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亥时,无月。


    大同城内外,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北城墙上,刀盾声、怒喝声、惨叫声,连成一片。


    不时有重物掉落的声音混杂在其中。


    这是一场黑暗中的混杀。


    偶有一支火把亮起,就有七八支不同的箭从各个方向朝他射去,然后火把熄灭,黑暗中多了一道惨叫。


    没有人希望有火光!


    大同边军们熟悉城墙上的一砖一瓦,在黑暗中,他们占据主场之利!


    建奴战兵人数更多,在黑暗中,他们就是换命也能把边军们全换光!


    黑暗中,姜瓖刚捅死一个说建奴话的战兵,还未来得及抽刀,身后猛然传来一阵风声。


    姜瓖大惊,捞起建奴尸体就往后砸去,身后却猛然传来了他弟弟姜让的声音。


    “哥,西段快守不住了...全他娘是正兵!”


    “多少人?”姜瓖一把捞住已经砸到一半的建奴尸体,喘着粗气。


    “看不见,但城墙下全是脚步声!”


    “让马如明上来,守中段;麻世贵的人往西补...还有,去给卢督师请示,就说建奴人太多了,让木柄手雷、炸炮这些东西别藏了...”


    姜让没有多问,消失在黑暗里。


    姜瓖喘了一口粗气,靠在垛口上听着城下的脚步声。


    越来越密了。


    短短一个时辰,他已杀了十二名敌人。


    除了前三名还有鬓发,后面的全是鼠尾辫!


    没有包衣,全他娘的是建奴正兵!


    姜瓖的头顶又传来一声脚步声,只是还未等那脚步声落地,姜瓖便举刀往上刺去。


    黑暗中有人惨叫着翻下垛口掉了下去,姜瓖不敢停留,就地往旁边滚去。


    大同军擅长守城,可在这黑暗中,跟建奴在黑暗中厮杀,让他心中有些发寒。


    建奴兵像是无穷无尽的一样,短短一个时辰,不知道往城墙上填了多少!


    一个倒下,再填进来两个;两个倒下,再填进来四个!


    短短一个时辰,他们五千边军就往里填了近一千!


    这哪里是在打仗,这是在往阎王嘴里填命呀!


    要不是陛下身在大同,别说底下那些士卒,就是他,都想逃了!


    这样填下去,不到天亮,五千边军都得死在这!


    ——


    同一时刻,建奴中军大帐中,皇太极看着手里的密信,脑袋上像被抡了一锤,有些发懵。


    ‘朵颜卫攻陷义州,粮台被劫,全城居民无一生还...’


    皇太极下意识的想要暴怒,却脑袋发空,不知道该先斩了谁。


    朵颜卫他是知道的,被他屠了几次后,全族上下能骑马的不足五百人,攻陷墙高壕深的义州,玩呢?


    一定有内应打开了城门!


    而守义州的,是正蓝旗!


    ‘舒尔哈齐!’皇太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只是还不等他发怒,就被一个跌跌撞撞跑进来的亲兵打断了推演。


    “陛下,大明京师密报!”


    皇太极再次一惊,下意识的就以为晋商的藏粮被发现了。


    可亲兵递上来的密信,却让皇太极开始脊背发凉,全身往外冒冷汗。


    “明国皇帝离京,中毒消息为假,现留大同!”


    瞬间的冲击,让皇太极有些失神,下意识的就要暴怒,但砸向桌子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义州失陷,前线粮台已失;而大同城内的,竟然是真天子!


    而按照时间算,陈奇瑜至少在后日,就会抵达大同城!


    所以,大同城是一个专门给自己挖的陷阱!


    从大同内乱开始,这个陷阱已经挖好了,只等着自己跳进来!


    可是,现在撤兵,他哪里甘心,汉人包衣们几乎已经死绝,喀喇沁部一万人还剩不到四千,已经不敢往上冲了...


    正蓝旗战兵没了近三千人,就是镶黄旗,都往里填了一千五百人!


    皇太极走出大帐,看向黑暗中的大同城池。


    他们已经攻上了城墙,距离生擒明国皇帝就差一步!


    只要这一步走完,战局瞬间翻覆!


    可若是现在逃出去,他们清国,就真的吃人了!


    他赌了一辈子,赢了一辈子,这次也会赢下去!


    几乎只是在瞬间,皇太极就已下了决断。


    “传令,全军总攻!”


    “正蓝旗并喀喇沁部为先锋,两白旗紧随其后!”


    “正黄旗封锁南门及南部通道,防止明国皇帝外逃!”


    “所有包衣、汉军旗全部前置,抱着炸药,给朕把大同城北城墙,全部炸塌!”


    看着传令兵微微抬起的头颅,皇太极再次冷哼一声。


    “传令全军,大纛前压一千步!”


    “生擒明国皇帝者,封一字并肩王,与朕同享河山!”


    “城破之后,劫掠十日,不封刀!”


    “后退者,后队斩前队!”


    传令兵跑了出去,范文程站在皇太身后三步,看着皇太极的手攥紧帐帘,心中开始热了起来。


    皇太极不再考虑退路,他现在需要一个活着的,可以被带回盛京的大明天子。


    而万一皇太极战败,自己留下的退路,就能保着自己成为汉军旗第一人!


    满八旗战兵死的越多,自己的地位越稳固!


    戌时四刻,建奴中军高台上,号角声响了起来,一重叠着一重。


    号声比之前任何一次的号声更长更沉,在开始落雪的天空中传向整个建奴营盘。


    总攻号!


    所过之处,营帐里的火把同时被点亮,整片营地在十几息之内,从暗变明!


    无数满八旗战兵从营帐内涌了出来!


    汉军旗大营中,尚可喜坐在帐篷门口,正在等着城内的信号,听到这号声猛地吓了一跳。


    总攻号,号声吹过,一个时辰内,镶黄旗就得来点着名让他们上前线了!


    到时候,他的任务该怎么完成?


    半盏茶后,尚可喜咬着牙,朝帐后几个亲兵点了点头,“三刻钟后,无论是否有信号,按预定计划动手!”


    “还有,去找范文程,就说本将有事找他,请他务必前来!”


    ——


    杀虎口往大同的官道上,吴阿衡正带着一千人在策马狂奔。


    在和杨国柱见过面以后,吴阿衡就知道了陈奇瑜的全部计划。


    陈奇瑜自己带着十一陵卫军、贺人龙部这两支步卒去镇羌堡,按照时间推算明日天亮抵达;


    杨国柱则率着麾下骑兵去了得胜堡!


    而吴阿衡自己,则从杨国柱手里接过皇太极的亲印,一路上骗开杀虎口,三城五堡,直插皇太极屁股!


    三路人马齐发,将皇太极死死捂在大同城外!


    他身后五里处,尤世威的陕兵,曹变蛟的黑云骑,以及吴三桂带着剩下的夷丁突骑正在紧紧紧随。


    黑曹变蛟身边,王廷臣手提长枪,抬头看向大同方向,心中一片火热。


    ‘皇太极,我来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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