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世界。
林清雪睁开双眼。
她握刀那只手,已经冷透。
柳伊原本坐在旁边,见她醒来,立刻放下手中记录册。
“这次谈得怎么样?”
话音未落。
柳伊眉头忽然皱起。
袖白雪变了。
那柄纯白长刀上,细碎冰晶无声凝结,连刀柄末端垂落缎带,都停止了飘动。
林清雪想要开口。
先停下来。
至少先告诉老师,让周围所有人离开。
然而。
那个名字落入灵魂之后。
她体内的寒气,便有了完全不同于始解时的运转方式。
刀与灵魂,骤然共鸣!
“老师……退后。”
林清雪只能挤出这几个字。
柳伊没有犹豫,抬手撑起一道冰蓝光幕,同时按向墙边紧急开关。
但她那根手指,没能碰到按钮。
咔!
薄霜先一步爬上墙壁。
整面金属墙,瞬间化作苍白。
“卍解。”
林清雪声音很轻。
“白霞罚。”
修炼室骤然失去声音。
下一刻。
纯白寒潮轰然爆发!
柳伊撑起光幕。
她想将寒气限制在阵法内部。
可两者接触的瞬间,她的手腕便传来针扎般刺痛。
不是撞击。
那股寒冷,竟顺着她外放真气,侵入经脉!
柳伊当即斩断联系,脚下连退。
轰!
专门供六阶武者修炼的防护阵法,亮起大片红光,随即被白霜彻底吞没。
室门崩开。
漫天冰晶卷向长廊。
柳伊退到门外,抬头望去,整个人都僵了片刻。
修炼室中央,林清雪已经站了起来。
纯白华服覆盖全身,衣袖宽大,领口浮现冰晶般纹路,发梢也化作雪色。
那柄长刀,近乎透明。
美得让人不敢靠近。
但比起这些变化,更让柳伊失神的,是林清雪周身暴涨的气息。
六阶中期。
六阶后期。
跨过六阶巅峰,径直撞入七阶!
直到七阶中期,那股攀升才终于停止。
整整一个大境界!
柳伊曾反复观看楚渊卍解录像,也无数次设想过,自己这个弟子会有怎样的表现。
如今亲眼见证,她却根本高兴不起来。
因为林清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握刀那只手,都没有半分调整。
寒气还在往外涌。
她没能控制住!
“修炼区紧急疏散!”
柳伊抬起终端,声音第一次如此急促。
“所有人远离第三修炼楼,不要进入长廊,更不要尝试破冰!”
警报随之响起。
可寒潮比警报更快。
长廊尽头,几名刚结束修炼的学生还没反应过来,脚下便结出厚冰。
其中一人下意识扶住栏杆。
手掌贴上去,再也没能抽回。
“老师!”
呼喊戛然而止。
白霜沿衣袖攀上肩膀,将几人包入晶莹冰壳。
楼外水池骤然凝固。
喷泉维持腾空姿态,化作高低交错的冰柱,连池边几株常青树,也在眨眼间裹满寒霜。
冰线越过台阶,冲向广场。
有人以为,这是冰系老师演练武技。
他们刚举起终端,便被身后教员一把拽走。
“还拍?跑!”
那名六阶教员反手轰出真气,试图截断冰线。
下一瞬。
他掌心便覆上白霜。
教员骇然收手,抱起身边那个学生,直接跃上远处屋顶。
身后,整条石板路已成冰面。
警报声越来越密。
食堂、训练场、教学楼。
整座北方军大,都被惊动了。
林峰刚从重力室出来,嘴里还叼着半块能量饼,迎面便撞上一股刺骨冷风。
他抬头看向修炼区。
半空中,雪花凭空凝结。
那片白茫茫雾气里,隐约传来一股熟悉气息。
“林校花?”
林峰咀嚼动作停了。
他第一反应是往前冲。
可才迈出几步,便见几位老师从头顶掠过,其中一人厉声命令所有学生撤离。
林峰脚下一顿,攥紧拳头。
那地方,连六阶老师都不敢贸然靠近。
他冲进去,除了添乱,还能干什么?
“这边!从西侧走!”
林峰转身,直接扛起一名摔倒的低年级学生,又将猛犸象武魂覆盖双臂,撞开冻住半扇的通道门。
他没再抬头。
只将牙关咬得发紧。
……
修炼楼前。
数道身影接连落下。
最先赶来的副校长,目光扫过冰封广场。
他脸上的怒意尚未散开,便被室内那股气息逼停。
“谁在校内……”
后半句话,没了。
破损门框深处,白衣女子静立。
寒雾围绕她旋转,所过之处,连防护阵纹都逐渐黯淡。
副校长认出了那张脸。
林清雪!
那个被柳伊护得严严实实,平时连观摩修炼都要提前打申请的学生。
她不是六阶中期吗?
怎么成宗师了?
而且,这股寒意……
副校长催动真气,仍压不住指骨间不断加重的刺痛。
“卍解。”
“她刚接触袖白雪的卍解,力量已经释放,却没能及时收束。”
“先封住外围,别让学生进来!”
柳伊站在另一侧,额头竟冒出了汗。
几位老师对视,立刻分散。
六阶真气连成光幕,才与白雾碰撞,便响起密集碎裂声。
众人不得不后撤,扩大封锁范围。
这哪里像刚晋升七阶?
寻常宗师施展武技,还要凝聚真气、蓄势出招。
林清雪仅仅站在那里,他们便连靠近都困难!
半空中。
又有一道身影落下。
校长没有进入楼内。
他停在门前,先扫过柳伊冻白的袖口,再望向林清雪。
七阶巅峰真气覆盖全身。
即便如此,当他视线落上那柄透明长刀,后颈仍不受控制地绷紧。
危险。
如果林清雪此刻朝他挥刀,他未必接得住!
校长压下那股寒意,沉声问道:“她能听见外面吗?”
“应该能。”
柳伊回答得并不笃定。
方才她喊过几次,林清雪没有回应。
但每当寒气涌向她,刀尖总会极轻微地偏转。
幅度很小。
若非她一直盯着弟子,根本察觉不到。
校长看向楼外不断蔓延的冰层。
斩魄刀。
又是斩魄刀!
楚渊让整个世界重新认识了这种武魂。
如今。
北方军大,终于也出现了掌握卍解的学生了。
这本该是一件足以惊动高层的大喜事。
偏偏。
眼下一个处理不好,喜事便会变成灾难。
“通知医疗部,准备低温救治。”
“外围只拦寒气,不准强行反冲源头!”
“她现在这副身体,未必承受得住第二股力量。”
校长声音沉了几分。
修炼室内。
林清雪听见了。
老师呼喊,警报轰鸣,还有远处混乱脚步,全都清清楚楚落入她的耳中。
但她动不了。
力量暴涨那一刻,她甚至生出过一种错觉。
只需轻轻挥刀,眼前这栋修炼楼,便会彻底消失。
可紧接着。
她便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先是手指。
随后是手腕、肩膀。
连胸腔里那颗心脏,也在寒意侵蚀下,跳得越来越慢。
卍解带来更强真气,却没有替她免除代价。
她自己的温度,已经降至零下二十多度,并且仍在下降。
更可怕的是,她居然不觉得疼。
此前雪原上冻僵右臂时,至少还能在回暖后感受刺痛。
现在却只剩安静。
仿佛身体已经不属于她。
袖白雪没有骗她。
这份力量,真的从主人自身开始。
林清雪尝试解除卍解。
体内刚有变化,左腕便传来极轻的碎响。
她猛然停住。
腕部那层冰晶上,出现了一道细细裂痕。
不是衣袖裂了。
那道裂痕,连着她的皮肤!
“别急。”
“你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突然恢复原状。”
袖白雪的声,音从灵魂深处传来。
林清雪意识绷紧。
外面还有学生。
她已经看见长廊那几座冰雕,甚至能辨认出其中一人惊恐的表情。
如果继续拖下去……
“你不能乱。”
“先找到你还能控制的部分。”
袖白雪的语气依旧冷。
林清雪试图感应自己的右手。
没有回应。
再去感应双腿,依旧像隔着厚重冰壁。
她越想挣脱,寒气越乱。
修炼楼外。
白雾忽然膨胀。
副校长抬手,挡下扑向柳伊的冰流,脚下重重踏出一步。
“不能再等了。”
他是七阶后期,修炼多年,对真气控制远胜普通宗师。
只要能靠近,未必不能帮林清雪压下暴走力量。
“我试试带她出来。”
柳伊急忙抬头:“不要碰她!”
副校长已经跨过门槛。
护体真气形成一层厚重的甲胄。
他没有直接抓向林清雪,而是先伸出右掌,凝聚一道柔和气劲。
两人之间,还隔着数米。
白雾忽然落上手背。
咔嚓!
真气甲胄表面,竟结出冰晶。
副校长瞳孔骤缩,立刻抽身。
但他的右臂已经僵住。
他退回楼外,左手迅速封住右肩经脉,整条手臂却仍覆盖厚冰,连指尖都无法活动。
几位老师同时噤声。
七阶后期!
只是试着靠近,便被冻成这样?
“别进去。”
副校长盯住自己的右手,额角抽了抽。
这一次,他比柳伊说得更快。
“她那层寒气,不是寻常冰霜,护体真气也挡不住。”
柳伊心口发紧。
她收林清雪为弟子,确实存着几分争强之意。
火系有楚渊,冰系为何不能有林清雪?
可当白霞罚,真正出现在眼前。
她才惊骇的发觉,自己那些经验竟如此不够用。
她甚至无法给弟子一个准确指引。
校长取出终端,联系军方值班室。
楚渊远在一号防线。
就算立刻出发,也不可能瞬间赶来。
在此之前,他们只能靠自己。
柳伊向前走了半步。
副校长立刻拦她。
她没有再靠近,只将真气凝入声音,朝修炼室传去。
“清雪,我在这里。”
没有回应。
寒雾深处,那双雪色眼眸仍旧望向前方。
柳伊压住声音里的颤抖。
“先别管卍解,也别管境界。”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来找我修炼,你最不愿意练什么?”
林清雪听见这句话,混乱意识短暂一停。
控温。
她当时觉得,那些训练太慢。
一盆水,从结冰到融化,从中心到边缘,要逐寸调节,半天练不出一招像样武技。
她嘴上答应,私下却更愿意研究大范围冰封。
“你总嫌水盆太小,练不出威力。”
“但今天,老师不让你冻住一盆水。”
柳伊仿佛又看见那个抿着唇、不情不愿端起水盆的学生。
她抬起手,隔空指向林清雪右腕。
“只收回那里一点寒气。”
“指甲那么大,也算。”
林清雪没有继续尝试挪动整条手臂。
她将所有注意,落向刀柄旁那根小指。
真气流转。
寒意没有退,反而出现短暂紊乱。
楼外冰层再次向前推进。
几位老师齐齐闷哼,封锁光幕摇晃不止。
林清雪的意识里,骤然闪过那几名被冻住的学生。
她险些再次强行解放身体。
“外围有我们!”
柳伊声音陡然提高。
“医疗部已经到了,所有老师都在救人!”
“你只管控制寒气,不用一个人把所有事做完!”
林清雪终于停下。
她看不见广场另一头,也无法判断被冰封学生的情况。
但她能听出,老师仍站在原处。
没有退。
她开始重新感受那片寒气。
不是将其猛地抽走,而是沿它进入身体的路径,极慢地收拢。
一次失败。
再来。
不追求整根手指恢复,只将最末端那一小片紊乱压下。
片刻之后。
刀柄旁,那根苍白小指轻轻颤了一下。
“动了!”
一位老师脱口而出。
柳伊眼眶发红,声音却没有变快。
“很好,就这样。”
“别抢,下一处。”
林清雪沿着小指,将控制一点点延伸至掌心。
那种久违的刺痛,终于回来了。
很轻,却像一枚钉子,将她从不断下坠的意识里钉住。
她没有躲。
疼,至少代表身体仍在回应。
纯白衣袖下,散乱寒流开始汇入刀身。
楼外。
校长忽然抬头。
一直向外扩散的冰线,停了。
随后,覆盖广场的白雾缓慢退缩,露出被封住的长椅、路灯,还有远处维持光幕的老师。
“稳住外围!”
“别催她!”
校长抬手,制止了几个想上前帮忙的人。
长廊两侧,厚冰逐渐变薄。
那几名学生仍被包裹其中,但柳伊终于感应到,冰壳之下还存在微弱真气波动。
她紧绷的肩膀略微松下。
还来得及。
林清雪察觉不到外面这些细节。
她只记住一件事。
一点。
再一点。
寒气收回指节,再延伸至手腕,先将那道细小裂痕附近的温差稳住。
她从没觉得,掌控自身真气会如此艰难,也从未如此清楚地感受过袖白雪。
那些曾被她嫌弃太过琐碎的提醒,此刻全都成了能抓住的台阶。
白雾退回楼门。
冰封水池传来流水声,喷泉冰柱断成几截,被守在旁边的老师及时托住。
“医护组,跟我来!”
一名六阶教员冲入长廊。
他没有直接敲碎冰壳,而是按照柳伊指示,先护住其中两名学生的心脉。
冰层继续消退。
终于,有人剧烈咳嗽起来。
那名先前扶住栏杆的学生跪倒在地,抱住双臂,牙齿撞个不停。
同伴被老师扶住,嘴唇青紫,睁眼后第一反应便是往后躲。
“没事了。”
教员用毯子裹住两人,自己的手掌却也在发抖。
方才再迟片刻,结果恐怕完全不同。
楼外。
林峰把最后一名受困学生送到医疗组,猛地转过头。
漫天飞雪正在变少。
修炼室中央。
林清雪握刀的手,终于完成了第一个极小动作。
她将刀尖朝下,偏开了门口众人。
柳伊看见之后,压了许久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
“对。”
“不要着急。”
林清雪仍无法回答。
但那双近乎凝固的眼眸,终于转向了老师。
纯白华服还未褪去。
她没有贸然解除卍解,只站在遍地冰晶之间,继续将最后几缕失控寒气,慢慢收回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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