桥的尽头,洪荒的门缓缓打开。
那道门很大,大到可以容纳整个宇宙。门中透出的光是温暖的、柔和的、如同春日暖阳的。怀璧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朝门内迈出了一步。
她踏入了洪荒。
她回到了家。
*
怀璧踏入洪荒的那一刻,整个宇宙都亮了一下。
那不是光,而是一种比光更深的东西。如同一颗沉睡了亿万年的心脏突然跳动,那股震动从洪荒的最深处传来,传遍千千界,传遍每一粒尘埃,传遍每一个生灵。
怀璧站在虚空中,感受着这股震动。
她的脚下,是一片浩瀚的星空。星空之下,是千千界。仙界、魔界、圣界、圣兽界,以及无数她从未听过名字的界面,如同一颗颗颜色各异的珠子,串联在洪荒的时空之中。
那些珠子中的每一颗,都在朝她发光。
那些珠子中的每一颗,都在朝她说话。
“璧氏怀璧,欢迎回家。”
怀璧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
她身旁,青帝站在虚空中,负手而立。他的身形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黑袍飘飘,星目璀璨,如同一尊从远古走来的神祇,带着亿万年的沧桑与威严。
可他的嘴角带着笑。
那笑只对着她。
“走吧。”他朝她伸出手,“先回家。”
怀璧握住他的手。
两人并肩朝仙界的方向飞去。
飞行的途中,怀璧看到了很多。
她看到了洪荒的规则之力正在重新排列,如同一群被唤醒的兵将,在朝同一个方向汇聚。那些规则之力汇聚的地方,是青帝。它们在朝他的身体里回流,如同一场无声的、却极其壮观的潮汐。
她看到了千千界的力量正在归还,每一界都在释放着自己承载的青帝之力,那些力量如同无数条细流,从四面八方汇向虚空,汇入青帝的身体。
她看到了洪荒的意志。
那是一个极其巨大的、如同一片无形之海的意识,它笼罩着整个洪荒,包容着所有的界面,所有的生灵,所有的规则。它感受到了她的到来,朝她传来了一道极轻极轻的、如同春风拂面般的意念。
“你做得很好。”
怀璧朝那片无形的意识微微颔首。
她没有说话,可她的意念传达到了。那意念中只有一个字:家。
那片意识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了一道极其温和的、如同母亲的笑声。
然后它退去了,如同一片退潮的海,将那浩瀚的虚空留给了他们。
怀璧继续朝前飞。
仙界越来越近了。那颗巨大的、生机勃勃的星球在她眼前展开,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她看到了青城。
青城比她离开时大了三倍不止,城池从山脚延伸到半山腰,街道上人来人往,灵气充盈得如同雾气般缭绕。城中心矗立着一棵巨大的碧色神树,枝叶撑开如同一把巨伞,树下坐着许多孩子。
那是灵祖。
灵祖化为了实体,扎根在青城中心。它的树枝轻轻摇晃,洒下细碎的光点,落在孩子们身上,那些孩子便咯咯地笑出声来。树根处坐着几个老族人,正在用碧树落下的叶子编着什么,编得极其认真。
她看到了青城门。
青城门所在的山脉连绵起伏,峰头比从前多了许多,每一座峰上都有人影晃动,剑光闪烁。山门大开,门上的匾额重新漆过,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看到了弥漫山。
弥漫山还在老地方,山洞依旧,花木依旧,只是山脚下多了一个巨大的湖泊,湖泊中倒映着漫天星光,有一条金色的小龙在湖中翻腾,搅起满湖碎星。
那是金宝。
她看到了更远处。
天翎朝的帝城巍峨壮丽,宫殿上方盘旋着吉鸟,城门处人流如织。奉圣朝的国门依旧矗立,那些镶在城墙上的头颅已经取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巨大的碑文,上面刻着两朝和平盟约的文字。
她看到了极远处。
仙界的天道这次化为了一个巨大的、温暖的光球,悬挂在圣仙界的最高处,如同一轮永不落下的太阳。那光球中还是隐约可见一个女性
的身影,正盘腿坐在其中,朝她这边看过来。
那个人朝她眨了眨眼,嘴唇微启。
怀璧读出了她的话。
“小仙子,欢迎回家。”
怀璧落在青城门外的那座小山上。
青帝落在她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山顶,看着那座城池,看着那片土地,看着那些在城中来往的人,看着那棵在城中心撑开巨伞的碧树,看着更远处那片他们守护了万年的家。
怀璧深吸一口气。
她朝青城迈出了第一步。
每一步落下,她走过的地面上,都留下了一朵极小的、用灵气凝成的花。那花从她脚下蔓延开去,铺成了一条小路,一条从山顶通往青城城门的路,一条从怀璧通往家的路。
路的尽头,青城的城门缓缓打开。
门后,站着一群她熟悉到骨子里的人。
为首的是她的父亲游璧。
他比怀璧离开时老了许多,满头白发如雪,脸上的皱纹如刀刻,可腰杆依然挺得笔直,如同一棵历经风霜的老树。他站在城门正中,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如炬,看着她一步一步走来。
他的嘴唇在抖。
他身旁站着她母亲飞蝶仙子。
飞蝶仙子哭得满脸是泪,却笑得合不拢嘴。她一只手死死揪着游璧的袖子,另一只手举着,朝怀璧拼命挥着,挥得太用力,整个人都在跟着晃。她嘴里在喊着什么,喊得太急太快,怀璧听不清,可那口型她认得。
“小怀,小怀。”
她大哥白璧站在父母身后,还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脸上带着温文尔雅的笑。可他的眼圈红得厉害,红得他身后的族人都看得一清二楚。他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已经被他攥成了一团。
她二哥方璧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还举着一串没来得及放下的灯笼。那灯笼是他昨晚挂上去的,说是要挂一千盏,挂到怀璧回来那天。他昨夜挂了一整夜,还差几十盏没挂完,今天一大早就被族人拉来城门等着。
她师父法定站在人群的最边上,捻着胡子。他捻得太用力了,差点把胡子揪下来。他旁边站着青城门的诸位长老,个个都在笑,笑得太厉害了,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她师兄圣虚子背着手,满脸带笑,身后站着黑压压一片青城门的弟子。
人群的最后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青色的法衣,腰间挂着青城的城主令牌,手中握着一柄本命剑,正朝她露出灿烂的笑。
那是灵璧。
他朝她喊了一声。
“姑姑,欢迎回家。”
怀璧看着他,看着她的族人,看着她的师门,看着她的城。
她笑出了声。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青帝。
青帝也在笑。他看着她的家人,看着她的城,看着这片养育了她的土地,眼中星河璀璨,如同一整个宇宙在旋转。
怀璧牵住了他的手。
两人并肩,朝城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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