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欧洛伦的声音不大, 话却如同一记闷雷般在我耳边炸开。


    瞬息之间,我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了许多画面,随之而来的是各种情绪。正当我要仔细辨清这些念头的时候, 欧洛伦却拍了拍我的肩。


    我的意识瞬间回笼。


    我不自觉后退半步, 鞋底碾碎了地上的一截枯枝,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周围异常安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


    “伊迷,冷静些, ”欧洛伦的眼神中透出担忧, “像我们这样的人,能作为灵魂的载体, 就必然拥有异于常人的感知,最容易受到心绪的影响。”


    他颇为严肃地说道:“——有时候, 我们应当忽略一些事情。”


    我怔了怔。


    他说的没错。


    自从来到游戏之后, 我确实很容易受到各种莫名其妙情绪的影响。


    我眨了眨眼,深呼吸,随后冷静道:“你说我曾经做过灵魂的载体,可我并没有什么印象——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他歪着头看我,蹙了蹙眉, 神色似乎颇为苦恼。暗蓝色的发丝间漏下几缕阳光,印在他的眼底,一粉一青,状似火焰。那只残疾蚂蚁不知何时爬到了他的肩膀上, 正用触须轻点着空气,仿佛在与他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


    “伊迷, ”他开口,“你相信直觉吗?”


    我顿了顿。


    “你曾经做过载体, 这是我的直觉告诉我的,我相信我的直觉,因为我们很相似,”欧洛伦垂下头,“但是,如果要让我给出依据的话,我给不出。”


    我想了想,问:“为什么?承载灵魂的痕迹很难分辨吗?”


    “并非如此,分辨是我的一个特长,尤其是在灵魂与地脉上,”欧洛伦纠结道,“但是,这一招在你身上失灵了。”


    失灵?


    我心下一动。


    如果是这样的话,说不定是因为我是游戏玩家,NPC并没有这个权限查看我的身体情况。


    这下事情就不好办了。面对这样一个敏锐的人,我不可能把这个权限开放给他,否则游戏的事情很难保密。但如果不开放权限,我便得不到关于这些违和线索的解释。


    “你说你与我相似,”我斟酌着问道,“难道你也曾经做过灵魂的载体?”


    欧洛伦给出了一个颇为模糊的答案:“差点做过。”


    我狐疑道:“载体还能差点做过?”


    “嗯,”欧洛伦叹了口气,“伊迷,做灵魂载体的代价,是以身为祭。如果正常人担任过载体,他最后一定会死亡。我小时候是要做载体的,但是最后出了些问题,便失败了。”


    这样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似乎并不是很好,我便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他做载体的事情。


    我把他的话又翻来覆去想了几遍,注意到一个问题,开口道:“做载体就会死——那你为什么还会觉得我做过载体?”


    我现在明明还好好的。


    “这也是我疑惑不解的地方,”欧洛伦弯腰把肩上的蚂蚁送到了土地上,随即蹲下来,揽揽土盖上了蚁穴,“明明……例外吗……”


    他似乎又陷入了梦呓般的自言自语。


    半晌,他抬起头,异瞳定定地看向我:“不如,你去跟我体验一下送归灵魂的过程,有些事情可能就会更清楚。”


    *


    我跟着欧洛伦一路朝远处的山头行走。


    “刚刚小蚁告诉我,有个地方正有一些灵魂在游荡,”欧洛伦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我,“我们就去那里碰碰运气。”


    我点了点头,闲聊道:“我很久都没有回来了,夜神之国的具体情况也不算清楚。”


    欧洛伦这回接上了我的暗示,他望向远方的天际,口吻严肃:“之前我说了一些,总体来说,夜神之国的状况已经非常糟糕了,按照奶奶的说法,应当是比五百年前还要糟糕些。”


    五百年前?


    这似乎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时间点——也是上一个玩家活跃的时间。


    而且欧洛伦口中的奶奶听起来还挺博学的。


    “我的奶奶的确是一位很厉害的人,”欧洛伦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神色温柔起来,随即又叹了口气,“——这些年来,夜神之国走失的灵魂越来越多,我一直奔走在各地,想要把这些灵魂送回去,但也只是杯水车薪罢了。”


    我问道:“只是因为地脉残缺的问题吗?”


    “不止,”欧洛伦回答,“地脉以前也有过残缺的情况,这是一个周期性的问题。但这一次的残缺,似乎引起了深渊的注意——或者说,深渊一直在等着这一次机会,它嗅到了地脉虚弱的气息,便乘虚而入、来势汹汹,想要污染地脉。”


    “现在应该还没达成目的吧?”


    欧洛伦摇摇头:“地脉的核心尚未被污染,但是夜神之国已经濒临绝境。”


    夜神之国关系灵魂的轮回,居然已经濒临绝境,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吗?


    怪不得基尼奇说“时间不多了”。


    “听基尼奇说,如今的火神大人非常厉害,”我讶异道,“她也没有办法阻止这些恶化吗?”


    谈起火神,欧洛伦的脸上先是下意识浮现出仰慕的神色,随即被更复杂的情绪代替:“火神大人……似乎还没有采取特别主动的大动作,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我也不清楚,但我相信她。火神大人如此强大,又如此智慧,心向纳塔,一定有解决办法……”


    我观察着欧洛伦的反应,发现他似乎有点自我说服的倾向。


    他大概对火神的举措有些疑问。


    我没有发表什么看法,转而问道:“夜神呢?”


    “夜神?”欧洛伦迟疑了一下,“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夜神大人了,连大灵现在也很少出现了。”


    我顿了顿。


    “伊迷,你当时能在悬木人的夜神之国中见到夜神大人,其实已经很出乎意料了,”欧洛伦笑了笑,“我们都以为,夜神大人已经陷入了沉睡。这几年夜神之国的污染越发加剧,与夜神大人的沉睡也有关系。”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夜神沉睡越久,夜神之国污染就越重;而污染越重,关联灵魂的夜神就越虚弱,越要沉睡。


    我并没有把我的分析说出来。


    走了半晌,欧洛伦突然停住了脚步。


    “伊迷,到了。”


    我微微抬眸,扫视了一圈。


    面前是一片微微弥散着雾气的森林。参天的古木枝干在半空中扭曲盘旋、交接缠连,裸露的树皮有些干涩,在微光中泛着光泽。天光从头顶透过来,形成几道光柱,其中飘荡着些细微的绒毛和尘埃,时而聚集成模糊的图形,时而又消散在潮湿的雾里。


    有些阴森森的,很明显,带有夜神之国的感觉。


    我心下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深渊持续污染夜神之国,最后会不会模糊掉灵魂与现实的分界线,让虚幻与真实交融?


    虚幻,真实……


    我猛地想起来,十年前,夜神似乎也提醒过我关于这两者的分别。


    “伊迷,”欧洛伦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这里便是有走失灵魂出现的地方了。我们再往里走走,那里的灵魂更完整,操作成功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我点了点头,敛下神思跟紧了他。


    越往深处走,树木的形态就越发诡异。有些树干上浮现出扭曲的人脸轮廓,枝叶间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地面上的落叶似乎也受到了影响,排成奇怪而又规律的阵列,踩上去发出的声音也并非窸窸窣窣的碎叶声,而是如同啼哭般的隐约声响。


    偶尔有光点集聚起来,形成一个类人型的轮廓,在林中徘徊片刻后,又化作光点消散。


    “伊迷,就像这样。”


    我正思索着,欧洛伦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开口说道。


    我还来不及反应,他的掌心就浮现出幽紫色的光晕,被他握着的那块皮肤立刻传来轻轻的刺痛感。


    恍惚间,我感到一阵冷风刮过我的脸颊。再睁眼时,眼前的场景已经变幻。


    莹白色的冰原、凸起的灰色山脉、翻滚着紫黑色雾气的深色河流、散发着滋滋电流的鸦色花草以及低沉的天幕与宇宙星球……


    这里是夜神之国?


    “不是夜神之国,”欧洛伦的声音传来,显得有些空荡,“我并没有进入夜神之国的能力,这只不过是一个虚影,你可以理解为交界地带的投射。”


    我点了点头:“所以走失的灵魂在哪里?”


    欧洛伦努了努嘴。


    我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逐渐浮现出来——那是个抱着婴儿的老妇人,见我们看过去,她浑浊的眼睛动了动,露出了一些迷茫,随即是无尽的哀伤。


    欧洛伦向前几步,伸出苍白的手指。他的指尖泛起幽紫色如迷雾般的微光,触碰到那个徘徊的苍老灵魂的瞬间,空气中立刻荡开一圈涟漪般的波纹。


    灵魂痛苦迷茫的面容突然平静下来,半透明的躯体开始分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那些光点像萤火虫般绕着欧洛伦的指尖飞舞,他轻轻一挥,光点便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远处低垂的星空疾驰而去。


    我目送着流光穿过一道如同帷幕般的界面,融入到夜神之国的虚影中。


    ——大概是入轮回了。


    光芒完全消散后,欧洛伦收回手指,上面还残留着几粒细小的光尘,很快也隐没在他的皮肤之下。


    他的面色似乎苍白了些,异瞳看向我,问道:“有没有一些熟悉感?”


    我诚实地摇了摇头。


    欧洛伦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远处的夜神之国虚影,随即忽然面色一变。


    我正要问他怎么了,肩上却覆上了一双冰凉的手。


    我愣了愣。


    低沉的声音在这片空旷而寂寥的地区响了起来,如同深夜教堂中响起的大提琴声,神秘而又危险。


    “熟悉?”


    一阵笑声响起。


    “我倒是对你身上的气息挺熟悉的。”


    ==========作者有话说:==========


    猜猜这个大提琴是谁


    第72章


    肩上的这只手分外沉重, 压得我喘不过来气。有如实质的寒气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冰冷的温度如同毒蛇一般,顺着他覆着的皮肤, 一路往下, 直达我的心口。


    我忽然感受到一阵沉沉的酸涩,心口开始发胀,就像是容纳了无数不属于我的情绪一般。


    我深呼吸,敛下情绪, 微微侧眸, 想要看清楚身后人的样子。


    一只极为独特的手映入了我的眼帘。


    那只手的轮廓刚硬冷酷,披着漆黑如墨的皮革与金属。指节间镶嵌着尖锐的利刺, 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棱角分明, 锋芒毕显。


    我愣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我潜意识里觉得这双手不应该是这样的。


    “稻妻大名鼎鼎的‘漂泊者’,离乡后杳无音信的十年,”低沉的声音响起,制止了我转头的动作, “这些因素的叠加,居然造就了这样的体质。”


    我听见了他的轻笑,蹙了蹙眉:“阁下何人?”


    听他的口气,他已经知道我在稻妻的事迹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还能调查得如此清楚。


    来者不善。


    “愚人众执行官,第一席, ”他冷冷地说道,“代号队长。”


    愚人众?


    我从未听说过这个概念, 便疑惑地看向一旁不敢轻举妄动的欧洛伦。


    欧洛伦听见介绍后,脸色变了变,没有给我解释,而是立刻摆出了警惕的姿势:“愚人众为什么会来纳塔?”


    欧洛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男人,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事情,脸色逐渐沉下去,一改之前的样子。


    我身后的那人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能察觉到他的视线正落在我的后颈,一寸一寸,仔仔细细,似乎正在确认着什么事情。


    我一边斟酌着语气,一边观察着周围仍然保持着夜神之国虚影状态的环境,想要伺机脱离他的钳制:“队长阁下,你说你对我身上的气息熟悉,难道你认识我吗?”


    男人又笑了一声:“也许。”


    我有些恼火。


    这游戏到处都是谜语人。


    “阿雅克。”队长冷冽的声音传了出来,在这片暗沉的天地中回荡。


    阿雅克?好熟悉的名字……


    想清楚在哪里听过后,我浑身一僵。


    一个披着军服的挺拔身影从一旁的阴影中走出,停在了我的面前。他抬起手,掀开了脸上的面具,一双熟悉的浅蓝色的眼眸露了出来,带着微微的潮意。


    ——果然是他,那位在游戏里与我同父异母的总是觉得我会跟他争夺继承权的私生子。


    他的眼神依旧带着敌视,但是十年前,眼神中只有纯粹的竞争与厌恶,现在,变成了含着风沙磨砺的血气。他面上的那些象征纳塔英雄的白色涂料已经被抹去了,留下的是冷硬的面部轮廓。


    无数纷繁的思绪涌上心头。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加入了这个叫“愚人众”的看起来绝非善类的组织。我所在的那个族群现在还存在吗?他还认识我吗……


    “好久不见,小少爷。”


    阿雅克笑了笑,声音像摩擦的生锈金属。


    这人变化很大。


    我盯着他嘴角的弧度,感觉有些事情似乎没有朝着我的期待发展,疑问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在这里?”


    问完我就后悔了,他肯定不会回答我的问题。


    果然,阿雅克面露嘲弄之色:“您贵人多忘事,连我为什么在这里都不记得了。”


    我按了按眉心。


    系统不知道又作出什么妖来了,十年前阿鹿所说的“销毁身份”,果然存在问题。


    阿雅克说完便径直走到了一旁,抬手按在了欧洛伦的肩上。


    欧洛伦手中凝出紫色元素力,似乎想要先下手为强。阿雅克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电流,面上无动于衷,生生接下了那一招,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


    “阿雅克,”我身后的男人发话了,“不要浪费时间。”


    阿雅克收起了戏谑的笑容:“是,长官。”


    他手中蔓延出元素力,下一秒,欧洛伦的脚下突然浮现出冰晶组成的法阵,瞬间将人冻在原地。


    我有些着急,可那双手按在我的要害处,让我不能轻举妄动:“喂——”


    “别担心,他并没有什么事情,”队长回答道,“我只是暂时让他乖巧一点。”


    我撇了撇嘴角:“现在你可以说你的目的了。”


    “很坦率,”队长听到我的话,似乎愣了愣,随即说道,“不过,这倒是让你更像我见过的一个人了。”


    “哪个人?”


    “一个自以为是的蠢货,”队长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了些情绪,“不过,这并不是重点。”


    正在我思考的时候,队长突然抬手,一道冰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在光柱的冲击下,这片夜神之国的虚影天空如脆弱的玻璃般猛然碎裂。原先欧洛伦制造出的那片朦胧的光幕散去,后面的视野忽然清晰起来。瞬息之间,冰冷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点点光尘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气息。


    我有些错愕。


    “你居然能直接进入夜神之国里面,”我看向远处分外熟悉的黑曜石山脉,“你并不是纳塔人吧。”


    “纳塔人?”队长推了推我,示意我向前走,“家乡已然崩坏,纳塔将不再纳塔,这样的情况下,区分是不是纳塔人,就是个笑话。”


    我别无他法,只好迈开步子前进。


    身后这个人的力量醇厚无比,是我目前见过的除神之外最强硬的力量,甚至,比起雷神来说,他的力量也不遑多让。


    而且,最让我忌惮的是他身体里传来的信息。


    那些亡魂的低吟犹在耳边,不知道是不是死在他手上的人,总之,一靠近他,我身体里的光界力就会变得分外躁动,难以控制。


    “不必想着逃跑,”身后人似乎看穿了我的企图,“即使你是那个人,当初经历过那样的事情,现在的力量想必也所剩无几。”


    我们沿着翻腾的紫黑河流行走。半晌,队长按了按我的肩膀,我会意地停了下来。


    沉沉的声音响了起来:“接下来,我需要确认一件事情。”


    一把散发着冰冷雾气的长剑擦着我的颈侧,划向了半空,将低垂的诡谲星空划出了一道触手可及的裂缝。


    风似乎变大了,我又听见了那种亡魂的哀嚎。只不过,这回的哀嚎并不是从队长的身体里传过来的,而是从裂缝中扑面而来。


    我下意识看向裂缝中的场景。


    那里面似乎自成天地。无数半透明的身影在其中沉浮,有的灵魂跪在地上徒劳地拼接自己破碎的身体,有的灵魂很娇小,大概是孩童,正抱着玩具哭泣。最可怕的是那些正在融化的灵魂,如同被什么看不见的烈火炙烤一般,像蜡烛一样不断地滴落着液态的光。


    “看清楚了?”


    闻声,我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就开始了,可能会有一些不适应的感觉。”


    开始什么?


    听起来不像是好事。


    这语气听着像是征求我的意见,我有些无语:“我能拒绝吗?”


    “不能。”


    下一秒,队长的另一只手拽着我的手腕,猝不及防地按向裂缝。


    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窜上来,我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裂缝中的那些灵魂突然全部安静下来,随即不约而同地抬头,似乎全部看向了我,空洞的眼窝里涌出黑色的液体。


    寒风吹过,无数非人的视线钉在我身上。


    我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下意识想要逃离。可那双手却强硬地按住了我,逼着我不断前进。


    裂缝中的灵魂躁动起来,发出一声声尖锐的哀嚎,如同海啸般猛然砸向我。


    身体里的力量似乎也开始晃动,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一时有一种即将分裂的感觉。


    惨白的灵魂越过裂缝,朝我的指尖冲过来,随即钻入我的身体。剧烈的疼痛泛了起来,随即,无数声音在我脑海里响了起来。


    “好久没见到这样纯粹的载体了——”


    “是他!他偷走了我们的死亡——”


    “把记忆还给我!哥哥——”


    “凭什么你能活着!去死——”


    我想要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仍在叫喊,如同索命厉鬼。


    我忽然就懂得了欧洛伦所说的灵魂载体的含义——在这样的情况下,普通人怎么可能活下去,抛开身体负担不谈,光是精神上,已经超出正常人的承受极限了。


    就在我快要被痛苦淹没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刺穿嘈杂的魂群,裹挟着复杂的情感,直抵我的耳侧:“伊迷。”


    整个空间突然寂静下来。


    所有灵魂同时张开嘴,用同样的声调叫起来,如同一场狂欢:“伊迷——伊迷——”


    声浪震得裂缝剧烈颤抖,我有些承受不住,呕出一口血。


    “果然是你。”


    队长的声音冰冷无比,按在我肩上的金属手猛地一紧,想要把我拉过去。


    但下一秒,我脚下的地面突然开裂破碎。队长的手也没能拉住我,失重感遽然传来,我在混乱的声浪中挣扎着睁开眼,血色的洪流映入眼眸。


    我坠入了夜神之国的最底层。


    第73章


    冰冷黏稠的液体灌进口鼻, 紊流像刀片般划过喉咙,灌进浓郁的血腥气息。


    我呛了几口,肺部像是被无数细小的针反复刺穿, 一时间难以呼吸。


    黑暗彻底吞噬了我的视野, 本就是强弩之末的意识逐渐模糊下来。


    “……他本就是叛徒,你就算是打死我也不会改变这一点!”


    嘈杂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逐渐变得清晰,随之而来的还有呼啸的风声, 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寂寥。


    “当初西线战争开始的时候, 烟谜主传来的消息绝对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如果你不承认的话,你把那个人找出来, 问他为什么突然消失!”


    “对!就因为这个叛徒的临阵脱逃,西线丢了一大片土地, 阵线崩溃, 兄弟们因为他死了多少人,难道你要视而不见吗?!”


    “你还是不是纳塔人!我们没有对你动手,是因为看见了你的功绩,你别得寸进尺!”


    一阵嗤笑传了过来:“你们跟这个小屁孩说什么理,也不看看他是谁捡回去的, 又是谁养大的。”


    “怪不得,子随其父,弟随其兄,由此可见, 那个人果然是——”


    “哎——你怎么打人呢!住手!”


    元素力炸开的气流刮过来,我一时间觉得有些熟悉, 但残破的意识已经不允许我进一步思考。


    紧接着,一道沉稳的女声传了过来:“都停手。”


    她的声音不大, 却很有穿透力。话音刚落,两班缠斗在一起的人马就安静了下来,大概老实了许多。


    “我已经提醒过诸位,”女声缓缓道,“长期与深渊作战,身上沾染的污染痕迹会影响情绪和心智,所以作出决定之前,一定要深思熟虑,避免失去理智。”


    “——但看如今的样子,诸位似乎并没有听取我的建议。”


    风渐渐小了下来,我感觉到场上的怒气似乎散了些。


    一阵沉默过后,一道稍显年长的声音响起:“对不起,火神大人,是我们欠考虑了,我们不应该纠结嘴上功夫。”


    “不,”被称为火神大人的女人口吻严肃,“看来你们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如今战争结束,我对纳塔的一切事务,都采取从轻从简处理的态度。但这次,我却并不打算这样做了。与深渊的十几年的激烈战斗,果然还是损害了纳塔的精神。”


    “——我曾说过,无论何时,严禁对同伴拳脚相向。在事实真相不明确之前,也不能妄加揣测,臆断行动。西线领队的消失虽然带来了负面影响,但我们不能否认他之前的巨大贡献,况且,消失原因不明,也有可能是被深渊暗算牺牲,因为一些未知来源的谣言,便把英雄归为叛徒,是否太过偏颇?”


    年长者立刻道:“抱歉,火神大人!”


    火神没有多说:“自己去话事处领罚。”


    杂乱的脚步声过后,一道清冽的少年嗓音响起来:“不是。”


    火神似乎停顿了一下,语气缓和道:“什么不是?”


    “他没死,”少年固执道,“火神大人,他没死,对不对?”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认真说道:“小副官,我确实没有在纳塔察觉到他的任何气息。”


    “也许是在夜神之国呢?”


    “你知道的,”火神叹了口气,“如今规则尚未重建,夜神之国暂时无法容纳任何灵魂。”


    少年颤抖着嗓音,强装镇定:“火神大人,我会找到他的。”


    风声骤然停息,周遭陷入寂静。


    半晌,熟悉的少年嗓音响起,声音很年轻,但语调却异常冷静,仿佛在权衡利弊,又似乎是一意孤行。


    “这个价格,我觉得你会满意。”


    “满意?”回应他的是一道慵懒而危险的女声,低哑、妖异,如同毒蛇在丝绸上滑行,“无趣,我并不觉得你给出的筹码对我来说有什么吸引力。”


    少年沉默了一瞬,呼吸变得急促,似乎没有料到这个结果。


    他尽力保持冷静:“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大的代价了,我认为除了神明之外,没有人能拿出这样的筹码。”


    “是吗?”女声轻飘飘地反问,语气里带着残忍的戏谑。她打了个哈欠:“每时每刻,都有人呼唤着我,想要与我做交易,可最终能引起我兴趣的,也没有几个。即便是寥寥可数的几个有趣的交易,能支付代价的,也几乎没有。”


    “的确,你的要求很低,你只想要找到一个人的踪迹而已,比起那些动辄牵扯成千上万人命运的交易,你已经很知足了。”


    少年见女声的话语中透出答应的迹象,松了口气。


    下一秒,女声却话锋一转,叹了口气:“——但是,你又很贪婪,因为那个人对你来说,比成千上万人更加重要。”


    少年呼吸一滞,加快的心跳声如同在我耳边鼓动。


    “……你想要什么?”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女声愉悦地低语:“很简单,你付得起,就看你愿不愿意孤注一掷咯。如果你愿意拿出这个代价,我可以提高对应的报酬。”


    “——把你送到他的身边,如何?”


    少年顿了顿:“……你说吧。”


    “献上你的全部,为我表演一场赌局,”女声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蛊惑人心的诡异语调,“……”


    她压低了声音,大抵是凑到了少年的耳边说话,我并没有听见她接下来承诺的交易内容。


    “这个条件太过苛刻了!”少年猛地提高了声音,但随即又强行压下,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呵,”女声嘲弄道,“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你还不知道吧,你要找的那个人,可已经不在这里了,要我帮你,还是要费好一番功夫的。”


    “还是说,你对自己不自信?”女声一顿,似乎发现了很有意思的地方,尾音挑起,“哦,我知道了,你是对你们之间的感情没有把握。”


    “——真有意思。”


    少年没有回答,但呼吸声变得沉重,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时间不多了哦,”女声幽幽地催促,“快做决定吧。”


    *


    “伊迷。”一道轻轻的声音猛然漫入脑海,我浑身一震,睁开眼睛。


    一双苍绿色的眼眸映入了我的眼睛,平静、冷淡而寂寥。我在那双纯粹眼眸的海底,瞥见了我的身影。


    我还活着?


    “咳——!”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还残留着那股血腥味。


    对面的人蹙了蹙眉,伸手轻轻拍拍我的背,想要给我顺气。


    过了许久,我的意识逐渐清明起来,身上的不适感减少了许多。我想要仔细思考刚才的经历,却发现许多细节似乎记不起来了。


    “咳,基尼奇,”我无奈地呼出一口气,“我怎么在这里?”


    我不是掉进了夜神之国的窟窿里吗?还有那个自称愚人众执行官首席的队长,莫名其妙出现的阿雅克,还有欧洛伦……


    “我也不清楚,”基尼奇看着我,“我听见这里有呼吸声,便过来查看情况,就看见你躺在这里。”


    我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冰冷的石板上,身下还盖着基尼奇的外衣。四周是幽暗的岩壁,头顶悬挂着几簇发着微光的晶石,勉强照亮了这片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暗沉气息。洞穴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微弱的水滴声,回荡在寂静的黑暗中。


    见我四处张望,基尼奇解释道:“这里是一处秘境,除了火神和我,没有人知道。”


    我撑起身子,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干了,但皮肤上仍残留着某种诡异的寒意,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一样。


    “秘境?”我顺着基尼奇的话向下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基尼奇顿了一下,随即垂下头,按了按我的手:“抓捕深渊神秘人。”


    我愣了一下。


    “只有你一个人吗?”我环视周围,紧锁眉头,“你的伤还没好吧?况且深渊神秘人能伤你一次,说明实力不容小觑,你怎么还接这个任务?”


    之前基尼奇说要追捕深渊神秘人,我并没有说什么。一方面是因为当时的形势不便,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认为这个任务不会来得这么快。


    结果——火神手下如此缺人吗?


    “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基尼奇起身,看向远处的黑暗,“火神大人派来了许多经验丰富的战士,但是一进来就被分散了。”


    我的心绪沉了沉。


    这样的套路分外熟悉。如今深渊有了代行人,力量强大,又拥有神智,这样的情况对我们来说非常不利。


    而且我究竟到这个地方的方式不明,时机也不对。再加上游戏系统的各种诡异操作,阿鹿的离去,我身上的谜点……


    是凑巧?还是阴谋?


    我想起一件事,连忙拉住基尼奇的裤脚:“基尼奇,你之前所说的身怀地脉之人,可以跟我讲讲吗?”


    我早该注意到这个特殊的人。只可惜当初在稻妻只顾着任务和身份,居然忽略了这个变数。


    基尼奇垂眸看着我:“怎么忽然想起来要问这个?”


    “如今纳塔危急,”我想了想,编出来一个理由,“这样的人想必非常重要,我想多了解一些,也好为大家出谋划策。”


    青年弯下身,做了个非常孩子气的动作。他轻轻拍拍我的脸,露出一个冷淡的浅笑:“出去之后,我会告诉你——如果你还在我身边的话。”


    我怔了怔。


    基尼奇没看我的反应,只是伸手把我拉了起来,随后径直朝洞穴深处走了过去。


    我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温度。


    第74章


    “如果你还在我身边的话。”


    这道声音反复在我耳边回荡。青年的声音冷冽而带着笑意, 如同一汪清泉,默不作声地从我的眼前流了过去,等我发现的时候, 衣服已经全部浸湿了。


    直到这时, 我才不得不接受一直以来自己肆无忌惮露出马脚的后果,不得不去深想某个明明知道真相却在配合我演戏的人。


    脸颊上接触过的肌肤微微发烫,残余的温度像是被风拂过的碎叶,飘飘荡荡, 晃晃悠悠, 落在了泥土上,压下了本来隐隐作痛的不适感。同时, 一种奇怪的感觉取而代之,仿佛就要破土而出。


    这种感觉很复杂, 似乎不只是恐慌, 也似乎不只是愧疚。


    基尼奇的背影越来越远了。昏暗的荧光下,青年挺拔孤寂的影子像一柄出鞘的刀。这样一把锋利的刀,后脑的位置却留着我给他扎的小揪,并没有散开,看样子保护得很好。


    我失神看了片刻, 直到基尼奇停住脚步,苍绿色的眼眸淡淡地望了过来,我才连忙站了起来,踩着他留在湿滑地面上的脚印前进。


    “基尼奇。”我喊住了他。


    我想确认他那句话的意思, 然后跟他解释我并不是想要立刻离开,跟他道歉这些年的谎言, 跟他坦白我并不是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游戏NPC。


    但话到嘴边,我却又感到了胆怯, 只好换了一个话题,出声喊道:“我们先去找战士们吧,至少人多力量大。”


    啧。


    我果然是一个胆小鬼,总是不敢面对这些复杂的感情。


    也许是因为从小就没有享受过这样的感情,也许是因为没人教我该怎么处理这样的感情。


    总之,这样的感情超过了我的理解范围,似乎不同于我之前在全息游戏和现实世界里拥有过的所有友情。


    “阿乔已经提前出发了,”青年冷淡的声音传了过来,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我们等着他的消息。但我猜测,事情恐怕并不会按我们希望的方向发展。”


    见基尼奇如此严肃,我只好暂且抛开那些纷繁扰人的念头,三步并做二步凑了过去,戳了戳他:“何出此言?”


    基尼奇侧眸看了我一眼,解释道:“这片空间并不寻常。”


    我有些讶异,心里认真起来,便放出一缕光界力探查了一番。莹白色的力量在黑暗中流动,一切如常,并没有传回来什么有用的讯息。


    基尼奇似乎看穿了我动作的企图,意有所指:“有些时候,没有异常才是一种异常。”


    我心头一动:“也对,按理说,深渊力量的代行人在此,再怎么说,这里也会有深渊污染和力量波动。”


    可这里却意外地平静。


    基尼奇点了点头:“不仅如此,火神大人派来的战士们都是有神之眼的,其中不乏一些力量充沛之人,这样庞大的元素力群落,在这里却感受不到一丝气息。”


    说的也是。


    “你的意思是,”我摸了摸下巴,“你们不是被分散了,而是被隔开了?”


    我用的词意义不算清晰,但基尼奇显然听懂了我的意思:“没错,这里的空间是层叠的——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但我们和其他战士确实不在同一片空间。”


    剩下的话基尼奇并没有说,但我看着黑暗中他苍绿色的眼眸,接收到了他传递过来的想法。


    另一种可能是,其他战士根本没有进入所谓的“秘境”。只有基尼奇和我,被深渊神秘人恶意隔开,带入了这片空间。


    深渊力量的矛头又一次径直指向了我,但我目前并不清楚原因。


    我想了想,试探性地问道:“这里有出口吗?”


    “正在找。”


    我松了口气,好歹是有点希望。


    基尼奇仍在往前走,我察觉到周围的通道变宽了,便伸出指尖,摸了摸一旁的石壁。


    触感很独特,似乎是某种黏腻的纹路,像干涸的血痂般层层叠叠,指尖划过时带起一阵颤动,给我一种墙壁在蠕动的错觉。


    啧,有点恶心。


    我叫住前面的青年:“基尼奇,这里有深渊腐蚀的痕迹。”


    “嗯,”基尼奇语气平淡,“我发现了。”


    我摸了摸鼻尖,想要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三岔路口。”我正郁闷的时候,前面的基尼奇突然驻足。


    我抬眸一看,前方的通道果然一分为三,但转折处的弧度分外诡异,就像是一根管道被人生生劈成三条了一样。


    基尼奇看向我:“伊迷,你还记得稻妻的时候,我跟你说过深渊神秘人曾经被火神大人重伤过吗?”


    “啊,嗯,”我愣愣地点头,“有点印象,怎么了?”


    基尼奇解释道:“火元素力能够追踪他的痕迹。”


    我瞬间会意。


    火元素力在掌心凝成三条细线,分别飘向不同岔路口的三个方向。左边的和中间的路口中,火元素力一路深入,畅通无阻。但剩下的一个路口……


    我眯起眼睛,看到那条火元素力细线突然扭曲成螺旋状,在半空中波荡,如同被无形的手拧紧的麻绳。


    基尼奇见状顿了顿,言简意赅道:“元素乱流。”


    这样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看样子,深渊神秘人大概率就在这里面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角落处的墙壁。墙壁触感依旧滑腻,我正要收回手,指腹却蹭到了几粒棱角分明的萤石碎块。我抬手一看,那些碎块在火焰的照耀下泛出紫黑色的光。


    “摆明是一个陷阱,”我拍了拍手,看向基尼奇,“我们要进去吗?”


    “进,”基尼奇说道,“既然对方已经设局,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也对。既然这片空间都是他的造物,想必选哪个通道,最终遇到的事情,也是被他规划好的。


    不如一开始就直达结果,少一些弯弯绕绕,积累一些体力。


    基尼奇抬腿迈了进去,我紧跟了上去,跟他并肩行走。


    *


    通道像是没有尽头一般,里面的萤石越来越少,我手心的火元素力也被基尼奇以保存体力的理由要求我收了回去。光线黯淡,黑暗如潮水般吞噬过来,所有的声音都逐渐泯灭,只余下我们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当然,只有我紧张的心跳声。


    即便在这个时候,另外一个人也面上淡然,似乎不甚在意眼前的危境。


    通道逐渐收窄成只能允许一个人弯腰通过的宽度,基尼奇不置一词地走到了前面,我只好退了下来。


    过人的地方变窄了,身体便免不了碰到墙壁,我隐隐感觉到岩壁上的腐蚀痕迹越来越密集了,甚至偶尔会搏动,像某种巨兽的毛细血管。


    正在我思考的时候,突然有一阵风吹了过来。风中裹挟着的气息分外熟悉,扭曲、不祥而狰狞。


    我面色一变,赶忙拉住基尼奇,让他不要再前进。


    基尼奇停住脚步的下一秒,隧道的岩壁突然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一道紫黑色的裂缝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空气,恐怖的幽光占据了我们面前的全部视野。瞬息之间,狂风平地而起,不合常理地贯穿了整片隧道。


    我定了定神,迎着大风朝里面瞥了一眼。


    那裂痕现下还不太稳定,尚在扩张的轮廓与周围的空气争夺地盘,发出如骨折般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它的内部翻涌着黏稠的暗紫色雾霭,深处隐隐传来空洞的回响,色彩在其中零乱湮灭,连隧道里微微的萤石光芒都被扭曲着吞入那无尽的紫黑之中。


    “是兽境,”我压低了声音,“看起来,来势汹汹。”


    如果这里真的蹦出来深渊魔兽的话……


    我回头看了一眼,逼仄而幽深的隧道映入眼帘,到处都是粗糙的墙壁碎石,光线非常微弱,显然不适合用来作为战场。


    “这里不适合施展,”我蹙了蹙眉,“基尼奇,我们先退回去……”


    基尼奇握了握我的手:“别急。”


    我愣了愣。


    他看了我一眼:“伊迷,如果我们没有退路了,你愿意跟我一起于此长眠吗?”


    “说什么话呢,”我立刻反驳道,“好不吉利。”


    基尼奇短促地笑了笑。


    青年松开了我的手:“这并不是兽境裂缝,只是投影。”


    我问道:“怎么看出来的?”


    “只是猜测,依据并不多,逻辑也不严谨,”基尼奇伸出手,虚虚地碰了碰那道裂缝,“伊迷,你相信我吗?”


    都这个时候了。


    基尼奇,你果然还在生气。


    怎么办呢?


    纸包不住火,我知道的。但既然火已经被看见了,你又为什么不干脆捅破这层纸,或者拿走这张纸呢?


    基尼奇。


    我不太明白你的想法。


    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你做出回应。


    “我当然相信你,”我笑了笑,“整个世界,我最相信的就是你。”


    第75章


    基尼奇出神地看了我一阵, 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但最终也没有说出来。半晌, 他别开头, 后脑的小揪在风中晃了下。


    “那么,”他仍然保持着伸出状态的手握了握,指尖触上了那条裂缝,“看看我的运气如何吧。”


    基尼奇的手指刚触及裂缝边缘, 紫黑色的裂痕便如同被惊醒的某种奇异生物般骤然暴起。蛛网般的纹路瞬间爬满整面岩壁, 紫黑色的诡谲光芒顺着纹路蔓延,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下一秒, 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炸开,光芒一弱, 眼前的隧道褪去色彩, 像被风化的古老岩壁般片片剥落。


    我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


    这个发展……似乎是空间又要变化了。


    ——我和基尼奇有可能会被分散。


    想到这里,我立马腾出挡住眼睛的手,迎着刺眼的光,伸手抓向基尼奇:“基尼奇!抓住我!别给深渊各个击破的机会!”


    青年毫不迟疑地重新抓住了我的手臂,力道很大, 像是再也不愿意放手一般,但却又极为细心克制地避开了之前伤到的手腕。


    元素紊流碎裂在扑面而来的狂风当中,我立刻凝出了光界力,挡住了这些古怪的紫黑色元素力。


    各种力量碎片击打在光界力屏障上, 炸开一圈一圈的涟漪,随后又如同凋零的玫瑰一般, 在莹白色的光幕中开始灼灼燃烧。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种混乱的元素紊流终于停止。我重新睁开眼, 一片紫黑色荒原映入眼帘。


    我下意识转头,寻找青年的身影。所幸,我和基尼奇并没有被分散开,应该是我们抓住了彼此的缘故。


    “还好。”我松了一口气,随即移开视线,观察起周围的情况。


    穹顶低垂的紫色天幕分外具有压迫感,将整个世界笼罩在病态的光晕里。地面长满暗紫色的无名小花,花瓣上尚且凝着水珠,泛着黏腻的冷光,与远处镜面般的水银色湖泊相互映照。龟裂的纹路在脚下蔓延,如同大地干涸的血管网络。周边有一些突兀耸立的尖峰,沉默地刺向压抑的天幕。


    我愣了愣。


    基尼奇察觉到我的异常,开口问道:“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喃喃道,“这个地方给我的感觉很熟悉。”


    ……就像是曾经来过一样。


    基尼奇垂眸,看着他正拉着的手:“这里应该是夜神之国的一部分,有一种特殊的气息——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秘境会联通到夜神之国。”


    他的言下之意是,我会感到熟悉,是因为十年前我和他曾经进过悬木人部分的夜神之国。


    如果这里真的是夜神之国,这倒能解释为什么我从队长眼前掉下窟窿后,来到了这里。


    但想清楚这一点后,我依旧没有感到轻松。


    “不对,”我摇摇头,“不是因为夜神之国的熟悉……”


    我绞尽脑汁,想要想出一个答案。


    基尼奇耐心地等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断我的思路。


    半晌,我猛地仰起头,不可置信道:“我想起来了——这里是十年前我和达尔来过的兽境!”


    居然这么巧吗?


    闻言,基尼奇微微蹙了蹙眉。


    “兽境?”他缓缓道,“同时又是夜神之国……”


    我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毕竟十年前达尔带我来的时候,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说明当时这个兽境并不在夜神之国内。


    而现在的话……如果连深渊的兽境都能开到夜神之国了,恐怕纳塔的情况比我想的要更严重一些。


    “出去再说吧,”基尼奇把我朝他那个方向拉了拉,护在身后,“现在有更紧迫的事情。”


    我挠了挠头:“我刚刚用光界力探查过了,周围没有出口的痕迹,难道是我们的思路错了吗?”


    出口会不会在另外两个岔道里面?


    这样一想,我却又不确定了,我倾向于认为深渊神秘人没有这么好心。


    “时机到了,出口自然就会出现了,”基尼奇望向远方低沉的天际,话锋一转,“刚刚洞穴的裂缝确实是投影。”


    我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基尼奇这句话的意思。


    对哦。


    我环视了一圈:“那么,真正的裂缝又在哪里呢?”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的声响就回答了我的问题。


    与刚刚洞穴里的裂缝如出一辙的紫黑色缝隙出现在天幕之中,几乎是瞬息之间,那裂缝中就窜出来浑身冒着紫黑色雾气的深渊魔物。


    我认真起来,抽出了短剑:“果然。”


    基尼奇瞥了我一眼,语速飞快地说:“待在这里。”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这人就闪身打了上去。锋利的钩锁带着破空的尖啸,撕裂半空中凝滞的雾气。苍绿色的元素力在诡谲的天幕下接连炸开,如同在墨汁中迸裂晕开的颜料,将周遭的环境映照得忽明忽暗。


    啧。


    这家伙伤都没好,还上赶着逞英雄。况且,按现在的实力来看,基尼奇未必在我之上。


    之前还说要让我加入深渊神秘人的抓捕工作呢,到了实战又反悔了。


    我弯了弯嘴角,指尖跃动的火苗在掌心凝成炽热的火球。


    “诶,基尼奇,”我拖长了声调,火元素如浮世绘般在周身流转,“注意别被烧着了!”


    方才基尼奇打斗中释放出的草元素力,显然是有章法的。那些生机勃勃的力量落在荒芜的地面上后,逐渐生根发芽,在空气中织成了一张翠绿色的网,大概是想要困住那些魔物。


    我想了想,瞄准目标,手中的火球便朝绿色的元素织网呼啸而去。


    火元素力精准地击中了正随着基尼奇的动作而变化的草网核心,瞬息之间,剧烈的元素反应在魔物群中炸开,烈焰吞噬了整片藤蔓,爆发出耀眼的橙红色光芒,热浪将四周的紫雾都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应该算是我和基尼奇第一次打元素力的配合,配合难度不算低,但最终的效果却意外明显,连我都怔了一下。


    ……就好像,我和他曾经配合过千百遍一样。


    基尼奇抽空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闪烁。


    我朝他露出一个笑,他却已经转身,手中刀精准地劈向被火焰灼伤的魔物。他的攻击路线恰好避开了我下一发火球的轨迹。


    不多时,几只深渊魔物便在禁锢的火焰中化为灰烬,余下一只似乎还不死心,趁着我们休息的间隙朝我扑了过来,大概觉得我只会远程攻击,所以想先解决我。


    我侧身闪过,基尼奇的藤蔓已缠上它的四肢。


    “现在。”基尼奇低声提醒道。


    我打了个响指,一点火星落在藤蔓上,瞬间引发连锁燃烧。魔物发出刺耳的嘶吼,在火光中扭曲着消散。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快。


    空气中弥漫着焦煳味和草木清香混合的古怪气息,我挑了挑眉:“怎么样,小奇老师,我不会拖你的后腿吧?”


    基尼奇走了过来,抬起干净的手侧,蹭了蹭我的脸:“做的不错。”


    我隐约觉得这个动作有些暧昧,似乎不适合挚友。下一秒,青年便收回了手,若无其事地说道:“战斗还没完。”


    见他严肃起来,我只好暂时吞下了腹诽,看向并未完全消失的裂缝。


    “这个裂缝已经在坍塌了,”我观察了一会儿,下论断道,“我觉得应该不会再出现魔物了——至少这个裂缝不会。”


    但显然,深渊神秘人不可能布下这样简单的陷阱。


    这个裂缝已经告一段落,不代表不会出现新的裂缝。


    话音刚落,我们眼前的裂缝便如一只诡异生物的眼睛一般,缓慢地眨了一下。


    我觉得有些不对,连忙放出光界力,莹白色的能量如潮水般涌向那道扭曲的空间缝隙,想要包裹住正在发生异变的裂缝。


    但似乎有些晚了,就在光芒即将触及的刹那——


    “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在死寂的荒原上拂过。


    随即,那道裂缝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像被无形之手撕扯的伤口,紫黑色的边缘疯狂蠕动。紧接着,巨大的裂缝像柔软的纸张一样碎裂开来,无数细小的裂痕违反常理地在空气中蔓延,扭曲成蝙蝠状的诡异形态。


    啧。


    麻烦了。


    那些蝙蝠状的小裂痕开始疯狂增殖,就像最初的那道大裂缝一样不断抽搐,每一次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新的紫黑色轨迹。


    整个荒原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层层的碎裂涟漪。


    “咦?”


    不知何时,黄绿色的像素龙重新出现在了基尼奇身边,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没办法阻止它的复制了,”我叹了口气,看向基尼奇,“这么大的范围,我的力量也不能全部覆盖。”


    基尼奇皱着眉,没有说话。


    “什么意思?”阿乔飞到我身边,“这个裂缝在复制?这个小玩意不是出东西的吗?”


    “嗯,也就是说——”


    我口吻严肃,“——我们可能要面临成千上万的刷怪笼了。”


    面前的场景立刻证明了我的话。


    无数细小的裂缝开始颤抖,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最先出现的是骨节嶙峋的手掌,指缝间尚且还滴落着粘稠的黑液。接着是森森的头颅,泛着病态紫光的眼睛,最后是粗劣的身体,简直像十年前乌尔基的翻版,只不过是流水线生产的翻版。


    瞬息之间,成群的深渊魔物如同溃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它们的身形在紫色天幕下扭曲变形,发出此起彼伏的刺耳嘶鸣。


    阿乔炸毛了:“这这这——基尼奇!快放我回去!”


    与此同时,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响了起来。


    [系统提示:恭喜玩家开启最终主线任务,“终点是回家”。]


    好矫情的任务名字。


    但我猜的没错,任务果然跟深渊神秘人有关。


    [主线任务已开启,当前任务为“羔羊与猎人”。邪恶的猎人已经布置好了充足的陷阱,自信满满地等着羔羊的到来。作为案板上的鱼,身为玩家的你,当然不能就此放弃。]


    [任务目标:存活并脱离险境。


    任务时限:无。


    任务奖励:十个战斗等级。]


    我注意到了系统的用词——存活。说明它也知道现在的情况,并没有要求我直接捕捉深渊神秘人,我倾向于认为那是最终任务。


    我呼出一口气,手中燃起烈焰。


    火光映照下,我看到无数魔物眼中跳动的、饥渴的紫光。


    人海战术吗?


    果然是深渊代行人一贯的操作。


    十年前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基尼奇,”我从怀里掏出了一直没有戴上的赤红色发带,把我有些碍眼的微长头发束了起来,扔掉了身上不需要的负担,言简意赅道,“注意伤口,不要勉强。”


    基尼奇也揽了揽苍绿色的发带。


    “嗯。”


    ==========作者有话说:==========


    还没到结局,还远着呢


    第76章


    我横剑狠狠挥退扑上来的魔物。火元素力顺着紫黑色的雾气燃烧, 暂时隔开了一片相对安全的区域,可以供我们喘息一阵。


    “……你的伤怎么样?”


    我稍稍侧头,气喘吁吁地看向与我背靠背的基尼奇。


    他似乎有些累了, 呼吸很重, 正靠着我的脊背剧烈起伏。发带沾了血液,沉重地垂下来,脸颊上细密的冷汗不断凝出,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那双惯常冷淡的苍绿色眼眸有些微微涣散, 他眨了眨眼:“……还好。”


    好吗?


    我不太信。


    青年在打斗中大概丢了手套, 那双修长的手露了出来,沾了些紫黑色的血液。我注意到他的手指节正在轻抖, 有些微微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另一边, 阿乔早已经变成了巨龙的模样, 悬在紫黑色的天空中,正气呼呼地朝地面上不断涌出的敌人吐着像素激光。他看见我们这边的情况,竟然颇为体贴地一尾巴扫开了袭向基尼奇的魔物,把基尼奇那边的压力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你先别动,污染反噬起来了, ”我蹙了蹙眉,绕到基尼奇那一边,“我给你把伤口处理一下。”


    我一边说着,一边在手心凝出光界力, 准备按在他的胸口上。莹白色的光芒在混乱的战场上燃起,我的心口随之泛起一阵痒痛, 大概是因为刚刚开了技能,又拿光界力堵了一部分裂缝, 力量有些使用过度了。


    我摇摇头,压下那种不适感,正要把光界力输进基尼奇的身体,他却猛地抬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温热的触感传了过来,我怔了怔。


    “……不用,”基尼奇克制地呼出一口气,他并不看我,只是看着远处被火焰灼烧着的怪物厉影,“你自己力量也不够用了吧。”


    “说什么呢,我的力量还多的是,”我摆了摆手臂,却依旧没有挣脱开他的禁锢,一向顺着我的人现在却分外固执,我有些着急,“你的伤口要尽快处理了,要不然会很麻烦!基尼奇,快松手——”


    他仍然无动于衷,似乎不在意自己是死是活。


    我只好软下语气:“基尼奇,这点力量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但如果你不接受处理的话,很快就会失去战斗能力——”


    “——到时候,我一个人可打不了这么多魔物。”我半开玩笑道。


    基尼奇终于瞥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你的力量对深渊有压制作用,比我的能力强得多,留着有用。”


    这个理由吗?


    我笑了笑,指着不远处狰狞的魔物道:“留着有用——我不认为我能留到那个时候。”


    基尼奇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半晌,他忽然出声道:“……抱歉,看样子我的运气不那么好。”


    “我不是在指责你——而且,这又不怪你,”我下意识反驳道,“我在明,敌在暗,说实话,从我们进这个秘境的那一刻起,我们的终点就注定是这个提前布置好的陷阱。”


    秘境本身就是深渊神秘人的地盘,他连把兽境开到夜神之国都做得到,自然也能做到让我们无论选择哪条路,最终都会走向这里。


    “是吗,”基尼奇喃喃道,“终点吗……”


    他第一次露出了迷茫而脆弱的神色,就像是面对某个难题无法做出选择的孩子。


    我觉得他的这种状态不太适合战斗,连忙转移他的注意力,干巴巴地说:“诶,基尼奇,你既然知道了……那件事,为什么还要邀请我来抓捕深渊神秘人啊?你就不怕我完成这件事,立马就离开吗?”


    虽然有些自恋,但我觉得基尼奇应该是不愿意让我离开游戏的,所以当时他提出这个邀请的时候,我才陷入了奇怪的纠结。


    十年过去了,我越发看不透他的想法了。


    “你不是想回家吗,”基尼奇淡声道,“你想,我便愿意帮你实现它。”


    那我要是不那么想呢?


    我为自己的念头呆了一瞬,默了默,吞下了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


    “行了。”


    基尼奇忽然凑了上来,给了我一个略微带着血腥味的拥抱。他毛茸茸的发丝蹭在我的耳边,低沉的嗓音激起一阵痒意:“不要胡思乱想,战斗还没结束。”


    我回过神,鼻腔里已经浸满了青年身上的气息。


    熟悉的气息让我逐渐冷静下来,我抬眸看向四周惨烈的战场和无穷无尽的魔物潮。


    怎么办呢?怎么才能突破这一关呢?


    在其他全息游戏里,我曾经也面临过这样的人海战斗,其他游戏里是有暂停和退出功能的,一般遇到这类战斗,也可以选择直接跳过。但这个游戏显然不能。


    这些魔物对现在的我们来说虽然很弱,但架不住它们数量实在太多,就像蜂群一般烧不尽杀不完。


    我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便试探性地问道:“基尼奇,你说——深渊神秘人为什么不亲自出现来杀掉我们呢?”


    这里既然是他的地盘,他的实力又如此之强大,想必干掉两个尚处于成长期的纳塔战士,并不是什么难事。而他却大费周章,先是制造一个秘境,随后又将兽境开到夜神之国,引我们进入这样一个周密的陷阱,显得有些累赘和拖沓。


    除非……


    还不等基尼奇说话,我就得到了答案:“除非他在虚张声势!”


    我急切地看向基尼奇,想要找他要一个答案——不知何时,我开始特别信任基尼奇的判断。


    “嗯,”基尼奇合上眼,轻声道,“虽然兽境可以开到夜神之国,但他这种程度的深渊代行人,大概率受到了夜神之国的限制,无法亲自前来。”


    ——所以才通过这样布置陷阱的手段,企图困死我们。


    我的思路逐渐变得清晰:“也就是说,夜神之国仍然存在某种抵抗力,导致深渊神秘人的行动无法全部如意。换句话说,夜神之国会限制深渊的力量……”


    既然深渊神秘人的强大力量会被限制,那么眼前的这些兽境……


    我正在思考着对策,却见一旁的空气忽然扭曲起来。瞬息之间,一道紫黑色的裂缝在基尼奇的身侧浮现,从中忽然窜出来几只魔物,直直朝基尼奇袭了过去。


    “基尼奇,小心左边!”


    我下意识大喊一声,火元素立刻在掌心炸开,将三只扑向基尼奇的魔物烧成灰烬。


    基尼奇已经做出了闪躲的动作,眼下却停在原地,身形稍稍有些摇晃。


    他的前胸缓缓渗出一片暗色。


    ——伤口又裂开了。


    不远处的裂缝仍在生长,已经有几只白骨森森的手伸了出来。


    “基尼奇,退后!”我咬了咬牙,一个箭步挡在他身前,残存不多的光界力在周身形成莹白色的屏障,“这里交给我,你去和阿乔找出口!”


    “你——”


    “别废话了,”我打断他,短剑划出一道弧线,紫黑色的血雾随之溅射,“既然深渊神秘人会受到限制,这些兽境同样会受到限制。”


    单个兽境裂缝的污染力量很小,能够躲过夜神之国的排斥。但它们连起来,可就没那么容易隐蔽了。


    我点燃一捧火焰,吼道:“兽境裂缝不可能布满四周——去找裂缝不在的地方,那里就是出口!”


    不远处的阿乔连忙飞了过来,闻言大叫道:“裂缝都开在半空,出口肯定在地下!”


    我已经无暇回应了。


    阿乔过来之后,整片天地的魔物都聚集了过来。它们见到我手中浓厚的火元素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兴奋了起来,纷纷朝我扑了过来。


    基尼奇抿了抿唇,强撑着要过来帮我,但很快就被阿乔拽住了衣袖:“听我的!本圣龙都闻到地下的风了!——基尼奇!我也没多少力量了!我们早点找到出口,他才能早点脱离危险,不是吗?!”


    余光里,像素龙推着不情不愿的基尼奇往地面深处移动。


    我放下心来,转身独自面对潮水般的魔物。


    [系统提示:检测到危险,请玩家尽快远离!]


    [玩家身体素质与元素能量正处于高速消耗中,目前状态较差,请玩家注意游玩状态!]


    狂荡而妖冶的紫黑色雾气瞬息炸开,裹挟着魔物的嚎叫,铺天盖地朝我压过来。


    阴影之下,我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大概是因为所要保护的事物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


    光界力在体内沸腾起来,每一寸皮肤都开始发烫。短剑在这种情况下已经不够用了,总是会卡在兽群中,我干脆收剑入鞘,徒手凝聚起元素力,深入兽群之中。火与光在暗色中交织成网,将成群结队的魔物一层层绞碎。


    半晌,阿乔兴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找到了!出口就在这下面!”


    一阵爆破声过后,我回头看见荒芜的地面上裂开一道淡蓝色的缝隙。阿乔已经猴急地上蹿下跳,基尼奇却站在原地没动,手中尚且凝着狂暴的草元素力。


    苍绿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我的方向,青年的脸色白得吓人,脖颈处的燃素刻录纹已经缓缓漫上了不祥的紫黑色。


    “阿乔,”我对阿乔吼道,“先带他走!”


    “知道了知道了!”


    像素龙应声拖着基尼奇往出口走,似乎很是吃力,他只好瞬间变大,一甩尾巴,硬是把基尼奇掀进了裂缝。


    我呼出一口气,立刻转身,将光界力注入地面。


    莹白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扩散,所过之处魔物纷纷化为灰烬。紫黑色的兽境裂缝发出刺耳的尖啸,像被烫伤的野兽般剧烈抽搐着缩小。


    我趁机冲向出口,在兽群抵达的前一刻跃入那道淡蓝色的光芒。


    喧嚣与血腥气淡去,熟悉的洞穴景象重新出现在眼前。


    兽境裂缝已经消失,这里的洞穴大概已经不再与深渊和夜神之国联通。远处泛着光,应该是通往纳塔地面的出口。


    我累极了,连站都站不稳,只好跌坐在地面上。


    但还没等我松口气,就看见基尼奇蜷缩在角落里,紧闭着眼,整个人都在发抖,旁边还趴着一条奄奄一息的像素龙。


    “怎么了?”我怔了怔,费力地说道。


    阿乔闻言动了动尾巴,嗤笑了一声,似乎想要调侃,但最终有气无力地说:“是污染。基尼奇这家伙污染太严重了,连带着跟他签订契约的我也变虚弱了。”


    我凑过去,摸了摸阿乔的头,随即紧张地确认基尼奇的状态。


    污染已经蔓延到了青年的脸上,干净利落的轮廓上爬满了紫黑色的丝线。基尼奇后脑的小揪已经散了,我拂开他额头上的发丝,掌下的温度分外惊人。


    “坚持一下。”


    我跪在他身边,毫不犹豫地将渗血的手腕贴在他胸膛上。最后余下的光界力开始缓缓地榨出来,流进他的体内,却意外地被挡在外面。


    基尼奇的身体如同被人为安上了一层厚障壁一样,任何力量都渗透不进去。


    “阿乔,”我立刻转头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污染已经深入骨髓了,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力量,”阿乔的声音越来越弱,“再不治疗,我和他就真的要死了,没想到我伟大圣龙……”


    我皱着眉打断阿乔的话:“怎么治疗?”


    “看见他脖子上那条丑不拉几的纹路没,”阿乔哼唧道,“叫什么来着……”


    我愣道:“燃素刻录纹?”


    “对,那什么纹是元素力的导体,”阿乔像怕冷一般蜷缩起身体,“你通过那个来引导你那种力量……”


    我闻言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按住基尼奇喉结下的燃素刻录纹。他全身上下的刻录纹,只有这里还保持着纯净的苍绿色,其他部位的纹路早已被污染成沉郁的紫黑色。


    我试着将光界力从掌心注入,莹白色的光芒却在接触皮肤的瞬间被弹开,像水珠落在石板地上一样,四溅开来。


    “蠢货,离得太远了!”阿乔急躁地甩着尾巴,小声骂道,“你剩下的力量本就少得可怜,他又已经被污染封闭了身体,这样的传输怎么可能成功!”


    “我该怎么做?”我尽量冷静下来问道。


    阿乔想了想,忽然说:“咬!咬燃素刻录纹,咬出血,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传递能量,他也会因为疼痛清醒很多!”


    咬?


    我怔了怔,盯着基尼奇喉结下那抹脆弱的苍绿,那里正随着他艰难的呼吸而轻轻滚动。


    阿乔催促道:“快点!他撑不住了!”


    我没等它说完就俯下身。


    冷色的皮肤在我眼前放大,我感受到青年身体扑面而来的热意,大抵是真的很难受。


    我闭了闭眼,牙齿轻轻地啮住那块菱形的燃素刻录纹,随即咬了下去。


    基尼奇的身体猛地绷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我闻到他身上混合着血腥与冷淡的气息,感受到颈动脉在我唇下急促的跳动。


    咬下去的刹那,温热的血液漫入口腔,带着铁锈味的灼热。


    光界力顺着齿尖汹涌而出,莹白与苍绿的光流在眼前交织成漩涡,沿着燃素刻录纹撞入他的身体,在他的皮肤下激烈交锋,不断解冻被深渊污染冰封的脉络。


    基尼奇忽然睁开眼,手指遽然攥住我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苍绿色的双眸如泛起风暴的海洋,失神地倒映着我染血的面容。


    我加重了齿间的力道,全部的光界力都注入他濒临崩溃的身体里。


    那些被污染的紫黑色丝线开始以喉结为中心,一寸寸褪去颜色,恢复了青年皮肤红润而细腻的纹理。


    我大汗淋漓,眼前一阵阵发黑,感觉像是被掏空了身体。


    基尼奇。


    我为你可是下了血本了。


    第77章


    光界力全部输入给基尼奇之后, 这人终于安分了下来,松开了一直抓着我的手。


    洞穴重归于寂静,一股撕裂般的疲乏从我的骨髓深处蔓延开来。


    我有些头晕目眩, 松开了咬着他的牙, 咽下了喉咙里漫起来的血沫,随即手撑着地面退了退身子,喘着气看了过去。


    基尼奇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变得平稳了起来, 靠着洞壁, 大抵是晕过去了。昏暗的光线下,他全身上下都是汗, 胸膛前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


    我感觉到自己的状态也不是很好,急需休息, 但是……


    ……不行, 得先给他处理一下。


    “阿乔,”我哑着嗓子喊道,“你那里有绷带吗?”


    “矫情,”阿乔有气无力地回答道,“你看看那家伙的身上有没有, 他一般都会带着一些。”


    我翻了翻基尼奇的衣物,果然找到了一些应急处理的东西。


    准备好绷带和药物之后,我吃力地抹了把汗,摸索着解开他胸前被血浸透的旧绷带。


    我也没什么力气了, 处理伤口算不上周到。指尖触到伤口边缘时,青年的呼吸骤然一滞, 眉头无意识地皱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却终究没有醒来。


    旧绷带上有濡湿的温热的血液,也有已经干涸的血块,粘连着结痂的皮肉,很难完全分离开来。我的手指因为过分的疼痛一直在发颤,只能尽量保持平稳,拿着布巾擦拭渗血的伤口。


    这里并没有什么水源,我也没有水元素力,干巴巴的布巾摩挲着伤口,看起来颇为狼狈。


    指尖触碰到的肌肉绷紧了些,基尼奇唇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忍一忍。”


    我以为他是觉得疼,不自觉放轻了动作,指腹压住新绷带的边缘贴了上去。


    昏迷中的他竟像听懂了一般,放松下来配合着我,发烫的额头抵在我肩头。不知过了多久,干洁的绷带才终于缠整齐,下面覆了一层药。


    本来很简单的事情,硬是被我们两个人折腾了半天,我为数不多的力气也消耗殆尽了。


    我脱下身上的外衣,盖在了基尼奇身上。


    担心他会发烧,我拿火元素力生了点火,随即贴着墙角跌坐了下去,低声自言自语道:“我歇一会儿……”


    就只坐一会儿……


    石壁的冰凉触感传了过来,火堆的光晕在眼前明明灭灭,像被水浸湿的油彩般晕染开来。我强撑着沉重的眼皮,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用剩下的还没来得及放回去的绷带。


    疲惫像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


    恍惚间,我听见阿乔那边发出细微而模糊的沙沙声,它似乎说了什么,但声音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一般,听不真切。


    我的头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在即将撞到地面的瞬间,被一簇突然窜高的火苗托住。


    火元素力似乎有了神智一般,包裹着我的身体,轻轻地把我放在了地面上。火焰燎动之间,我似乎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叹息,如阳光一般。


    “你们两个啊……”


    是达尔吗?


    是达尔吧。


    最后的意识里,我挣扎着向基尼奇的方向侧了侧身,指尖堪堪触到他垂落的手腕。青年的脉搏在皮肤下跳动,显得有些微弱但固执,如同风中不肯熄灭的火焰。


    这个触感终于让我放任自己沉入黑暗,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有冰凉的尾巴拂过我的眼角——大概是阿乔在检查我的状况——但很快,连这点知觉也被睡意吞没了。


    *


    梦境混乱而诡谲,像是被绞碎的纸片,闪烁着不连贯的画面——燃烧的圣火、断裂的刀刃、染血的背影、深渊里扭曲的紫黑色裂隙……它们在我脑海里翻搅,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搅乱,无法被我触及。


    不知过了多久,我挣扎着醒来,下意识地想要睁眼。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好不容易睁开,却发现眼前一片漆黑。


    “……基尼奇,阿乔?”我按了按眉心,嘶哑地开口,头疼欲裂。


    “醒了?”阿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基尼奇还没醒……你睡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我抬手揉了揉眼睛,可视野依旧一片黑暗。


    “阿乔,是不是下雨了?”我似乎听到了雨声,低声问道,“怎么这么黑?”


    不对啊,我睡之前应该生了火才对。


    “外面没有下雨,这里也不黑啊,不是还生着火吗?”阿乔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语气变得古怪,“……你看不见了?”


    我怔了怔。


    [系统提示:由于视力药水消耗殆尽,玩家已进入暂时失明状态。任务完成后,将发放视力药水,也可通过引导系统兑换。]


    我这才反应过来。当时在稻妻的时候,阿鹿似乎提醒过我视力药水的事情,但我当时没太注意,没想到这东西消耗这么快。


    还要通过阿鹿兑换,这家伙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算了,反正只是暂时失明。


    “啧,”我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应该是力量透支的后遗症,没事,过段时间就能恢复。”


    阿乔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这个地方估计不能久待。你现在能行吗……看了你们这么久,本圣龙大人也撑不住了,得回去休息一会儿。”


    我点点头,伸手摸索着拍了拍他的脑袋,被他躲开了。指尖触碰到他身上奇怪的鳞片,触感湿漉漉的,像是渗出了某种液体。


    它应该伤得比我想象中还要重,还照看了我们这么久。


    “去吧,”我轻声道,“辛苦你了。”


    阿乔没有回答,一阵窸窣声过后,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基尼奇微弱的呼吸声。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仍然没有降下来,很大可能是发烧了,而且烧得不轻。


    “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我喃喃自语。


    这个洞穴的环境不适合养伤,又湿又冷的。


    我想了想,深吸一口气,摸索着抓住基尼奇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把他扶了起来,然后背到身上。


    他的重量压得我踉跄了一下,但我很快稳住身形,凭着记忆朝洞穴出口的方向走去。


    在这样的地形下,黑暗中的每一步都很容易跌倒,我不得不放慢脚步,用脚尖试探着前方的地面。基尼奇的重量沉沉地压在我的背上,他的呼吸微弱却灼热,喷吐在我后颈的皮肤上,有些痒痒的。


    随着我的前进,原本模糊的雨声越来越大了。


    ……奇怪,阿乔不是说没有下雨吗?这分明是在下雨,而且下得不小。


    基尼奇这个状态肯定不能淋雨。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原地休息,雨声却像是被谁按住了开关键一样,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我蹙了蹙眉,重新迈开了脚步,往前走去。


    四周安静极了,非常诡异。


    我隐约感受到了风,大概是接近洞口了。但就在我即将踏出洞穴的瞬间,一股眩晕感骤然袭来。


    我脚下一软,险些带着基尼奇摔倒。


    在我稳住脚步的下一秒,耳边遽然响起尖锐的嘶鸣,像是无数指甲刮擦石块木板的声音,刺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随即,我的鼻腔里忽然涌入浓重的血腥味,如同又重新坠入了那条夜神之国底部的血河一般。


    皮肤上传来黏腻的触感,像是湿冷的蛇正在爬行缠绕一般,我甚至能感受到它们蠕动的鳞片……


    我忍着恶心,手心燃起烈火,朝那些怪异之处烧了过去,结果却是一场空。


    我怔了怔。


    如果并不是有敌人,那么这种情况是……


    我的心沉了沉,随即加快了脚步,朝洞口赶了过去。


    总之先离开这里。


    我正这样想着,脚下却忽然一空,像是踩进了某种柔软的东西——那触感像极了人类的腹部,甚至能感受到微微的起伏。


    “谁?!”我厉声喊道,空出的手已经按上剑柄。


    没有回应。只有基尼奇在我背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大概是我的动作硌到他了。


    我强迫自己继续前进,可地面却突然开始蠕动。一条冰凉滑腻的东西缠上了我的脚踝,我猛地抬脚甩脱,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伊迷?”


    ……是达尔的声音。


    令人不适的寒意瞬间窜上脊背,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刚刚昏过去之前,在火元素力之中,我也听到了达尔的声音。但那个声音温暖而纯净,而且我的火元素力本就是达尔送给我的,所以我听到那道很熟悉的声音,并没有很惊讶,更多的是怀念。


    但这道声音……


    音色虽然一模一样,但给人的感觉分外诡异。


    “伊迷,我终于又见到你了,”“达尔”轻声道,“留在这里吧,和我一起。”


    冰冷的呼吸吐在我的眼皮上。


    我死死咬住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漫开。


    幻觉吗?


    还是深渊的后招?


    可这里分明已经是纳塔的现实世界,已经跟深渊完全隔开了。纵使深渊真的能到达这里,明明能简单地杀掉我们,又为什么要弄一个幻境呢。


    背上的重量突然加倍,基尼奇紧贴着我的胸膛似乎在疯狂流血,粘稠的液体顺着我的后背往下淌。我甚至能感受到那液体滴落在我手背上的灼烧感,真实得令人战栗。


    我开始慌了起来。


    “系统!”我在脑内喊道,可回应我的只有沙沙的电流杂音。


    这破游戏!


    破空声响起,紧随之后的是魔物的低吼声,我拔剑一挥,没有砍到任何东西。


    “滚开!”


    我咬牙低吼,忽略掉身后的“达尔”和周遭的“魔物”,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


    可幻觉并未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甚至连现实世界的一些场景也再现了出来。一会儿是父亲一遍一遍地指责和苛求,一会儿是母亲歇斯底里的哭泣,混合着各种吼叫与玻璃瓶砸碎的声音。


    “冷静,冷静……”我一边默念,一边喘息着,五感都开始变得迟钝起来,却不敢停下。


    就在我几乎要被幻觉逼疯的时候,一阵灼热的风突然迎面拂来,驱散了萦绕在周身的阴冷。


    “你们这是……”一道沉稳的女声响起,语气中带着些许的疑惑。


    我浑身一顿,随即从记忆中找出了这道女声来自于谁——


    好像是现任火神。


    我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之前梦境里面的女声,似乎跟这一道声音也很相似。


    但是不知道,这道声音是不是也是幻觉。


    我哑着嗓子喊道:“火神大人……”


    对面没有立即回应,只是沉默。片刻后,我感受到一股炽热的力量笼罩而来,像是被阳光直射,皮肤上的黏腻感瞬间蒸发。


    “你们……”她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原来是这样。”


    太好了。


    不是幻觉。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自己脸上的肌肉分外僵硬,只好抿了抿唇。


    “抱歉……”我低声道,“让您见笑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按在我的肩膀上。下一秒,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体内,幻觉如潮水般退去,连带着透支的疲惫也减轻了几分。


    “走吧。”她淡淡道,“我先送你们回去。”


    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但火神的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甚至接过了基尼奇的重量。


    “……谢谢。”我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


    下章表白


    第78章


    疼。


    浑身上下都在疼。


    我从来没有想过, 全部光界力离体之后,我的身体居然能弱到这种程度。那些光界力就好像是我的脉络血管一般,一开始就存在于我的体内, 支撑着我的生命运转, 默不作声,不被察觉。


    可当那些力量被抽干之后,可怕的钝痛就立刻泛了起来,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像失去方向了一般, 在皮肉下跃动, 激起难受的燥热。就算如此,我的手脚却依然冰凉无比, 难以动弹,如同压在冰块巨石之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这种酷刑才堪堪结束。


    意识像潮水中浮游的泡沫, 缓慢而沉重地聚集,回归我的身体。


    我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黑暗,但身下已经不再是冰冷的岩石,而是铺着柔软绒毛的软榻。干燥的空气中飘着药草苦涩的气息, 混合着木柴燃烧的淡淡烟味。


    我顿了顿,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绵密而温暖的绒毛包裹住了我的指腹——不是幻觉,是真实的织物。


    我微微松了口气。


    “醒了?”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伴随着金属器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幻觉中的嘈杂声让我的耳朵格外敏感, 我猛地绷紧身体,本能地朝声源方向转头。


    这个声音……似乎是之前跟卡齐娜去逛集市遇到深渊污染时, 企图抓捕我的战士之首。


    “认出来了?别紧张,”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戒备, 脚步声靠近,“你现在在火神大人的话事处的侧厢。”


    话事处……


    我松开了被自己掐得生疼的指尖,喉咙干涩得发疼,吞咽了一下才勉强出声:“……水。”


    “稍等。”


    一只粗糙的手托起我的后颈,冰凉的陶碗边缘抵在了我的唇边。


    温热的水流浸了上来,滑入喉咙,半晌,我才像沙漠中即将干死却获得甘霖的植物一般,重新获得了生命力,几乎贪婪地吞咽起来。直到碗里再没有水,我才呛咳着别开脸。


    “慢点。”


    男人见我喝完了,便收回了碗,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昏迷了两天,力量透支加上深渊污染,又自作主张强行给基尼奇治疗,没死已经是奇迹。”


    我抬手摸了摸眼睛,绷带的触感让我动作一顿。


    “你的眼睛暂时不能见光,”他解释道,“听阿乔说,你看不见了,我猜想是深渊力量扩散的影响,便给你上了药,现在还在吸收。”


    其实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沉默了片刻,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你是……医生?”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金属器具彼此碰撞摩擦的声音又再次响起,大概是在收拾药品:“怎么,抓捕过你的人就不能懂医术?纳塔的战士都要学战场急救。”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我叫哈维。你可以跟基尼奇一样,叫我哈维叔。”


    原来如此。


    在这片与深渊战火不断的土地上,确实每个人都应该掌握一些生存的技能。但比起这个,更让我在意的是——


    “……基尼奇现在怎么样?”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隔壁,”哈维的声音沉了下来,“他暂时没事,但情况比你复杂得多,还要进一步观察,明知道自己身上还有污染残留,还敢跟兽境直接接触——”


    他说着说着揉了一下我的头:“——还有你们两个胆大包天的小孩,居然敢直接进深渊代行人的圈套。”


    这也不是我们能选的啊,路明摆着就在那里,不进去就会被困死……


    我正要说话,他又说道:“你的力量虽然独特,给他清除了几乎所有深渊污染,但他身体里的损伤仍然还在,而且有些反噬,火神大人亲自稳定了他的状态。”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反噬?有多严重?”


    “力量失控,幻觉不断。”哈维淡声道。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哈维停顿了一下,随即口吻正经地说:“昏迷中还在一边挣扎一边大叫着你的名字,差点把治疗的人都掀飞了。”


    ……?


    ……叫我的名字?


    提到嗓子眼的心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我摸了摸鼻尖。


    不过换一个角度想,哈维既然还能开这种玩笑,想必基尼奇现在应该已经安全了。


    果然,哈维叹了口气:“好在现在他已经脱离了危险,估计也快要醒了——”


    他的话被突然推开的门打断。


    一股炽热的风涌入房间,带着外面清新的气息。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一道干脆利落的女声响了起来,随着她的声音扩开,整个房间的温度似乎都升高了一些。


    那并不是我的错觉——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她的靠近,我额头上的发丝似乎都被热浪拂得微微卷曲。


    很纯粹的火元素力,不仅是力量上的强大,更是精神上的强大。


    我在心里感慨了一下。


    一旁的哈维立刻喊道:“火神大人。”


    即使看不见,我也能感受到那种压倒性的存在感。


    “能坐起来吗?”她问道。


    她的声音不像想象中那般威严可怖,反而带着某种沉稳的温和。比起一个国家的领导人,我觉得她更像是一位亲切的大家长。


    对待救命恩人,我还是挺认真的。


    我撑着床榻,试图起身。哈维立即扶住我的肩膀,借了一部分力气给我,这个曾经在深渊污染的战场上对我刀剑相向的战士,此刻的动作却分外小心。


    “很好。”


    火神似乎笑了笑:“你的恢复速度比预期要快很多,看来你的体质确实特殊。”


    我抬头朝向她声音的方向:“基尼奇——”


    “跟你一样,生命力很顽强,”她言简意赅道,“但他身上的力量脉络正在重构,这个过程相当于把骨骼打碎重组,所以会比较难受。”


    我愣了愣。


    火神停顿了一瞬,说道:“多亏了你给他输送过去的光界力,要不然单凭我也没办法做到重构这一点。”


    她口中说出来的词让我静了一瞬:“……您看出来了?”


    光界力在普通人眼里可能是遥不可及的事物,所以即便我用了,他们也看不出来。可火神,身为魔神之一,不可能看不出来。


    不过,从我把光界力留在基尼奇体内的那刻起,我就没想过隐瞒了。


    火神没有立即回答。我感觉到她在审视我,那目光如有实质地烙在皮肤上。


    良久,她突然对一旁的哈维说:“哈维,拜托你去照看隔壁的情况。”


    男人没说什么,脚步声离去了。


    随着关门声响起,火神似乎是拉了个椅子到床边,坐了下去。


    “看样子,”火神斟酌道,“基尼奇并没有告诉你。”


    我隐约有了些预感,却仍张口问道:“告诉我什么?”


    “你身上的光界力,”火神声音严肃了起来,“实际上是纳塔地脉的一部分。”


    *


    火神走后,我还处于呆滞的状态中,耳边反复回响着她说过的话。


    事实上,在这个游戏的设定漏洞百出的时候,我也曾有有过一些猜测。但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把纳塔的地脉藏在玩家的身体里面,并且美名其曰“特殊力量”。


    再加上之前的一些梦境,我开始对游戏的本质产生了怀疑。


    我感觉这个游戏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最起码,没有哪个全息游戏,玩到最后,玩家发现自己根本不是这个时间线的人,而且游戏的通关条件,居然是让玩家主动献祭自己。


    我又忍不住开始回想与火神的对话。


    “我身上的光界力是地脉吗?”


    这是面容呆滞的我。


    “确实。”


    这是声音冷静的火神。


    “我曾经想过,”火神的声音很淡,“地脉可能存在于任何其他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名叫伊迷,与我器重的后辈基尼奇有很深的羁绊,以至于基尼奇能够违反我的命令,在带回你之后拒不交由话事处接待,并把你从巡逻小队中强行带走。”


    “——但我从来没想过,地脉会在你身上。”


    她的语气就像是已经认识了我很久一样。


    我已经有些懵了,但还是勉强保持冷静地反问道:“火神大人为什么会因为地脉在我身上而感到惊讶?”


    火神静了好一会儿,语不惊人偏不休:“因为……伊迷,你是五百年前的人。”


    我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笑了笑,属于玩家的自信感又莫名其妙冒了出来:“火神大人,抛开人能不能活五百年不说,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我去过五百年前。”


    在这个游戏里,我其实能活五百年,因为我是玩家。


    但是我觉得全息游戏应该不会干出删除玩家游玩记忆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我并没有开玩笑,”火神严肃道,“我知道你心里的疑问,但这个世界的确存在让人存活五百年的手段,或者说,让人穿越到五百年之后的手段。”


    “——而且,”火神意有所指地说道,“你应当知道,你是特殊的。”


    我心脏漏跳了一拍。


    没搞错吧……


    怎么一觉醒来,又有一个人一副知道我的来历的样子?


    难道是基尼奇告诉她的?


    我谨慎地保持了沉默,因为我并不知道火神到底知道了多少。


    “伊迷,你是五百年前,对抗深渊的西线将领,”火神话锋一转,认真说道,“更深的东西,尤其是与你有关的事情,我发现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西线将领……


    “西线战事很顺利”……


    我忽然想起了那些诡谲破碎的梦境,以及那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


    火神并没有留给我思考的时间,她接着说道:“——我合理怀疑,有更高的存在模糊了我的记忆。”


    更高的存在?


    还有比魔神更高的存在?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东西——系统。


    “等等,”我挠了挠头,“这么说,您也是五百年前的人?”


    “可以这么说,”火神解释道,“我是通过纳塔的圣火来到现在的时间线的,而我离开的时候,你刚刚在深渊的战争中消失,我们都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居然来到了现在,还背负了地脉……看样子,我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这一点似乎跟我做的梦对得上,我已经开始相信火神的话了——除却细节对得上以外,我觉得既是救命恩人又是一国领袖的她没必要骗我。


    系统和阿鹿瞒着我,抹除了我五百年前的游戏记忆。或者说,他们编造了一段五百年前的我的游玩记录。


    甚至,阿鹿之前在稻妻说过的上一个玩家,有可能就是我自己。


    我越想越气愤。


    “火神大人为什么要来到五百年后?”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难堪,我只好转移注意力问道。


    接下来,火神就给我讲述了她那个长达五百年的集齐六英雄的计划。


    这是一个很冒险的计划,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场“豪赌”。身为一个外来者,我没办法对她的计划作出好或坏的评价。但问题是,五百年前的我,莫名其妙地牵扯了进来,以孤身负载地脉的形式。


    五百年前,深渊进攻纳塔,企图污染地脉,达到破坏纳塔精神与文化的目的。火神早已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孤身前往五百年后,集齐六英雄的力量,打算彻底消灭深渊。


    可当她醒来后,却发现地脉缺失了一段,于是不得不分心寻找地脉,因为地脉不完整的情况下,她计划的力量便无法最大化。


    那么,五百年前的我,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把地脉分裂开来并且装进自己的身体呢?


    我有些疑惑,但仍然平复了一下心情,问道:“那么,火神大人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呢?”


    “虽然尚未弄清楚你携带地脉的原因,但现在情况紧急,深渊已经卷土重来,”火神的语气依然平和,“伊迷,纳塔需要你。”


    我已经知道了她的意思——把地脉归还纳塔。


    从情理上来说,这股光界力本就是纳塔的,他们也的确需要这个。从任务上来看,主线任务基本已经确定了跟深渊神秘人有关,纳塔一旦得到光界力,便会着手实施计划,最终会消灭深渊——深渊神秘人也会随之消亡。


    问题的关键是,这是一个赢面并不大的赌局。


    但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孤身一人能战胜深渊神秘人吗?


    我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我愿意跟你们并肩作战——但我的光界力不是已经耗尽了吗?”


    “并没有耗尽,只是暂时分散在基尼奇和夜神之国里了,”火神沉吟道,“你应该也发现了,它是与你绑定的,很快,它们就会回归你的身体。”


    “——但是,”火神顿了顿,“我必须要告知你,光界力似乎已经与你的身体形成共生关系了,我也不知道五百年过去,你的身体为什么弱成了这个样子。总之,地脉离体之后,你会遭到反噬。”


    我微微蹙了蹙眉:“会死吗?”


    “不会,”火神似乎愣了愣,“但是,每个月可能会有几天出现一定程度的幻觉。”


    我松了口气,毫不犹豫:“我答应你。”


    *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印证了火神的话,在光界力还没回归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产生了幻觉。


    这些幻觉并不严重,但很令人心烦,尤其是在这种糟糕的情况下——通知系统拒不回答我的质疑,阿鹿不知去向,基尼奇也一直没醒来。


    通知系统在装死的情况下,居然还记得给我发放了药水,所以我现在视力大概已经恢复了。修养了大概近半个月,在我不断的请求之下,哈维终于答应解下我眼睛前的绷带。


    眼前的绷带被一层一层地解开,视野里出现了模糊的光影。


    “先别急着睁眼,”哈维耐心道,“不然眼睛不适应光线会受伤。”


    我颇为顺从地眯着眼,看向前方。视线里,他的轮廓像被水晕开的墨迹,边缘模糊不清,过了许久,才开始清晰起来。


    长得颇为魁梧的战士医生递给我一碗药汤,黑褐色的液体泛着苦涩的蒸汽。


    “喝了,”他淡声道,“这种药我曾经喝过,对付深渊留下来的精神影响很有作用——大概能帮助你压一下幻觉。”


    “谢谢。”


    我接过药,仰头灌下。那些在余光里蠕动的黑影渐渐安静下来,耳边若有若无的呓语也消失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问道:“哈维叔,我能下床走走吗?”


    战士收回了药,皱了皱眉:“你的身体现在就像一堆还没固定起来的零件一样,我不建议你下床——你想做什么?”


    “我想,”我无意识地敲了敲手指,“去看看基尼奇。”


    战士松开眉,嗤了一声:“我就知道。”


    他还想说什么,门口却忽然传来喧嚷声。紧接着,一个小战士推门而入,面色激动,磕磕绊绊地喊道:“——队,队长,基尼奇醒,醒了!”


    我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旁边男人的肩膀。


    “——嘶,松手,”哈维抱怨道,神色却有些松动,嘴角露出了一丝笑,“罢了,既然这么巧的话,就顺了你的愿吧。”


    我闻言赶紧撑着床,把脚放在了地上。哈维扶着我站了起来,我的腿脚还有些虚浮,有些像踩在棉花上。


    至少不是踩在蛇群和□□上。我安慰自己。


    明明就在隔壁,几步路的距离,硬生生被我走了半天,累了一身汗。


    我迫不及待地推开门,浓郁的药草味和未散尽的灼热扑面而来。


    大病初愈的青年靠在床头,苍绿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明亮,只是眉宇间比往常似乎沉郁了些,看起来闷闷的。


    听到动静,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在我身上时,瞳孔轻轻收缩了一下。


    我愣了愣,随后有些心疼。


    “……伊迷。”


    声音比记忆里要哑上许多。


    我立刻把身体上的不适抛在了脑后,装作轻松地走到床边,仔细打量他。


    他的脸色仍然苍白,但颈侧的燃素刻录纹已经重新亮起鲜活的光泽,那块被我咬过的皮肤仍然留着齿痕,看起来分外旖旎。


    我咳嗽了两声。


    “怎么,”我故意扯了扯嘴角,“见到救命恩人就这副表情?”


    他抿了抿唇:“抱歉。”


    “怎么又道歉,”我看了一眼身后的哈维,他们似乎正在低声谈论着什么,见我看过来,便会意地出了门,把空间留给我们,“我长得有这么需要抱歉吗?”


    基尼奇定定地看着我:“……我听火神大人说了,你为了给我疗伤,差点——”


    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垂下了头。


    ……这人似乎又变幼稚了。


    他这个状态不适合出现在病人身上。


    我得让他开心点,不开心也成,反正得调动一些他的情绪,让他不那么死气沉沉。


    我叹了口气,在他床边坐下,随手拿起床头的水壶艰难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在成功阻止自己把水倒到自己手上之后,我想了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故作轻松道:“火神告诉我了,我身上有纳塔的地脉。”


    基尼奇闻言抬了抬眸,似乎有些发愣,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所以,”我注意到了他的举动,歪头看他,笑得促狭,“你当初邀请我回纳塔,是不是打着拿我的力量献祭的想法?”


    我当然知道基尼奇不是这个意图,要不然他就不会三番两次阻挠话事处抓我了。


    但我没料到,这人的反应居然这么大。


    果然是变幼稚了吧。


    “不是!”青年猛地抬头,声音骤然提高,又因为牵动伤势而低咳了两声。


    我挑眉看他,等着他的下文。


    好歹是调动起情绪了,现在的他看起来,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对面沉默了片刻,苍绿色的眼眸直视着我。


    我隐约觉得那片沉静的海洋泛起了巨浪,漩涡开始流荡,海水退散,露出了里面松软的海床。


    “带你回来……”青年嗓音低沉但干净,一字一句,非常认真,“是因为我喜欢你。”


    我怔住。


    半晌,我露出一个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我也喜欢你啊。”


    不喜欢你的话,我也不会豁出去救你了。


    “不是那种……”他顿了顿,似乎想解释,却又觉得词不达意,最终只是蹙眉。


    不是那种是哪种?


    我们不是挚友吗?


    我眨了眨眼,脑子还没完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就见他突然伸手扣住我的后颈,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地把我拉近。


    然后,他吻了上来。


    ……?


    我并没有推开他,可能是因为之前在渊下宫已经亲过了。基尼奇眼神里面的巨浪大概冲到了我的脑海里,让我晕头转向。恍惚间,我感觉自己似乎又产生了幻觉。


    余光的一边,一个白色的小人冲我说道:“还没反应过来吗?他说喜欢你诶,是爸爸对妈妈的那种喜欢。”


    余光的另一边,一个黑色的小人气急败坏:“放屁,他爸爸妈妈之间没有爱!他说的喜欢,是——”


    黑色小人卡壳了。


    我大概明白了他卡壳的原因——因为我似乎没有见过什么完美的爱情。


    “总之,就是那种喜欢啦,”黑色小人嘲讽道,“不要再欺骗自己你们是挚友了!你们之间的关系早就不纯洁了!”


    不纯洁吗?


    ……好像的确不太纯洁。


    正常的挚友应该不会亲吧……


    大概。


    我愣愣地胡思乱想。


    基尼奇的吻和他的人一样,克制而冷淡。


    他的唇有些干燥,带着药草的苦涩和高烧褪去的温度,轻轻贴在我的唇上,没有更深的侵略,只是这样安静地触碰,像是一种确认。


    我忽然回神,僵在原地,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的鼻息拂过我的脸颊,温热而轻缓,指尖仍扣在我的后颈,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我的皮肤,如同安抚一般。


    半晌,他稍稍退开一点,苍绿色的眼眸凝视着我,似乎在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仍处于懵然的状态,嘴唇微微张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我……我们……”


    他垂眸,眼中有些潋滟的光泽,微微弯曲的睫毛在他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沾染了些许情欲——我不合时宜地觉得自己调动他情绪的目的好歹是达到了。


    昏暗的光影下,青年嗓音低哑:“……嗯。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伊迷。”


    这一声分外郑重,像是承认,又像是一种宣告。


    我盯着他,心跳声大得像在打鼓。我觉得自己的心脏大概有些病——可能十年前的心脏病又找过来了。


    而对面,青年此刻的表情,这位一向沉稳冷淡的猎龙人英雄的表情,竟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紧张的等待。


    第79章


    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这四个字居然这么难理解, 明明每个字我都认识,搁在一起却让我瞬间失去了高中学历。


    房间的气氛一时间陷于沉默之中,只余下门外哈维和医生隐隐约约的谈话声。


    青年仍然专注而安静地看着我, 苍绿色眼眸闪着水濛濛的雾光, 这让他看起来特别像十年前的那副样子,纯粹、冷淡而又热烈。


    在他的眼底,我看见了自己清晰的倒影。


    我把快蹦出嗓子眼的心脏往下压了压,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呆愣地看着他。


    他见我怔住,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旋即, 他轻轻叹了口气,手指从我后颈滑落, 转而握住我的手腕。


    青年的掌心温热干燥, 指腹轻轻摩挲着我腕骨上因为及时上药已经好了的伤口疤痕。


    “……抱歉,”他垂眸低声道,“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些突然,但是……伊迷,我忍不住了。”


    我眨了眨眼, 脑子还在嗡嗡作响。


    “从小到大,我没有多少害怕的东西,也没有多少犹豫踟蹰的时候。生活对我来说,就像猎龙一样, 只要准备充分,最终便一定会拿到想要的东西, ”青年扭过头,望向窗外的天幕, 淡淡地说,“但伊迷,对于你,只有你,完全不一样——”


    “——纳塔将要进入最终的战争中,我怕,我等不到说出这句话了……我也怕,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黑白小人猛然从我眼前消失。我回过神,蹙了蹙眉,动了动嘴唇,刚要制止他说不吉利的话,基尼奇便凑过来,轻轻地按住了我的唇。


    “这些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而专注,“最后你会怎么选择,我都不会干涉。”


    他收回了手。


    我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舌尖尝到一丝苦涩的药味。


    “……基尼奇,”良久,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说道,“你别害怕。”


    青年的身形滞了滞。


    我眼前只有他了。我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美梦,义无反顾地沉沦进去。


    就算是一个游戏世界——


    那又如何呢?


    从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从一双稚嫩的手,从一开始,交易便已经写好了。基尼奇要带我回家,回那个我也不知道在何处的家,我答应了,他便背起了我,一步一步走了起来,于是十年过去,他的确在尽力做到。


    他在尽全力给我一个家——属于我的家。


    我深呼吸,咬了咬牙:“我不会离开了!”


    ……别的承诺我给不起,我只能支付得起这个代价了。


    基尼奇闭了闭眼,突然抱住了我,力气之大,几近让我生出一种疼痛来。


    ——似乎他的挣扎与痛苦,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透过紧贴的肌肤,传给我了。


    我静了很久,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想找点轻松的话题。


    半晌,我犹豫着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好了,基尼奇,我先问你一件事,你……什么时候开始有那种……”


    “很久了,”他放开手,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起初只是不确定——大概是从稻妻府邸的那棵樱花树相见开始,或者更早。”


    啊?


    ……那可真够早的。


    那时候身为“漂泊者”的我,要和他做交易,他不是还一副冷淡的样子吗?!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嘴角微微上扬:“装出冷淡的样子,只是为了配合你演戏。”


    沉重暧昧的气氛瞬间散去,我默了默,憋出一句:“……哦。”


    我眼睛不自在地乱扫,一时间不小心跟他的目光撞到了一起。那双眼眸已经不复方才的死气沉沉,而是灼热得分外可怕,似乎在等一个答案。


    完了,虽然我的承诺给出来了,但依旧绕不开最本质的问题。而且,我那个承诺似乎让基尼奇更加期待我的答案了。


    我被他的眼神烫了一下,又开始慌了,思绪开始乱飞,黑白小人又开始发出嘈杂的争论声了。


    基尼奇这么早就喜欢我。


    他为什么喜欢我?


    他喜欢我什么?


    不对,他一见面就发现自己喜欢我,是不是因为十年前就有这种心思?


    我去,主角竟然是这样子的,这果然是一个男同游戏!


    啊啊,达尔,我要成为我挚友的老婆了,我要成为自己的嫂子了!


    不对,基尼奇按理说比我小,那我是要成为自己的弟妹了?


    等等,我还没答应呢!


    他还在看着我,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纳塔这么原始的部落会接受同性恋吗!我们会不会被赶出去!


    赶出去住哪里呢?我身上没钱啊。


    ……


    我越想越离谱,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幻觉里没醒过来。


    基尼奇看着我变幻莫测的表情,终于忍不住低笑了一声:“……你在想什么?”


    “……”


    我在想我能不能现在晕过去装死。


    “算了,你不需要现在回答我,”他摇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能在我身边,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移开目光,微微松了一口气。


    门外,哈维和医生似乎已经不在了,大概是去处理别的事务了。


    我踟蹰了一会儿,发现他的嘴角似乎有些干燥,便给他倒了杯水,递了过去。


    基尼奇喝了一口,端着杯子默了一会儿,转而说道:“既然火神大人跟你说了地脉的事,你大概知道她的意图了吧。”


    我点点头,思绪终于被拉回正轨。


    “她向我承诺过,”他语气认真,“归还地脉不会危及你的安全,只是会消解你那种特殊的力量,并且可能在以后伴随一些幻觉。”


    我抿了抿唇:“我知道,我同意她了。”


    “如果你在意的话,”他顿了顿,“伊迷,在之后的日子里,我可以成为你的刀和眼。”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直视着我,一字一句道,“无论你是否接受我的感情,在这个世界里,我都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


    “……基尼奇,你是不是被夺舍了?”


    能不能不要这么说话了……


    我耳根发烫,下意识地别开视线,嘟囔道:“……谁要你保护。”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


    接下来的十几天,基尼奇恢复得很快。听哈维说,光界力的影响让他的伤口几乎全部痊愈,燃素刻录纹也重新稳定下来,力量的传输甚至比之前更加顺畅。于是,顺理成章,他很快便被火神派去处理一些深渊有关的事务了。


    这让我又高兴又担心。


    而我的身体仍然虚弱,伤口虽好了,但却总是使不上劲,大概是因为消耗的光界力还没有完全回归我的体内。


    时隔几日,忙碌的火神再度找我谈话。


    被哈维送到议事厅之后,我终于看见了这位火神大人的长相。她的气质与想象中相差无几,冷静果断,豁达亲和,与梦境中的那道声音分外符合,颇有印象中的领袖风范。


    “圣火还需要准备几日时间,”她站在议事厅的中央,身后是一幅巨大的纳塔地图,上面标注着几处燃烧的火焰标记,“我们需要通过它建立夜神之国与现实的通道,找到夜神,归还地脉。”


    我点点头:“我明白了。”


    火神沉吟道:“到时候,我会派出一些亲信跟着你一同进入夜神之国,这些人应对深渊的经验丰富,但能力上可能比不上你——抱歉,如今深渊已经在发动战争的边缘,部族里稍微出色的战士都已经派去铲除污染力量了,人手并不是很够,过几日,情况可能会更紧张。”


    这么说的话,基尼奇可能也要去。


    我正想着,火神悄悄凑到我耳边,轻声道:“我们暗中行事,我会尽全力保证通道的稳定,但你也要万事小心。”


    我笑了笑:“那多谢火神大人了。”


    有并肩作战的人总比没有好。


    火神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问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把队长的事情告诉她:“火神大人,之前我在探查深渊踪迹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自称愚人众执行官队长的人……”


    他身边跟着阿雅克那样的鬼畜哥,说是正派人物我都不太信。


    “嗯,我知道,我已经跟他交过手了,”她语气平静道,“部族里似乎有他的帮手,我正在查。”


    我点点头,示意自己没有别的问题了。


    “好吧,”火神却忽然笑了笑,说道,“那么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你——你的一位朋友刚刚来到了纳塔。”


    我愣了一下:“谁?”


    “旅行者,荧。”


    *


    大战前夕,流泉之众部落举行了一场温泉宴会,借以犒劳战士,激励士气,应对后面更难熬的战争。


    火神认为温泉对我的伤势有好处,便亲自邀请我去。我本不想折腾,准备躺在床上,火神却告诉我,我有一阵子没见到的基尼奇也会去,我便同意了。


    流泉之众部落的环境正如其名,到处都是各种溪水泉汤。他们的首领甚至划了一大片温泉区,给纳塔和外来的旅人当休闲区。


    只是纳塔最近实在形势紧急,外来的人少了许多,但今天依旧十分热闹。


    纳塔的战士似乎格外乐观,战场上拼死拼活全力以赴,下了战场也并不愁眉苦脸。一群人泡着温泉嬉戏打闹,喝着纳塔特制的可以在泡温泉的时候喝的果子酒。


    火神带我去的温泉区建在一处天然火山口附近,蒸腾的热气混合着酒和食物的香气,让人分外放松。


    我跟着火神,刚踏入温泉区,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漂泊者!火神大人!这里这里!”


    我愣了愣,朝声源处看去。


    自稻妻一别后许久不见的旅行者换上了泡温泉的专用衣服,赤着脚站在水里冲我挥手。派蒙也换了衣服——虽然根本没进水里——飘在旅行者的身边,手里还捧着一串烤肉。


    一旁的火神笑了笑:“去跟她们打个招呼吧,念你好久了。”


    我点了点头,笑着走过去:“早就听说你们来了,但我的伤一直没好,就没有去找你们。”


    “听说你要干大事,当然要来帮忙啊!”荧笑嘻嘻地说道,随即目光一转,落在我身后的某处,笑容加深了一些,“嗨,使者大人!”


    我怔了怔,随后反应过来,连忙转身。


    氤氲的热雾里,身形挺拔的青年朝我走了过来。


    他大概才从水里起来,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被泉水泡得有些发红的颈侧滑落。一件单薄的白色浴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衣襟敞了些,露出清瘦漂亮的锁骨和胸膛上几道结痂的伤痕。


    身后忽然传出荧的声音:“咦?基尼奇脖子上怎么有个牙印?”


    我愣了愣,顺着基尼奇颈侧的燃素刻录纹看了过去。那块微微发红的皮肤之上,一道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整齐牙印挂在所有人眼前。


    “……”我捂了捂脸,装作没有听见。


    基尼奇脚步不断,不徐不疾地走了过来,似乎也没有回答的打算。而火神一脸“我知道所有事情”的表情,抱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空气瞬间凝固。


    我干笑两声,试图转移话题:“哈哈,可能是被虫子咬的吧,别管这些了,我们……”


    派蒙打断我的话,狐疑地看着我:“你怎么这么紧张?虫子的牙齿能咬出这么整齐的牙印吗?”


    “……”


    你们两个是要干嘛?


    基尼奇终于走到了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面不改色地指了指我,平静道:“他咬的。”


    我顿在了原地。


    火神仍旧一脸看戏。


    派蒙露出了迷茫的表情,手中的烤肉掉到了一旁的地上:“啊?”


    荧似乎也没有料到基尼奇这么直接,“唔唔啊啊”了半天。半晌,她勉强压下咧得有些恐怖的嘴角,一把捂住派蒙的嘴:“好了好了!派蒙,我们去泡温泉吧!”


    “哎——”


    我想解释一下,那两人已经走远了。


    荧前脚刚走,后脚就又来了个人。


    那人有着利落的深色短发,眉眼舒展,面容英气。她穿着一身流泉之众的特色服装,身材匀称,肌肉线条紧致,显得很干练飒爽。


    她拍了拍火神的肩,如同熟稔的老朋友一般:“好久没一起泡温泉了。”


    火神笑了笑,笑容显得有些悠远:“是啊。”


    “这就是你说的英雄吧,真年轻啊!”她看着我感慨道,随即望向基尼奇,奇异地顿了一下。


    我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张了张嘴,正要制止她说出接下来的话,却已经来不及了。


    “诶,基尼奇,你脖子上怎么有个牙印?”


    我腿下一软,差点跌进温泉,好在基尼奇一把扶住了我。


    “阿伽娅,”火神忍着笑,拉着那人的手臂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快别笑他了,他脸都要熟了。不是要泡温泉吗,我陪你去——基尼奇,照顾好伊迷,他伤还没好全呢!”


    火神一边说,一边带着一脸迷茫的阿伽娅离开这里。她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黑着脸看向基尼奇。


    那人一脸无辜,淡声道:“我说实话而已。”


    我感觉自己没脸见人了,赶忙伸手,把基尼奇系得松松垮垮的浴衣绑紧了,直到把那个牙印重重遮住,我才松手。


    基尼奇短促地笑了笑,握住我的手:“走吧,泡温泉去。”


    说实话,从他上次表白开始,我也有一阵子没看见他了。好不容易在大战前见一面,我也很开心,便勉强不再追究他了。


    温泉池里水汽氤氲,我靠在池边,长舒一口气。


    流泉之众的温泉果然很舒服。


    基尼奇坐在我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果子酒,脸颊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你喝多了?”我看了他一会儿,挑眉问道。


    他摇摇头:“没有。”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眼神明显比平时涣散了一些,肯定来见我之前也喝了不少酒。怪不得刚刚旅行者那家伙诈他话的时候,他想都不想就说了实话。


    啧。


    我忍不住笑了笑:“还说没有?你不是不喜欢喝酒吗,少喝点,你的伤没好全吧。”


    基尼奇想了想,认真地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没醉,平常不喜欢,不要,好全了。”


    “……”我顿了顿,觉得他这个样子有些呆呆的,倒是出奇地可爱。


    “你这段时间在干什么?都不来看我,”我好奇地问道,然后又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像撒娇,便补了一句,“我都无聊坏了。”


    基尼奇蹙了蹙眉:“不是没去看你,每次处理完深渊的事情,我去找你,你都睡着了。”


    嗯?这样吗?


    他听起来倒是有些委屈。


    我正要说话,基尼奇又说道:“我托人在璃月和稻妻买了房产,一切结束之后,我们就到那里玩一阵子……”


    我怔了怔。


    半晌,我垂眸,低声笑道:“好啊。”


    温泉池的水面蒸腾着朦胧的白雾,像一层柔软的纱幔将我们与外界隔开。青年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果子酒的醇香,在湿润的空气中缓缓浮动。


    我靠在池边,滚烫的泉水漫过锁骨,心口有些发烫。


    基尼奇把酒杯搁在池沿,琥珀色的酒液还剩浅浅一层。我看着他被热气熏得泛红的耳尖,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别喝了。”


    他的目光顺着我的手指慢慢爬上来,在雾气中显得格外专注。半晌,他忽然抬手握住我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我腕骨上那道浅疤。


    他的掌心比温泉水还要烫,热度顺着脉搏一路爬上心口。


    “怎么,”我挑了挑眉,“你似乎格外喜欢我手腕上的这道疤。”


    “没有,不喜欢,”他摸了摸那道疤痕,似乎是在对待一个分外珍重的宝物,半晌,他摇摇头,“我不喜欢伊迷受伤——我盖住了,看不见了,你便不会受伤了。”


    我耳朵有些发烫。


    “伊迷。”他低声唤我的名字,尾音带着些微醺的沙哑。


    水波轻晃,荡开的涟漪轻轻划过我的胸口。他凑了过来,膝盖在池底擦过我的小腿。


    我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他更用力地扣住。他的拇指按在我的脉搏上,我感觉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水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让他看起来湿漉漉的。青年一贯冷淡的面上浮上了一抹红,如同沾染了潋滟情、欲的桃花瓣。


    “别闹……”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这家伙果然喝醉了,醉得还不轻。


    基尼奇没有听我的话,只是慢慢欺身向前。


    他的鼻息拂过我的脸颊,带着果子酒的醇香。在即将触碰到我的前一秒,他忽然停下,苍绿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我,像是在等待着许可。


    我看着那双失神的漂亮眼眸,在心里叹了口气。


    远处传来派蒙和旅行者模糊的笑声,但在这个被雾气隔绝的小天地里,这个瞬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了。


    基尼奇的手指顺着我的手腕慢慢上移,最终停留在颈侧,指腹轻轻抚过我的下颌线。他的动作很轻,如同是怕惊扰到什么易碎的梦境。


    “啊,那什么,”我别开脸,干巴巴地出声,“基尼奇,你的小揪散了,我给你系一个怎么样?”


    “不要。”对面的人颇为幼稚地驳回了我转移话题的手段,仍然固执地看着我。


    我跟他对视。


    不消片刻,我就败下阵来。


    算了。


    反正已经把自己赔给你了。


    “行吧,”我妥协地叹了口气,闭了闭眼,“……亲吧。”


    话音刚落,水面突然剧烈晃动。


    青年一把扣住我的后颈,带着酒气的呼吸重重地压了下来。这个吻比想象中更急切,更激烈。果子酒的甜味在唇齿间蔓延,随后演变成火辣辣的酒气,伴随着这人的动作,让我几乎也有了一种醉酒感。


    温泉水在我们之间汩汩流动。他的手掌扶着我,热度几乎要透过皮肤烙进骨髓。


    远处的欢笑声变得遥远而不真实,耳边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荡漾的水流声,和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嘶——”我好不容易叫出声,“基尼奇,你——”


    别咬我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堵了进去。他的犬齿划过我的舌尖,惩罚般地轻轻咬了一下,似乎在告诫我要专心。


    我瞪大了眼睛,用眼神指责他。


    下一秒,这人腾出手,取下头上的发带,颇为委屈地看向我。


    啧,这家伙要干什么……


    我还没反应过来,眼前蓦然一黑,随后更激烈的侵略袭了过来。


    ——居然拿发带遮住我的眼睛!


    基!尼!奇!


    这是跟谁学的!


    ==========作者有话说:==========


    注意!!!大家泡温泉的时候不能喝酒!!!上面的酒是我的一个私设!!!


    另外推推我的预收!


    第80章


    眼睛被蒙上之后, 其他地方的感受变得愈发强烈,难以忽视。比如基尼奇强势而固执的吻,比如随着动作晃动的池水, 再比如暖熏熏的热气, 甜腻的酒香,以及沾水衣物交叠的摩擦声……各种感觉融在一起,一时间让我难以厘清,只得沉沦。


    恍惚间, 我也不自觉抱住了身上的青年, 开始慢慢回应他。


    “——伊迷!基尼奇!”


    这时候,一道声音穿透层层叠叠的雾气传来, 伴随着吧嗒吧嗒的踩水声。


    ——是派蒙的声音。


    我猛然一颤,随即清醒起来, 下意识想要推开基尼奇, 却被他牢牢扣住后腰,无法动弹。


    “——火神大人说宴会要开始啦!再不来刚刚出炉的烤鱼就要被抢光啦!”


    声音越来越近了,听脚步声,来人似乎还不止一个。


    身上的青年似乎一点都不慌,仍然不紧不慢地吮咬着我的下唇。温热的吐息交织着淡淡的酒香, 熏得我头脑发昏。


    “基尼奇……有人……”我好不容易偏头躲开他的吻,一边急促地喘息,一边咬牙切齿道。


    温泉的水流随着我挣扎的动作溅起,似乎打湿了他散落在肩头的发梢。水滴顺着我为了保持平衡而被迫放在他肩上的手臂滑下。


    “嗯, ”黑暗中,对面的人低笑一声, 湿漉漉的指尖捏住我的下巴,不容拒绝地转了回来, “不管他们。”


    这句话几乎是含在唇齿间说出来的。


    旋即,他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又覆了上来,加深了这个吻。他的犬齿轻轻磨蹭着我的唇,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感。


    “诶?人呢?”


    旅行者的声音近在身旁。大概是因为这个温泉位置有些偏,雾气又大,她并没有立刻发现我们。


    “……别过来!”我慌乱地勉强喊道,感觉脸颊烧得更厉害了。


    基尼奇捏了捏我的脸。


    “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吗?”旅行者和派蒙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语气带着一丝狐疑。


    “……没事,没事!我们……我们马上就来!”我趁着换气的间隙喊道,尾音却撑不住地软了下来。


    好在旅行者和派蒙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她们催促了几句,便带着一群人渐渐走远了。


    脚步声一消失,我便发狠地咬了咬基尼奇的唇。


    青年闷哼一声,终于不情不愿地放开了我。


    我喘着气,唇上有些火辣辣的。


    肯定是被这家伙咬的。


    你是狗吗基尼奇?


    眼前那条绣工精致的苍绿色发带微微松了一些,沾了水,开始缓缓滑落下去,飘在水面上打了个旋。


    眼前的视线终于恢复了,我眯了眯眼,正要兴师问罪,抬眸却看见一双极为认真而专注的眼眸,在蒸腾的雾气中如同两簇跳动的苍绿色的火苗。


    我扭开头,语气一下子就弱了下来:“说了亲,又不是咬……”


    他又在笑。


    基尼奇最近笑的频率特别高,一点儿都不像他了。但我想了想,又觉得这个想法不太对。


    虽然他之前过得不怎么好,但这并不代表他不能每天快快乐乐的。他多笑笑怎么了,难道要整天冷着一张脸吗?


    基尼奇多笑笑,好看一些。


    “在想什么?”他见我出神,摸了摸我的头,淡声问道。


    “……在想你不能得寸进尺,”我把他的手扒拉下来,“我还没同意呢……”


    基尼奇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同意什么?”


    啧。


    明知故问。


    基尼奇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瑰丽的梦幻感,里面盛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


    他见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便又凑近了些,说:“可是我觉得你并不抗拒。”


    我怔了怔:“……什么?”


    “你并不抗拒我亲你,”基尼奇面不改色地说,“你没有推开我,你还会回应我……”


    我立马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怒道:“你再说,以后就再也不会给你亲了!”


    基尼奇不说话了。


    这家伙喝醉酒了真难缠。


    半晌,基尼奇轻轻拿下我的手,站起身,水珠顺着他泛红的锁骨滑落,在月光下像一串串珍珠。他不紧不慢地把有些发皱的发带从水里捞了起来,慢条斯理地系好。


    “走吧,”他向我伸出手,“去宴会。”


    我犹豫了一下,发现自己使不上力气,最终还是将手放入他的掌心。不轻不重的力道把我拉了起来。


    温泉池底有些滑,我的腿有些软,几乎站不稳。


    他扶住了我的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我不着急,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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