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继续宣读:


    “赵知安剖析韩军军心涣散、惶惧不安,遂献上敌进我退、敌退我扰的疲敌之计。臣依计行事,短短十日,新郑城内便骤然爆发混乱厮杀,营啸之乱而起。”


    “臣趁敌军内乱不暇之际,当即号令全军大举攻城。此役秦军损兵四千有余,共斩杀、俘获韩军六万余人,顺利攻克新郑。”


    “此战之中,赵知安亲手擒获韩王安,掌控韩国朝堂权贵,又将朝中势力划分为主战强硬派、求和观望派与归降顺从派,为后续秦国治理韩国理清脉络。”


    “诸事处置妥当,静待大王决断。”


    “……”


    宣读完毕。


    王翦闻言面露笑意,感慨道:


    “未曾想,我军竟是以这般奇谋破城。赵知安年少未习兵法,胸中谋略却令老夫这般熟读兵书之人,都不由得心生叹服。”


    不仅是他,群臣的神色也由最开始的震惊,转变为佩服。


    嬴政起身,声音洪亮,响彻大殿:


    “大秦承袭六世先祖基业,代代皆有才俊出世。炎黄血脉同源,天下万民不愿再受列国分裂之苦,不愿同族手足常年征伐厮杀。”


    “故而天命归秦,并于寡人一朝,降下这般骁勇锐士。”


    “一统天下之势,已然注定。”


    大殿下的王翦,听见嬴政这一番话,心中暗自一惊。


    自从嬴政掌权以来,在军事上大胆启用蒙恬、李信、王贲等年轻一代的将领,对自己、桓齮、蒙武等,能放就放。


    如今直接将赵知安拿出来当典型。


    这说明什么?


    大王不希望看见军队之中,全部都是一群老将的身影。


    他想培养新人。


    这样才对。


    他们这群老家伙,是上一代,甚至上上一代,遗留下来的老臣。


    无论是在爵位上,还是在封赏上,都快要到了封无可封的地步。


    大力启用、扶持年轻一辈,好赏赐,一手培养起来后,能获得年轻一辈的忠心。


    王翦看透嬴政的心思后,打算在接下来的灭国大战当中,若大王不用自己,还是不主动请战为好。


    群臣再次齐声道:


    “恭贺大王,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嬴政微微颔首,朗声开口:


    “此番攻克新郑,赵知安献奇策定战局,若无此计,秦军必蒙受惨重损耗,其功勋卓著;破城之际,他生擒韩王安,后续又巧妙管束韩国一众权臣,迅速稳住属地秩序,居功至伟。”


    “寡人今日下诏论功行赏,爵位自公乘连升三级,晋封右庶长;军职由军侯擢升校尉;另赏赐黄金千两、良田百亩、锦缎五十匹。”


    话音落下,嬴政目光凛凛,扫视满朝文武,语气威严发问:


    “诸位爱卿,对此封赏可有异议?”


    若是以往,面对一战晋升三个爵位的赏赐,群臣一定会跳脚,一个接着一个的站出来反对。


    可是现在,群臣皆躬身道:


    “大王英明!”


    虽然这一次群臣没有反对,但齐声恭贺的背后,却心思各异。


    赵知安一个多月前,还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爵位的底层黔首,短短两个月时间内,摇身一变,通过自身超绝的箭术、胆识、谋略,一次又一次地在战场上大显身手。


    到了现如今右庶长爵位,统领五千人的校尉。


    这种晋升,哪怕当年同样从底层黔首一路爬上来的武安君白起,都远远不如。


    毕竟,哪怕是武安君白起,那种杀神级别的人物,做到了赵知安如今的程度,也花费了三年之久。


    由此可见,赵知安此子的潜力非常巨大。


    既然如此,与其一味地对他进行打压,为何不对他抛去橄榄枝。


    通过大量钱财,又或者……联姻,将赵知安这种前途无量的少年,拉拢到自己的阵营?……


    这个想法,在王绾、冯去疾、淳于越……


    甚至就连赵高都是如此。


    紧接着,嬴政又接连对一些在这一战中,表现优异的秦国士卒,进行了赏赐。


    有关战事方面的封赏,身为秦王的嬴政,在大殿上只会当众封赏特例,也就是表现优异者。


    剩下的,则全权交给下面的人去安排。


    最终让下面人呈递上来一份赏赐者的名单后,嬴政确认妥当,最终批准。


    可以说,在赏赐这方面,嬴政虽没有做到对每一个士卒都亲力亲为,可是赏赐的权利,却牢牢地把握在手。


    王绾拱手进言:


    “新郑地处要冲,地势凶险,乃是兵家必争之地。此地身为韩国都城,即便城中庶民平日生计困顿,心中复国之志依旧根深蒂固,故而战后对新郑的安抚管控,容不得半分懈怠。”


    “臣以为,可任用朝中归附大秦的韩籍客臣,前往镇守理政。此类臣子故土出身,熟知韩地风土民情与民心所向,接手事务便能迅速步入正轨,也能最大程度,消解当地民众抵触抗秦的情绪。”


    韩国一朝覆灭,绵延百年的七国割据之势就此打破,这般功绩足以震动天下。


    而安稳收服韩地、治理新郑,亦是举足轻重的要务。


    这般权重差事摆在眼前,王绾心中自有盘算,意图借此为己方势力谋得实权益处。


    话音刚落,冯去疾立刻面露不悦,上前反驳:


    “新郑乃韩都旧地,城破之后,城内反秦思潮汹涌。纵使朝中韩籍客臣眼下效忠大秦,却终究出身故国,人心难测。”


    “倘若其暗中滋生异念,暗中勾结旧韩残余势力,轻则地方政令受阻、民心涣散,重则恐再度掀起战乱,动摇大秦刚打下的疆域根基,后患无穷。”


    “依臣之见,韩境治理重任,理当交由大秦宗室、宗亲执掌。”


    “宗室皆是纯正老秦人,行事一心以大秦社稷为本,但凡遇见有损国威、妨害疆土安稳之事,皆可果断处置,不会顾忌半点私情。”


    随着左右丞相在这方面,开始争辩,下面的群臣,也开始了发言。


    嬴政垂眸沉吟,心绪沉沉。


    挥师伐韩一路所向披靡,可他心底始终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如今韩国覆灭,疆土纳入大秦版图,那块巨石好不容易放下,新的隐患却接踵浮现。


    遥想周室分封之初,天下邦国林立,大小诸侯彼此攻伐兼并。


    短短岁月,便不断更迭消亡。


    彼时诸国根基浅薄,未曾沉淀出根深蒂固的本土文脉,吞并之后极易收服人心。


    而今列国截然不同,各自坐拥绵延百年的本土文化,代代传承、深入人心。


    区区二字文化,却有着坚不可摧的凝聚力。


    大秦数十万锐士,能踏平城池、击溃兵马,可面对扎根百姓心底的文脉壁垒,纵使雄师劲旅,也难轻易撼动分毫。


    殿内朝臣争论不休,嬴政全然置之不理,目光落向案上第二卷竹简。


    宁腾此番送来的战报其实分两份。


    一份详述沙场破城、覆灭韩国的战况功绩,另一份,竟是一纸辞官奏疏。


    “臣宁腾叩见大王。


    臣本韩地降臣,蒙大王不弃,委以重任。此番奉命行事,幸不辱命,圆满办结差事。


    如今战事既定,唯愿韩地安稳有序。恳请大王恪守昔日承诺,善待韩地子民,待之与秦民无二,往后止戈休战,不复再起刀兵。


    臣心力疲乏,无意仕途,特此恳请大王恩准,允臣卸去官职,归隐度日。”


    嬴政看着这里,头都大了。


    寻常臣子立下这般灭国大功,无不期盼加官进爵、身居高位,偏偏宁腾截然相反。


    建功立业后不求封赏名利,反倒主动请辞,意欲抽身隐退。


    嬴政笑了。


    你给了寡人丢出这么大一个难题,想一走了之?


    美的你。


    他当然清楚,宁腾辞官原因所在。


    在自己重用宁腾的过程中,不仅朝堂上群臣对宁腾质疑,就连军队之中,恐怕也是如此。


    宁腾这是心累了。


    就像呈递战报奏疏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显得那么的小心翼翼。


    嬴政眼睛一亮,顿时有了主意:


    “肃静!”


    话落,本来还争辩,甚至有动手倾向的群臣,立马安静。


    嬴政威严道:


    “宁腾昔日任职韩国南阳郡守,军政、民政皆处置妥当,处事干练有度。今寡人册封宁腾为新郑郡守,全权执掌新郑一郡大小事务。”


    “王绾、冯去疾二位丞相,即刻各自遴选精干官吏,辅佐治郡,人选拟定后呈递寡人,再行定夺任用。”


    “诺!”


    一众朝臣纵然心底仍有芥蒂,此刻也不敢公然违逆。


    宁腾以降臣之身领兵破国,硬生生覆灭故国,战功实打实无可辩驳。


    加之其人文武兼备,熟稔地方治理,执掌新郑确实是合适人选。


    此刻再执意无端攻讦,一旦后续治理见成效,反倒只会显得自身心胸狭隘、眼界不足。


    嬴政继续道:


    “即刻传命,将韩王安,以及一众态度强硬、心怀异心的韩国旧臣,尽数押解赶赴咸阳看管。”


    “尤其是韩王安,路途待遇不可差了,寡人还等着他来咸阳,跟其叙旧。”


    “诺!”


    在对于韩国方面的处置方面,就在一切都要尘埃落定的时候,只见李斯敛神沉气,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拱手进言:


    “大王,强行将韩国尽数纳入秦土,隐患极大。”


    “韩国立国百年,文脉传承、民俗底蕴早已根深蒂固,绝非一朝一夕便能同化收服。地域文脉隔阂深重,民心难以归服,治理管控处处皆是阻碍。”


    “倘若此事无法妥善解决,日后秦军征伐六国、横扫天下之际,后方极易生乱,既会动摇大秦根基,也会延缓一统大业的进程。”


    嬴政闻言一愣。


    这个问题他也发现了,而且他相信,大殿上的其他臣子,也有许多人发现。


    可他们为什么没有提出?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这个难题无解。


    而李斯提出了,难不成……


    嬴政问道:


    “李斯,你可有办法?”


    李斯肃穆道:


    “臣愚钝,倒有一策可逐步消融地域文脉隔阂,稳固一统根基。”


    嬴政双眸一亮:


    “讲!”


    李斯抬起头来,目光坚定:


    “书同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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