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被我缠住的人忽然安静下来。
夜风聒噪, 篝火灼人。
浊酒的劲逐渐漫上来,我一时有些热,便想要把身上的衣服扯松点。
身上的人却忽然按住我乱动的双手, 声音从我头顶上传下来:“伊迷, 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说了,就是要负责的。”
乱说?
乱说什么?
“我可没乱说,”我嘟囔一句, 但随即又觉得酒在胃里翻腾, 难受得不行,于是理所当然地抛开这个话题, 发号施令,“带我回去, 我要睡觉。”
来人叹了口气, 把我抱了起来,不徐不疾地走动了起来。
这人大概不乏锻炼。我也算是个成年人了,但他抱起我来,似乎毫不费力。
我觉得我有必要嘉奖他,于是伸出手摸索到他的脸上, 轻轻拍了拍:“诶,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可是这个世界的玩家,你想要的, 我都可以给你!”
“我想要一个人。”
微微的震感透过他的胸膛传过来,我好像感受到了他的心跳。
“人, ”我疑惑道,“人有什么好的?呃, 不对,基尼奇似乎也挺好的,那基尼奇不是人?也不对……”
我陷入了逻辑怪圈。
上方,那人似乎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板起脸:“笑什么,居然敢嘲笑本少爷。”
那人不笑了。
我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吧,你想要什么人?”
“我想要一个叫伊迷的人,”那人把我抱紧了一些,“他总是乱跑,我想把他拴在我身边,只看着我一个人。”
“哇,那你好恐怖。这个叫伊迷的也太可怜了,居然被你盯上。”
诶,好像不太对。
我好像是伊迷吧。
脑子越来越糊,我绕不清楚了,于是放弃。
“算了算了,管你想要什么伊迷,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想要就给你吧!我要睡觉了,别吵我……”
接下来的路,抱着我的人走得很稳。
我总感觉他一直在看着我,但费力睁开眼睛时,只有模糊的月光和他下颌的轮廓。
我闻着熟悉的味道,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于是开始做梦。
梦境很混乱。
一会儿是小时候跟便宜爹出去陪酒的画面,一会儿是各种全息游戏的经历,再一会儿是基尼奇安静的眼眸和他旁边那条奇怪的像素龙。
这些画面都没有声音,如同一场盛大的默剧。
无数破碎的记忆与想象从我的脑海中不断闪过,如同潮水中数不尽的浪花,将我的注意力不断打散。
这时,我却听到了一道朝气蓬勃的声音。
“嘿,老伙计,好久不见!西线的战事怎么样?”
战事?
又是全息游戏的内容吗?可我好像没有玩过跟战争相关的全息游戏啊……
我挣扎着要睁开眼睛,却毫无成效,只看得见一团团的光晕。光晕之中,似乎坐着一个人。
“还好,”我正眯着眼努力辨识那人的身份,却听见了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深渊投下了许多界门,特诺切他们已经找到了击破的方法,这个事情解决之后,西线大概会缓和不少。”
我怔住了。
这道声音沉稳而自信,尾音微微上挑,说话的人大概性格颇为不羁。
最关键的是——
——这是“我”的声音。
瞬息之间,光晕中间的人物清晰起来。
那人背对着我,随性地靠在刻满古朴花纹的墙柱边。他披着一件火红色的外裳,一头乌黑的碎发肆意张扬,发丝之下,露出颈上赤色的刻录纹。
我瞥见了他的侧脸。
我瞪大了眼睛。
这人和我长得一样。
“哈哈,那就好,”我又听见了最初那道女声,“这阵子忙,过段时间,我们几个一定要一起大喝一场,还要办一次大宴席,纳塔的战士们也辛苦很久了!”
纳塔?
视野之中,那人点了点头,随即微微站直了身体。
“话虽如此,”我听见他缓缓开口,“火神大人,你我皆知,深渊此番袭击,本就是后招无穷,目标直指地脉——”
“——你知道我的立场,我想知道,你该怎么应对呢?”
另一方沉默了良久,说道:“老实说,我暂时也没有好的方法。在我的计划当中,解决这一次的袭击后,我本该进入圣火,去往五百年之后,去实行彻底解决深渊的方案。”
“现在呢?”
“现在……深渊想必已经知晓我的计划,所以才千方百计前来阻挠。它的意图很简单——逼我放弃现在,或者放弃未来。”
墙柱边的青年笑了笑:“可是,没有现在,哪来的未来?如果纳塔在这次的袭击中沦陷,无论你未来的计划多么缜密,都没有根基实行。”
“所以,”另一方也笑了,声音很爽朗,“必要的时候,我会主动献祭,捍卫地脉。至于五百年后,就交给五百年后的战士们吧。”
我看见那个青年沉默下来。
半晌,女声笑道:“况且,我相信你,你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墙柱边的青年手心凝出一团烈火:“玛薇卡,有时候,你有些太过自信了。”
“我当然自信,”被叫作“玛薇卡”的声音口吻沉稳而热烈,“我相信我自己,我相信你,我也相信纳塔的所有人。”
青年弯眸。
正在我被这段对话的信息量震惊到的时候,青年倏地转身。
我看见与我完全相同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漂泊者?”他垂眼看着我,歪了歪头,展颜一笑,“别睡了,赶紧醒过来吧。”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瞬间消失在我眼前。
下一秒,脑袋忽然像是被重锤狠狠敲过,钝痛一阵接一阵袭来,我缓缓睁开眼,刺眼的光线让我下意识眯起双眸。
这次,眼前的场景不再是一片迷离的光晕。
柔和的微光洒在纸糊的窗边,窗外树影轻轻摇曳,阳光透过缝隙,在地上留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尘埃缓缓沉浮。
我躺在床上,揉了揉作痛的太阳穴,这才后知后觉现在好像是白天了。
昨晚,我似乎喝醉了。
喝醉了之后干了什么事情来着?
还有刚才那个莫名其妙的梦……
脑袋里一片混沌,像是塞满了棉花。
喉咙干涩无比,我努力想要坐起身,却发现四肢发软,只好手脚并用地扶着墙,移到了房间里的矮几旁。
我端起茶杯,准备倒点水喝,却发现里面的水是满的,似乎还带着热气。茶杯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留着冷淡隽秀的字迹。
“小心行走,食物在篮里,两日后归。基尼奇留。”
我愣了一下。
基尼奇来过吗?昨晚是他把我带回来的吗?
那……我不会对他发酒疯了吧?
我稍微清醒了点,便开始陷入尴尬。
这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我回神,沙哑地喊道:“请进。”
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 “叮叮”声,一道白色的身影窜了进来,后面还跟了一道身影。
“诶,漂泊者,你还好吧,”来人扫视一圈,没发现我,“咦,人呢?”
是旅行者和派蒙。
“我在这里。”我费力地挥了挥手,又抿了一口茶。
荧凑了过来:“怎么躲在这里?”
我这才看见她手里端着一碗颜色奇怪的汤。我蹙眉,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还能是什么,”派蒙叉着腰指指点点,“是醒酒汤!”
荧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你都不知道,本来我和派蒙早起准备继续喝酒的,结果迎面撞上了你家的那位使者大人。”
“什么你家我家,”我吐槽道,“基尼奇是纳塔的使者大人。”
“行行行,纳塔的使者大人,”荧撇了撇嘴,“一见到我们,他就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递给我们一袋摩拉。”
派蒙似乎也有话要说:“对,搞得我们还以为他要委托我们杀人呢。”
“结果最后,他居然说,”荧收起了表情,似乎想要模仿,还故意捏着嗓子,装出冷淡的声音,“‘漂泊者要醒了,麻烦你们给他煮一碗醒酒汤。’啧啧啧,你看他好关心你。”
我怔了怔,说道:“昨天晚上是他送我回来的吗?”
荧和派蒙点了点头。
我试探性地问:“那我有没有发酒疯……”
“那我们就不知道了,”荧放下醒酒汤,“总之,赶紧喝了吧。”
见我面露嫌弃,荧嚷嚷道:“喂,这可是我新研究的稻妻配方,你可是第一个享受的,不要不识好歹诶。”
我犹豫着喝下了这碗看起来特别像毒药的醒酒汤。
一口饮尽,一直作痛的太阳穴缓和了不少。
我颔首致谢。
荧满意地点点头:“那你再休息会儿吧,我和派蒙要去军营里面逛逛。”
她和我道过别,便带着派蒙走了。
我刚准备回去睡个回笼觉,一道机械而冷漠的声音就在我脑海里响了起来。
[系统提示:恭喜玩家在上次任务中表现出色,现为玩家发放第三个练级任务——]
我扶额,有点想骂人。
[……
任务名称:罪恶迷踪
任务背景:威胁纳塔安全的叛徒和神秘人正在逃亡之中。作为半个纳塔人和即将回到纳塔的旅者,你有义务将他们缉拿归案。
任务要求:前往渊下宫(已探索到入口),捕获纳塔叛徒科尔,并获得深渊神秘人的踪迹线索。
任务时限:两天(该任务为定时发生事件,一旦错过,无法继续执行)
任务奖励:十五战斗等级]
[专属技能已刷新。]
果然,科尔并不是因为什么深渊灾难才逃离纳塔的。他本身就跟深渊力量勾结在了一起,并且现在还出现在了有深渊力量出现的渊下宫。
渊下宫大概就是指之前基尼奇带我去看的那个地方。
这么说,基尼奇应该是去追捕深渊神秘人了。他现在能力如此强大,想必安全不是问题。
只是没想到,基尼奇给我“放假”,系统却没打算给我放假。
提示音结束,我在脑海里向系统询问了刚才梦境的事情。
[系统提示:该梦境不属于游戏剧情。]
意思就是,刚才做的梦是醉酒造成的胡乱编织咯?
算了。
我暂时压下这件事情的猜想,调整好状态,从基尼奇留下的篮子里随便抓了些食物,便推开门朝断崖的方向走去。
时间紧迫,先做完这个任务再说吧。
第52章
我本想趁着今天的空闲去见一见阿鹿, 顺便跟他讨论一下,接下来应该怎么合理地融合“枫原迷”和“漂泊者”这两个身份。
但眼下,这个计划显然得搁置几天。
抵达跟基尼奇来过的断崖之后, 我又试探性地扔了几颗石子进去, 结果也是一样,在接触到水面的一瞬间,石子便消弭于无形。
我在崖边蹲下,试着朝水面放了一些光界力, 想要探查一下里面的情况。
雾气中, 莹白色的光流缓缓接近平静而诡谲的海面,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
光界力可以顺利地通过这一段奇异的空间链接。
我微微放下心, 至少,这说明在里面的空间里, 光界力是可以使用的。
光流已经通过了一大半, 我不再试探,便攥紧双手,想要把力量收回来。
这时候,变故突生!
原先平静的水面猛然炸开大浪,光界力钻入的水域缓缓形成了一团漩涡, 裹挟着重重白沫,旋转速度愈来愈快。
我感受到里面传来的巨大拉力,连忙想要收回力量。但这漩涡却仿佛一张吞噬巨口,勾着光界力不断朝黑暗涌动的深处下沉。
我不再犹豫, 站起身,割断了从手腕处流出的力量。
余下的那抹莹白色光流瞬息没入了无光的深海, 再也无法建立起与我的联系。
海面重新归于平静
我感到身体又累了点。
不知道为什么,对我而言, 使用这种光界力,并不像其他人的元素力一样轻松。基尼奇他们的元素力,大概就是一种能从天地间凝聚的力量,用过便用过了,不存在什么浪费和回收的问题。
但我的这种“力量”——
似乎,是直接从我的身体里流出来的。而且,每次使用之后,外界溢出的光界力都会再度回到我的体内,无论多远,也无论是大是小。
先前在陆上战斗的时候,这种感觉还不甚明显,但眼下……
所谓的“渊下宫”显然是另一个与提瓦特大陆隔开的世界,名称里带有“宫”的话,说不定也有它自己的文明。被吸入其中的光界力无法自行回来,对我来说,就像是损失了一件身体器官一样。
宿酒的劲仍然还没消退,又添上了新的负面buff。如果这个任务有战斗剧情的话,可能对我会有些不利。
不过,里面还有基尼奇呢。
我平复了一下呼吸,轻轻跃下了断崖,落到了石滩之前。
[系统提示:玩家已接近任务地点入口。]
我做好准备,便钻进了那片海域。
冰凉而细腻的触感传来,与寻常的下水感觉似乎有些不同。直到全身皆没入水中,我才感受到方才的那种漩涡的吸力,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巨手,不由分说地把我拽向海底。
脚下,无穷的黑暗犹如浓稠的墨汁,在视野之中疯狂蔓延开来。
周围逆向上升的水纹开始收紧,浑身遽然传来压迫感。
出于空间割裂的考虑,我并没有用光界力护着自身,而是任由身体朝黑洞的中心坠落。
良久,难受的疼痛才渐渐消退。
我眨了眨眼。
面前的景象已经大变,不再是那幅黑暗的深海景象,而是一个曲折幽深的甬道,森冷的气息顺着鼻腔流动,染至五脏六腑。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下意识揽紧了衣襟。
前方好像有光。
[系统提示:玩家已进入任务地点,任务开始。]
我拔出短剑,小心翼翼地朝前方移动。
甬道里很潮湿,大概是因为处于海底的缘故。昏暗的光线下,依稀可见墙壁上爬满的青苔和偶尔露出的贝壳装饰,墙壁之上好像有灯火的装置,大概是文明遗迹。
这里的腥味很足。
我稍稍放缓了呼吸,踩着地面上的水渍前进。
走了半晌,才终于看见了甬道的出口,那里似乎有一层光幕,光尘在其中流荡,让前方的视野变得分外模糊。
随着我的前进,前方的光愈来愈盛,我加快了脚步,迈向了道口。
踏出光幕的刹那间,强烈得几乎让人有被灼烧感觉的光猛地刺过来。
甬道晦涩的线条瞬间散去,我闭眼侧头,连忙用手挡了挡光。半晌,眼睛稍微适应了点后,我才抬眸朝眼前看去。
入目是一片巨大到近乎无垠的璀璨空间。
我所在的甬道出口,正位于这片空间的偏中间地带。
而空间的正中心,在银灰色的土地之上,一座巨型门拔地而起,直入云霄。足以媲美太阳的光线,就是从那扇门的缝隙中散出来的。
除此之外,这片空间再没有别的值得注意的地方。环视一周,视野尽头全是幽邃的黑暗,其间悬浮着点点银白色的微光,仿佛银河中的繁星。
这个颜色倒是很让人熟悉。
我想了想,决定靠近那扇门看看。
但是我所在的位置似乎跟那扇门还隔着一段距离,中间的陆地甚至是断裂的,露出悬空陆地下方紫黑色的光线漩涡。
就在我思考如何跨越这道天堑时,一股熟悉的力量拖着彗尾般的流光,从远方吹了过来。
——是那股刚刚在海祇岛被割裂的光界力。
我有些惊讶。
那团光界力似乎突然有了神识,绕着我转了两圈,随即降到我的膝盖处,把自己摊成了一个圆盘。我伸出手,碰了碰这股力量。
莹白色的光芒并没有被我吸收进体内,而是伸出一根触手蹭了蹭我。
我扬了扬眉。
……看样子,光界力在这里面是可以使用的,就是不知道这股断裂的力量,为什么突然有了神识。
我提膝踏上光盘。站稳后,光盘开始自己移动起来。
我们穿过星星点点的光尘,抵达了空间中央的巨门前。光盘停下来,我跃了下去,端详眼前的造物。
巨门的门身闪烁着奇异的金属光泽,表面刻满了繁复华丽的纹路。
渊下宫的文明似乎曾经非常辉煌,但现在……
难说。
毕竟我走这么久,见到的也只是一些华丽而显得过分荒凉的景象。
身后的光界力重新融成了一个光团,冲到了我前面,朝巨门撞去,被弹开后,它又围绕着我转了一圈。
它似乎想让我推开这扇门。
我并没有立即按它说的做,而是谨慎地检查了四周,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可以移动的开关。
很遗憾,并没有。
光团见我不相信它,似乎生气了,连莹白色的身体都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
它狠狠地撞了一下我的身体,然后钻进我的体内,和里面的光界力交流起来。
我感到有些痒,便抬手把它揪了出来。
“好了,”我笑了笑,“我照做就是了。”
给自己套上一层光界力护盾后,我迈上了台阶,凑近巨门的中央,伸出手掌贴了上去。
冰凉的感觉透过金属门身传到掌心,像极了海祇岛那片海域的触感。
我感到手心下的装置开始缓缓移动,光芒自我按住的地方发端,蔓延至门上无数的纹路。
“这里不欢迎旅者,请回吧——”
我听到一道空灵的声音从门内响起。
我愣了一下,正要收回手,却听见脑海里的冰冷机械声。
[系统提示:玩家需进入门内才能完成任务。]
呃。
“你好,我并非无故闯入,”我想了想,斟酌着说道,“我来是为了追捕一位纳塔的叛徒,他擅入渊下宫,又罪恶深重,请允许我进入,把他带出来,以免扰此地清静。”
门那边静了静,随即传来更不容拒绝的回答:“先前已有一人进入抓捕叛徒,那人自言只需他一人。”
基尼奇吗?
这家伙居然把话说死了,难道是为了防止我跟上来吗?
啧。
我犹豫了一下,正想找别的方法溜进去,却听见门那边的声音又迟疑道。
“不对,你的身上……”
我身上怎么了?
这个发展趋势……是不是要同意我进去了?
玩家光环发力了吗?
门那边自言自语了好一会儿,才别有深意地说道:“窃火者终难逃命运。渊下宫……罢了,你进来吧。”
我笑着抱了抱拳:“多谢。”
那道声音却不再说话了,似乎它只是一个门灵,多的事情一概不管。
巨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灰尘四扬。
我捂住口鼻,抓住旁边的光团,踏进尘雾。
巨门在我身后缓缓阖上。
半晌,灰尘才散尽,视野清晰起来。
身后巨门已经消弭于无形,眼前的场景却分外壮观。
浓重的幽蓝迷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整片天空,我站在巨门之前,脚下是银灰色的悬空岛屿,岛屿旁云雾翻涌。
岛屿中央,一座古老而宏伟的方尖碑巨塔直冲云霄,顶端高悬一枚巨大光球,宛如灼日,光芒四溢如利剑,划破沉沉雾霭。
可惜,光线所至之地,已成片片废墟,只余灰尘、碎石和苔草。
我放眼望去,并没有发现什么生命迹象,本想用光界力探查,却发现感知似乎被隔断了。
正在我一筹莫展之时,之前被我攥紧的光团从我掌心滑溜溜地钻了出来,然后在半空中变成了一个箭头的模样。
“这是……”
指路吗?
我顺着这缕光界力指的方向,从善如流地搜查了过去。
光团绕着前方坍塌的廊柱盘旋了几周,莹光微微发散,被照亮的暗青色的砖石上似乎显露出了几个脚印,看样子还很新,就是最近留下的。
我微微皱了皱眉。
这个脚印,看起来像是某种草鞋——或者说是拖鞋——留下的痕迹。
基尼奇穿的是靴子,这个势必不是他留下的痕迹。
那么……
我抬眸朝远方看去。
脚印顺着破碎的石阶往上,直通中间的方尖碑巨塔。
==========作者有话说:==========
渊下宫的这个任务不会涉及到背景故事,也不会涉及到米哈鱼的剧情任务。
可能只是采取了渊下宫的名称和部分设定
这个任务完了就可以回纳塔了!
伊迷大概在回纳塔之后会掉马甲……
第53章
方尖碑正上方的巨大光球仍在燃出光芒, 可方尖碑里面却分外黑暗寒冷,几近深海。
我点燃了一缕光界力,微光缓缓弥漫至我周围的环境, 却依旧无法照亮方尖碑内里的全貌。在踏入这座方尖碑之后, 那团有神识的光界力也像忽然蔫了一样,缠在我的手腕上,不再动弹。
我一边谨慎地前进,一边思考现在的情况。
科尔为什么要来这里?
如果只是想要苟延残喘的话, 他本来可以直接通过我设置的传送锚点传去璃月, 那个时候并没有人阻挡他。
他根本没有留在稻妻的理由,更没有来到这个荒凉又阴森的渊下宫的理由。
但现在, 通知系统既然表明了他的位置就在渊下宫,那就说明, 这里有他在意的东西。
也许是一个宝藏, 也许是一个秘密,也有可能是——
——那个与他“情意甚笃”的深渊神秘人。
系统任务介绍里并没有透露深渊神秘人是不是在渊下宫。
正琢磨着任务的事情,我却忽然感觉到周围似乎有什么异样,下意识加大了射向四周的光界力,放缓了脚步。
鞋底与满是尘土的破碎地面摩擦, 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正在这时,脚下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松动感。
“咔哒——”
尖锐又突兀的脆响在死寂的方尖碑中回荡。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崩坏感从脚底袭来,脚下的石板迅速爬满了血红色的花纹, 随即立刻迅速晃荡下坠,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冷冽无比。
我反应过来, 凝出光界力想要勾住上方的天花板,准备借力跳过这片塌毁的地面。
莹白色的光束刺向方尖碑的墙壁, 却在勾住石块的前一刻,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斩断。
荧光消散,我心口钝痛了一下,直直跌落至裂隙洞窟之中。
视野中,那股紫黑而浓郁的力量仍在膨胀,一抹深色的衣角从地面上方嚣张闪过。
——是深渊的力量。
果然,深渊神秘人潜入了渊下宫。
那么……
诱导我进入方尖碑,是为我准备的陷阱吗?
啧,大意了。
这片地方分外诡异,光界力几乎无法保持悬空,我也无法开启技能,只能不断地朝下直直坠落。
方尖碑地面的微光已经缩成视野中的一个小点,黑暗如浓稠的墨汁,瞬间将我淹没。狂风从地下的不知名处吹来,带着极为浓烈的咸腥味道。
下一秒,剧痛从后背处猛然传来,耳边响起撕裂空气与水面的尖锐声响。
旋即,冰冷的海水瞬息将我包裹,寒意如电流般迅速冻遍全身。咸涩的海水疯狂灌向口鼻,呛得我一阵窒息。
我皱了皱眉,想要游出水面,却不知为什么,全身都好像陷入了浓稠的泥浆,无法调用起任何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越陷越深。
四周黑暗而深邃,即使手腕上的光界力仍在勤勤恳恳地照明,深海里也看不清任何东西。
“伊迷。”
我耳边尽是海水流动的声音,一时间似乎听到了别的什么声响,便睁大了眼看向四周。
“伊迷。”
我愣了愣。
声音越来越清晰了,似乎有什么人在叫着我的名字。
这不可能是基尼奇,因为他大概还不知道我的身份。但知道有伊迷这个人,而且能够来到渊下宫的,似乎也没有别人了。
“伊迷。”
这是……
心中浮现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名字,我猛地看向海水深处。
那里,黑墨正中,似乎出现了一团火苗。
我主动朝更深的地方游了过去,想要确认心中的想法。
火苗越来越近了,黑暗中逐渐浮现出一条灿金色的轮廓,先是身形,然后是衣物,四肢,胸膛,燃素刻录纹……最后,是那双即便处于深海也分外明亮的火红色双眸。
我顿在了原地。
少年周身包裹着火元素力,看上去仍然是那副十六七岁的样子,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依然如此。他笑得露出牙齿,随即又反应过来这是海底,连忙收起了挒开的嘴。
“好久不见啊。”
随着达尔的话语,我感到周身的束缚似乎解开了。
我凝出光界力包裹住我和达尔。待海水完全被排出光球之外后,我沉默了一会儿,看向他的眼眸:“达尔,你个骗子,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少年挠了挠头。
我放出光界力,仔细检查了一下。
有心跳,有脉搏,有实体……如假包换的[帕洛特]的达尔。
可是……
见我疑惑,他解释道:“这里是渊下宫的镜海,与夜神之国的工作原理差不多。你也知道,其实我早就死了……但在这里,我能短暂地以实体的形态见到你。”
是吗?
可这里离纳塔十万八千里远,亡魂怎么会跑到渊下宫来?而且,达尔死后已经过了十年了,按照夜神之国的运行逻辑,他怎么可能还没有转世?
但光界力又告诉我,面前的达尔确实没有伪装的可能。
我抱着手臂,看向他:“你得证明你是达尔。”
面前的少年愣了愣,失笑道:“看看你怀里的那颗神之眼吧。”
我怔了片刻,随即感到胸口处有些发烫,便把一直藏在怀里的神之眼拿了出来。
深黑色的海洋之中,那颗被涂满颜料的早已黯淡的神之眼,似乎重新活了过来,迸发出灿烂而蓬勃的火元素力,如同心脏般在我的手心跳动。
我抬眸望去。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达尔弯了弯嘴角,“但我可以解释。比如说,你可能会觉得,我不可能十年都没转世,但实际上,自那次深渊袭击夜神之国开始,夜神的状况就持续恶化,转世地的亡魂已经排成长队了,我这个年轻人自然要排在后面……”
这样吗。
我心中对他的疑虑已经消失了大半。毕竟,神之眼只会认一个主人,不存在认错的可能性。
他确实是达尔。
“……诶,现在先不管这个吧,”达尔止住话头,扭头看向深海,“这里不算安全,我先带你找到出去的路吧。”
说着,他自顾自地钻出了光界力的屏护,朝更深的海底游去。
我并没有别的方法,只好跟上了他的步伐。
他头也不回地往海里游,发丝在水流里散开又聚拢。
我看了一会儿,问道:“达尔,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当初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对我这么好。”
“什么,”前面的达尔哈哈大笑,“伊迷,你还没有特别喜欢过一个人吧——对一个人好,哪里需要什么理由。我想,便这样做了。”
对别人好不需要理由吗?
这并不符合我在现实生活中十几年的经历。
我想了想,追问道:“那你为什么喜欢我?”
“这个嘛,”达尔停住动作,隔着光幕看向我,“因为感觉,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我们一定会很合得来。”
我摇摇头:“我还是不太理解。”
达尔侧眸看向我:“你不也很喜欢那个绿色小子吗?”
我反应了半天,才明白他是在说基尼奇。
可这不太一样吧。
见我怔神,达尔凑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没关系,以后会理解的。”
我们在黑暗中前进,身旁是莹白色和火红色交织的光芒。
“……那你怪我吗,达尔。”
达尔好像没听见我的话,只是一味地往前游。
半晌,我们的面前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黑海之中,九面镜子悬于水中,散发出淡淡地微光。
我环视了一圈,疑惑道:“海底怎么会有镜子?”
“这就是这片海域叫镜海的原因,”达尔指了指镜阵,“去吧,游到那中间,它们会送你回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时间没有行动,下意识犹豫了一下,随即才按达尔所说,朝镜海游去,落在了镜面中央。
甫一踏入,九面镜子猛地呈现出不同色彩的光芒,一时间照亮了整片海域,甚至显得有些妖异。
我感受到空间波动的涟漪。
这些镜子确实具有传送的功能。
我扬起手,朝远处的少年打了个招呼,准备道别。
少年朝我挥了挥手。
妖异的光芒中,我恍惚间看见达尔似乎露出了一个不太符合他性格的笑。
这笑容让我很熟悉。
似乎……带有些奸诈。
我猛地清醒过来,想要离开这片镜阵。
但已经来不及了。
镜阵之中遽然刮起巨大漩涡,暗紫色的水刃将我困在正中,难以移动分毫。我的光界力似乎又失效了,连技能面板也打不开。
“别挣扎了,”远处的达尔身形缓缓变化,干净热烈的少年变成了猥琐的中年男人形象,“镜阵一旦开启,谁也停止不了。”
是科尔。
居然以这种形式骗我掉进陷阱。
我恶狠狠地看向他:“与深渊力量为伍——你这样作为,对得起纳塔勇士的名字吗?”
“勇士?”他好像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你不如去问问火神大人,有多少勇士因为这个虚无缥缈的名称而命丧战场。还不如……直接接受深渊,不过是一个心态的转变问题。”
曲解是非。
我挣扎着想要破开镜阵。
“这片深渊主导的迷幻之海会屏蔽你的感知,放大你感性的一面,从你掉进来开始,你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科尔狞笑道,“等你死后,我会带着你身上的东西,引领你所珍视的纳塔,走向新的复兴!”
他在胡言乱语什么?
我顾不得其他,只得全力阻挡频频来袭的深渊攻击。
不行,这样下去撑不住多久。
科尔如履平地地走了过来,他肮脏胸膛上的燃素刻录纹已经消失。
他轻蔑地看着我:“你们这些高傲的天之骄子,活该这样狼狈地死去。”
“你们?”我费力抬头,“你把基尼奇怎么了?”
“基尼奇?你说那个烦人的小子吗?”他眼珠动了动,有些恐怖,“那小子早就被我的好友扔进海里了,他没有你这样特殊的能力,估计早就死了。”
怎么可能?
我不相信他的话。
就在我分神担忧的一瞬间,九面镜子猛然收拢,无数紫黑色的雾刺从镜面中猛然飞出,穿透了我的身体。
[系统提示:玩家……滋滋滋……连接不稳定……生命值扣除……尽快远离危险……]
我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是钻心的疼痛迅速占领全身。
血液不断地涌出,染红了整片海域。
怎么……还会流血啊……
这不是游戏吗,应该扣生命值啊……
恍惚间,我竟然生出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似乎在很久之前,我也曾经经历过这样的疼痛,只不过当时,似乎有一个小孩冷淡地站在我面前,说……
说什么来着?
意识已经逐渐模糊了,耳边只传来呼啸的狂暴海流声和科尔的狞笑。
第54章
恍惚间, 我似乎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压抑而沙哑的哭声。
深海与镜阵的混乱情状似乎全然泯灭了,身体中难以抑制的绞痛已经慢慢缓和,但我好像依旧被禁锢在原地, 无法移动。
我不会是来到天堂了吧……
好像不太对, 游戏里玩家死亡应该会直接脑死亡,不会出现这样的情景。
那……
“哭什么,”好像有另一个青年也在我周围,他似乎刚刚醒来, 声音带着些慵懒, 尾音微微上挑,像是在开玩笑, 又像是很专注,“这件事, 总要有人去做的。”
哭声顿了顿。
旋即, 一道属于少年的声音响起,裹着沙哑的鼻音:“又不是非你不可。”
青年轻笑了一声:“还真是非我不可。”
我心中暗自腹诽。
这人说话有点欠欠的,像是在逗小孩玩。
果然,少年似乎是置气了,声线绷紧:“你真狂妄。”
“狂妄?”
青年顿了一下, 叹了口气,说道:“你们的火神大人正在修补圣火,六大英杰困于四线作战,全部纳塔人都在深渊手下拼死保护地脉, 况且,和我体质一样又能偿还天空岛代价的人, 少之又少——”
“——这件事如果不由我来做,还能由谁做呢?”
周遭陷入黑暗与沉默, 只余下一声声喘息,应当是那位少年发出的,气息很紊乱,如同误入陷阱的困兽。
良久,少年开口:“……那你自己呢,你考虑过自己吗?”
青年没有立即说话。
“我在问你!”少年激动起来,随即衣料摩挲和身体碰撞的声音响起,“说话!你自己怎么办!”
半晌,青年笑着说:“无所谓,没什么人在乎我,我本来就是外来者。好了,小奇,放开我吧,天色不早了,早点休息。”
脚步声响起——青年大概起身离开这个地方了。
我好奇地竖起了耳朵,听了许久,也没听到两人交谈的下文,正一头雾水的时候,青涩稚嫩的自言自语声才慢慢响起。
少年的嗓音带着压抑的哭声:“……可我在乎你……”
我怔住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觉得很难过,似乎缺了一块一样。
许久,身体的疼痛又蔓上来,我似乎又回到了那片孤独而冰冷的镜海,耳边少年剖白的声音褪去,重归于狂乱的水流声。
刚才的声音就像是昙花一现。
我怔神之时,胸口忽然传来惊人的灼烫感。
这个位置……
是达尔的神之眼吗?
可是,刚刚科尔暴露身份之后,神之眼不是熄灭了吗?
如同听到了我的猜测一般,那颗一直被我藏在怀里的火红色神之眼开始剧烈搏动,如同重新焕活的心脏,挣脱了衣物的束缚,飞到我的面前。
“咔——”
神之眼上,被阿鹿绘上的颜料碎块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如熔岩般流淌的赤红纹路。
刹那间,原本黯淡无光的晶体骤然迸发出夺目而炽烈的金芒,如同一轮初生烈日,将黑暗的镜阵和深海照得透亮无比。
一层一层的火焰自神之眼的中心涌出,在周围的海水中生长,如同浮世绘般华雍的火纹缓缓布满视野。
火纹小心翼翼地裹住我,开始涌入我的身体。
[系统提示:恭喜玩家获得火系神之眼,已解锁新的战斗技能,能够使用火系元素力。]
[故人留下的火元素力正在为你疗伤——]
我怔住了。
绚丽炽热的火元素力在黑暗海水中燃烧,如同夜空中的烟花。这些极热的火焰碰到我,却忽然温和了下来,亲昵地舐蹭着我的指尖。
指尖冰冷的感觉褪去,逐渐温热起来。
身体中叫嚣的疼痛感也渐渐平息下来。
我朝黑暗中喊:“喂,达尔,这回是你吗?”
无人回应。
唯有无数海水泡沫被火焰灼烧而破裂的声音,在镜海中回响。
我垂眸,看向布满伤口的手掌。
火元素力开始凝聚,我伸出手,闭上眼,掌心向前,就像是达尔曾经演示的那样。
“轰!”
赤红色的火龙从我的掌心猛然游出,贯穿海底。
下一秒,九面诡异的镜子同时爆裂,无数破碎镜片被瞬息烧为齑粉,那些锋利妖异的深渊雾刺被火焰全然吞噬,化为燃料。
镜阵爆裂发出的巨大的冲击波扰乱了周围的海流,黑暗的海水开始咆哮,似乎还想反扑。
[系统提示:专属技能已开启,持续时间一小时。]
我拔出了短剑,源源不断的光界力自我的体内流出,在海水中与火元素力交汇,最终注入正中的神之眼之中。
火元素力开始肉眼可见地暴涨,沸腾的火焰呈螺旋状从我脚下炸开,整片海域都开始随着火焰的升腾而震动。
我终于在远处海底探查到了科尔的背影。
“这个任务该结束了。”
我未作丝毫犹豫,倾尽全身力气,将短剑奋力刺向镜海海床之中。
刹那间,镜海强烈的反噬与挣扎顺着剑身传至虎口,震得我手臂发麻。
我并没有放松,反倒是加大了力量的输送。
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
[系统提示:请玩家注意体力消耗。]
下一秒,原本平坦的海床像是被惊醒的巨兽一般,陡然间裂开巨大的裂缝,一时间海水倒灌,天崩地裂。
以朱金色的剑身为中心,一道道火纹如脱辔巨龙,沿着海床的裂缝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扫荡。海水剧烈翻滚,无数纷纷扬扬的气泡从海底深处汹涌而出,滚烫无比的蒸汽化作白色的龙卷直贯海面。
烈焰所经之处,皆化为一片绚烂火海。强烈的火光穿透了黑暗,那些原本隐藏在海底的深渊力量,此刻再无巢穴可居,纷纷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显得扭曲而慌乱。
一个都别想逃。
墨色水体翻涌起密密麻麻的金色裂纹,旋即,整片镜海如同煮沸的水一样,开始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火焰开始勾连,如同疯长的藤枝一般,漫布每一处海水。
“咔嚓——”
就像是轻易被撕开的白纸一般,镜海四分五裂,随即坍缩作漫天的水蒸气。
我看到了瘫坐在地上的科尔。他胸膛上的图案已经被重重海水冲刷得淡了,大概真的是他自己画上去的。
我笑了笑,扔下短剑和神之眼,朝他走了过去。
“这,这不可能——”科尔捂着头,开始歇斯底里地吼叫,“这可是至高无上深渊力量的界门!这——”
我蹲下身,笑吟吟地拍了拍他的肩。
他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全身开始剧烈颤抖:“你,你不能杀我,我,我——”
懦弱,恶毒,卑鄙。
这就是这个人全部的特质。
“我当然不会杀你,”我挥手震碎了他身下紫黑色的传送阵,随后微微抬手,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不过,当初刚见面时候,我的力量没有射中,这回不会再射歪了。”
我立刻放出一道光界力,刺向了他的右腿,他发出一声惨叫,整个面容开始扭曲:“你怎么能……你没有资格审判我!”
“我当然没资格审判你,”我拍拍手,站了起来,“我只是暂时封住了你的移动能力。你做的这些事,还是留给火神来评判吧,我没心情,也没兴趣。”
我环视了一下四周。
脚下的赤红海床仍在冒着热气,裂缝中仍然燃烧着火焰,火光照亮了海水蒸腾后的其他区域。这里是方尖碑的最底层,无比广大,雾气之中,处处流淌着冷硬的银白色光芒。
光界力已经排查完整片区域。
“告诉我,基尼奇在哪。”
科尔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正要刻薄地说话,却被我打断:“好好说话。”
见我脸色冷漠,他才恨恨地说道:“……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他。”
我看着他的眼睛,静了一会儿:“你的那位深渊朋友呢?”
“朋友?”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连捂在腿上的手都撤了下来,握成拳头。他阴阳怪气地说:“他的行踪可不是我这种卑鄙之人能知晓的……”
你们俩都不是好东西。
我微微松了口气,至少基尼奇没有掉进这片奇怪的海域。只要是还在外界,凭借他的能力,安全应该还不是问题。
“你不肯说,我也有方法知道。”我使出光界力,把他的身体移到了别处,随即蹲下身来研究他布下的这个深渊传送阵。
刚刚靠近,周围的空气就像是突然死寂下来一样,刹那间变得黏稠而压抑。灰红色的海床上,无数道幽紫色的光芒从土壤中缓缓渗出,散发着诡谲的气息。
这些光芒彼此交织、缠绕,逐渐勾勒出一个庞大而繁复的圆形轮廓。
我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大概是因为深渊的精神污染作用。
[系统提示:恭喜玩家发现深渊神秘人相关线索,可使用光界力利用传送阵反向追溯。]
我怔了怔,随即将手放了上去。
光界力甫一出现,这些代表深渊力量的纹路突然开始扭曲,似乎要逃散一般。
……光界力似乎克制深渊的力量。
我敛下心绪,开始专心地将光界力注入阵法之中。
一道画面在我脑海里出现。
我瞥见黑袍在微风中翻飞,混杂着某种腐烂的腥甜。
周围的环境,似乎像是纳塔。
这家伙居然还在纳塔!
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窥探,那穿着黑袍的人回头,直直盯了过来。
我看见一双冰冷如毒蛇般的眼神。
这眼神很熟悉……似乎在十年前,在悬木人部落遇袭、维查玛受伤时,我见到过与其相似的深渊力量。
画面猛然渗出黏稠而污秽的黑色物质,像活物般缠绕住视野。
我连忙收回光界力。
第55章
紫黑色的光芒渐渐淡去, 原先留在海床上的阵纹燃烧起来,化为灰烬,飘散开来。
冰冷的机械声在脑海里响起。
[系统提示:专属技能已结束。恭喜玩家完成“罪恶迷踪”练级任务, 奖励发放中——]
[玩家面板已经提升:
战斗等级:65/100]
[恭喜玩家达到主线任务要求等级, 玩家已可以前往纳塔,并接取主线任务。]
我收回了刺在海床正心上的短剑,伸手摘下了仍然悬在半空之上的神之眼。
神之眼收回了整片镜海的空气中蔓延着的火焰,我的视野变暗了许多, 但周围依然被炽烈的火光衬得明亮。
手掌之中分外温热, 我垂眸看着那颗火红色的神之眼。
它和之前的样子似乎很不同了,就像是重铸了一般, 周围灿金色的金属布满了花纹,充溢着蓬勃的元素力。
我想起达尔在阳光下笑着承诺:“……伊迷, 你会得到神之眼的, 相信我……”
最终,达尔确实做到了。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看向周围白茫茫的雾气。
方尖碑的底座广阔无垠,又是深海的一部分,大概是没有出口的。毕竟是他人文明的造物, 我也不想粗暴地破坏这栋建筑。
——那干脆就从之前掉下来的那处缝隙原路返回吧。
外面的光似乎更盛了。上方,坍塌的穹顶处漏下白惨惨的浮光,斜斜地射了下来,凝成琥珀色的光柱。
尘埃和水雾在里面浮沉。
我捞着面如死灰的科尔, 朝那束光走了过去。
神之眼收回火焰之后,这片空间变冷了许多, 海床上尚且凝结着水珠,在裂隙漏下的微光里泛着光泽。
我伸出手指, 碰了碰那束光。刚准备凝聚光界力飞上去,我忽然听见头顶传来石块滚动的窸窣声。
我疑惑地仰头。
黑暗的穹顶中裂开一道圆形的冷光缺口,形同皓月。而在那皎皎月轮之中,一道孤僻而挺拔的身影沉默着逆光而立。
他的轮廓在银辉中浮动,影子被无限拉长,最终下落到我的脚边。
半晌,光影明灭,我看见了那双泛着光的苍绿色眼眸。
基尼奇伸出手,手指投下的巨大影子轻轻碰了碰我尚未收回的指尖。
我怔了怔。
下一秒,一道绿色的元素力钩锁垂了下来,一圈一圈捆住了我的腰。
我看了看腰侧的钩锁,随即朝上方露出一个笑,大喊道:“使者大人,我终于等到你了——”
钩锁微微一紧,把我朝半空中带去。
我在光尘中穿行,气流破空声从耳畔划过,那双绮丽的眼睛越来越近。
良久,我终于跃出了那道缝隙。钩锁收回,我落入了一个怀抱。
“——嘿,”我看着近在咫尺的苍绿色眼眸,促狭地笑了笑,“使者大人,这次营救也要偿还报酬吗?”
基尼奇看着我身后被光界力拎着的科尔,淡淡地问:“酒醒了?”
他眼睛看着科尔,我却知道他这句话是在问我。
“啊,嗯,”我移开视线,有些心虚地点点头,“多亏了使者大人的醒酒汤。”
我下意识瞥了眼缝隙下的场景。从上往下看,视线并不佳。光线不足,只能看见斜斜延伸的光柱铺在深处微微泛黑的地面上,偶尔还会有一些雾气飘过。
我又悄悄地瞧了下基尼奇的表情。
还好。
基尼奇似乎并没有发现缝隙下原先是一片充斥着深渊力量的迷幻海洋,也没有发现我和深渊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他一定发现了空气中充斥的火元素力,但这并不会有什么影响。“漂泊者”并没有说自己不会使用火元素力。
基尼奇把我扶了起来,随即扔出一道元素力把科尔绑了起来。
我松了口气,环视了一圈。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方尖碑内的确变得明亮了许多,连远处石壁上的斑驳花纹也变得明晰可见。而光源,就是方尖碑顶部的那个巨大的光球。
“这个人就是我之前说的可能与深渊神秘人有关的人,”我回头解释道,“我从他口中问出了深渊神秘人的下落,据说还在纳塔。”
基尼奇没什么犹豫地点了点头,就像是十分相信我的话一样。
我拍了拍基尼奇的肩:“那他的处置就交给使者大人咯。”
“好。”
基尼奇抬腿,朝某个方向迈去。
其实我心里仍然有些疑惑。基尼奇明明比我先进来,但科尔并没有引他进入镜海,反而是一直等到我来,才故意露出踪迹布置陷阱。
这段时间,基尼奇居然也没有来方尖碑内里检查。
“诶,使者大人,”我跟了上去,和他并肩而行,“这段时间你在哪里搜查啊?”
基尼奇侧眸看了我一眼,说:“在周围的小岛上,渊下宫限制了我的行动,所以我不能直接进入方尖碑。”
“限制行动?”我有些疑惑。
“这里有一种生物叫深海龙蜥。只有拿到了上一处小岛上龙蜥的鳞片,渊下宫才会放开禁制,允许我进入下一处小岛。”
“这样啊,”我点点头,“可是渊下宫为什么没有限制我?”
基尼奇忽然顿住脚步,停在一面墙壁之前。他伸出戴着皮质手套的袖长手指,按了按面前的墙,淡声道:“大概因为体质不同。”
体质不同?
我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因为玩家光环奏效了,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这个时候,基尼奇却出声道:“退后一步。”
我连忙躲到他身后,还趁机给被元素力捆着的科尔翻了个白眼。
只见面前的墙壁忽然爆发出巨大光芒,炽烈的白光顺着墙壁上的花纹流动,照亮了整片区域。
基尼奇侧脸明明暗暗,光影把他的五官衬得分外立体。他将手掌覆了上去,随后猛然一推。
墙壁上的花纹处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光线更盛。
“轰……”
下一秒,整片墙壁崩溃,碎石与灰尘炸开,狂风呼啸而来。
基尼奇闪身挡在了我面前,长长的绿色发带在我眼前飘荡。绿色的元素力缓缓铺展开来,将石块挡在外面。
过了一会儿,面前的混乱才完全平息下来。
我看着基尼奇背后黑色紧身衣下的流畅线条:“……使者大人,我们这是把渊下宫炸了吗?”
“只能如此,”基尼奇回眸看了我一眼,“方尖碑进入之后,入口会消失,变成石壁。这个地方就是我之前的入口。”
好吧。
就是不知道,破坏了渊下宫,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
我看向前方。
灰尘已经散去,徒留一地的碎石。规整的炸口外面,是漫天浓重的幽蓝迷雾和许多银灰色的悬空岛屿。
我松了一口气。
好歹是出来了。
基尼奇率先踏出了方尖碑,我紧随其后,绕过地上的碎石,跃了出去。
踏上银灰色地面的下一秒,手腕缠着的光界力光团终于一改半死不活的样子,重新飞了起来,绕我转了一圈,随即融进我的身体。
我感觉到一阵暖流在体内穿过,那种缺失感终于消失。
基尼奇投来视线。
我以为他是好奇,便解释道:“刚刚那是我的特殊能力,使用之后可以回收。”
“嗯,”基尼奇应了一声,便看向前方,“我们要尽快出去了。”
话音刚落,面前原本平静的银灰色土地便剧烈震荡了起来。
“这是——”
我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用光界力把基尼奇和科尔都托了起来。
脚下的土地已经碎裂了。
难道是深渊反扑?
深渊的力量居然强大到可以布满整片渊下宫了吗?
下一秒,巨大的古门拔地而起,磅礴而古老的力量迸射而出。这种力量给人的感觉,全然不同于深渊不祥而压抑的紫黑色力量。
熟悉的声音响起。
“外来者,你们破坏了渊下宫的碑殿。”
是那个之前放我进入渊下宫的“门灵”。
我抬高音量:“方尖碑一旦进入,除了破坏一面墙,没有出来的方法。这又不算故意破坏的,而且这也有渊下宫的原因——”
门灵直接打断我,口吻听起来有些生气:“可方尖碑损坏是事实!”
我还想据理力争,肩膀上却忽然覆上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基尼奇走到我前面,不卑不亢地开口:“前辈,碑殿损坏确实有我的原因。可眼下事已酿成,请前辈放我们出去,我会给出适当的赔偿和代价。”
对面的门灵顿了好一会儿,才朝基尼奇开口:“你当真愿意给出赔偿?”
基尼奇不顾我的阻拦点了点头。
“好吧,”门灵恢复了正常的声音,“其实,完成赔偿很简单。”
完成?
我看向眼前紧闭着的古老巨门。
门灵声音缥缈:“我生来镇守此地。自渊下宫废弃以来,此地久无人迹,光荣不复,记忆……亦在流失。”
旁边站着的基尼奇似乎瞥了我一眼,等我看过去时,他又垂下了眸。
“所以,前辈的意思是……”
门灵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们身份特殊,我本不应该为了一己之愿,拖延你们的脚步,可是……”
“如果你们愿意在这里上演一幕戏,我就放你们出去。”
第56章
演一幕戏……
“对, ”门灵似乎听到了我的心声一样,“看到方尖碑上面的那个‘太阳’了吗?”
我怔了怔,随即转头抬眸看向碑顶的大光球。
这个就是渊下宫的“太阳”吗?
“地处深海, 难以照明, 又有深海龙蜥盘伺周围、虎视眈眈,”门灵陷入了回忆,“……上欺天理,下扼地灾, 唯有此物, 亘古长明,名为[大日御舆]。”
随着门灵的话语, 瞬息之间,我和基尼奇就被转移到了半空, 直面这璀璨无比的人造太阳。
足以剥夺视力的强烈白光刺来, 我连忙施下一层光界力,把我和基尼奇护在里面,削弱了点外面的强光。
半晌,我才眯着眼朝外面看去。
方尖碑的穹顶高悬着金属铸造的雕龙托柱,繁复而精美的金柱托举着百丈球体。
即使有了光界力的保护, [大日御舆]迸射出的光芒仍然炽烈。它的表面流转着赤金色的火焰,内里是浓郁到极致的光芒,隐约可以瞥见里面精密的机械构造,整颗球体都在喷吐着永不熄灭的晨光。
我正发着呆, 旁边的基尼奇却冷静地问道:“我们的演戏也会与这个有关吗?”
门灵从回忆中抽出身来:“有关。为了庆祝大日御舆的伟大,渊下宫诞生了许多节日。其中, 有一个节日很令我怀念,也很适合你们两个人出演。”
我和基尼奇对视了一眼。
我笑了笑:“前辈, 请说吧。”
“这个节日乃为歌颂爱情与生命、彰显勇敢与决心而设,”门灵的声音在半空中回荡,“每年的第二天,渊下宫都会召开名为‘断潮’的节日。断潮节时,任何人都有追求和被追求的权利和义务。”
基尼奇似乎听懂了,瞥了瞥我。
我还是有些不明所以,只好追问道:“追求?”
“对,”门灵回答道,“或者直白点说,断潮节,就是你们口中的情人之间的节日。”
“在这个节日中,爱情与勇敢是最大的主题。譬如,如果有两位少年在这一天都爱上了一位少女,那么在少女同意后,这两位少年可以在不伤害生命的基础上进行决斗。决斗的胜者获得爱情与掌声,在众人的监督下,向少女提出一个合理的要求,而之前已经允许过决斗的少女需要同意胜利少年的要求。”
哦,听懂了。
……好像有点奔放。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常年居住在这样压抑无光而且危险的海底,人们确实需要一些机会来释放内心的焦虑。
外界无光,心里的光就会显得非常重要。
“所以,”我斟酌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基尼奇,“你需要我和他扮演决斗的情敌?”
“是的。”
听起来也不是很难嘛。
我拉过基尼奇,揽着他的肩,朝他挑了挑眉:“怎么样,使者大人,要和我当情敌吗?”
基尼奇看了我一眼,随即向门灵说:“开始吧。”
“那么,谢谢你们的配合。请注意,决斗过程中请把自己当成渊下宫的人,”门灵的声音开始变轻,周围的环境似乎有了嘈杂的欢呼声,“期待你们的演出。”
下一秒,银灰色的悬空岛屿、巨大的方尖碑和浓郁的幽蓝迷雾纷纷化作光尘散去,脚下却忽然有了实感。
我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踩着的地方已经变成了散发着幽邃蓝光的荧石地面,石缝之间,五彩斑斓的海草肆意生长,随着水流微微晃动。
待缓过神,我微微抬眸,入目的景象让我有些错愕。
我居然置身于一座恢宏巨大的环形角斗场正中央。头顶不再是那片黑暗深沉的幽蓝迷雾,而是一片无垠的湛蓝海水,水波涌动,波光粼粼,仿佛将漫天星辰都纳入了其中。唯有大日御舆毫无变化,高悬于角斗场的中央,散发着始终炽烈的白光。
……原来,门灵所说的演戏,居然是以这种身临其境的方式进行的沉浸式演出。
我还以为当它的面随随便便打一架就好了。
我踩着水渍往前走,准备找找基尼奇在哪里,却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
“诸位,今日我们欢聚于此,皆为见证伟大爱情的诞生!”
一阵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传来。
“那么,此刻,以大日御舆之名,决斗——开始!”
我猛地转身。
决斗场的边缘不知何时坐满了人,他们都穿着独特风格的渊下宫服饰,但并没有面孔,只有欢呼声不断传来。
角斗场的另一边,也已经站了一个人。
我微微一愣。
那是基尼奇。
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基尼奇。
他上身穿着一件幽幽泛着冷光的鲛皮轻甲,前面的胸甲上拼接着蓝色珊瑚,纹路繁复而精美。
而胸甲之下,是裸/露的腰腹。鲛皮轻甲贴合得十分恰到好处,完美勾勒出青年紧实的腰腹线条。在炽烈海光的映照下,他的腹肌非常清晰而流畅,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极有爆发力和力量感。
下腰间系着一条海蛇皮腰带,正紧紧束缚着青年的身体,流畅腹肌间的腹沟没入其中,越发衬得他腰腹劲瘦。青年修长的双腿上穿着一条暗色长裤,绣着银色的水流图案,末端收入高筒皮靴之中,靴面上还镶嵌海鱼骨,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他正专注地看着我,苍绿色的眼眸瑰丽而安静。
啧。
我收回视线,咳嗽了几声,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快了一些。
基尼奇这家伙……
有点像海妖。
“喂,使者大人,”我深呼吸,朝基尼奇走了过去,“我们要现在开始吗?”
基尼奇顿了一下,似乎也刚回过神:“嗯。”
……行吧。
那我就不怜香惜玉了。
我正准备抽出腰侧忽然出现的剑,他却突然伸出手,不容分说地握住我的掌心。
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我疑惑地看向他。
“注意要符合渊下宫的定位,”他淡声道,“这种握手也应该是礼仪之一。”
哦,差点忘了。
我伸出手回握了一下,随即与他拉开距离,拔出剑。我看着基尼奇,调侃道:“情敌,放马过来吧!”
刚好借着这个机会,了解一下基尼奇成长到什么地步了。
暗流在背后的海洋中涌动,基尼奇应声而动,操纵着绿色的元素力钩锁朝我袭了过来。
我迅速用刀柄弹开他的钩锁,扬起手臂,准备锢住他的右臂。
基尼奇却分外灵活,左手拍向我的手臂,借力跳出了我的攻击范围。
我暗自腹诽。基尼奇放水放得也太严重了,这一掌拍过来就像是猫轻轻挠了一下一样,一点也没感觉。
我正在心里吐槽,基尼奇冷淡的声音却传了过来:“战斗时不要分心。”
眼前,刚刚基尼奇袭过来的那副钩锁已经绕了我周围一圈,正迅速收紧。我反应过来,连忙翻身跃至半空。
钩锁却跟长了眼睛一样,朝我这个方向收了过来。
迫不得已,我手心凝出烈焰,烧断了这条穷追不舍的钩锁。
钩锁断为两半,跌落在了地上。草元素力化作光尘,四散开来。
“火元素力克制草元素力,”我朝基尼奇扬眉一笑,“使者大人,要不要认输啊?”
基尼奇手中凝出一把黄绿像素的刀,朝我攻了上来。
周围的座席上又响起欢呼。
我挥剑挡住基尼奇的攻势,一边见招拆招,一边压低了声音:“这些观众都没有面孔。”
“嗯,”基尼奇看着我,“我们打得越激烈,他们的情绪就越明显,甚至偶尔会有短暂的面部表情。我觉得,这种面部表情可能是评判演戏成不成功的标准。”
我愣了一下,挥剑震开基尼奇:“你的意思是,我们需要打到他们全部人都恢复面孔为止?”
基尼奇点了点头,又攻了上来。
寒芒擦着耳垂划过,我借着气流翻转身体,嗅到他穿着的鲛皮轻甲上若有若无的海盐气息。我旋身刺向他左腰,但基尼奇居然没躲。
我连忙侧开剑刃,擦着他的腰侧刺到了地上,激起刺耳的摩擦声和火花。
“你疯了吧,”我不可置信地说,“怎么不躲?”
基尼奇淡声道:“见血的决斗才更有说服力。”
我有些无语。
这么漂亮的腰腹,要是被我刺伤,留了个疤,连我自己都会心疼。
我张开双臂:“那你刺我吧。”
刺我好歹不会很疼,而且升级之后,会自动恢复。
基尼奇怔了怔,下意识说:“不行。”
远处,因为我很明显的放水和僵持的局面,观众席陷入了寂静,我几乎能感受到那些冷漠的注视。
来不及再追问基尼奇,我只好再度袭了上去,同时控制着力度。
“不准放水,好好打。”我咬牙切齿地在基尼奇耳边说。
“好。”
听到承诺,我松了口气,不再保留力量。
浓烈的光界力浮现,配合着火元素力,形成了漫天的火纹。我故意选取了一种威力不大但十分有观赏性的招式,朝基尼奇扔了过去。
观众席重新爆发出欢呼。
基尼奇很听话地放出了力量。
如同竹玉的苍绿色元素洪流从他的指尖炸开,仿佛龙群在虚空中游弋。
地面上的海草猛地直立起来,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叶片边缘还泛着幽光。所过之处,海底荧石地面鼓起蜿蜒的脉络,发出微微碎裂的声音。
草元素力完美地接下了我扔出去的光界力,连火焰都全部吞噬,迸发出巨大的爆炸声和冲击波,把远处的观众席都吓出了尖叫。
但随即,更大的欢呼声传来。
我朝后一看,已经有一些观众恢复面孔了。海水与大日御舆之下,渊下宫的居民们神情激动,赤膊捶胸,青筋暴起。观众席如被点燃的蜂巢,呐喊声交织沸腾,此起彼伏的跺脚声震得看台不断震动。
空气中弥漫着碾碎的草元素的清香,混着微微的焦味。
基尼奇闪身而上,凑近我说:“跟着我的节奏。”
我弯了弯眼:“遵命,使者大人。”
接下来的战斗如同一场探戈,激烈而又克制,意料之外而又不约而同。
剑与刀在炽烈白光下相撞,划出一道半弧。
我们的身后,火元素力与草元素力不断碰撞燃烧,随即吞噬消弭,爆发出巨大的冲击力。
风扬起基尼奇额前的碎发,扫过他的眉骨。我们的手通过交叠的刀剑间接交握。
我朝他露出一个笑,顺着他的力道转身,后背贴上他鲛皮轻甲下坚实的胸膛。
他的呼吸拂过耳畔,带着深海特有的微凉。
“收尾了。”
基尼奇的声音似乎比平时更加低沉。
他的膝盖抵住我腿弯,我顺势后仰,自愿被他禁锢住腰身,随即全身失去力气,跌落在层层草元素力覆盖的松软地面上。
基尼奇持刀,悬在我的咽喉上方半寸,绿色的钩锁重新把我牢牢捆住。
他苍绿色的眼眸中倒映出我的模样。
观众席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欢呼与掌声,叫着基尼奇的名字。
门灵的喟叹从大日御舆中传了出来:“真是精彩绝伦的一场决斗,在这样的情况下也能达成如此惊人的默契!”
门灵看出来我们在放水了。
但它不在乎,因为这本来就是演戏。
周围的观众定格在了最兴奋的一刻。半晌,这幅场景在海色中缓缓褪去铅华,如同壁画般簌簌剥落,晕开最后一抹涟漪。
基尼奇收回刀和草元素力,把我拉了起来。
我本以为这场戏到此就结束了,没想到门灵却忽然说道:“好了,作为胜者,纳塔的使者,基尼奇,你可以向心爱的少女提出一个要求。”
少女?
我愣了愣,看向基尼奇。
基尼奇显然也怔住了。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门灵嫌弃道,“戏尚未演完,还差最后一个环节。你们两个扮演决斗的少年,参加断潮节的本意便是为了争取心爱少女的欢心。现在胜负已分,当然要履行决斗的奖励。”
“可是,”我环视一圈,角斗场上已经空无一人了,“这里也没有‘少女’啊……”
基尼奇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怎么没有,”门灵催促道,“随便找个人扮演‘少女’的角色就可以了。”
这哪里找得到人啊。
我迈开步子,准备用光界力探查一下四周,找一找也没有别的人或者NPC。
正要走开,一扇光幕却挡在了我面前。
“你跑什么,”门灵恼怒道,“还听不懂吗?你,就是你,你可以扮演那位‘少女’!”
我顿在了原地。
心爱的少女?
我?
==========作者有话说:==========
私设较多。
伊迷:“基尼奇,你想和我当情敌吗?”
基尼奇:“不,我想和你当情人。”
第57章
“——那那那……”
我有些结巴, 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深呼吸了几次,勉强保持冷静道:“需要我做什么?”
我看向基尼奇,但基尼奇这家伙居然躲开了我的视线。
啧。
早知道不让这家伙赢了, 应该让基尼奇也体验一下当小姑娘的感觉。
门灵似乎乐于看见我尴尬的样子, 甚至笑了一声:“要做的东西不是很明显吗?”
我无奈道:“前辈,你直接说吧。”
“按照断潮节的习俗,”门灵解释道,“获胜少年可以向少女提出一个要求, 这个要求必须与爱情相关, 而且必须有实际行动,这是由[神]定下的规则, 最终是否符合要求,也是由[神]来判断。渊下宫的人们长于艰难, 生于黑暗, 最重视的就是实际行动,而非花言巧语。”
我闪过一个念头:“那牵手之类的可以吗?”
“牵手不必然与爱情联系,”门灵气定神闲地说,“这个是不行的。”
那情人还能干什么……
基尼奇见我困窘,便主动问道:“有没有具体的例子?”
“根据之前的经验, ”门灵想了想,说道,“能够通过判断的要求,包括亲吻、结婚以及……”
“停!”
我及时打断了门灵的话, 不可置信道:“你不是说获胜者应该提出合理的要求吗?这合理吗?”
门灵愣了愣,说:“这很合理, 爱情是人类最正常的天性之一。”
“况且,断潮节的决斗, 本来就是在少女的同意下进行的。也就是说,在比赛之前,少女就已经对双方抱有好感,只不过无法做出选择,于是通过这种方式,选出有足够决心且被神认可的命定之人。如若少女不想履行要求,一开始便不会参加断潮节。”
“——断潮节只是一种仪式罢了。”
我还想挣扎一下:“那我和基尼奇能不能放宽标准……”
“不能,”门灵冷冷拒绝,“完成演戏是必要的代价,评判你们能不能完成断潮节仪式的,并不是我,而是神明大人留下的力量。眼下戏已经过了一半,如果无法让神明认可,我也没办法把你们从这里送出去。”
说罢,它便不再言语。
半晌,基尼奇走了过来,苍绿色的眼眸看着我:“不必勉强,暂时困在这里,总会找到出去的方法。”
真的吗?
可眼前这个角斗场显然是一处由古老力量结成的幻境,不通过门灵口中的神明力量那一关,我们根本找不到出去的方法。而且,这里面一点食物也没有,想必也撑不了几天。
可是……
我飞快地瞥了眼基尼奇,有些尴尬地别开头:“你让我再想想。”
基尼奇体贴地退到了角斗场的另一边,坐在地上,闭上眼开始休息。
我在角斗场上被风吹了一会儿,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考现在的情况。
基尼奇是来执行紧急抓捕任务的,火神如此器重他,纳塔又被深渊侵袭,少了他,恐怕应付得会比较艰难。
况且,我自己也得尽快去纳塔完成主线任务,根据通知系统的德性,主线任务肯定也有限时任务,错过了说不定就完不成了。
而且,我在这个游戏里只是以数字形态出现的,虽说五感直接联通大脑,但毕竟不是真正的身体。
我开始自己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只是一个吻而已。
而且是跟基尼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基尼奇,”我想问问基尼奇的想法,便喊道,“你介意这种事情吗?”
那边,基尼奇睁开了眼,顿了一下,淡声道:“……不介意。”
我观察着他的神色,仍然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想来真的是不在乎。
“那你跟别人,呃,就是,吻过吗?”
基尼奇这么好看,又是部落英雄,纳塔的民风又很开放,想必应该有很多人喜欢他吧。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基尼奇可能会回答“有过”,我心里就感觉有些闷闷的。
“没有。”基尼奇毫不犹豫地说。
我松了口气。
基尼奇看起来很大方,不是很在意这种事情,如果我再纠结,就显得小气了。
反正只是形势所迫。
我站起身来,朝他走了过去。
“那我们要不就选第一个吧,”我蹲下身,摇了摇基尼奇放在地上的手,半开玩笑道,“只是可能会牺牲一下你咯。”
对于基尼奇来说,这可是他实打实的初吻。
基尼奇默了默,无所谓道:“不妨。”
半空中,门灵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么快就决定好了?要想得到神明的认可,至少真诚程度要在亲吻以上。”
我正想点头,门灵又像是料到了我的想法一样,飞快地补充道:“……而且不能是浅尝辄止的亲吻,必须是带有感情的仪式!如果你们敷衍的话,说不定还要多吻几次!”
我僵了一下,随即看向基尼奇。
基尼奇安静地注视着我。
他苍绿色的眼眸如同深林中积满落叶的平静湖泊,一下子就把我心里乱糟糟的情绪冲刷走了。
“准备好了吗,”门灵狐疑道,“你们两个……”
基尼奇站了起来。
我闭了闭眼,有些紧张地认命道:“开始吧。”
眼前的场景流动起来,观众的欢呼声又重新响起。
“胜负已分,让我们恭喜这位勇士!”
基尼奇退后几步,取下手套,修长而有力的手中缓缓凝结出绿色元素力。
他看向我,苍绿色的眼眸中装下了我和整片海洋,湿漉漉的,但又仿佛有烈焰在其中燃烧。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掌中的绿色元素力缓缓交汇成型,编织成一个衔着花草的指环。
我怔了怔。
他忽然单膝跪地,伸出了手掌。
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仰头看我。
大日御舆炽烈的光给他黑色的发梢镀上银边,他纤长的睫毛似乎颤动了一下,让他显得……十分虔诚。
“演得太入戏了吧?”
我挑了挑眉,试图忽略突然加快的心跳。
基尼奇没有回应我的调侃。
他只是眨了眨眼,专注地看向我。在喧闹的欢呼声和起哄声中,他煞有介事地开口,声音青涩而冷淡:“请接受我的告白。”
青年身上尚且穿着那件决斗时的鲛皮轻甲,手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流畅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起伏。
他平时总是冷冷淡淡的,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这时才显现了点藏在其后的蓬勃朝气。
我一时有些晃神,愣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我接受。”
随着这三个字落地,整片角斗场都沸腾了起来,大日御舆的光线忽然变得更盛,透过外界的海洋撒了进来,铺上一层酒蓝色的光芒。
基尼奇握住了我的手腕。这个动作他做得太过自然,可他掌心的温度却烫得惊人。
——这酷哥自己估计也很紧张。
一想到他跟我一样紧张,我便觉得有些好笑,于是放松下来,全身心投入到这次‘演出’。
我主动将手指往他那边送了送。
基尼奇顿了一下,随即垂眸看向我的手。半晌,他轻轻抬起我的手指,引着那枚元素力指环,亲手给我戴了上去。
他的指腹有些薄薄的茧,又有些烫,刮过我的指侧时,带着点微痒的摩擦感。
戴好指环后,他重新起身,凑了过来,垂眸看着我。
我视死如归地闭上眼,仰起头,等待基尼奇的动作。
半晌,我耳边只有青年的呼吸声,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我疑惑地睁眼,撞进了忽然掀起风暴的苍绿色湖泊。
基尼奇扯下他头上的苍绿色发带,微长的头发散乱地垂下来,掩住了他晦暗不清的神色:“伊迷,看着我。”
我猛然一惊。
他叫我伊迷?
不对,他什么时候知道我是伊迷的?
来不及等我思考,发烫的指腹便按住了我的后颈。面前的青年低下了头,如同朝我坠落的夜色。
“喂,等等——”
剩下的声音全部被堵死在了喉咙里。
唇上传来温热的感觉,柔软而又汹涌。鼻尖擦着鼻尖,另一个人身上干净而清澈的味道从未如此强烈地侵入我的鼻腔。
我瞪大了眼睛,与放大了好几倍的苍绿色眼眸直直对视。
极致的色彩袭击了我的视野,配合着青年的动作,一时让我有些醉醺醺的,只好被动地回应。我有些失神地望着那对奇异的瞳孔,有一种自己正在被狩猎的错觉。
基尼奇是老练而筹谋已久的猎人,而我,是困在陷阱里的猎物,难以逃脱,难以招架,难以拒绝。
渊下宫的欢呼声经久不断。
我们扮演着爱人。
第58章
吻了良久, 在我感觉有些缺氧的时候,门灵的鼓掌声才终于从半空中传来。
“不错不错,连我都差点相信你们是爱人了呢!”
我被基尼奇吻得腰都有些发软, 闻声如蒙大赦, 连忙推了推他。这家伙又吻了一会儿,才如梦初醒地松开我,退后一步。
我瞪了他一眼。
基尼奇的表情似乎有些无辜。他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开,眼尾有些绯红, 嘴角还残留着水渍, 见我盯着他的唇,他才抬手抹去。
俨然一副纯良少年的模样。
“抱歉, 我……”
我抬手打断他的话,朝虚空中喊道:“前辈, 现在可以送我们出去了吗?”
“当然, 完美的演出值得我兑现承诺。”
角斗场的场景开始消失,我们面前又出现了渊下宫最初那副寂静空阔的样子,跟之前的热闹场景对比鲜明。
我和基尼奇重新踏上了银灰色的土地,面前是那扇巨大的门。基尼奇身上那套分外漂亮的鲛皮轻甲已经消失,衣服变成了原来的模样, 只不过他的头发还散着。
门前,莹白色的光芒开始凝聚,连接起幽雾中的一座座岛屿,如同光桥一般。
……总感觉这个颜色有些像光界力。
“[神]认可了你们, 感谢你们为保存渊下宫记忆做出的贡献,”门灵的声音变得庄重而严肃, “你们的这场演出将汇入渊下宫的历史之中,永远为前来探索的后人敞开。”
啊?
“我可以拒绝吗, ”我面无表情地问,“这样的场景真的适合给别人看吗?”
门灵大笑:“渊下宫的辉煌因你们的到来得以延续,这是伟大的功绩,不必不好意思!”
……其实我不太想要这样的功绩。
我有些烦,随便揉了一团光界力,把一旁一直躺着的科尔带了出去,随后转身看着仍然站在原地的基尼奇。
他安静地站在银灰色的土地上,微微垂着头。
我叹了口气:“走吧,出去再说。”
基尼奇抬头,大步跟了上来。
我们一前一后踏出了渊下宫的巨门。
*
科尔已经先被我的光界力托着往营地的方向送去了。我和基尼奇走得并不快,只是沿着海祇岛的山路往回走。
外界的天已经黑了。山路的两边是黑黢黢的林子,不时有微腥的海风刮过,卷起一片片落叶。月光很亮,空气中有股特殊的清凉气息。
我自顾自地走在前面,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感觉有些燥热。唇上尚且残留着奇怪的触感,我烦躁地舔了舔上唇,淡淡的腥味漫上舌尖,裹挟着基尼奇身上独特的味道。
啧。
这家伙还把我的嘴唇给咬破了。
后面传来不徐不疾的脚步声。基尼奇也没说话,他的影子投到我的身侧,轮廓被层层往下的台阶铺得弯弯曲曲。
我赌气地踩了踩面前影子的肩膀。
影子似乎顿了顿,随即,青年略带些沙哑的嗓音响起:“……伊迷,抱歉。”
我转身抬眸,迎着月光,好整以暇地开口:“使者大人,你有什么好抱歉的?”
基尼奇站在高我两层的台阶上,垂眸思考了一会儿,才说:“不应该强吻你,不应该咬你的嘴唇,不应该舔你……”
我的脸一下子火辣辣的。
我踉跄着跳上台阶,捂住他的嘴,咬牙切齿地命令道:“别说了!”
基尼奇不说话了。那双苍绿色的眼眸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一如十年前那般纯粹干净——就好像刚刚面不改色说出让人脸红心跳的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呼出的热气盖在我的手掌上,绕过我的手指,有些痒痒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别开脸,“这个本来就是形势所迫。”
他吻得那么强势,我也能理解。毕竟要保证演戏的质量,才能一次性通过[神]的判定,离开渊下宫。要不然,还得多吻几次。
而且这人说他是第一次亲吻,经验不够,吻成这样的话……我也可以理解。
听到我的话,基尼奇似乎怔了一下。
他抬起手,覆在我捂在他唇上的那双手上。他今天并没有戴手套,手指很凉,就像夜风,跟他平时给人的感觉一样。
回忆起方才他按着我后颈吻我时的滚烫温度,我下意识蜷缩了下手指。
我盯着他手背上绿色的菱形刻录纹,蹙了蹙眉。
他拿下我的手,然后松开:“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要不然呢,”我没好气地说,“难不成你还要说你是故意的?”
基尼奇沉默了下来。
半晌,他说:“……不是。”
风大了,吹得周围的树叶簌簌作响。
周围的林子里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下意识朝声源那边看去。
视野中,朱红色的鸟居如同被濡湿一般,反射起层层月光。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那一块块“濡湿”的色彩,并不是什么雾气,而是一群群发着光的萤火虫。
这些生物大概被风惊到了,振着翅浮在草丛的上方,如同流动的银河。
我正出神地看着这些光点,一旁的青年却忽然伸出了手,凝聚起绿色的元素力。
草元素力独有的蓬勃生命力迸发,像素条线不断交织,形成一颗种子,随后生根、发芽。
——一朵清丽的绀青色花束出现在他手中。
浓郁而沁人的馨香四散开来,瞬息便吸引了周遭萤火虫的注意。无数的光点纷纷朝我们的方向聚拢。
我看着被萤火虫的光芒照亮的基尼奇,缓缓开口道:“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基尼奇垂眸拨弄了一下手中的花束:“见到你的第一眼。”
……
这怎么可能?
“你的意思是,”我扬了扬眉,“你在十年没有见到我的情况下,看到一个样貌打扮完全不同并且戴着面具的异乡人,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我?”
小装货。
不信。
见我表情明显不相信,基尼奇并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嗯”了一声,随即把手中漂亮的花束递给了我。
“给我这个做什么?”我好奇地接了过来,萤火虫开始绕着我上上下下地旋转。
“赔罪,”基尼奇的头发仍然散乱着,发带被他虚虚地缠在修长的颈上,在微风中散漫地飘动,“为那个吻,还有,刻意的隐瞒。”
他这么认真一说,我倒是尴尬起来了。
一想到之前我假装跟基尼奇不熟,在他面前“使者大人长使者大人短”地喊,我浑身就憋屈得慌。
我故意扯了扯他颈上的发带,阴阳怪气地说:“使者大人,演戏好玩吗?”
基尼奇被我的动作带着凑近了点。
他眨了眨眼,想了想,诚实道:“尚可。”
我本意是在说基尼奇装没认出我的事情。但看见基尼奇的眼神后,我不禁愣了愣。
“我问的不是渊下宫的演戏!”我忍无可忍道。
基尼奇似乎很短促地笑了一声,等我看过去的时候,他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表情。
我怔了片刻,放轻了语气:“行吧,看在你配合我演戏的份上——我说的不是渊下宫——就暂且原谅你吧。”
刚好,这下他不占理,我暂时就不用解释十年前的不告而别了。而且看样子,他也并不是很想问十年前的事情。
我稍稍放下心。
基尼奇点了点头,顺着我的手取下了他颈上的苍绿色发带。
漫天月色里,他揽起我乱糟糟的头发,把发带系了上去:“伊迷,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基尼奇。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
我们抵达军营的时候,正好碰见反抗军正在开宴会。
军帐前的空地上燃着一把篝火,在夜色里不时炸开火星,周围坐着一大群士兵。他们看起来都很开心,扯开衣襟,一边啃着冒着热气的烤鱼,一边眉飞色舞地讲着笑话。
“昨晚不是才开过宴会吗,”我仍然提着那把绀青色的花束,心里有些疑惑,“反抗军每天都开宴会吗?”
那感觉反抗军这边物资也太丰盛了。
基尼奇看了一会儿,回答道:“是庆功宴。”
我怔了一下,才恍然大悟。
角落里似乎有几个缠着绷带和拄着拐杖的士兵,在场的士兵好像也都带了伤。士兵们坐着的地面上还铺着几面大旗帜,旗帜上尚且混着血迹和灰尘,但我认得中间的那个图案——是幕府军的军旗。
没想到仅仅一天,反抗军就已经扭转了之前的劣势,打了胜仗。
宴会很热闹,但我今天已经有些累了,便拉着基尼奇准备悄悄溜走。
这时,宴会那边却传来了中气十足的喊声。
“快看,是漂泊者!大家不要放过他!”
随即是起伏应和的欢呼声。
这声音——
——是荧。
这家伙不会又要灌我酒吧?
我心道不好,便拉着基尼奇跑了起来。
没想到旅行者的动作更快。身穿白衣的荧猛地跳到我身前,翻了几个跟头,挡住了我的路。她正要用她的无锋剑在空中挽一个漂亮的剑花,却一下子没刹住车,后腰撞上了堆叠的木箱,发出一声巨大的哐当声。
“嘶——”
她吃痛地吸了口气,随即安详地躺在了地上。
我无语扶额,走过去把她扶了起来。
这就是你们游戏世界的主角吗?感觉不太聪明……
荧扒着我的手站了起来,朝我露出一个傻笑。
“这家伙估计是喝醉了,”我侧头冲基尼奇说,“等我把她——”
“哈!”
荧猛然发出一声惊奇的大叫,打断了我的话,震得我耳朵疼。
另一边,士兵们也赶了过来,一个个笑嘻嘻地揶揄着旅行者的酒量。
“漂泊者,使者大人,你们没事吧,”五郎也过来了,他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朝我伸出了手,“旅行者今天帮我们打了漂亮的胜仗,所以今晚喝多了点,把她交给我们吧……”
我正要把旅行者交给五郎,这家伙却忽然挣脱了我的手。
荧从一个士兵手里拿过一条烤鱼,咬了一口,手悬在半空。下一秒,她忽然指着我的嘴唇,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等等,你的嘴唇……”
她突然噤声,目光在我和基尼奇之间来回逡巡。
她这一句话直接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看见许多人开始打量我的嘴唇,随即露出了疑惑、若有所思、恍然大悟、暗中偷笑的一系列表情。
……我的嘴唇怎么了?
正不明所以时,我忽然注意到旁边的基尼奇,想到了刚才的亲吻。
……完了,嘴好像被基尼奇咬破了。
我连忙捂住嘴。
“捂晚了,”荧露出一个坏笑,“你们看,使者大人的嘴上也有痕迹呢!”
我下意识转头。
基尼奇面色淡淡地站在众人目光里,而他的嘴唇上,破了一道很明显的咬痕,而且还渗着血。
“是诶,”派蒙叼着日落果凑过来,来回打量,“从今早起你们俩就不在,晚上又一起回来了……”
“而且使者大人的发带怎么在你头上……”
周围开始发出“哦——”的起哄声。
“别瞎造谣!这是被虫子蛰到了!”我挣扎着辩护道,甩给基尼奇一个眼神,想让他解释一下。
这家伙居然无动于衷地摊了摊手。
算了。
这群酒鬼,估计只是喝高了才瞎起哄。明天醒了,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我不打算再纠结这个,便扯着基尼奇就想往回走,没想到周围的士兵们却分外热情,拦住了我们,非要邀请我们去宴会上坐坐。
“晚上没吃饭吧,”五郎看着热情的士兵们,犹豫着开口,视线还是若有若无地游离在我和基尼奇的唇上,“要不去宴会上随便吃吃再走?”
我实在忍无可忍,开口道:“我们真没什么……”
五郎一脸不信。
基尼奇拍了拍我的肩,说:“去吃点东西吧,别拿你的饼干凑合。”
被猜中了心思,我只好顺从地走到了篝火旁边,跟基尼奇并肩坐了下来。
派蒙还在叽叽喳喳跟荧辩论虫子能不能在两个人唇上蛰出两个相同的痕迹,士兵们哄笑着传递着黍米酿的浊酒。
我盯着篝火里劈啪作响的松枝,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点冷意。
我正要靠近篝火,一件外套却披在了我的肩上。这件外套是灰白色的,不算新,但洗的很干净,相对于我的身形来说,显得有些大。
“谢谢,”我瞥了一眼基尼奇,“你怎么随身还带着多的衣服?”
基尼奇淡声道:“阿乔的能力。”
“那条像素龙吗,”我有些好奇,“他还有这样的能力吗。对了,最近好像没看到他啊?”
“他能力特殊,是我在一处秘境里遇到的——上回跟雷电将军的战斗损耗很多,他还在休眠,”基尼奇解释道,“不过,大概很快就会恢复了。”
“哦。”
就在这时,一旁伸来了一只烤鱼。鱼皮被烤得金黄酥脆,表面焦斑星星点点,看起来让人很有食欲。
我回头一看,所见之人却让我一愣。
那是一位青年。他有着暖白色的头发,发梢处夹杂的枫红色被面前的篝火衬得分外鲜艳。
夜空之下,他坐在酒箱上,弯着眼眸,撑着下巴,问我:“烤鱼,吃吗?”
是枫原万叶。
完了,这阵子光忙着别的事情,忘了这家伙也在军营里面了。
……而且从渊下宫出来之后,我就没戴面具了。
刚刚五郎发愣,大概也是因为发现我跟“枫原迷”长得很像了。
大意了。
“谢谢。”我僵着笑脸,从枫原万叶的手上接过烤鱼。
一旁的基尼奇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神色,投来了视线。
我拿胳膊戳了戳他,侧过脸跟他说话:“给,使者大人先吃。”
基尼奇顿了顿,从善如流地接了过去,然后开始挑刺。
因为不想跟另一旁的人说话,我没话找话地跟基尼奇搭腔,好在基尼奇也很配合,有问必答。
但没过多久,我还是听见了那句最不想听见的话。
“漂泊者阁下倒是跟我的友弟长得很像。”
我扯着嘴唇笑了笑,一时间牵动了唇上的伤口,也没工夫管:“是吗?”
“如果有空的话,”枫原万叶笑道,“阁下可以来我们这里一叙,想必你们会很有话题。”
可不。
你弟弟是我的系统,能没话题吗?
我一边腹诽,一边尴尬地应下。
枫原万叶没待多久,便潇潇洒洒地走了。
我松了口气。
“你认识那个人?”基尼奇递给我一只挑完刺的烤鱼,看见我的神色,问道,“他似乎对你很感兴趣。”
我有些心累,拉起基尼奇:“回家回家,我对你更感兴趣。”
基尼奇淡淡地反问:“是吗?”
我斩钉截铁道:“当然。”
第59章
从渊下宫回来之后, 大概是因为宿醉未消,又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战斗,我接连头痛了好些时日。
而且来到稻妻后一直在奔波战斗, 身体不堪重负, 现在一下子没了任务,一些暗伤和疲惫便涌了上来,身体状态忽然变得很差。
基尼奇结束对科尔的审问后,便拜托接应人提前带着科尔回纳塔了。现在他手头没了其他事务, 便留在我的房间照顾我。为了方便照看我的状态, 他偶尔和小时候一样,跟我挤一张床。
我本想拒绝他同床共枕的提议, 他却觉得我还在纠结那天的亲吻。为了避免让他觉得我小气,我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他。
还好稻妻的床不小, 要不然两个十八九岁的人挤在一起, 免不了尴尬。
跟我想的不一样,基尼奇倒是没有急着返回纳塔。
我坐在床边,一边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边在心里反复琢磨,怎么将“枫原迷”和“漂泊者”这两个身份不露破绽地融合起来。
想了半天也没有结果, 我下意识地皱起眉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一旁的基尼奇身上。
他盘着腿靠在窗沿边,正在翻看着一本不知名的旧书。光线肆意地洒在他的发梢上,落在他的眉眼之间, 细碎的光斑和淡淡的阴影蔓延开来,勾勒出青年五官清晰的轮廓。
他抿着唇, 垂眸专注地在书上圈圈画画。随着他的动作,阴影和光斑轻微晃动, 分外惹眼。
哎。
当初在稻妻第一次重逢基尼奇的时候,我其实觉得他看起来很凶。那条苍绿色的发带盖住了他的额头和眉毛,有时候让人觉察不出他的表情,他又总是抿着唇,和十年前的少年模样完全不一样。
但之后,尤其是由于身高差,近距离仰视的时候,我发现,他脸上藏起来的表情其实很温柔——那双眼睛露出来的感情是不会骗人的。
看着看着,我有些神游天外,没意识到自己在一直盯着基尼奇的脸看。
半晌,基尼奇停住了手中的动作,忽然抬眼。
我猝不及防撞见那双安静的眼眸,连忙回过神,露出了一个笑。
“怎么了,”基尼奇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盯着我发呆。”
“啊,”我挠了挠头,插科打诨道,“使者大人不让人看吗?”
我发现这个称号分外的好用。
基尼奇似乎顿了一下,随即起身,朝我走了过来,坐在了床边。
熟悉的气息包裹住我的周遭,我抬眸看向那张放大了好几倍却依然精致的脸。
他原本冷淡的眉眼,竟破天荒地松动,居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罕见的笑:“让看。现在你可以好好看了。”
我怔了片刻。
怎么回事?十年不见,这家伙脸皮还变厚了。
要放在以前,我这样调侃小基尼奇,他大概率会脸红耳赤,别扭地扭过头去,然后好一会儿不和我说话。
我定了定神,随即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视线沿着他的脸庞一寸寸扫过去,最后落在那双线条优美的薄唇上。
刹那间,我鬼使神差地想起在渊下宫时那双唇的触感和基尼奇强势的亲吻,心脏瞬间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起来。
脸上忽然一阵发烫。
我再也维持不住表情,慌乱地别开视线,眼神在房间里四处游移,试图寻找一个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事物。
桌子上摆着仍然新鲜的绀青花束,我终于找到了视线落点,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热意才褪下来。
我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推了推他,开口道:“我看完了——你别靠这么近。”
好在基尼奇很是听话地退了回去,重新坐到了窗边,拿起了那本旧书。
“你有心事,”基尼奇头也不抬地翻着书,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淡,“怎么了?”
我愣了愣。
这家伙好敏锐。
“小事情,”我摆了摆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一个方案,便问道,“你今天可以想办法把上回那个枫原万叶约出来吗?”
基尼奇顿了一下,重复道:“枫原万叶?”
我这才想起来基尼奇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便解释道:“就是那个烤鱼白毛哥。”
万叶哥,对不起,又给你起外号了。
基尼奇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想起了是谁,便抬眸问道:“你想见他?”
“不是我,”我笑了笑,“是你。我想见的是他的弟弟,但是我不想见到他。所以,我想拜托你帮我把他支开。”
基尼奇想了想,说:“但是我没有理由见他,我和他也没什么交集。”
“我不能成为你的理由嘛,”我双手合十,表情真诚,“他也是反抗军的一员,没有交集便创造交集嘛。”
基尼奇看了我一会儿,开口道:“行。”
搞定。
让可靠的基尼奇帮我把枫原万叶引开,我才能单独去跟阿鹿讨论一下之前的一些疑惑和接下来的安排。
我满意道:“报酬我之后再给你。”
系统任务也没有奖励给我摩拉,看来之后得找别的东西还基尼奇。
基尼奇点了点头:“好。”
*
傍晚的时候,我觉得身体状态稍微好了点,便和基尼奇开始了行动。
我们来到了熟悉的小茅屋旁边,躲在一旁的树丛中。
“你去敲门,”我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基尼奇,旋即比了个隐蔽潜入的手势,压低声音道,“枫原万叶出来之后,我趁机溜进去。”
基尼奇似乎有些无语:“倒也不必如此谨慎。”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基尼奇迈开步伐,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门,掀开帐房的竹帘。
随着“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屋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木门缓缓打开,白发青年披着一件枫色外套,悠悠然走了出来。他见只有基尼奇站在门前,往四周环顾了一圈,表情似乎有些疑惑。
基尼奇不着痕迹地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两人低声交谈了一会儿。不知道说到了什么,枫原万叶轻笑了起来,随即跟基尼奇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基尼奇悄悄瞥了我一眼,我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却没想到枫原万叶忽然回头。
我连忙钻进草丛。
等到两人的身形彻底消失在山丘的另一头,我才从草堆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枯枝碎叶,猫着腰朝小茅房跑了过去。
冲进内屋,我一眼便瞧见了正窝在床上呼呼大睡的阿鹿。
我轻手轻脚地凑过去,伸手捏了捏他那张除神色外和我如出一辙的脸:“阿鹿。”
阿鹿在睡梦中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看清是我后,他原本惺忪的眼眸瞬间瞪得滚圆,连忙惊喜道:“伊迷!你可算回来了!”
“别拿我的脸做出这样的表情,”我无语道,“而且现在都傍晚了,你怎么还在睡觉?”
阿鹿跳了起来,顶着我的脸做出夸张的表情:“我今天还没下床呢!你都不知道,这一个月我都快无聊死了,每天既要装瞎,又要装内向,还要应付枫原万叶……”
见阿鹿越吐槽越激动,大有停不下来的架势,我连忙打断了他的话:“好了,辛苦你了。但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基尼奇刚把枫原万叶引开,他已经看见我的脸跟你长得一样了。”
阿鹿瞬间僵住,脸上露出了“完蛋”的表情。
我安抚道:“稻妻的练级任务已经完成了,我们现在需要回到纳塔。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讨论一下,接下来这两个身份该怎么处理。”
阿鹿想了想,忽然反应过来,震惊道:“等等!你刚才说,是基尼奇帮你引走了枫原万叶?基尼奇怎么来稻妻了?而且,你现在的身份不是‘漂泊者’吗?你怎么认识基尼奇的?”
我顿了顿,简明扼要地说:“他认出我了。”
至于怎么认出的,认出来之后又做了什么……我不是很想说。
阿鹿闻言闭上了嘴,消化了半晌,朝我竖了个大拇指:“……你的演技……不愧是你,伊迷。”
“这个先别管了,”我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反正基尼奇没问我忽然消失又出现的原因,他肯定没猜出来游戏的事情。”
“好吧,你们两个事情我也管不了,”阿鹿嘟囔道,“至于枫原万叶这边,我暂时也想不到好的方法……”
我琢磨道:“这两个身份强行融合也太奇怪了——一个是纳塔土生土长的家族少爷,一个是稻妻土生土长的没落家族少爷,背景都不一样。”
“对啊,”阿鹿苦恼地挠了挠头,“哪怕基尼奇和枫原万叶里面有一个人知道了这两个身份的秘密,以他们的能力,很快就能发现不对劲,到时候更不好解释。”
我找了个凳子坐下,给自己沏了杯茶:“那该怎么办?系统设计身份的时候没考虑到这个因素吗?”
“其实是我没考虑到,”阿鹿不好意思道,见我瞪他,他连忙安抚道,“让我想想——”
我耐心地等着阿鹿的下文。
“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就故技重施,抹掉‘枫原迷’这个身份,”我斟酌着说,“让他意外死亡。”
这是最烂的策略了。
毕竟这次没有通知系统的收尾,不能更改周边人的记忆。“枫原迷”有着完整的背景故事,关联的人也很多,强行死亡一定会带来很多后续的麻烦。
阿鹿缓缓摇摇头:“等我想想——”
半晌,他突然兴奋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说:“想到了!”
第60章
“想到什么了?”我期待地问道。
“通知系统告诉我, 在游戏里的五百年前,有人在稻妻留下了一件道具,”阿鹿兴奋地说, “这个道具可以帮助修改周围人的记忆。”
“有人留下的道具?”我蹙了蹙眉, “你的意思是,除了我,这个游戏还有别的玩家?”
“啊,”阿鹿可疑地顿了顿, 随即飞快地瞥了我一眼, “对——不过那是以前的玩家了,现在没有了。”
我并没打算让他糊弄过关, 于是追问道:“‘没有’的意思是指什么?”
“意思就是,他已经离开游戏了, ”阿鹿磕磕绊绊地解释道, “他进来的时候,游戏还没出故障。”
这样啊。
那还是只有我一个最倒霉。
“没想到你们的全息游戏还是全玩家互通的,”我郁闷地说,“那行吧。你是想让我去找这件道具吗?”
游戏里都已经过了五百年了,真的找得到吗?
阿鹿似乎看出了我在想什么, 连忙说道:“这件道具还存在,而且就在稻妻。”
我愣了愣,抬眸:“在哪?”
“不知道你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稻妻的一个机构, ”阿鹿认真地解释道,“这个机构名叫——鸣神大社。”
“鸣神大社, ”我怔了片刻,“你说是鸣神山上面的那个神社吗?”
阿鹿惊讶道:“你知道啊?”
不仅知道, 还去过呢。
我点点头,问道:“鸣神大社怎么了?”
“你知道的话,我就长话短说了。鸣神大社上有一位狐狸宫司,名为八重神子,你要找的那件道具,就在她的身上,”阿鹿目光落在我的身上,“那件道具名为‘驱神符’,是一件御守,是当初那位玩家送给她的礼物。”
听起来那位玩家似乎在稻妻停留过,跟这样的大人物居然还是朋友。
相比之下,我也太狼狈了。
“八重宫司我倒是知道,” 我双手抱胸,皱着眉,“只是,毕竟是别人送给她的礼物,我该怎么拿过来?”
而且,根据上回接触的经验来看,这个八重宫司性格似乎颇为难以捉摸,武力值肯定也不低,反正不像是好对付的样子。
阿鹿闻言,摩挲着下巴思索片刻:“通知系统告诉我,八重神子对新奇有趣的故事极为着迷。我们可以试着编一个扣人心弦、跌宕起伏的小故事,吸引她的兴趣,再趁机提出用其他珍贵物件,跟她交换驱神符。”
扣人心弦?
跌宕起伏?
还用珍贵物件?
我头又开始痛了,揉了揉太阳穴,面无表情地说:“你觉得我有什么珍贵的物件吗?而且我又不是作家,万一她对我的故事不感兴趣,那怎么办?”
但阿鹿似乎颇有自信,他拍了拍胸脯:“放心好啦!这个给你——”
他忽然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捞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然后递给了我。
我莫名其妙地接过了盒子:“这是什么?”
阿鹿神神秘秘道:“打开看看吧。”
我揭开了盒盖。
打开的瞬间,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狐狸木雕映入眼帘。
这木雕大概是某个技艺精湛的人亲手雕的,狐狸的眼睛灵动有神,身上的毛发纹理清晰可见,连尾巴上的绒毛都根根分明。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我抬眼看向阿鹿,眼中满是不解。
阿鹿顶着我的脸朝我挤眉弄眼:“你把这个给八重宫司,她大概率会答应的。”
就这样一个除了好看别无用处的木雕小狐狸,能让她答应吗?
我愣了愣,猜测道:“这个狐狸,也是上一个玩家留下来的吗?”
“猜对了!”
看样子,阿鹿也是上一个玩家的引导系统。
我敛下神色,将信将疑地把木雕重新放回盒子里:“希望如你所说。但如果她依旧不松口,不愿意交换,又该怎么办?”
阿鹿挠了挠头,思索片刻后说:“要是她不答应,那就跟她打个赌。赌她猜不到我们编的故事的结局,若是她输了,便用驱神符作为赌注,交给我们。”
事到如今,也只能按照阿鹿的计划行事。
我正要跟阿鹿讨论怎么编故事,外室便传来了推门声。
“枫原万叶回来了,”我迅速朝窗口跑了过去,“还有些问题,下次有机会见面再谈吧。”
阿鹿点了点头,我随即从窗口跃了出去,沿着草丛快速离开了这个地方。
没想到刚出来,就撞见了基尼奇。
我脚步一转,没想到转得太急,一下子没站稳,朝基尼奇扑了过去。
基尼奇愣了愣,连忙接住了我:“怎么了,这么激动?”
“哎,差点就被发现了,”我揽住基尼奇的肩膀,重新站好,“你在这里等我吗?”
基尼奇冷淡地“嗯”了一声。
怪乖的。
我有些想笑,好在憋住了,转移话题道:“诶,基尼奇,你知道有什么‘扣人心弦、跌宕起伏’的故事吗?”
“故事?”基尼奇问道,“要这个做什么?”
“有用嘛。”
基尼奇想了想,说:“有倒是有。”
我扯了扯他的衣袖:“给我讲讲吧。”
基尼奇瞥了我一眼:“伊迷,我的所有故事都给你讲过了。”
啊?
我思索了一会儿,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
当初,从崩坏的夜神之国逃出来的时候,我失明了,又得知了达尔去世的消息,心情不算好。基尼奇为了安慰我,似乎在大树屋里给我讲了好几天的故事。
一晃都过去好久了。
“太久了,”我回忆道,“我都忘了。”
基尼奇低声道:“你忘了的可不止这些。”
我摸了摸鼻子,装作没听见。
半晌,基尼奇开口道:“我母亲的手稿里记载了一个故事,大概符合你的要求——要听吗?”
我兴奋道:“要!”
傍晚的风静静地吹过森林,青年冷淡的声音响起:“故事的名字,叫《蛣蟟寂静的山丘》。”
“在地底深处,蛣蟟虫世世代代默默生活着。它们在黑暗中成长,待时机成熟,便爬上地面繁衍,随后结束短暂的一生。”
“然而,平静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打破。有一天,地底的温度陡然升高,滚烫的土壤如同炼狱,大批蛣蟟虫在这场灾难中死去。其他蛣蟟虫拼命向更深的地底逃窜,一只勇敢的蛣蟟勇士却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它向着地面爬去,决心查明真相,寻找拯救族群的办法。”
“当它终于来到地面,眼前的景象让它呆住了——曾经生机勃勃的山丘,因人类与魔物的惨烈大战,化作一片死寂的不毛之地。焦黑的土地上,植物早已干枯,空中飘荡着灰烬,太阳被遮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的燃素,对蛣蟟虫来说更是剧毒。这片后来被称作烬寂海的地方,彻底断绝了蛣蟟虫继续在此生存繁衍的希望。”
“蛣蟟勇士不甘地倒下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它用尽全身力气,产下一枚龟裂的结晶蛋。故事至此戛然而止,没人知道,这枚蛋里是否会爬出一只小蛣蟟,续写这个种族的命运。”[1]
基尼奇停住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下文,才反应过来,有些惊讶道:“这个故事没有结尾吗?”
“没有,”基尼奇回答道,“很简单的故事。利克长老说,这个故事太过粗糙。”
“我倒是觉得还好,”我想了想,摇摇头,“其实我就喜欢这种未完待续的感觉,这能让我觉得,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暮色中,基尼奇似乎看了我一眼。
我记下了这篇故事的大致内容,打算润润色,讲给八重神子听。这篇故事没有结局的话,其实正合我意,适合用来跟八重神子打赌。
我正思索着故事内容,基尼奇的声音响了起来:“你还没告诉我,要故事的用处是什么?”
我愣了下,诚实道:“基尼奇,我可能还要回鸣神岛一趟。”
基尼奇似乎没多少惊讶:“回去干什么?”
“呃,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落在鸣神大社里了,”我开始睁眼说瞎话,“我必须回去拿。”
基尼奇看向我,淡声道:“比你的生命安全还重要吗?”
我怔了怔。
我当然知道回鸣神岛危险。但如果不回去拿的话,我就很难把“枫原弥”与“漂泊者”的身份糅合起来,阿鹿就很难脱身,之后的主线任务的完成难度也会加大。
我别开眼:“我可能还是要去。”
本以为基尼奇会生气,但他只是叹了口气,然后出乎意料地说道:“我跟你一起。”
我错愕地转头。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不是吗?”基尼奇垂眸,我落入他那双苍绿色的眼眸之中,“而且,我总不能让你再不告而别。”
原来这家伙是觉得我要趁机毁约,不跟他回纳塔。
怎么跟小孩一样。
我哭笑不得道:“我拿到东西会回来的……”
“你十年前在信里也是这么说的,”基尼奇冷淡地说,“可最后你并没有遵守约定。如果不是我来到稻妻,伊迷,你是不是就不会回去了?”
我居然从他的话中听到了一丝委屈。
不过,这本质上还是我的错。
我笑了笑,凑了过去,牵起他的手,按了按:“对不起嘛。我只是被稻妻的事情耽搁了,我真的打算一做完这些事情就回去找你的。”
基尼奇忽然顿住脚步,捧住我的脸,低下了头。
……这是要干什么?
就在我以为这家伙要亲我的时候,基尼奇只是抬手摘下了我头发上的一片碎叶——大概是刚刚钻草丛时候沾上的。
我松了一口气。
还好是错觉。
基尼奇见我神情,眼眸似乎黯淡了一瞬,随即退后一步:“伊迷,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
我点了点头:“放心。”
不会忘的。
==========作者有话说:==========
【1】故事介绍源自于基尼奇角色故事,表述作了精简和改变
伊迷似乎忘了自己喝醉的时候说过的话
,不过他早晚会想起来的。另外,道具的作用是阿鹿说的,并不等于实际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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