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九,午时。


    大同城南官道上,张世泽满身是汗,死死握着手里的长枪,看着远处如风般驰射的正黄旗战兵,苦苦支撑着。


    四天前,他刚到太原,就听说皇太极兵犯大同,他没当回事,大同城防坚固,皇太极肯定打不下来!


    半刻钟后,他见到了曹化淳。


    然后,他就瘫在了地上。


    因为曹化淳那厮说,陛下就在大同城!


    他挣扎了许久,爬起来找到太原巡抚宋贤,希望宋贤能调山西边军、标兵前去勤王。


    宋贤却长叹一声,满脸苦涩。


    山西,尤其是太原一带,被晋商渗透的太狠。


    这里的边军、标兵在未全面清查之前,绝不能出现在战场上!


    到时候大战正烈,万一他们因为害怕晋商一案牵连反叛,后果不堪设想!


    最后实在没法子了,张世泽连夜找到朔州卫掌印指挥柳毓荣,承诺以自己英国公的爵位和京畿总督的官身做保,免了他未有调令私自调兵的罪行。


    最后又以‘陛下若是无碍,无论胜败,每人赏银百两,良田五十亩’的名头招了六百猎户、乡勇,再加上朔州卫原有卫所兵六百人,组成一千二百大军,往大同而来。


    行到现在,距离大同还有十里,他们却被五百正黄旗战兵阻住了去路...


    还好这些正黄旗战兵只是奉命拖延,只在远处驰射,并不冲阵,要不他们这一千两百人早就死绝了。


    正在张世泽头上的汗都下来时,猛然数声声大喝从远方传来。


    “皇太极已死,献马不杀!”


    ——


    朱由检坐在行辕门外的台阶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有些发呆。


    城外,建奴营地的浓烟已小了下去。


    远处,百姓们正在自发的收尸。


    有人从垮塌的屋子走了出来,开始捡起路边的碎砖,往路边搬;


    有老妇跪在街角,用袖子擦去一具年轻尸体脸上的血污,将尸体紧紧搂在怀里,枯坐着;


    有人在里正的指挥下,将建奴身上的盔甲衣物扒下来,堆在一起...


    有人将明军的尸体从尸堆中抬了出来,用清水洗着他们身上的血污...


    啜泣声断断续续,像是死人在给活人送别...


    朱由检的目光慢慢抬起,直直盯向正午的烈日。


    阳光刺的他眼睛生疼。


    从贾庄到京城,从京城到蓟镇,从蓟镇到大同,他一直在跑,一直在拼命。


    他还活着,可很多人都死了。


    朱由检转头看去,那两具尸体还静静躺着。


    那个在京城里以死明志的起居注官李士淳,握了一辈子笔,第一次握刀,就死在了战场上...


    那个陪着自己亲赴鸡泽,贾庄冲阵,又在奉天戡乱时护在自己身前的高大太监,拼死护纛,中了三箭...


    那么高大的人,走路却像猫一样,生怕打扰自己,连死都那么悄无声息,生怕打扰到他的皇爷...


    许久之后,朱由检低下头,擦干脸上的泪水。


    太阳太毒了,刺的眼睛生疼,连泪水都流了出来。


    他走到两具尸体身前,从李士淳怀里掏出那些还没写完的史册,交给了身后的勇卫营老卒。


    “去京城,送给他的兄长李士濂,告诉他,从今日起,他就就是朕的起居注官了...”


    “还有,他们二人,沐浴更衣,运回京城,厚葬在忠义祠里...”


    “褚伴伴的名字,放在内侍栏,第二排,第一列。”


    话音落下,朱由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二人被人抬起,轻轻咬着牙。


    勇卫营老兵得了令,恭恭敬敬的离去。


    “你们先走,朕,会替你们报仇!”


    片刻后,朱由检转身走回行辕里。


    行辕里,卢象昇正红着眼眶,吴阿衡和秦良玉站在他左右手,三个人指着舆图快速的商议着。


    看到朱由检进来,三人打算行礼,却被朱由检摇摇头制止了。


    “陛下,大同镇境内所有墩号都已升起...他们在指挥着咱们的人追击皇太极...”


    “皇太极已在大同城东六十里,往新平堡方向,曹侯爷和李殿下咬住了他...”


    “吴三桂咬错了人,追多尔衮去了...目前在城东北六十里,往助马口的方向...”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将那些负面情绪压了回去。


    “给他们传令,把建奴给朕,咬死在关内,一个也不许放走!”


    “他们大败无粮,只要咬上三天,必然全线溃败!”


    “传令大同巡抚叶廷桂,从查抄的晋商库中往外拿三十万两银子,组织全城人手战后恢复...”朱由检话音还未落下,就听到了卢象昇的轻叹声。


    “陛下...叶廷桂,战死了...”


    朱由检愣住了。


    “许多将领已经去追杀皇太极了...至于还有谁战死,暂时还不能完全统计...”


    朱由检猛然提起的那口气猛然间落了下去。


    他轻轻挥了挥手,“你安排吧,朕想静一静。”


    他又坐回了台阶上,把头埋进膝盖里,双手搂着小腿,在正午的阳光下,闭上了眼睛。


    天空中十几个信鸽飞过,落在大同城里,有人接过信鸽,快速往行辕跑来。


    ——


    城内,有衙役正在搬运那些为大明战死的英烈。


    一张面孔在他眼前露了出来,穿着衙役的衣服,却不是他们大同人。


    这个人他认识,太原城的推官,跟着西厂的番子来到了大同,本是为了稳住大同局势临时抽调而来的。


    但是刚到,就遇到了皇太极兵临城下,写了遗书,拿起了刀,编入了乡勇第一队。


    “该落叶归根呢...”衙役轻轻叹了口气,费力将尸体抽了出来。


    尸体侧翻,一个红布包裹的东西露了出来,砸在血水里。


    红布掀开一角,露出了几个字。


    ‘京畿藏粮...’


    衙役一惊,慌忙打开。


    最近几日,晋商在京畿藏粮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但没人信。


    可这几个字,让他心底开始发慌。


    书册打开,第一页第一行便是‘大兴县,周府外宅,密室四万五千石’!


    衙役愣住了,瞬间猛然惊醒了过来,举着册子便冲了出去。


    在他七十步外,那个正背着医箱救治伤员的老人,他见了一次。


    那个人一直在陛下身侧,一定能把这个册子送到陛下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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