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龚鼎孳话音还未落下,十几个江南籍文官就疯了一样扑向那几个木箱。


    他们跪在金砖上,脑袋撞在箱沿上,扒着箱壁就往里探去!


    这哪里是万民书,这是谋反铁证!


    按《大明律》,若册子上真写了这句话,那所有碰过这个册子的人,不论首从,皆凌迟处死!


    九族中,不论同姓异姓,年满十六一律处斩;十五以下及女性家属,一律没收为奴!


    他们这是用命,用九族,帮复社把八千四百口棺材抬到了奉天殿,抬到了百官面前,抬到了御前!


    江南籍文官哀嚎着,从箱中翻出册子,颤抖着打开,看向最后一句,可无一例外,全都一模一样。


    ‘分江而治,以安桑梓!’


    “不可能,不可能!”一个文选司的主事疯了一样翻找了册子,抓出几册,抖开,然后扔掉,翻向下一册。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像是被抽空一样,跪坐在地,册子从他指缝滑落,眼神呆滞。


    万民书的内容他是知道的,没有这最后一句。


    可他今日接箱子时还检查过封条蜂蜡,俱在。


    可这,是怎么回事?


    他再次爬起身,翻一本,扔一本,再翻一本,再扔一本...


    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印章,一样的字!


    等到第十本时,他再也跪不住了,整个人趴在木箱上,看向里面密密麻麻的册子,嘴里只重复着三个字。


    “是假的...是假的...”


    殿中没人敢拉他。


    所有人,都像躲瘟疫一样,看着那些翻着箱子的文官。


    他们每往出翻一本,就是往奉天殿里抬了一口棺材。


    直到一名常州籍给事中抬起头,脸上涕泪汇成一片。


    “陛下,这定是有人篡改...臣知道册子中内容,从未有这一句!”


    “定是...定是西厂!定是西厂篡改!”


    可他的哭喊声还未落下,曹化淳就已经转过头来,轻轻瞥了他一眼。


    像是看一个写在纸上的死人。


    那名给事中后面的话就哑在了喉咙里,再也喊不出半句。


    殿内,越来越多的江南籍文官瘫了下去。


    他们的官帽滚了,官袍皱了,鞋子也掉了。


    可无一例外,每个人都涕泪横流。


    他们知道,到了这一步,万民书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那句‘分江而治’,已被念了出来。


    在奉天殿上,在满朝文武面前,在天子御前!


    他们这些碰过书,递过书,为这书说了话的人,都已经和这四个字分不开了。


    这哪里是万民书,这是八千四百口棺材,棺盖已经打开,就等着他们往里跳!


    “翻到了?”


    天子的声音从御座上落下来。


    “翻到了,那就好好看看。”


    “方才你们说,朕不接这书,就是不听天下言...”


    朱由检猛地御座上的茶盏,狠狠地朝殿内砸去!


    瓷片碎裂,像是天下在无数人心里轰然崩塌!


    “你们费尽心思,想给朕看的,就是这四个字吗?”


    “啊?!”


    朱由检双手撑着御案,朝下怒吼着。


    “这四个字,是江南说的?还是你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要给朕的天下公论?”


    “回答朕!”


    这三个字如同闷雷在殿中炸响,震的殿柱都似发颤!


    “臣等万死!”


    殿中不知是谁哭喊了一声,然后满朝官员齐刷刷跪了下去,像是一片黑潮从殿中漫向四壁。


    “臣等万死!”


    “臣等万死!”


    “臣等万死!”


    喊声此起彼伏,像浪一样一层层拍打在丹陛下。


    张世泽站在班中,双眼忽然有些发酸。


    他看见孔胤植脸色灰白,看着刘宗周额头已经磕破,看着范景文微微颤抖着身体...


    他微微转头,看着那些刚才还张牙舞爪的人,如今全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突然全都明白了。


    怪不得陛下给他下旨,让他今日朝堂上不要在天子开口前说话,


    原来陛下一直在等这一刻。


    等他们自己把刀,递到天子手里!


    等他们用九族的命,给这六箱书做注!


    等着这些江南籍文官,这些想阻挠新政的人,亲手把‘谋逆’两个字抱在怀里,送到奉天殿上,送到天下面前!


    然后,亲手把万民书,变成刺向江南的利箭!


    “传旨!”


    就在这满朝哭喊中,天子的声音猛然从御座上传了下来。


    “凡在万民书有署名者,限日自陈...何时所签,何人相劝,何时入箱,何时入京,一条条写清楚!”


    “写不清楚者,以同谋论!”


    “京中在官者,今日自陈;陈不清楚者,以附逆论!”


    满殿哭喊声戛然而止。


    天子,这是给他们留了一条活路?


    还不等他们想清楚天子的深意,就看到朱由检一步步从丹陛上走了下来。


    他走到一口木箱前,伸手从里面捞出一本册子,翻开了两眼,脸色越来越青。


    然后,在满殿死寂下,把那本册子扔在龚鼎孳面前。


    龚鼎孳只觉得身子抖的已不像自己的了。


    “龚鼎孳。”


    “臣...臣...臣...”


    “捡起来!”


    龚鼎孳错愕的抬起头,脸上的泪水已经把脸上的灰冲出了沟,但哪里敢伸手。


    “朕说,捡起来!”


    龚鼎孳被吓了一跳,整个身子都扑了上去,把册子捧在手心,但抖的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铁块。


    “这上面写的,是不是‘分江而治’?”


    “回禀...圣上...是...”


    “是不是江南士绅写的?”


    “回禀圣上...臣...不知...”龚鼎孳已抖的听不听自己在说什么。


    “不知?”


    朱由检俯下身子,看着他冷笑了一声,“那就去诏狱,慢慢想。”


    西厂番子涌出,拖着龚鼎孳拖出了殿门。


    龚鼎孳的呜咽声响起,然后猛然断掉,像是被踩住喉咙的野狗。


    许久后,朱由检才转过身子,看向那六个木箱,然后看向满殿跪着的人。


    “还有谁,要替这万民书说话?”


    殿中的呼吸声骤然停下,连殿外的风声都已停下。


    “没有?”朱由检这才走回御座前,转身坐下。


    “你们没有,朕有!”


    “这书,不是江南百姓写的!”


    “江南百姓,他们是大明子民!他们种地,交粮,养着运河,养着京城,他们不会写什么‘分江而治’!”


    “写这四个字的人,躲在阴暗处,逼着百姓,逼着你们,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


    朱由检猛地提高声音。


    “他们越是不把百姓当人,朕就越不能饶过他们!”


    “朕会把写了这四个字的人,一个一个,从江南的水里,捞出来!”


    殿内无数人松了口气,也有无数人开始揪起了心。


    天子将他们从叛逆中摘了出来,可这件事如此之大,怎么可能让他们全身而退?


    “传旨!”


    天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京中百官,下殿自陈,允许风闻奏事,凡举奏查实,皆罪减一等!”


    “自今日始,重启考成法!年底考核不合格者,一体清算!”


    “自今日起,清查江南田亩,凡有阻挠者,即为‘万民书’幕后主使!”


    “自今日起,天下农税,以及杂役摊派,免除五年!”


    无数人惊愕的抬起头来,看向御座上的天子。


    这几刀,切的太狠了!


    第一条,风闻奏事,举奏查实;将他们抱成一团的区域文官体系砸的一盘散沙;为了自保,只能出卖同僚!


    第二条,则是把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逼着他们为了活命去执行新政!


    第三条,借着万民书一事,清查江南田亩...不配合的,那就是谋逆!诛九族!


    第四条,则是为了防止江南民变,将士绅和百姓切割开来!


    到时候,江南即使想民变,总不能靠着士绅们自己去杀吧?


    再说了,今日朝堂清洗,万民书谋逆,他们这些江南籍文官为了自保,必定要和江南士绅狠心切割...


    到时候,京城江南两不顾,江南士绅谁能翻的起半点浪花...


    谁敢此时为他们说话,谁就是万民书主使,是谋逆!


    满殿文官低下头,心中一片冰冷。


    然后,他们就听到了首辅范景文的出列。


    “启奏圣上,臣闻江南之地,豪右世家,蓄养奴仆,竟至“子姓世为奴”,世代不得脱籍,甚者以奴仆为私产,生杀予夺,视同牛马!”


    “圣上仁心,臣请废除江南诸府州县一切家奴之制!”


    “凡自崇祯十二年以前,被大户录入奴籍者,一律释放为良民;所有卖身契券,悉行焚毁,永不追索!若有敢以旧契强留良民者,以谋逆论处!”


    无数人错愕的抬起头来,看向班首的范景文。


    这一刀,会捅死一半的江南士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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