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夏无且在赵知安营舍内缓缓醒转,昨夜酣饮至酩酊,此刻头重发胀,阵阵钝痛扰得人昏沉。


    他撑着榻沿慢慢坐起身,零碎的酒中片段在脑中翻涌,一时分不清虚实。


    “老夫竟喝断了片……”


    帐外传来重物起落的闷响,正在举石锻力的赵知安听见内间动静,搁下石块掀帘而入。


    “取我备好的醒酒汤来。” 赵知安扬声吩咐门外侍从。


    片刻后侍从端来陶碗,赵知安接过,端至夏无且身前递去:


    “这方子是家母留传下来的醒酒汤,解宿醉最是管用。”


    夏无且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愁绪,转瞬便敛去,双手接过汤药,面露愧色:


    “小将军,昨日实在是老夫失礼失态。酒后絮絮叨叨扰你许久,末了还醉倒在此,劳你费心照拂。”


    赵知安轻轻摇头,语气随和:


    “医师何须挂怀。您是长辈,麾下一众医者救治过无数秦军锐士,劳苦功高。如今暂住我营中一宿,不过举手之劳,谈何麻烦。”


    “况且昨日您便说过,不必以小将军相称,往后您直接唤我知安便可。”


    夏无且呷了一口温热汤药,明明药效尚未起效,心头却先松快几分,脑中昏沉滞胀之感轻了大半。


    “好,那老夫往后便直呼你知安。”


    他放下陶碗,


    “再过两日,老夫便要动身离开新郑,启程回咸阳,归途会途经三川郡。听闻你家中尚有未婚妻,可有什么捎带的话语,托老夫代为转达?”


    赵知安闻言一喜。


    背井离乡,是一个令人心酸的词语。


    在离开家乡的那一刻,浓重的思乡之情便扑面而来。


    但如果不是现实所迫,谁愿意去他乡漂泊?


    思乡,这是一份对亲人的牵挂,是人之常情。


    只不过我们现在的离乡,往往掺杂着些许追求梦想的味道,而古人的离乡则大多是身不由己。


    尤其是在战争频发时期。


    战国时代的秦国,有两套完全独立的文书传递体系。


    官方驿传专供官吏、军队传送公务文书,依据《秦律》规定,加急军令文书依靠驿马接力日行一百六十秦里,普通公文步行递送日行八十里,千里左右的常规公文约八天便能送达。


    但平民与士兵的私人家书,却不能使用这套官方邮驿;


    当时士兵寄信,大多依靠顺路返乡的轮替士卒。


    前世出土的黑夫木牍,便是秦军士兵按这种方式寄往家乡的真实家书。


    至于寄信频率,并没有固定标准,军队仅有同乡返乡轮换时才有托人寄信的机会。


    常态下大约一月有一次寄信契机。


    而若爆发战事,可能三四个月乃至半年才能寄出一封家书。


    家乡回信同样需依靠前往前线的人捎带,完整一轮书信往来最少四十天,多数情况下要耗时半年左右。


    而如今,赵知安已经离乡五个月左右了。


    秦国即将爆发跟赵国的大规模战争,在这种情况下,国家进入一级戒备,士兵轮换成为了奢望。


    说不想念文兰舒那是不可能的。


    而文兰舒是一个感性的人,应该也会在家中,整日担忧战场上的自己吧。


    既然这样,自己正好接着夏无且的手,寄上一份家书……


    赵知安笑道:


    “夏御医稍候片刻,我写封家书,劳烦您代为捎回。”


    夏无且颔首:


    “你只管落笔,我不急动身。心中思念、家中嘱托,尽数写清便是。”


    “好。”


    赵知安应声,转身落座帐内案前,取过毛笔蘸好墨,缓缓书写起来。


    【兰舒,待我归乡,必十里红妆,迎娶于你。】


    随着竹简末尾一行字迹落定,一封家书就此停笔。


    于赵知安心底,兰舒早已是无可替代之人,通篇字句尽藏相思之情。


    当然,其中还掺杂着几句土味情话。


    赵知安双手将竹简递至夏无且面前:


    “此番家书,便有劳夏御医费心转送了。”


    …………


    新郑城内,马车轱辘碾过石板,夏无且在一处豪华府邸门前,掀帘下车。


    这一座豪华府邸,原本是韩国权臣居所。


    但那位权臣,现在举家都在咸阳。


    因此,宁腾知道夏无且在秦国的身份地位后,就将这一处府邸腾出来,给夏无且歇脚使用。


    夏无且刚踏入大门,便见景虔立在堂前阶下。


    见他归来,景虔快步迎上前,发问:


    “老夏,昨日托付你的事,谈得如何?”


    昨日,景虔得到夏无且即将要走的消息,主动上门相托,希望对方能在走之前找到赵知安,就自己孙女的人生大事,谈一谈。


    夏无且听后非常够意思,欣然前往。


    话音未落,景虔凑近几步,一股浓重酒气扑面而来:


    “你昨夜扎进酒坛里了?”


    夏无且抬手掸了掸衣襟,笑意温和:


    “两个男子坐而论事,少不得置酒相陪,有酒水助兴,方才好敞开心扉闲谈。”


    景虔闻言,点了点头:


    “老夏,我就知道你处事周全,那赵知安是何态度?”


    这话一问出口,夏无且面上露出几分愧色:


    “酒助兴本是美事,奈何我酒量不济,昨夜才饮数杯便酩酊大醉。你托付的那件事,没提。”


    “今早酒醒后,时辰仓促,贸然提及反倒不妥,故而……”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此番登门,从头到尾只贪了一顿酒?”


    景虔气恼,


    “你这老东西,这些时日我好酒好菜伺候,事事周全待你,将你奉作上宾,到头来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妥!”


    “你我皆是鬓发染霜之人,我凭什么这般费心费力伺候你!”


    “嗟乎!我要跟你单挑!!!”


    夏无且望老友满面愠怒的模样,无奈苦笑一声:


    “你先息怒,怎会说我此行只为饮酒?此番前去,并非全无半点收获。”


    有收获?


    景虔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了模样,方才的不满一扫而空,语气缓和,凑上前笑道:


    “老夏,你我之间还用这般客套?快跟我讲讲,有什么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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