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制造一个捉


    大地震颤, 龙啸嗡鸣。


    任妙震荡间重心不稳,不由自主向后倒去,连忙抓住身旁树干稳定身形, 余光见罗潇宵不受控制地下落, 赶忙伸出弓来一勾, 挂住她衣领, 止住她往山下滑的趋势。


    随着震动不断, 上边不时有碎石树枝滚下来,山道上还掉落了不少上方弟子们的随身物品, 任妙咬着牙拼命把抓着弓尾的罗潇宵往上拉,冷不防被一颗小石头砸中鼻梁, 弹跳几番落在她肩膀上。


    那似乎是颗形状不规则的矿石, 底色黑沉, 粼粼反光, 形状崎岖,有婴儿拳头般大,看起来颇为眼熟。


    这是……


    任妙后背一凉。


    这是先前她在炼器阁见过的阵石!


    秘境里为什么会出现这个?


    地面震动愈发强烈, 罗潇宵拼命伸手够到一块高耸岩石抱住, 这才撒开任妙的弓。此时山上已不仅是掉落草木石泥了,甚至有许多弟子不受控地尖叫着往下滚,然而距离太远,两人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跌落山下, 却无能为力。


    究竟发生了什么?这绝非一个乌境级别秘境应当出现的灾动!


    任妙刚这么想着, 忽然间罡风四起,遮天蔽日,仿佛连片阴云压顶,又像是山崩于前, 摧枯拉朽般的阴翳笼罩下来,那遥远而隐约的龙啸愈发靠近,几乎片刻便响彻头顶,像是要把人的灵魂也从体内震荡出来。


    任妙头晕眼花,艰难地用箭矢将自己衣摆紧紧扎入地面,漫天风沙中她抬头去瞧,惊骇见得一只硕大无方的龙首双目浊白,断角獠牙,额间一道醒目竖黑,正盘踞于近处最高峰之上。


    它庞然的身体隐在纷繁烟尘之中,表面结着大片硬实的土壳,仿佛已在泥土中被掩埋了许多年,缓慢游动间隐约显现出身周锁链形状的镇压法器,紫电闪烁着环绕其中,风挟着它身上浓烈的土腥气迎面刮来,带起身体面对强敌本能的颤栗。


    这是什么东西?


    任妙心跳如鼓,口干舌燥,立马警觉这并非外门弟子可战胜的对手,于风沙之中掏出感应珠,朝罗潇宵摇晃示意,随后猛一用力,将珠子握碎在掌中。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飞快流逝,眼前却仍是这般可怖景象未变。


    任妙呆愣地望着手中的碎片光亮湮灭,犹如普通沙土般被狂风迅速带走,与罗潇宵沉默对视,俱是觉得头皮发麻。


    她现下确定了,这绝不是什么意外,定是有人一手布局。对方要将这秘境变成只进不出的死洞,就好像是……好像是……


    在制造一个捉鳖的瓮。


    可竟要动用起这么大的阵仗,谁会是那只鳖?


    此时上方又现异动,它四爪按住脚下山体,张开的血盆大口中涎水清晰可见,喉中不住沉闷低吼,四下刚安定不久的风势应声暴起,比方才更甚地搅动天地,全数往它口中卷去。那恶龙分叉的长尾甩过半空,身体表面风化成壳的泥土便开始崩裂乱飞,露出其下深红的鳞片与焦黑的旧痕来。


    任妙瞳孔微微一缩。


    她想起来了。


    红鳞,长牙,燕尾,额间一抹黑。


    这是一只元墨巽龙!


    书中写道,这一妖兽稀少难见,许多年前就已销声匿迹,其性暴烈好战,嗜血杂食,是出了名茹毛饮血和破坏欲极强的凶兽。巽龙二十年修为便相当于乌境修士,五十年修为即与雪境相当,八十年同赤境高手相差无几,百年或可与金境强者比肩。其修为年份,可从龙角长度窥见一二,即便这只元墨巽龙双角已断,从根部长势看来……


    起码百年修为。


    天地晦暗,日月无光,任妙再也无法在这样的猎猎风中稳住自己,被猛地掀飞起来往高处扯去,跌跌撞撞甩在岩石之上,耳道内不断嗡鸣,头脑也被搅得气血翻涌。


    她挣扎着抱紧山石,眯着眼在风沙里分辨罗潇宵的方向。


    随后她双眼慢慢睁大。


    就在此刻,她亲眼看见眼前的狂风呼啸立时放缓,倏尔停滞,像是被一只大手握住了去势,万物顿时止歇,石块、沙砾与烟尘静止在半空中,风沙轨迹瞬间变为肉眼可见的明朗。


    任妙猛地抬头,骑在山峰之上的巽龙依旧面目凶恶、血口大张,但它口中积蓄的灵气漩涡停止了旋吸,阵阵发颤几欲破裂,全因现下被一只手隔空攫住了攻势。


    那手的主人正悬在凶兽眼前,一副清峻板正的少年身形,远远望去整个人却还不及巽龙的脸庞大,仿佛一只翅翼幼弱的小虫,与硕大无朋的龙身形成强烈对比。


    此时仍然存活的弟子终得喘息,耳中便听见一道清冽传音:“众弟子听令——”


    弟子们纷纷抬首望去,不少人才看见一个遥远背影,便立刻认出来者是谁,于是一时间蓬头垢面的各人眼神忽然亮了不少,喜出望外的喊声接连不断。


    “是……”


    “是燕师兄……”


    “燕师兄来了!”


    “我们得救了!得救了!”


    那传音并不停顿,继续吩咐道:“仍有行动能力者,迅速撤退至隐蔽安全处,若有同门实在难以行动,还望各位团结一心,相互扶持。亟待片刻,我自会送大家回宗。”


    传音消失,众人忙听话照办,迅速集结起来,朝深山洞窟的位置转移。


    若如今来援的是其他弟子,面对如此凶残原始的妖兽,定然不会有人相信所谓片刻回宗的说法,但这是燕策白,且还是带着镇阙的燕策白,他的名字本身就具备着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他一手升腾着金光朝前高举,一手紧握腰后光芒流转的古铜色大剑,红白衣袂交缠翻飞,手腕翻转,轻巧向前一推。


    破!


    灵气漩涡应声崩裂,消散于虚无,霎时浪潮般的钟鸣清声激荡开来,半空中停滞的事物纷纷跌落在地,烟雾重又四起,遮挡住山间紧迫撤退的众人身影。


    燕策白飞速念出咒诀,在四周升起对战结界,甫一布成,巽龙被激怒的狂吼便爆发开来,被顺利拦在了结界之内。


    半空无人,燕策白便敛去了伪装的温和包容,露出冷厉锋锐的神色来。他微微抬起下巴打量它半晌,不由得嗤笑一声:“哦……原来是你啊。”


    这只元墨巽龙被镇压在宗门禁地已有多年——这是阳羽真人告诉他的。


    那时燕策白不仅一路打穿了春擂、秋擂、总试及宗门大比,登上了宗内首席的位置,还顺势取得仙盟邀约,在仙盟专为年轻一辈操办的试锋大会上径直打到前三名,大大露了头角,一时间声名远扬,风头无两。


    他这人优点颇多,譬如自律、早慧、沉静,从小到大用不着操心等等,但要说缺点,唯一一样大到叫其余毛病都瞧不见的,那便是傲。


    小少年心思少,涉世浅,又接连得了数不清的头衔奖赏,走到哪里都有人赞他天纵奇才,他便也不可免俗地心高气傲起来。阳羽真人看在眼里颇觉头大,想了半天,决定将他丢进禁地里好好吃点亏,叫他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才能磨去些傲气。


    结果燕策白被丢入乌烟瘴气的禁地整整一年,将那处地界摸得通通透透,脏东西清理得干干净净,所有妖邪也治得畏畏缩缩。


    可唯有一只妖兽是例外,它被雷电禁制压着,净化法器镇着,整日趴伏在迷阵泥坑之中,仿佛死了一般安静,见他走近连眼皮都懒得抬起。


    燕策白能感受到这是禁地中最强悍的存在,可看它没有斗志,他便也没什么打一场的兴趣,后来才从阳羽口中得知,它也是滥妖之劫的产物,前任掌门——也就是他师祖——还未飞升时将它打败,却怜惜它多年修为来之不易,不忍斩杀,只盼或有人还能将其收服驯化,于是就此将它压制在禁地之中。


    燕策白还真没想到,阵修竟能有能耐到如此地步,不仅解了这巽龙身上一半的禁制,还能将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传送于此。


    他生平第一回开始反思自己的傲气。太过小看对手,确实不好。


    燕策白反手抽出身后镇阙,横在眼前。


    但多年前未能打成的那一架,如今总算可以打上了。


    任妙边被罗潇宵拉着往山洞跑去,边忍不住回头去看高处那道身影。


    好在燕策白支起了结界,他们一人一兽已然在结界中交起手来,金光与罡风交织不断,只是偶尔才能瞥见一点火焰般的红色,不多时又闪入战阵之中。


    她望见燕策白招招金光,又想起当初他替自己打探体质的那抹金色,几乎可以确定一件事了——燕策白远不止对外公布的赤境修为,他分明已然达到了金境。


    但具体是金境哪一阶便不知了。


    她忧心忡忡地想,那元墨巽龙看起来有百年修为,也相当于一名金境修士,如此势均力敌,也不知燕策白能否顺利压制对方。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她与罗潇宵终于找到一处藏身地,正弯身准备猫进去时,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可怖的崩裂巨响。两人被吓得猛一趴在地上,任妙反应极快地回头去看,便见燕策白的结界已被巽龙击碎,金光萤火般四散在空中,仿若烟火炸开般美丽。


    这样绮丽的光彩并不是好兆头,叫她不由得揪起了心。半空中燕策白与那恶龙依然打得有来有回,不分胜负,但仔细看去,他的躲避闪身总是卡在将被击中的时机上,有时攻击虽声势浩大,落在对方身上却收效不显。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与他对练了许多日的任妙不可能看不出来,那些日子他的出招习惯、惯用诡计和步法身法都被她了解得无比透彻,就为了能找机会击中他心口一次。虽然时至今日也未能成功,任妙却不知不觉已十分熟悉他的对战方式了。


    这绝不是他全盛状态下的水准。


    任妙忽然想起开启秘境那一日,他埋在自己颈间喃喃的那些话,猛地意识到他今时并不同往日般坚不可摧了,他明明就有一个天大的弱点。


    他身有奇毒。


    她盯着上方声量巨大、激烈万分的战况,不自觉握紧拳头,指甲焦躁地嵌入掌中。


    这里所有人都认为燕策白战无不胜,只要他在,大家便可以得救,所有困境也迎刃而解,可只有她一人知晓,若恰好此时毒发,燕策白便极有可能会输。


    她脑内闪过一道灵光。


    这个巨大的瓮,或许不是瓮中捉鳖的瓮,是请君入瓮的瓮。


    燕策白不能死。


    罗潇宵见她站起身来,着急地死死捉住她手道:“你去哪!外面很危险的!”


    任妙回过头来,方才经过接连的摸爬滚打,她已是蓬头垢面一身伤痕,眼神却仍旧无比坚定,不容拒绝地慢慢掰开她的手指。


    “我要去帮燕策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 42 章 他该相信她


    燕策白的状况急转直下。


    本来他面对一条受压制多年、几乎快变成化石的巽龙是胜券在握的, 他在各种秘境杀过的妖兽数不胜数,巽龙而已,也并不是没有对上过, 只不过眼前这条活得比较久, 脾气比较大罢了。


    况且他还握着镇阙啊, 这可是当年他爬到西极峰顶亲自拔起的斩龙名剑, 死在镇阙刃下的恶龙没有一千恐怕也有八百。


    可他没想到体内毒藤偏偏在此时发难。


    对阵百年巽龙他自然是不遗余力, 起初双方不分上下,自己还隐隐有占上风之势, 双方缠斗许久,正当他抓住一道难得的破绽预备奋力斩下时, 心口却蓦然烧起一把烈火, 由内向外灼得骨缝和皮肉焦痛不已, 烫得他几乎要握不住剑柄, 一时间全身上下的血液都迅速滚热沸腾起来,眼前阵阵模糊,虚影飞掠, 心跳又急又快, 声声如击鼓般紧促地敲打在耳膜上。


    咚!咚咚!


    他手上不由自主卸了力,长剑砍到巽龙身上不痛不痒,只在他粗厚表皮摩擦出一阵尖利的火星。下一刻挟着罡风的四爪自头顶压来,他混乱间眼前一花, 只来得及凭本能朝侧面飞闪, 堪堪躲过一击。


    燕策白喘着粗气,猛地拉开衣襟。他临近左侧胸膛的经脉发青鼓起,如江河入海般道道汇聚于心口位置,距离心脏越近, 暴起的血管便越细微显著,而千百“河道”的中心,是一团幽绿鬼火般升腾不息,正鲜活地在玉白皮肤下战栗滚动的——


    植物根系。


    流光闪烁,红绿分明。


    余光中飞来一道攻击,燕策白反手拉拢衣襟,一滑身飞速避开,以迅雷之势绕到巽龙身后。


    咚!咚咚!


    此时他好似因血肉滚热,手脚也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视野中仍是五光十色的重影,但他一反刚才的虚弱,忽而感到周身无比轻盈,精神变得亢奋非常,手中大剑也一时如羽毛般飘逸,于是他速度极快地一剑劈下,在巽龙后足掀翻一块血肉,喇出一长条深可见骨的伤痕。


    巽龙被伤,猛地仰头一声长啸,飞速扫尾攻来。燕策白混乱的思绪中分出清明的一丝,预感到这样一时虚弱一时亢奋的状态十分不对,若自己毫无保留地用尽全力,不知过后还会面临何种可怖反噬。


    但假如错过眼下能够全力进攻的绝佳时机,怕是时辰拖得越长,麻烦也就越大。


    他不是在寻宝历练,更不是单打独斗,他从踏进这里开始,手上就握着两百余条性命,他必须把所有人全数救走,这件事只有他一人可以做到,所以他不能退,也不能让。


    燕策白想到此处,全身紧绷,牙关狠咬,已然做出了决定。


    任妙顶着巨大狂乱的风沙,正朝燕策白飞去。


    用脚跑实在太慢了,她离开山洞后果断御剑,在漫天狂风中艰难飞行,好似狂浪暴雨中的一叶小舟,看着飘摇不定、摇摇欲坠的模样,可始终顽强支持,缓慢行进着。


    她盯着燕策白的状况,心急如焚,飞了许久终于接近了他们。距离他们越近,任妙身上的不适就越甚,不仅是狂风大作带来的难以施展,也有因金境高手对战逸散开来的狂放威压。


    她脚下飞行所用的长剑摇摆不稳,不断嗡鸣震颤,片刻后总算支撑不住,寸寸碎裂四散。


    任妙早有准备,眼看剑碎,她立刻掏出两张符箓,两指捏着一道御风,一道结界,飞速擦过颈间法器,灵气便瞬间点燃灵符,叫她脚下生风,身周也升起隔绝风暴的矮小结界。


    结界符箓在程武的馈赠中属于数量稀少的一类,所以任妙一直没舍得用,且因他修为不高,因此由他所写的结界符箓,实际也仅能维持最多一刻钟时辰。


    刚刚得以喘息,她便感到头顶金光大盛,如九日凌空般炙热非常。她猛地抬头望去,却被磅礴的光芒照得眼前阵阵发白。


    那烈光的中心显然聚焦在燕策白的方位,任妙眯着眼睛,好似在他身周望见无数柄腾飞在身后的大剑,一生二,二生三,金芒缭绕,阴阳轮转,隐约可见各样龙形流云腾绕其间,引动阵阵穿空龙啸,接着无数把剑飞速搅动聚合,逐渐化为一柄与元墨巽龙般同样大小的巨型镇阙,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指凶兽,迅疾飞去!


    “吼——”


    仿佛地裂山崩,一时间阴云翻卷,风沙四溅,巽龙痛啸一声,重重往身侧山体倒去,庞大沉重的身躯击飞身周不少岩顶,无数落石骤雨般落在任妙周遭,将她的结界打出了些微裂痕。


    连剑灵都祭出了……任妙抱着脑袋,脑子却没停转。看来燕策白下了决心,必要靠这一击得手不可,但若他真的如此竭尽全力,岂不正说明他状况已十分危险?


    拜托拜托,让燕策白打赢吧。


    巽龙受击倒下,风沙和落石得以稍歇,任妙听见遥远隐约的人声在欢呼,似乎大家已经开始为燕策白神勇的落幕而庆功了。


    但任妙清楚看见,燕策白在空中收剑入鞘,却仍旧维持着姿态紧绷的模样,紧紧盯着巽龙倒下的方向。


    “轰!”


    击山碎地的震响令人胆寒地爆发开来,任妙被巨大的气流推着往后掀去,望见那凶兽已被伤得面目全非,皮肉外翻,眼珠破裂,身上布满金光熠燿的伤痕,却仍能腾地暴起,更为凶狠朝燕策白扑去。


    燕策白心下一沉。


    他费尽所有力气使出刚才那一击,几乎已耗光了目前可调用的大部分灵气,可事与愿违,他在巽龙身上留下了重创不假,却没能一击必杀,且将其激怒到了挣扎求生的状态。


    他感到身体又陷入了虚弱,体内的火焰不断炙烤着筋骨皮肉,烘得他身上发软,眼前昏花,他飞身躲了巽龙几击,还是疏忽之下被利爪扫中腰腹,痛得冷汗骤起,双目发黑。


    就在这时,他耳道内传来细细簌簌喑哑断续的呼声。


    “燕……师……师兄……”


    他一边凭借本能飞速闪躲,一边头脑混乱地辨认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话音。


    “喂……策……燕……”


    燕策白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大敌当前,生死关头,他居然生出了任妙在他耳边说话的幻觉。


    “燕策……”


    这对吗?他本以为自己死前要是走马灯,也该回忆他便宜爹妈的声音吧?或者阳羽老头的叮嘱……再不济也应当是回顾他试锋大会第一名那年……或是当上轩辕剑宗首席那年……


    “燕策白!我在你西南方脚下!”


    任妙?


    燕策白浑浑噩噩地自风沙中开启视灵,向下望去,看见熟悉的身影猛然一凛,头脑瞬间清醒过来。


    怎么真的是她!


    任妙此时无比庆幸,还好自己舍不得卖掉任何一点值钱玩意,才好好留下了燕策白那只鎏金带钩,凭借着上面剩余的微弱气息,还真与燕策白连上了传音。


    “你不要逞强,”任妙因持续大喊,声音也嘶哑不少,“只管把它往地面引,只要我能看清它侧面,就有把握一箭射中它……”


    燕策白闻言,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光射中它有什么用啊!


    像是猜到了他如何想,那头立马改口道:“哦不对,是射死它,射死它。”


    燕策白:“……”


    不知是不是魅妖起作用的缘故,听到任妙的声音,莫名叫他心下安定不少,头脑稍稍恢复了清明,晕眩和疼痛也没有那么磨人了。


    “你相信我,它显然已是强弩……末……”任妙声音断断续续地又道,“我身……可以……要……”


    传音戛然而止。


    燕策白深吸一口气,再次躲开迎面一击。


    他该相信她吗?


    任妙眼见符箓光芒熄灭下去,心知是物品的气息不足了,好在她也把要说的已经说完,来不及抱怨,她飞快扫视周围地形,朝着便于射杀的方位艰难跑去。


    等她到达位置,摸出弓来,半空中战局也渐渐产生了变化。


    那点红色身影不再奋力进攻,而是不断闪躲腾挪,像鱼儿似地从利爪中间穿进穿出,滑溜溜地叫它抓也抓不住,几番下来终于又一次大大激怒了巽龙,它紧盯着燕策白的方向不住攻击,脚下不自觉跟着他迈步,在地面上砸出巨大的震响。


    燕策白在空中应是看到她做好了准备,开始放手攻击,一边装作躲避,一边引着巨兽朝他们商议好的方位移动。但他实在状态不佳,战斗又拉得太长,还是多少吃下好几记攻势,速度也稍有放慢。


    任妙盯着目标越来越近,风沙愈加狂妄地形成漩涡,将她死死围困在地面,她又擦开一张符箓加固了结界,接着抚摸着那只翠玉般的小匣子,下定决心似地完全打开。


    一道与巽龙风沙截然不同的轻风涌了出来,仿佛浪潮翻滚,一阵阵一波波渐大着包围了她,往常灵气在天地间只如萤火点点,而匣中放出的灵气浑厚无比,浓郁非常,仿若大江大河,奔腾流淌,温柔包容地绕着她亲近流转。


    任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慢慢沉下心来,放缓呼吸,平稳视野。


    这样磅礴浩瀚的灵气,她必须物尽其用。


    她阖上双眼,身体稍稍前倾,双脚分开,稳稳地立在地上,感受着天地间仿若汪洋的灵气,整个人似要与大地融为一体。


    我一定可以救他……一定可以救他。


    此时燕策白几乎是燃烧着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一颗燃火的流星,从半空中不要命地向下疾飞,而利爪不断追在他身后不放,它全身因离开了阴云狂风之上,紫电禁制和金色伤痕清晰可见,长尾从云中抽出,好几次横扫都与燕策白擦身而过。


    任妙气息平稳下来,身周气场霎时变得无比沉静,仿佛周遭的事物也微不可察地放慢些许。她抬起手掌,感受灵气在身周颤颤巍巍朝自己飞速聚集,飞快紧握弓把,虎口抵住弓身中央,弓身平齐于肩,手臂肌肉绷紧,缓慢拉开弓弦,眼睛猛地睁开,死死盯着巽龙下落的方向。


    燕策白近乎力竭,他像一枚燃烧到极致的火弹,速度不由自主变慢下来,他能清晰感觉到身后巽龙湿热的吐息,闻见它口中腥臭的涎水气味,许多攻击没有击中他,许多攻击又偏偏击中了他,他意识恍惚间频频侧头去望,他们同任妙已然距离不远,他看着她凭空拉开弓弦,手上慢慢聚出灵气而凝的箭矢……


    接着那支箭越来越粗,越来越大,膨胀到普通箭矢的五倍、十倍、二十倍不止,灵气飞聚间激起周围空气震荡,扬起不小的漩涡风暴,将周遭草叶石块也旋到空中,然而位于暴风眼的少女恍若未见,只紧紧盯着她的猎物,双目亮如晨星,仿若一口静谧的湖泊。


    燕策白猛然回身。


    下一刻,一支巨大的灵箭以无比恐怖的速度冲向巽龙,不由分说贯穿了它的脑袋,将它庞然的身躯也击打得猛然向一旁倒去。它还维持着大张血口的姿态,面上凶恶嗜血的神情却就此冻结,它身上金色的伤痕像是终于得到准许,一道道地先后爆开,在其上炸出连片灿烂的血花,随后燕策白的身影急速坠落,消失在半空之中。


    巨兽轰然倒地。


    任妙眼看成功,才近乎脱力地跪倒在地面上。她手上长弓忽然仿佛受到感召,前所未有地闪烁出呼吸般的光彩,紧接着她视野中出现了一支速度平缓的回头箭,直到射至她眼前被她伸手一把握住,那组成箭矢的灵气才缓缓消散开来。


    任妙摊开手掌,掌中是一颗硕大浑圆的妖兽内丹,上边还留有箭镞的擦痕。


    她飞快收起内丹,用弓支起身体,踉踉跄跄拖着软掉的腿,朝燕策白掉落的方向奔去。


    作者有话说:


    终于……打完了……(燃尽


    第43章 第 43 章 暖融融,软


    任妙一边拄着弓, 一边不停往嘴里塞丹药,身上那股脱力的劲缓过来一些,才终于站定靠在一旁, 长出口气。


    怪事了, 她眼看着这人掉下去的, 看起来分明就没有很远, 但她现下无剑可御, 修为也达不到浮空踏风的程度,靠脚走真是望山跑死马。


    任妙边走边想着, 脚下踩过风暴停歇后的地面。满地泥沙碎石,已分不清走道与野地, 大小树木纷纷拦腰断裂四处横倒, 草叶遍地倒伏, 不知何而来的水流将翻起的土面都洇成了深色。


    等等……


    这似乎不是水。


    任妙沿着水流快步往前方走去, 那处是道高耸陡坡,遍地废墟十分难走,她只好抓着倒下的树干借力向上爬, 也是这时才发现掌心满是方才射箭震裂的伤, 当时太过专注毫无意识,现下一用力便痛得龇牙咧嘴,长痛不如短痛,她赶紧猛一翻身跳到坡上。


    入目是一个被砸出来的浅坑, 坑周满是尖锐嶙峋的碎石枝杈, 大块被烧灼过的痕迹从地面延至草木,将燕策白身下一片都燎得焦黑。他外衣灰扑扑的,衣摆烧得坑坑洼洼,手臂、胸腹和腿上都有利爪抓伤, 有鲜血正从新鲜的伤痕中涌出,顺流汩汩淌到坡下。


    她赶紧动手清掉周遭的障碍物,凑到燕策白身边。靠近了看,他身上的伤痕比想象中更加深重,他在灰烬中仰面倒着一动不动,长发散乱,唇色异常鲜红,尽管昏迷不醒眉眼间也愁绪萦绕,与平日游刃有余的风范相反,完全就是一副气若游丝、任人宰割的样子。


    虽然燕策白既痛苦又惨烈,但这还是她第一回见到他如此脆弱的模样。


    她心头不合时宜地错乱了两下。


    任妙顿了顿,自觉低头忏悔。明明人还晕着呢,她居然第一反应是觉得受伤也很好看,真是太过分了。


    她掏出巨力符,正准备借脖颈上的法器催动,擦了几下才想起来,匣子里的浓郁灵气方才早被她用完了,不知重新积蓄需要多长时间。


    她认命地俯下身去抱着他脊背,把他拖出浅坑,靠到旁边的断木上。动作剧烈起来,他的伤口再次裂开,叫她沾染了满手鲜血,她赶忙一手抬高他下颚,一手倒豆子似地往他嘴里猛灌药水和丹药。


    燕策白千万不能死啊,秘境已经无法再进入,唯一有能耐催动阵法的只有他了,他还没把大家伙放出去呢。


    行动间他本就散乱的衣襟一个不稳滑开,露出了大片白玉般的胸膛。


    任妙看见眼前情形,不由得愣在原地。


    他心口处隐约闪烁着一团密麻缠绕的幽绿,仿佛天然就寄生攀附在他肋骨之间,正跟随心脏的节奏又急又快地跳跃着,由此之上牵连着细密相连的无数血管,像是构成了一张复杂的水文图,现下十分异常地全然凸起,鲜红得惹眼,随着心口幽绿跳跃一次,所有发红的血管就也跟着收紧一下,好似正源源不断往那物身上传输血液,供给营养。


    尽管任妙并未怀疑过燕策白中毒的真实性,但亲眼见到这般景象,她还是后背一凉。


    燕策白如今状况如此艰难,或许不止是硬生生接了巽龙攻击的缘故,他拼尽全力对战,将修为和灵气运转到极致,恐怕反而催化了毒发的进程。


    她伸出手背贴了贴他脸颊和胸膛,被烫得唰一下又收回来。


    比她想的还要糟。


    催动阵法带众人离开秘境应当需要不少力气,起码要把他的伤养好,恢复一些状态。


    其实召集大家一起帮忙效率会高上许多,但且不说燕策白这么傲气的一个人介不介意被师弟师妹们轮番照顾,他身有奇毒这事显然是不可传扬的秘辛,若叫外门弟子知晓了本宗首席毒发难解、每况愈下,传出去对宗门、对弟子、对燕策白自己,都是极为不利的,此事本当越少人知晓越好。


    她想到这里又顿了顿。


    可燕策白坦然告诉了自己——他分明可以不说的。


    任妙又坐了一会,观察到燕策白吃下丹药后气息和体温稍有好转,催动巨力符贴在胸口,背身抓住燕策白两条手臂用力一甩,将他搁在背上。


    即便力气足够了,燕策白却本身就比任妙高出一大截,他的两条腿总是时不时就会掉到地上,拖出哧啦哧啦的声响。任妙烦不胜烦,最后用手臂去勾他膝窝,他上半身没了支撑,于是软绵绵地倒下来,肩膀胸膛更宽大地笼住她,脑袋垂在她耳畔,呼吸的热气濡湿滚热地喷在她耳垂上,散落的长发与她的混在一处,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远远看去几乎看不见任妙的身形。


    时近黄昏,她才背着燕策白找到了一处较为隐蔽的山洞。洞内干燥通风,适宜生火,也方便布置休息。任妙把燕策白靠在洞口,开始收拾清理。


    待她好不容易弄完,准备出去拣些木头来生堆火,转过身却被吓了一大跳。


    燕策白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双目炯炯地盯着她不放。


    任妙怔愣片刻,开口道:“你怎么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这家伙是超人吗,这么重的伤,体内又有毒在乱窜,竟然一个多时辰就醒了?


    燕策白没有答话,眼睛依旧跟着她转。


    任妙等了半天不得回应,终于猜到他应当只是警惕心太强,人虽醒了意识没醒,于是不再理他,准备跨过他出洞去,才跨出一只脚,却猛然被一股大力一拽,重心不稳倏地向后倒去。


    她倒下的瞬间余光一瞥,望见那处恰好搁着一大块岩石,微微睁大了双眼。真摔倒在上面不死也残,她急中生智赶忙脚下一转,一个侧身倒在燕策白身上。


    燕策白被任妙猛地坐到大腿,砸得闷哼一声,下意识收了下腿,将她往怀里拱得更紧,接着任妙眼看自己的头就要因为惯性冲向石壁,双手飞快扳着他脑袋过来,于是两个头“咚”地对碰,撞出一声巨响,任妙痛得发不出声音,而燕策白……


    又晕过去了。


    她嘶嘶揉着脑袋,只记得被拽时仿佛听见燕策白低低叫道“别走”。


    这人真是……不走火怎么生!等会她吃什么!今晚该怎么睡!


    任妙怒瞪他一眼,撑着他慢慢爬起来,想了一会脑袋还是隐隐作痛,胡乱摸着他胸膛抓了几把。


    就当收护工费了。


    等她拖着捆柴禾,拎着两条河鱼回到山洞,天色已经沉黑下去,好在今夜无风无云,月光尤其明亮,待会她还能借着月亮把火生起……


    等等。


    燕策白人呢!


    任妙没在洞口看见他,心下一紧,赶紧把东西丢下,冲进洞中也不见人影,直到转了一整圈,才发现燕策白背光立在洞口,双眼金光微微,正直勾勾盯着她。


    她叹了口气:“祖宗哎,你能不能别乱跑,赶紧过来坐……”


    话音未落,她猛地向前弯身,躲开剑风。


    他又发病了!


    这回和方才蔫答答只知道拽腿的样子不同,燕策白像是打了兴奋剂,忽然全身充满力气地握着镇阙,严阵以待地同她对战,见一击不中,立时飞快掷出第二击。


    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他分明已一身是伤,照样把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任妙几乎只得看见一道道残影,根本无法可躲,惊骇地顿在原地,下意识闭上眼睛。


    眼前呼呼掠过几道厉风,任妙未等到预想中的疼痛,抬眼一看,便见镇阙剑尖犹豫地停在她眼前三寸,不愿近前。


    燕策白那头好似因镇阙的迟疑有些恼怒,喝了一声收回剑去。正当任妙长出口气,以为他终于要放弃时,谁知他手掐咒诀,念念有词,不过片刻就在身后化出好几道镇阙的虚影。


    ……不会吧,这招不是他先前用来打巽龙的吗,现在却要用来打她?


    他把她当妖兽了!


    任妙一边心有戚戚觉得自己死定了,一边气不打一处来,好啊,她辛辛苦苦累死累活把他一路拖过来,喂药喂醒了,安顿也安顿好了,他啥活不干就算了,还敌友不顾人畜不分看见她就打!


    他手上金光虽黯淡不少,依然能够将黑暗的洞内照得通明,镇阙发出强烈的震颤,剑影连绵不绝,每一道都直指任妙,热气腾腾,蓄势待发。


    任妙沉下身,一手按在腰上。


    剑发!


    数不清的剑影霎时飞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罡风直冲任妙面门,卷起窄小洞窟中连环的飓风,吹得她发辫四下翻飞。她心知催动剑灵的招数不会再像方才那样对她犹豫,于是紧紧盯着剑影飞来,寻找最合适的时机……


    “万法莫侵,反震雷霆!”


    嗡——


    无数剑影猛地打在瞬间弹出的玄武甲上,将甲面也震出些微裂痕,龟甲似的法器光芒流转,气场沉稳,张开时几乎顶满洞窟上下,将那道瘦小身影稳稳护在身后。


    燕策白见变故陡生,向前两步,手腕翻转,剑影也随之更为奋力地朝前进攻,叫玄武甲也跟着光芒大盛,与之对抗起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任妙想。燕策白思绪混乱不分敌我,以为还在同巽龙鏖战,她得让他知道自己是熟人。


    任妙埋着头,顶着玄武甲往前迈步,随着她的前进,剑影颤动着抵抗不愿往回,两股力量相对,在甲面上震出更深更大的裂纹,叫它愈发地像一张龟壳起来。


    燕策白仍旧站着,一动不动。


    还有二十步。


    她继续艰难向前,耳边不断响起沉闷的爆裂声,以及金器摩擦发出的尖利声响,她记得燕策白曾经嘱咐过她,倘若眼见玄武甲开裂,便要赶快躲避,免得抵挡不住攻击,自己反倒受伤。


    还有十步。


    她逼迫自己不去害怕玄武甲碎裂,专心关注与燕策白的距离。她记得他之前毒发时会迫切需要自己与他拥抱,这或许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还有七步。


    玄武甲摇摇欲坠,但任妙看出剑影也并不轻松,数十支剑影最终被耗到只剩一支,仍在顽强地负隅抵抗。


    最后两步!


    玄武甲终于受不住接连进攻,片片碎裂,那支剑影也抵抗到了尽头,随之消散而去。燕策白仿佛一个得到指令的机器,发现攻击失效后瞬间抬手,金光立刻听命地在他身后闪烁起来,旋转着将要凝为一柄大剑——


    一股熟悉的暖意忽然扑进他怀里。


    好瘦,好小,暖融融,软乎乎的,像猫儿。


    “燕策白!”猫儿大叫道。


    他呆呆地举着手,眼睛里的金光渐渐平息下去。


    “任妙。”他低低应了一声。


    在他的手将要回拥过去前,任妙撑住了他失去意识的身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 44 章 一直是她的


    任妙把燕策白拖到洞里靠着, 搭好柴堆,掏出火折子点了火,洞里亮起来, 她才开始用磨尖的石片处理鱼。


    虽说她在洞窟里留了一手, 身上还剩有一些干粮, 但连吃多日干粮实在痛苦, 吃口热乎的对她来说真的很重要。


    敲头, 去尾,刮鳞, 破边,挖内脏。任妙干得满头大汗, 好容易处理完毕架到火上, 突然没出息地有些怀念过去——前些时候她明明练完功坐下就能吃上烤鱼的。


    她盯着燕策白安静的睡相看了一会儿, 不高兴地撇撇嘴。


    燕策白这毒简直就像专为她占便宜而生的, 每次看见他这么听话地站在面前吧,不指使指使又心痒得很,可任妙偏偏是个贪心不足、目光短浅的俗人, 当时觉得稳赚不赔, 眼下这样做的弊病就暴露出来了。


    她好像不知不觉已经习惯了燕策白的照顾,没了他竟会忍不住在心里头抱怨。


    老话说学好三年,学坏三天,现在看来果真不假, 没人可依靠时硬是多苦都能咬牙, 一朝尝到被照顾的甜头了,就总忍不住一直一直想起糖的味道。


    这么娇气真的好吗?她分明两辈子都没什么富贵命。


    任妙边想着,边给自己手掌敷上药做完了包扎,接着她凑到燕策白身前, 对着明亮的火光,仔细察看他的伤势情况。


    嗯……到底是修为深厚,身体恢复也比别人快上许多,看着脸色稍稍好了点,没那么惨白了,气息逐渐平稳,身上回到正常温度,伤口停止了渗血,待会得用药才行,就是人还在出汗,出得鼻尖上都是……睫毛好长……嘴唇还红着,有点干裂……脸上倒是凉凉的,摸起来像摸玉……脖子也是,耳朵也是……


    她一边心猿意马,一边给他伤口上药。药粉碰到狰狞的暴露外伤,激得他昏迷中不自觉发抖,眉头也紧蹙起来,痛得厉害了下意识去握她手腕,却不敢用太大力气,只是虚虚圈着,手背上青筋鼓起来,指关节微微发红,好像玉盘上点的红梅花。


    咦?等等。


    任妙伸手过去,将他衣襟扒得更开。


    刚才没太注意,原来他胸前的状况已然好转了些,鲜红的血管没再暴起,沉入皮肤底下许多,那团绿莹莹的植物根系虽仍在心口盘桓,但变得平缓安静下来,任妙轻轻把耳朵贴过去,发觉他心率也稳定不少。


    她试探着把他手指掰开,他便又听话地松手落下去。直到上完外伤药,任妙才掏出水囊,小心捏开他嘴,给他慢慢喂了点水喝。这回他没怎么抗拒,虽然有些迟缓,但也知道喉结本能地一上一下,来不及吞咽的水从唇边满溢出来,一路沿着任妙小臂往下流。


    好乖,好听话。


    任妙知道自己真的很俗,喜欢金银珠宝,喜欢光彩首饰,喜欢漂亮玩具,所以对着燕策白脱衣服穿衣服,调整姿势,安排行动,她获得了从前未被满足的玩芭比娃娃的快乐。


    况且他和娃娃那么相像,美貌,细腻,精工,昂贵,曾经长久地坐在云上的橱窗里,与她这种人隔着难以逾越的金钱和玻璃,她本来以为一辈子都没法摸到的,但是……


    现在竟有机会随意地摆弄来摆弄去。


    任妙不自觉笑起来。


    如果他一直是她的东西就好了。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任妙突然吓了一跳,猛地撒开手后撤几步。他脑袋失去托举便垂到一边,未束的长发在胸膛乱流,火光将他凌乱衣衫里的上半身映得朦朦胧胧,仿佛给他身体上了层橘红的胭脂。


    她迷迷蒙蒙地抽动鼻子。


    不过这胭脂的香气,怎么有点……


    糟了,她的鱼!


    一脑门的旖旎忽然被焦糊味打散,任妙跳起来,手忙脚乱去收拾火上的鱼。


    这就是沉迷男色付出的代价。


    任妙边吐掉烤糊的部分,边如此想道。


    她回忆着燕策白色香味俱全的烤鱼,悻悻吃完了又糊又淡的晚餐。


    月色清凌凌地照进洞口,夜里静得只有草叶摆动的声响,任妙整个人已经累得有些恍惚了,她熄灭火堆,将燕策白放倒下来,想想他是病号,又把方才跟着树枝柴禾一起带来的树叶折了一片,放在他肚脐上。


    没有铺盖将就一下,不要着凉。


    做完这些,任妙满意地躺倒在不远处。现下这种非常时刻就别讲什么男女大防了,反正她也不是真的古代人,睡得不远可以时时观察燕策白的情况,若是他半夜发病暴起伤人,她也能立刻惊醒方便跑路。


    这么迷迷糊糊想着,任妙眼前一黑,进入了梦乡。


    燕策白睡得并不安稳。


    起初是他身体始终感到焦渴,像是反反复复在十八层地狱下饱受灼烧,那种痛苦不是身处火场,也不是烈日灌顶,而是五脏六腑、从内向外地被火焰炙烤着,仿佛有什么水浇不灭的灵火一直在体内跳跃,誓要烧干他的脏器,将他炼作一具枯尸。


    尽管如此,燕策白的好学生思维还是不合时宜发挥了作用,他不甚清醒的脑袋里理智地蹦出一个推测——这是他被巽龙击伤,又过于竭力对战引动了体内毒藤,两相叠加导致并发的剧烈伤势。


    巽龙……等等。


    巽龙!


    不对,他不是正在对抗妖兽吗?


    这一意识叫燕策白猛然惊觉,好似被凉水兜头浇到脚底。他顾不得体内熊熊燃烧的大火,挣扎着迫使自己回归清醒,然而无论如何努力,他眼前依旧是黑茫茫的沉夜,叫喊没有回音,击打也找不到边界,不知该如何从一片混沌的黑梦中开凿一个出口。


    他是天才,是首席,是师兄……他肩负着宗门最重大的责任……他每战必胜,攻无不克,永远站直,不会跪倒……他必须救人,必须要赢,一个也不能落下……


    他要打败、打倒、打趴这猖狂的畜牲!


    燕策白陷入一时虚弱一时狂躁的混乱之中,无法控制自己被火灼烧的思绪,偶尔眼前会掠过一些不知是幻影还是真实的景象,像是躺在地上头顶灰沉的天空,布满废墟深坑的土地,仿佛在什么人背上忽明忽暗的颠簸……


    终于,他感到内脏里狂燃的火随着时间消退些许,反而骨缝里根系生长般密麻的痛痒开始蔓延,把握时机、反转战局是他的专长,他勉力聚焦视线,总算模模糊糊看见金光熠燿剑风纷飞的情景,毫不犹豫地催动镇阙,全力往前方攻去。


    耳边是剑气飞舞、金铁相撞的嗡鸣,心口不断传来尖锐抽痛,他明白是魅妖本体在疯狂啃噬自己了,修真者心头之血阳气最甚,金境高手的心头血之于邪祟妖魔更是大补,他心知自己再勉强透支下去,只会白白便宜了体内蛰伏的妖邪,但要他放下尊严引颈受戮,倒还不如死在对战之中。


    他气血翻涌,心气不稳,还是拼尽全力召来剑灵。他恍惚间总觉得自己要七窍流血了,全因他眼耳鼻喉又开始发热发烫,视野里开始生出波荡不已的幻象。


    他好像看见任妙的身影了,并且她还在耳边叫他,就像方才在半空中那时一样,叫人分不清是记忆还是幻觉,但她的声音一如往常般清亮又镇静,这叫他狂躁的心绪安定不少,接着任妙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就像站在他面前,正一步步朝他走过来似的。


    燕策白想,这应当是妖邪,是假造的幻象。他的确很想遇上一个全然知晓他所有秘密的人,这是因为他已经很累,累到有那么一刻想抛下一切不做救世主,而这样的人选十分唯一,只有任妙一个,而且他现在很孤独,还非常想念她,所以邪祟才利用了这一点,妄图以此来迷惑……以此来迷惑……


    怀中覆上一片熟悉的温暖时,他还是下意识脑袋空白了一瞬。


    像是抓住了波涛中一根浮木,燕策白张开手臂,顺着木头往上攀爬,脑海中的厚重沉夜却忽然被一道声音撬开一角明光。


    “燕策白!”


    西南方,风暴沙尘,诱引对手,巨大灵箭,最后一击……


    漫天碎片霎时涨潮般疯狂涌入脑海,他在头痛欲裂中最先意识到的却是——


    任妙是真的,她真的在这里。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泛起巨大汹涌的狂喜,身体里紧绷的弦这才松懈下来,真正陷入昏睡。


    意识再度回归时,燕策白是被心头和骨缝的痛痒激醒的,他浑浑噩噩头疼万分,依旧五感混沌,分不清白天黑夜,睁开眼时视野里阵阵发白,但身心依然火一样跳跃着一股无意识的本能,驱使他不由自主张开了嘴:


    “任……妙?”


    没有人回应。


    明明之前还在他身边的,莫非已经丢下他走了?


    他有些着急,说话更快:“任妙……任妙……”


    喉间传来干涩闷钝的痛楚,他每说一个字都好像在喉咙里磨刀,越说腥气越往上翻涌,但他好似没有感觉般,不仅依然在叫,并且叫得更加急迫,更加嘶哑。


    “任妙,任妙,任妙……任妙……”


    他视野中仿佛闪过陈旧泛黄的暗影,一直被他称作父亲母亲的两人好似又出现在眼前,他们仍如记忆中一样体面美丽,只是最后离开他时都默契地一语未发,只留下地上两道决绝的影子。


    他会很有用处,会尽量有用处……不要权衡轻重,不要轻易放弃……不要……


    不要丢下他。


    他分明才刚刚开始依赖她的存在。


    任妙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叫自己,还以为是做梦,翻了个身又想继续睡,谁知那声音竟越发急促,连绵不断,仿佛是什么怨鬼索命,阴恻恻地从脊背爬到后颈,始终纠缠着她不得安宁。


    她艰难地撑开眼皮,发现是燕策白在期期艾艾地叫她名字,也不知是说梦话还是怎么一回事。


    任妙实在睁不开眼,看了看他没什么大碍,又准备晕睡过去,谁知他大半夜竟莫名来了精神,越叫越大声,越叫越委屈,听起来下一刻就像要哭了似的。


    什么梦需要一直叫她姓名不间断?给她下咒吗?


    任妙终于投降,无奈应了他一声:“做什么?”


    燕策白得到回应,忽然安静了片刻,就在任妙以为他要消停时,他顿了顿又叫起来:“任妙。”


    她没好气地从鼻孔里应了一声,抬眼看见他手臂悬在半空张开着,眉头紧锁,口中仍在低低地念叨着她名字。


    又发病了。


    任妙长叹一声,不情不愿地滚到他身边,抓住他晃来晃去的两只手往自己肩膀上按:“睡觉!听见没?”


    没有回应,任妙当他同意了。


    燕策白从半空掉下来时在泥土里打过滚,身上没了平日精致的熏香,反倒多了股灰烬味和草木味,任妙本来是平躺着的,后来不自觉面向了他。深夜的风寒凉,叫她入睡时身上发冷,于是身体自发朝温热的源头靠近过去,手自动放在最舒服的他的腰侧,脑袋也拱进他胸膛。


    燕策白慢慢收紧手臂,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 45 章 激发出心头


    燕策白清醒的时间比任妙想象得要快。


    她早晨是被热醒的, 睁开眼便看见燕策白呼吸起伏的胸膛,自己被他一只大手轻轻按住后脑,完全埋进他怀里。她感觉后颈又烫又麻, 好像有无数只小虫在爬, 手一摸湿淋淋的, 赶紧把头解放出来, 狠狠吸了几口清凉的空气。


    昨晚虽然让他抱着了, 可她记得他们也没像连体婴那么近吧?


    任妙费了好大力气掰开燕策白的手,钻出他怀抱。长头发蔫答答地贴在湿漉的肩颈后背, 热得她赶紧伸手去抓起来,结果环顾四周, 才发现自己的发带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她心烦意乱地在地上找了半天, 一无所获, 却不想再去翻燕策白, 唯恐他又不由分说把自己往怀里头揽,干脆捡了根短枝把头发挽起来,在腰牌里掏了许久, 换了套干净衣服上身。


    饿得前胸贴后背, 任妙打算出去找些野果子,再装满溪水回来烧,至少可保证自己不□□粮噎死。


    她在山里转来转去,因为不知其他同门躲在何处, 又担心自己会暴露燕策白的情况, 总是警惕着周围有没有活人出没,鬼鬼祟祟地摘了些青果子,又捡够一捆新柴,带着两大壶水往回走。


    今日天气不错, 有点微风,日头也挺好,任妙盘算着待会可以把燕策白搬到洞口晒晒太阳,正吭哧吭哧顺着山道往上走呢,视线里却忽然出现一双被尘泥染得灰扑扑的白靴子。


    她诧异地顺着鞋尖往上看,燕策白仍穿着一身被火燎得破破烂烂的红衣服,立在洞口外的必经之路上,眼睛直勾勾望着她。


    任妙第一反应是赶紧后退几步,嗖地摆出防御姿态。


    干什么干什么,又要打架?


    燕策白明显愣了一下,接着他看见任妙慌忙撒手丢下的野果在地上乱滚,俯下身一颗颗捡起来。


    咦?他好了?


    任妙试探着往前一步,再往前一步,看燕策白没有要打她的意思,这才蹲下来飞快把地上收拾好。


    哎呀,她实在太饿了就没把这些储物起来,抱在手上边走边啃,谁知看见燕策白突然出现被吓一大跳,一下子全扔地上了。


    你别说,这果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但还挺好吃的,汁水丰沛,酸酸甜甜,果核也小,早知道应该多采一点的,管他什么可持续发展,她又不在这呆一辈子。


    燕策白收拾好坚持没要她接过去,抱着她的宝贝果子进到洞里,靠着阴凉的石壁摊开。


    任妙跟在后面转来转去,犹豫着开口道:“你……你现下清醒了吗?”


    燕策白转过身来,朝她点点头,接着任妙便看见他身后的火堆不知何时已经生了起来,她赶紧摸出个小壶架在火上,倒满溪水,等着把水烧开。


    “你怎么不说话?是太渴了吗?”任妙见他沉默,又道,“你先等等,现成的水被我喝完了,溪水要烧开后过一会再喝。”


    燕策白不说话,眼睛还是定定望着她,分明肩宽身长、人高马大的,坐下来也比她高上不少,抱着腿一直眼巴巴的看着她,好像很可怜的样子。


    任妙用衣摆擦擦果子放进嘴里,始终忽略不了他自始至终黏在身上的目光,不由得回看了好几眼,结果越看反倒越觉得他好笑。


    他们的厉害师兄,剑道天才,现下发冠丢了,束不得往日色泽柔亮的高马尾,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发质都黯淡不少,像稻草一样捋不平,身上衣服也不再平整得体了,破破烂烂没一条好边,坐在那里呆呆的,也没了以前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头,看着就像只脑袋不灵光的大型犬。


    的确是很可怜。


    任妙不知怎么还有点得意,看光鲜亮丽的人陷入窘境,对她来说还真挺有意思的。


    水烧开了,她伸手把架子拿下来,感觉到燕策白眼睛跟着她转,赶紧申明:“还烫着呢,晾凉了再喝。”


    不对。任妙突然动作一顿。


    水太烫了一时喝不了,这应该是她的问题,而不是燕策白的问题。


    他会的咒诀那么多,总不会没有催冷热水的方法吧,但他现下却并无异议,并且这一贯爱洁的家伙,竟然没有醒来第一时间给自己掐清洗诀?也没从储物袋里掏身衣服来换?


    她意识到一个不太妙的可能性,幽幽转过目光。


    燕策白好似觉得她反应很有趣,忍不住微微笑起来,同时摊开双手,示意她猜测正确。


    完蛋了,燕策白用不出灵力了!


    可他是暂时用不出,还是永远用不出?


    任妙大惊失色,一点也不觉得有意思了。要是他用不出灵力,那就没人能催动带两百多人离开秘境的阵法,她就要一直被困在这里了!


    该不会以后天天都得吃这种野果了吧。任妙欲哭无泪,眼见的垂头丧气起来,嘴巴里什么都没味儿了。


    燕策白看在眼里,只觉得她表情生动,出奇可爱。


    他自然知道任妙脑袋里在想什么,不过她灵府向来难以积蓄,大概不太理解其中的原理。他现下可以说是一壶被喝光的水,壶底一滴未剩,所以去找溪水、烧开水、等晾凉也都是需要时间的。


    若是一辈子都这样,那他的金境岂不是白修了?再说他醒来后便已内视灵府,不仅没有跌落境界,还隐隐有些像要突破的预兆,也算是这番生死一线的机缘了。


    想到这里,他又回忆起任妙那一箭来。


    其实他当时还是留了后手,引动剑灵的“万剑无我”一招在巽龙身上留下了无数伤口,他有意灌注灵气到镇阙剑刃,故而每道伤口之中都注入了他布下的灵气,他只要意念一动,灵气便会由伤口之中血肉向外爆开,这样的攻击足以出其不意,即便那巽龙不死,少说也会重伤,届时他必将抓住它的破绽,一举击溃。


    他倒不是不相信任妙的能耐,任妙身上了不得的谜团很多,且她用功勤奋非常人可比,相较他们初见,她早已有了飞跃式的进步,只不过无法用境界衡量她罢了,现在哪怕随便拉个乌境弟子与她对上,她只要发挥正常就是必胜,和雪境弟子的胜率也当有五五开。


    但事关所有外门弟子的性命,他必须承担起百分之一、千分之一、哪怕万分之一的输掉的可能性。


    好在他们赢了。


    天知道她是怎么准备出这么强悍的一支灵箭的,燕策白下坠时远远望去,灵气结为实质的眩目光彩将她瘦小的身影包围起来,发辫飘飞,目光如水,双手不摇不晃,宛如仙神降世,几乎叫他心跳都忽而停拍。


    任妙救了他的命。燕策白想道。心口应时传来一阵抽痛。


    小壶装的水干净清澈,还冒着细微的热气,被一只缠满布条的手推到他面前:“好啦,现在喝吧。”


    燕策白听话地捧起来,慢吞吞地喝水。这叫任妙心生一种喂养宠物的愉悦,想起自己曾经满以为可以把燕策白当狗的,又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后来变成她的补习班老师了呢。


    对了,说到这个……


    任妙眼睛一亮。


    燕策白喝了点温水下去,五脏六腑好像都舒展开了,粗哑的嗓子也被熨平不少。他刚放下小壶,余光中猛然掠来一道飞影,他下意识便抬手去挡。


    那只手既灵又快,见一击被挡也不死磕,转而往另一头攻去,岂料燕策白只是使不出灵力,多次实战堆起来的应变力还存在于本能之中,比她更快地预判出了她的动向,轻巧翻腕,将她的手推将出去。


    任妙猛地收回被震麻的手,脸上皱成一团。燕策白眼中的疑惑还没褪去,她换手一掌又至眼前,倒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他再次抬手去抵,这回任妙动作更快速,反应更迅猛,似乎要借速度来取胜于病号,燕策白好像忽然对这样不借灵气的对打得了趣,着了迷,便也跟着较劲一般越对越快,越对越快——


    直到任妙抬起身,脸庞猛然凑近过来,就停在距他眼前不足一掌的位置,叫他心下一惊,动作稍顿。


    她挽头发的树枝松了,发髻也歪到一边,散下不少乱发,有些随着她动作挡在眼侧,却映得她眸子更加亮得惊人,她脸颊因为对招许久变得红润起来,火光下像是秋天红扑扑的柿子,随着她得逞的笑意绽开变得更为饱满,总引人想凑上前去,咬上一口。


    那两指像一张纸,或是一片叶,轻飘飘地点过他胸口,却激发出心头狂乱的错跳,紧接着便是更为猛烈的绞痛。


    自他耗竭自身灵气,反倒激发出魅妖本体血性以来,不知是自己变弱了还是魅妖变强了,抑或是两者皆有,燕策白能明显感觉到那根系缠在他心上的每一次吸血和吞噬。现在他只要见到任妙,两人身体触碰或眼神相接时,都会令他心口隐隐抽痛,若她像现下这般做出叫他心跳失序的事来,那痛楚便会更深更重。


    他明知魅妖一开始就是要引诱他沉溺情爱,也故意要选择第一个接触他的女子为目标,若他理智尚存,便应当努力夺回身体的控制,或是想办法威吓哄骗任妙,好叫她在他面前安安静静的,尽力拖延魅妖耗死自己的进程。


    这些道理他都明白,却总是无比清醒地一脚踏进圈套中。


    任妙终于击中他心口,开怀大笑道:“我赢了,是我赢了!”


    接着她伸出手来,脸上是骄傲自满的得意和不加掩饰的狡黠:“金质云纹双耳香炉,还有金丝玛瑙秋蟾桐叶笔洗!出去后千万记得兑现给我!”


    作为她的便宜老师,燕策白本该出言提醒她,一时得胜切忌喜形于色,如此会给对手留下制造破绽的机会。但眼下她这样开心,连手掌的绷带有些渗血都顾不上,他却忍不住跟着她微微笑起来,只因为这一刻真心觉得她可爱。


    虚伪又真诚,庸俗又正直,普通又闪光的那种可爱。


    他好想亲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 46 章 她想知道接


    任妙发现一件怪事。


    她狐疑地盯着燕策白, 看他在洞里收拾散乱的柴禾,留好大片叶子,把壶和架子堆在一处, 又将昨天火堆旁的灰烬收拢起来。


    她不用做事可以在旁边发呆是很好, 不过……


    为什么明明多了一个意识清醒的人, 她还是没人可聊天?


    “咳, ”任妙清了清嗓子, 明显看见燕策白对着她的脊背僵了一下,“别收拾了, 本来也没啥东西。”


    燕策白闷闷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磨磨蹭蹭收手, 回到任妙对面。


    知道他无法使用灵力后, 任妙又烧了些水给他擦脸擦身用, 他把破破烂烂的外袍丢了, 穿着白色的中衣,看上去攻击性削弱许多。拾掇自己时,他发现衣襟里夹着任妙洗得发白的绀青发带, 任妙对学不会树枝挽发的笨蛋不仅感到得意且非常大度, 将这条发带让给了他。于是他将长发低低在脑后束起来,在任妙的坚持下打了个蝴蝶结。


    顶着个蝴蝶结低马尾忙碌来忙碌去的,看着还怪贤惠。


    任妙心里头有好多疑问,早已叫她抓耳挠腮想不明白许多天了, 躁动得她连功也不想练, 只巴巴等着他意识清醒了问个清楚,结果这厮坐下二话不说就闭眼开始入定,给她一下子看傻眼了。


    什么意思?话也不跟她讲?日子那么难过互相解解闷不好吗?


    任妙思来想去,心中气结。莫不是她哪里做得不对惹怒他了吧?可是生气的人会帮忙干完所有活, 还说啥做啥,指哪去哪吗?


    她不服气的目光慢慢移到他头顶。


    她倒要看看,这家伙是不是又负好感……


    了。


    任妙嘴巴微微张大,呆滞地看着面前从未见过的跳跃红心。


    88……是什么意思?


    她紧张地看看数值,又看看燕策白沉静无波的面容,来回确认了两三次才罢休。


    她已经许久没有关注燕策白的好感值了,起初每次见面都看一眼主要是碍于他的身份,她一个外门底层弟子,总要把控一下局面,不能把他玩得太过火,快触底的时候还是得补救一下。后来他们莫名其妙达成了合作……再后来……


    再后来任妙慢慢对他了解更深,开始真心佩服燕策白,加之她分外珍惜学习机会,总是专注在练功上,逐渐忽略了他的好感是升是降——不过长了心都能感觉到,经过一同学习,一同宵夜和一同……呃,接触,他们的革命情谊显然日益增长,应该也算得上是朋友了吧。


    所以……达到88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万分纠结地陷入了沉思。男女之间……按理说是有可能产生爱情的,燕策白……总不会是喜欢她吧?


    任妙忽然间脊背过了道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倒不是因为她讨厌燕策白或不接受这样的可能性,主要是这实在太荒谬了。


    她上一辈子过得又急又短,不是在拼命学习就是在拼命赚钱,更别说分心去谈恋爱了。对恋爱这件事她也有期待向往,可早早接触社会让她隐约明白了许多道理,譬如,爱情不是一道单纯的是非或选择题,而是综合了外貌、家世、财富和能力等条件的考卷总成绩。


    假如燕策白的总分是九十,自己撑死也就六十,特优尖子会自降身价去喜欢一个刚及格的人吗?


    要是没他那劳什子毒,恐怕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说上一句话吧。


    可她转念一想,爱情是唯一的,要爱上一个人哪有这么简单?不到90好感就说爱,岂非太过浅薄?


    想到这里她豁然开朗。


    对呀,还不到90好感,怎么会跟爱情沾边呢。


    她平日里对他多有关照,也多次大度牺牲帮燕策白安抚毒发,他虽有时过分高傲,一肚子坏水,报复心又强,但人还算不错,想必内心早已十分感激,只是不好意思开口明说,偷偷在心里为她加分罢了。


    再说她这回还救了他一命呢,这可是救命之恩,好感蹿得快了些也很正常嘛!


    那就是……他把她当至交好友了?


    任妙想到这里突然高兴起来。哇噻,首席的至交好友,好硬的人脉。


    如果燕策白肯交心,她当然是愿意和他做朋友的,这人名声很响,背景显赫,境界也高,但他和元思若那样的家伙不是一路人,她知道的。


    可人脉现在不知怎的,硬是不和她说话,她想到那些谜团又抓心挠肝,八卦不到答案也没法静下来练功,于是她盯着那张漂亮而可恶的脸想了又想,决定去打搅他入定。


    反正他好感还有很大的下降空间嘛,怕什么。


    “喂,燕策白,”她轻轻戳了下他肩膀,“你不和我说说话吗?你知不知道秘境变成这样是谁动的手脚?”


    燕策白的眉头微不可察跳了一下,没有回答。


    她冷哼一声,继续加码:“哎,看来我果真不如燕师兄,心浮气躁,难堪大任,若平日有燕师兄一半认真,我的修道之路也不会走得如此缓慢……”


    怎么又改口叫回燕师兄了?


    燕策白虽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听到这些阴阳怪气、特意疏远的话,眉头又忍不住紧蹙起来,但还是抿了抿唇,没有作声。


    “唉,日子难熬,我还是喜欢有来有回的聊法,好消磨时光。既然燕师兄已经清醒,也有事要忙顾不上我……”任妙作势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沙土,“我便去寻自己的朋友了,师兄好好恢复,早日带大家脱离秘境啊。”


    燕策白唰地睁开眼,看见任妙已经背对着他抬脚要走,一时心急去抓她的手,嘴里忙不迭叫道:“不行!”


    任妙脚步一顿,呆呆地转过头来。她迷惑地环视一圈,又看看燕策白抓住她手腕的那只手,迟疑道:“方才不会是……是你……”


    燕策白心如死灰,沉默半晌才操着一口嘶哑尖薄的公鸭嗓道:“对……是我在说话。”


    任妙怔愣片刻,还是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她一高兴,瞬间把刚才演的戏丢到一边了,兴致勃勃地坐了回来:“哎呀燕师兄,怎么回事呀,你怎么,你的声音……噗。”


    “别笑了……”燕策白无奈,“巽龙的毒,加上我体内的毒,两相作用下,没烧成哑巴已经很好了。”


    “那你还……呃,还会变回去吗?”任妙实在忍不住又笑了两声,被燕策白瞪了一眼。


    “应该会。”燕策白有些丧气。本来想着坚持两日不同她说话,等嗓子好点再说,这口声音实在破坏他形象,尤其这会还是他意识到自己喜欢任妙,特别注意自己表现的时刻——这下好了,全被她发现了。


    怎么偏偏一到她面前,自己就总是失败出糗呢?


    “你倒是说说,为什么我不能走?”任妙恶作剧的兴致上来了,明知他正在虚弱阶段,近来也特别依赖她在身边,定是不愿她就此离开的,但她就要明知故问,看他越羞窘,她就越高兴,“你看你现在头脑清醒,四肢健全,能自己清理上药,还能打坐入定呢,自己一个人肯定没问题的。”


    燕策白皱紧眉头,眼睛黏在她脸上不放:“就是……就是不能。”


    她想了想,了然道:“你放心,你身上秘密不能告诉别人,我知道的。”


    燕策白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这个傻瓜……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非说知道。


    眼下还不能剖白心意。任妙很聪明,谨慎又计较,吃软不吃硬,喜欢享受好处,不爱承担责任,若是直接摊牌,恐怕她转身就要跑掉,再也不会与他见面了。


    所以在任妙也喜欢上他之前,他必须控制自己,假装镇定,掩饰好所有痕迹,甚至要把自己也骗进去……


    但他有些等不及了,所以这进程,还得再快一点才行。


    任妙看他微微低下头,鬓边碎发落到脸侧,阴影盖住眼睛边缘,将他锐利的眼型柔化许多,他眉毛罕见地耷拉下去,更加显得望过来的眼神湿淋淋的,让她一时之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他头发长长了一些,在这里没有发油和发饰,便时常有不听话的几绺到处乱飞,于是整个人在背光中显现出毛茸茸的轮廓,看起来好乖又好可怜,引得人掌心都发痒。


    “因为……我体内的毒加重了。”


    他说话很慢,声音压得低低的,这样虽仍然沙哑,倒是有些接近他原本的音色了,还带着蛊惑的意味。任妙顺着他抬起的手看去,那只手骨肉匀亭,纤长细白,关节透着微红,不知何时已搭上了衣襟,指尖轻轻勾着衣料边缘,随着说话节奏慢条斯理地顺着空隙往下。


    “我体内是百年魅妖,与我一战后身殒魂存,我被暗算,遭到它本体趁虚寄生。为了复生,它会每分每秒吸食我的心头血,我今后状况只会比从前更为虚弱,永远无法发挥出全盛实力,倘若我无法与你……与你肌肤相亲……”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像叹了一口气似的消散在风里,若不是任妙一直盯着他的嘴唇,差点没能猜出说了什么。接着她余光中看见那只手慢吞吞伸入衣内,一点一点向外用力,撩开衣襟,露出呼吸起伏、活色生香的整片胸膛。


    “你看……我会被它活生生耗死的。”


    他手指掠过伤痕,抚过新痂,跃过红点,一路向上,停在绿光幽暗的心口,虽然差别不大,但任妙还是敏锐地发觉,那植物根系似乎比昨天长得稍大了一些,跟随着心跳缓慢地一闪一烁。就在她忍不住凑近前去,认真端详的这一刻,她还眼见那物发狠似地猛一收紧,蓦然变为赤红,接着她头顶便传来燕策白难耐的闷哼。


    任妙慌张地扶住他歪倒的肩膀,只觉得脑子突然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因这魅妖的厉害感到惊惧,为燕策白难保的性命忧心忡忡,另一半却因他听话主动的姿态和苍白美丽的□□心悸,忍不住色心大起,咽了好多次口水。


    明明他昏迷时自己早便看过了,可为什么,为什么他自己拉开衣服……竟这么不一样?


    “可是我也……我也不知该怎么帮你,”任妙脑子一片空白,混混沌沌,完全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说话都结巴起来,“我要是抱你一会,你能,能好受些吗?”


    一边说着,她一边伸出手就要抱过去,却被燕策白拦住了胳膊。


    他唇色因疼痛有些发白,两眼却仿佛点着火焰,直勾勾攫住任妙不放:“现在它不比以前,怕是要下更猛的药才行。”


    任妙一怔。比拥抱更猛的……是什么药?


    她恍惚看见燕策白眩目的面容欺近许多,看得她脑袋一阵阵发晕,下一刻她感到自己唇上如蜻蜓点水、雪落树尖,他手指轻柔和缓地点过又放开,其中之意不言自明。


    “此举唐突越界,实属下策,我不想勉强师妹,但魅妖选中的人也只有你……若师妹愿意救我一命,哪怕要我给师妹当牛做马也使得……”


    他是说亲吻。


    意识到这点时,一股火倏地从脚底烧到头顶,把任妙全身烤得滚烫。她被燕策白占据了所有视野,目之所及除了他还是他,被他美丽多情的眼睛望着,她脑袋几乎要停转,甚至蹦出了一个荒谬大胆的念头——


    能亲到燕策白,不也是好事吗?


    任妙第一眼见他时,就被他这副皮囊深深吸引过。她骨子里就是贪财好色,俗不可耐,这是天生的事实,所以平日与他相处再想发怒,也多次因他这张脸唰地消下气去。况且眼下这情况,叫她记忆中陈旧泛黄的匣子忽然被打开,隔了一世的角落腾地抖掉灰尘,露出一个古老的生日愿望来。


    十八岁的任妙曾经许愿:她还没谈过恋爱,她想知道接吻是什么滋味。


    她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气球爆炸一样砰砰作响,她万分紧张地盯着燕策白头顶的数字,但凡那地方有一下变动,闪烁出任何她承担不了后果的可能性,她就绝不会踏出这荒唐的一步。


    然而盈盈发亮的“88”稳如泰山,稳当安全地一动不动。


    任妙不会爱上燕策白,燕策白也不会爱上任妙,那么为了朋友情义,为了救人一命,为了……为了她能满足愿望,亲一下……应当也无可厚非。


    她没有答话,只是晕晕乎乎,不由自主地凑上前去,睫毛像小鸟羽翎一样随风轻颤,脸颊泛起鲜艳诱人的红色,喉咙因极度紧张而吞咽个不停,燕策白没想过她会立马答应,像是被巨大的珍宝砸中,什么反应都忘了做,只会呆呆地顺着他们呼吸相交的气流不住凑近。


    两个汗津津湿漉漉的鼻尖碰在一起时,任妙紧张得连连眨眼,她忽然想起自己应当说些什么,否则或许会显得太过急色,于是她磕磕巴巴道:“一次……一次一百灵石。”


    燕策白哑然失笑,他忽略掉心口越发剧烈的绞痛,仍然温柔捧住她的脸,边说话边去找她嘴唇:“好,之后给你……”


    任妙闭上眼睛。


    悬浮在燕策白头上的数字闪闪烁烁,起初是犹疑缓慢的个位数跳升,紧接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仿佛坐了火箭般飞快变换着数值,而后疯了似的径直冲上“100”,卡在最高处几番上下,终于停滞不前,再也无法爬升。


    失去任妙的注视后,好感值慢慢浅淡下去,随着少年少女的双唇相接,逐渐隐没在缱绻黏稠的空气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 47 章 师妹可以教


    两个人的唇一触即分。


    任妙猛地一个后仰, 捂着嘴瞪大了眼睛,燕策白抬手摸了摸嘴角,眼巴巴地望着她。


    两人你看我, 我看你, 任妙半晌才支支吾吾道:“牙……那个, 我是说……呃, 亲亲, 都是会磕到牙的吗?”


    燕策白舔舔下唇,没有答话。可惜他也是第一次亲, 他也不知道。


    这恰到好处的,正合时宜的, 温柔缠绵的气氛, 就这样因为两个不会接吻的笨蛋而磕磕绊绊地泡汤了, 现在稍加回忆, 也只能想起方才相互磕碰时的牙酸,还有清脆入骨的相撞声,关于亲吻的美好想象完全变成了泡影。


    怎么会这样。燕策白懊恼地塌下肩膀。


    还好没磕破。任妙心虚地移开眼神。


    空气中尴尬地沉寂片刻, 她仿佛感觉有小虫子在身上爬似的, 开始假装很忙地四下张望,没事找事道:“那个,趁天还亮,要不我再出去转……”


    “对了, 关于秘境之事……”燕策白连忙出声, 却还记得放轻声音,努力减弱自己破锣嗓子的存在感,即便他音量不大,还是像一把钩子似的拉住了任妙抬起的脚步, “盛玉山此人,你应当听说过吧?”


    这个名字任妙何止是听过,当年燕策白声称外出历练离开宗门,往后的每一年,宗内都死气沉沉,毫无水花,没有引人注意的大事,也没有值得讨论的人才,平静得枯燥无味——直到盛玉山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那时外门人数本来就多,加上新旧弟子交替,鱼龙混杂,任妙也不是人人都认得。盛玉山在擂台上拿下内门晋升第一、大出风头那年,任妙早早便被淘汰了,按理说应是坐在台下观战全程的,可那段日子她拼命应付着少爷小姐们的差遣呼喝,淘汰之后也有十分多事情要做,全然分不出心思关注什么比赛什么第一的。


    所以她还是秘境开启这日,才算得见了盛玉山的真面目。


    这样的开头让任妙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这只元墨巽龙,是盛玉山放进来的?”


    雪境高阶就有如此能耐,这人前途是不是过分亮堂了?


    燕策白冷笑一声,又露出私底下那种目中无人的傲慢表情:“他?他还没这本事。”


    任妙闻言松了口气,下一句话却又将她这股气提了回来:“加上他师父,再加个卫晋,就绰绰有余了。”


    任妙之前隐隐约约的猜测得到证实,不由得轻嘶一声。


    自行猜测还可以说是无端荒谬、过分武断,可被害人……啊,被害鳖都这么说了,那应当是八九不离十了。


    所以往前想想,莫非程文口中的幕后之人便是他们?那雍庄长老呢?难不成对雍庄的布局也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你当时的提醒是对的,”燕策白垂下眼睫,脸颊半边沉在暗处,“只是我太过自满,没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提醒?什么提醒?


    任妙蓦然忆起解决程文那个案子后,她以社君身份在山门同燕策白的对谈,身上立时汗毛倒竖——那时她曾叫他提防同辈来着。


    “什么提醒?我何时提醒过你?”她赶紧装傻。


    这家伙在对面挑了挑眉,只露出那种好看又好坏的笑容来。


    “哦?不是你么?那应当是我记岔了。”


    任妙趁他低头时悄悄瞪他一眼。这人又冒坏水了,故意想套她的话。


    她赶快岔开话题:“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加害于你?是四位长老之间有什么矛盾?还是你们亲传之间有什么矛盾?”


    “若我说都不是呢?”燕策白淡淡道,“我爹娘并不是轩辕剑宗门人,他们未飞升时,同我师父阳羽真人出身同乡,从年少时起便是至交好友,他们三人当时在修真界有个统一的名号,叫‘陇州三圣’。”


    陇州三圣!任妙睁大了眼睛。


    她当时为了快速了解整个世界的运行规则,看了不少史书和大事记,只要写到修真界的大人物,几乎每本书都绕不开这三位活生生的传奇,在仍是妖魔四起一片混乱的时代下,这三人修为深厚、心怀大义,屡次镇压妖邪、平定一方,挽救不少凡人于水火之中,至今仍有百姓以歌谣传颂他们的功绩。


    三圣中竟有燕策白的父母,难怪了,天才的孩子自然也是天才。


    “爹娘将要飞升时我刚过七岁,他们将我托付给师父,我才进了轩辕剑宗……”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不得不放缓一下情绪,片刻才继续道,“许多人说我继承了爹娘的天分,同门的修为增长速度都不如我,同龄人中更无甚能够与我比肩之人,因此我拿到的总是最好的,功法,法宝,兵器,机会,只有我挑拣够了,接着才到其余人手中。”


    任妙托腮听了半晌,忍不住想起程文说的话——他在首席位子上坐得实在太长太久,只有他失利掉下来,其他亲传才有往上爬的机会。


    “他们总觉得我欠他们什么,”燕策白垂着眼睛,看不清神色,“我知道我有天赋,但我也比任何人都努力百倍、千倍,我和所有弟子一样从外门开始往上爬,直到进入内门才得以拜师。法宝机缘是我自己挣的,宗门首席是我自己挣的,试锋大会是我自己挣的,仙盟青眼也是我自己挣的,这些平庸之辈搞不清楚,只觉得我奋力赢取的才是他们本该得到的。”


    若能拉下燕策白,他们不仅能瓜分他身上所有珍宝,还能“拿回”他们应得的荣耀。


    任妙忍不住皱眉。尽管她早知人性险恶,但还是为加诸于燕策白身上直白深重的恶意感到胆寒。


    “这元墨巽龙之前被镇压在宗门禁地,是禁地内最厉害最难对付的妖兽,将它传送到秘境来是阵法之一,将秘境变得只进不出是阵法之二,两个大阵下来,恐怕闵河老头和盛玉山也损耗不轻,”燕策白冷笑,“只是我回宗之后有意掩盖真实境界,担心金境之事传出去,要参加数不完的围观点评我的宴会,正因如此,他们此番才错估了我的能力,没能一举将我杀死在秘境中。”


    她想起什么,有些犹疑道:“你是说,除了闵河长老师徒,卫晋师兄和掌门也……也想要合伙害你么?”


    其他人便罢了,她上次看着燕策白与卫晋一同下外门查案,看起来关系很近的样子,若卫晋也背叛他……


    燕策白看她神色,知道她在想什么:“葛玄这厮确实想,但卫晋不会这么做的。”


    “卫晋师兄可以不听师父的话吗?”任妙奇道。若是燕策白真的没了,阳羽真人灵府残破,他爹娘又已不在此间,神不知鬼不觉,无人会替他追查伸张,故此招虽险,却是一本万利且得益巨大的好买卖。


    这么优厚的条件,卫晋凭什么不入伙?


    “因为我救过他的命,还不止一次,”燕策白想起来还觉得有些好笑,“我们在外门的时候,他未入乌境还不能引灵濯体,身体一直不好,与他同住一室,我便不得不经常照料他。后来我们刚进内门便被丢入秘境历练,他差点因为跑得慢被妖兽一掌拍死,好在我路过救了他一回,而后又遇到几回,还帮他拉上悬崖、赶跑群狼、阻止了同门围攻……若他有良心,就不该害我。”


    看来燕策白了解他,他是个有良心的人。任妙点点头,为戒律堂在卫晋手中松了口气。


    “他们两系联手是长辈的意思,盛玉山一定盼着拉下我后他来坐首席之位。卫晋向来与我一条心,但他作为葛玄的徒弟,定然没法拒绝,只有阳奉阴违,暗中助我,”燕策白解释道,“秘境开启前一晚,他也曾传讯说有人要暗算我了,只不过……”


    任妙盯着他忽然变得不自然的脸色,稍加思考,恍然大悟。


    只不过这人傲慢病又犯了,听完就丢!


    任妙咬牙切齿,觉得他现下落得这样狼狈完全是活该:“你不觉得你这毛病得改改吗?”


    燕策白恬不知耻地微笑道:“是得改,就是不知怎么改,师妹可以教我吗?”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预到这人会如此回答,半晌才道:“那,要从听得进别人的话开始。”


    燕策白从善如流:“我听你的话。”


    她是这个意思吗?任妙脑袋有些混乱,想了想又道:“哪怕对手比你弱小再多,也不能轻慢大意。”


    燕策白深以为然:“言之有理,方才你就是这样赢过我的。”


    任妙看他指指心口,想起自己的战绩,有点得意:“不如你的人,也许有一天也会超越你,强于你,不要看不起任何人。”


    “当然,”燕策白笑道,“我还可以为师妹将来超越我贡献些用处——还想像方才那样对一对么?”


    任妙想起他们短促急快的交手,虽然时间不长,却调动了她全身机能和敏锐的反应力,即便只有不到一刻,也打得她热血沸腾,酣畅淋漓。


    她眼睛一亮,抬手示意他来。


    两个人又这般面对面地对起招来,一时间洞中只见虚影纷飞,猎猎风响,一方破金断玉,一方迅灵机巧,如此这般打得有来有回,竟是许久没有结束。


    燕策白越是对招,越是在心底暗暗佩服起任妙来,多日没验收她学习成果,秘境中又经历了不少实战,现下她与两月之前已不可同日而语,要拿到晋升内门的资格恐怕已不是什么难事。


    像任妙这般常人难及的勤奋刻苦,如何不能称之为天赋呢?


    两人对招正酣,却忽然不约而同停下手来,定定望向同一处。


    “你……你是不是……”任妙微微喘着气,看着他还未收回的指尖。她方才似乎眼见一道金光流过,似乎燕策白也同时有所察觉,所以两人才默契地一并停了手。


    燕策白飞快闭上眼睛内视灵府,沉心入定,右手掐诀,不多时微光流转上指端,接着任妙只感到一阵轻风掠过,满头的淋漓大汗霎时随风卷得一干二净,全身上下都清爽舒适起来。


    是清洗诀!


    任妙忍不住欢呼出声,对上燕策白望回来时微弯的笑眼。


    太好了,燕策白的灵力恢复终于有进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 48 章 好在他还有


    虽然不多, 但总归是恢复了一点灵力,最重要的是,燕策白终于能给自己捏清洗诀, 也能打开储物袋换身衣裳了。


    任妙自觉地坐到洞口背身, 听着里边传来他窸窸窣窣的动静, 思绪格外活跃, 脑袋里没法安分下来, 不断飘过这两日看了好几遍的他的上半身。


    锁骨,胸膛, 腹肌……


    练家子身材确实好。


    她正漫无目的想到腰线时,燕策白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可以了。”


    任妙满怀期待地转过头去, 看清眼前又垮下脸来。


    燕策白紧张地眨眨眼:“怎么了?”任妙有点失望, 这他看出来了, 但……她为什么失望?


    红白交领, 暗纹绸布,皮革护腕,金玉垂落, 泠泠作响。


    这跟他烧掉的那身有什么区别?


    任妙直言道:“我还以为你会换身不一样的呢。”


    燕策白愣了愣, 低头望望自己,许久才道:“这……和之前那身还是有些不同的,我护腰换了颜色,护腕拿了新的, 靴子也不一样了。”


    这人该不会储物袋里全是一模一样的衣服吧?任妙忍不住想着, 也这么问出了口。


    “这倒不是……我方才不是刚解释过,这身到底哪里一模一样了?”燕策白无语凝噎,“师父送过我不少衣裳,之前需要去仙盟露面时, 宗内也会提前制好新衣给我。”


    “都是红色?”任妙挑眉。其实燕策白底子好,身高腿长,宽肩细腰的,红色本来也很衬他,显得他眉目浓烈、雌雄莫辨,只是他常年都这么穿,总让人好奇换上其他衣裳、其他颜色是何种模样。


    任妙本也是抱着如此期待转过头来的,谁知这人在穿衣品味上竟如此毫无新意。


    燕策白察言观色,飞快上道:“不好看的话……不若我再换一身?”


    给娃娃换衣服!任妙在心里头欢呼着,面上只严肃地点点头,俨然一副评委席的姿态,看燕策白换了一身又一身。


    圆领袍配蹀躞玉带,好看,就是太正经,有点老气。


    玉白交领套天青半臂,亮眼,不过看着减龄过头,倒像个外门弟子了。


    湖蓝宽袍大袖,哈哈,文气太重,跟教书先生似的。


    缎绣鹤纹大氅,毛领子有点可爱,但还是冬天再说吧。


    嗯……褡护显肩宽,曲领又特别,难以抉择……统统备选。


    窄袖长靴配雀蓝鹅黄骑装,这个也好看……进入备选。


    文武袖……哦,文武袖——


    燕策白眼见着任妙眼睛亮了起来,低头看看自己。


    一身雪白暗纹锦衣,右袖由护腕收窄,左袖明黄翻领玄色外袍,腰配革带金玉,静时骨重神寒,动时游若鹰隼,衣领及衣身以金线绣着竹枝飞燕,行走间流光闪耀,活灵活现,想必擎剑引弓时一定翩翩欲飞、风发意气。


    这身是去年阳羽真人送的,他每年都会像哄小孩似的,新春时节非送燕策白一身新衣裳不可,一年一套,从未间断。


    “好看?”燕策白问她。


    任妙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好看。”


    燕策白舒展眉目笑开起来,十分听劝地留了这身在身上。


    这些衣裳他从前倒也穿过,只是平日里为抽出更多时间练功,慢慢简化打扮,逐渐习惯了来回对换那几套,如今换身不同的,倒叫他心情顿时也好上不少。


    当然,心情变好最大的原因是,燕策白发现了一个叫他不得不愉悦的秘密——


    任妙喜欢他的相貌。


    他很早便知道自己长相出众。宗门内弟子众多,投向自己的眼光不论是爱慕、是歆羡或是贪婪、轻蔑,燕策白都能感觉得到,有如实质般纷繁锐利的打量叫小时候的他厌烦无比,于是越发笃定流连皮相之人庸俗肤浅,连带着也觉得这身皮囊百无一用。


    但他现在忽然不这么想了。好在他还有这身皮囊,才能让任妙视线多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以后你觉得什么好看,我就穿什么。”燕策白道。


    任妙受宠若惊:“这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燕策白面色未变,“我觉得你的提议很好,日后还得多多向你请教。”


    任妙得了夸奖,嘿嘿笑了两声,欣赏了好一会眼前挺拔美丽的少年,却又伸手指向他脑后:“对了,你不换发冠么?”怎么还用着她的发带?


    燕策白脱口而出:“我——没有多余的发冠,还要麻烦你多借我几日了。”


    任妙不疑有他,想想她屋里还有好几条呢,都是她随便裁的破布头,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便大度道:“你拿着吧,用不着就丢掉,不必还我了。”


    怎么会用不着。燕策白想。他也得还她些东西才行,按之前规矩她已经“出师”了,每天又有那么多事情要忙,要是轻易忘了他怎么办。


    于是他在储物袋里掏了许久,掏出一只色泽莹润的鹿骨扳指,朝她递过去:“礼尚往来。”


    任妙见它打磨精巧,纹饰细腻,其上还萦绕着隐约灵气,便知不是凡品,拿过来套上拇指试了试,感觉得到它微微收紧,不露痕迹调整到与她手指契合的大小。


    实用又贵重,燕策白也太会送礼。


    早知他喜欢这么朴素的东西,就多带几条发带在身上了,说不定还能换更多好东西。任妙不无遗憾地想道。


    她回头见天色不早,想着也该出洞去觅食打猎了。刚走出几步,却见燕策白的影子亦步亦趋,紧跟在她后头不放,她赶忙抓住他手臂道:“你尚未恢复,就不怕被其他人看见,嚷嚷着叫你带大家出去?而且盛玉山万一监视着秘境,正盯着你找时机补刀呢?”


    燕策白虽不知补刀是何意,顾名思义也领会了大概,见任妙关心他,忍不住又高兴几分:“没事,现在恢复的灵力足以探测周遭情况了。”


    任妙半信半疑:“没有傲慢自大?”


    “没有傲慢自大。”燕策白正色。


    两个人干活比一个人轻松太多,回程时,任妙带上了更多种类的野果,更大更肥的河鱼,以及更大摞的柴禾。燕策白在后面絮叨他储物袋里还留着那口奇形怪状的灶,盐巴胡椒之类也一应俱全,可以给她做好一点的鱼吃,她听着听着就开始不住吞口水,边走边啃掉了两颗果子。


    燕策白灵力有所恢复后,便从储物袋里取了上好的丹药吞服,体内灵气持续运转,伤势也有所缓解,然后便生怕救命恩人累着似的,时常抢着干活,把小小洞窟打理得井井有条,洒扫、规划、分类、储存,现在还包了杀鱼和下厨。


    任妙坐在背风的角落里,够不着任何的烟熏火燎,周围摆满了他储物袋里翻出来的家伙,比如面前摆着九连环、华容道、连环画本等解闷玩意的小几,比如屁股底下大而蓬松的蒲团,比如背后团着的不知什么妖兽的又厚又软的长毛皮毯。


    偶尔她准备起身找水喝,水壶就迅速飞到她手里,她盯着地上的野果多发呆一会,下一刻便有几颗出现在小几上,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燕策白就从灶台上抬头道“马上就好”。


    任妙没多久便眼神空洞起来。这么坐着舒服是舒服……就是太没意思了。


    于是她也没跟燕策白客气,直接说:“我这样很无聊。”


    无聊?燕策白目光扫过她面前分毫未动的台面,哑然失笑。


    这人真是……嘴上贪图安逸,其实跟他一样定不住。


    任妙忽见余光中飞来一道影子,下意识抬手接住,发现是一小瓶武器保养油。


    “你的弓箭此番立了大功,记得好好养护,”燕策白道,“多加爱护,多加使用,才容易早日与它契上灵识。”


    任妙一下来了精神,赶紧掏出她的弓箭在面前排开。一开始给几支箭矢上油还算顺利,她照顾完箭,刚准备低下身去换块拭布擦弓,结果一低头一抬头的功夫,她的弓不知怎地就不见了。


    她心下一惊,望向燕策白,却见他正专心致志同柴火斗争,莫名地站起来找了一圈,直到趴下身子,才发现它光亮幽幽地贴在小几桌底。


    什么情况?


    任妙一头雾水地一手捏着拭布,一手去取弓,谁知那弓上仿佛沾了糨糊,用了力气也掰不下来。


    她几番不得,终于来了脾气,袖子一挽伸出两手一块使劲,冷不防嘣地一下向后摔了个屁股墩,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她的弓咻一下飞到了半空中,正悬浮着摇摇晃晃,像是在嘲笑她不自量力。


    “抓住它!”燕策白忽然探出头叫道。


    话音未落,任妙已经旋身踢壁跃至空中,抬手去握弓把,然而那弓却将身一扭,反从她的指尖溜走了。


    她飞快落地压住脚后跟卸劲,朝它又冲过去,同时一手捞过旁边的箭矢,抬高手臂往上猛地飞掷。


    燕策白赶紧掐指布了个结界,虽然以他的灵气积蓄只能布起薄薄一层,但聊胜于无,好过被任妙没轻没重的打斗掀翻灶台。


    箭矢“铛”地一声精准打中弓身,但也直线般飞坠下来,没造成任何伤害,那弓颇有些得意地浮在原处,此时一道强风却忽地刮过,任妙手指堪堪擦过飞速逃脱的弓弦,差点抓住它的下部。


    任妙差点得手,懊恼地“啧”了一声,一刻未停跟着那弓飞驰的方向奔去,在将被它引到碰壁前反手一捉,不出意外扑了个空,她却不在乎失手似的,反身又至,既急又快地步步紧逼,眼见那弓飞行的轨迹渐渐被压向洞窟边壁,它像是才发觉自己中计,想要向上突围,被任妙先一步一腿扫落,啪地掉在满是灰尘的地面。


    在这不听话的弓反应过来之前,任妙握住弓把,将它从地上拿了起来。


    “原来你的弓早生出灵识了。不过上佳法器便是如此,不知何时便会觉醒,倘若主人能力不足,初次对峙无法压制它,日后可就不知谁是老大了,”燕策白笑吟吟道,“好在你赢了——看来它是倔性子。”物似主人形,这点还真像她。


    任妙默默端详手上长弓,看它身上流光不甚平稳地闪闪烁烁,觉得有些好笑,提着它走到几边,又要准备上油,谁知还没靠近,它却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差点叫任妙握不住。


    “什么意思?”任妙不高兴地掸了它一记,叫它光芒沮丧地熄灭了一瞬,“别告诉我是嫌这油不好。”


    弓身急促地闪烁几下。


    任妙冷笑一声。跟着她还想有富贵病?她偏要勉强。


    燕策白看她脚下一踩手上一摁,死死压住自己的弓,即便手上青筋暴起,满头是汗,也咬紧了牙关,非把那瓶器油给它全身上了个遍。


    他看得颇有些唇亡齿寒之感,心虚地移开目光。


    手中长弓已没了任何反抗的意思,任妙满意地将它托在掌中,翻腕转了一圈,忽觉与它之间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连接。


    她猛地将弓掷向燕策白。


    燕策白眼看武器朝自己疾速飞来,心跳骤然加快,但手上并未做出任何抵御或反击的动作,直到弓梢悬停在他眼前几寸。


    “收!”


    随着任妙一声令下,长弓在空中留下几道飞叶般轻巧的虚影,再眨眼时便已落入任妙掌中。


    燕策白狂乱的心跳还未平复,便听任妙把玩着她的武器笑道:“以后就叫你空空,好不好?”


    他在长弓抗议的闪烁中不由失笑。


    妙手空空,有趣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 49 章 任妙一定会


    之后几日, 两人之间逐渐形成默契,一天两次按时出门转悠打猎,回来后任妙继续和空空互相熟悉, 燕策白收拾洞内准备做饭, 夜里两个人可以对对招, 或是任妙提一些实战上的问题, 之后便是燕策白坐到洞口入定并守夜, 任妙卷着皮毛毯子呼呼大睡。


    月升日落,来回往复。


    今日任妙梳洗完毕, 把树枝往脑后一插,就要招手叫燕策白出去, 燕策白却朝她摇摇头。


    他抬起一只手来, 醒目的金芒在黑暗洞中不断流转, 双目中也渐渐泛起金色。


    “我灵力已恢复过半, 足以送大家出去了。”他边说着,边掐灭指尖灵气。


    哦……原来他们可以走了。


    任妙有些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收回迈出洞窟的那只脚。她环顾了一圈洞内, 帮燕策白把他的东西收拾好, 将没吃完的野果野菜、丢在角落的拭布和器油收进自己腰牌里。


    两个人忙活着把东西拾掇完,不约而同在洞口沉默地站定。


    “对了,我们可不能一块出现,”任妙笑道, “是我先走, 还是燕师兄先走?”


    又在叫他燕师兄了。


    燕策白默默盯着她侧脸,未发一言。


    理智上他明白现在必须要离开了,继续留在秘境中只会让其他外门弟子更加凶多吉少,外边的恶鬼正虎视眈眈着他和他在乎的人, 他必须保护他们,必须亲自站出来。


    但踏出这里,等待他们的便是各走一边,不仅是结束这段朝夕相处的日子,他们又将从现在的位置上一步步退后,再次回到井水不犯河水的过去中。


    想到这里,他心口仿佛被插了把无形的匕首,不由分说又翻搅起来。


    任妙心里头也不知怎么空落落的,可是她毕竟亲自完成了那个“出师试炼”,不需要燕策白再教她什么了,也证明她已有了凭自己能耐取得胜利的本事,这应该是天大的好事才对。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燕策白开口道:“你知道吗?我从前很看不上一种人,那种人有钱,有势力,有身份地位,享受着凌驾所有人的特权,并且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你就是那样的人。”


    燕策白猛地扭过头去,视线正好撞上任妙清亮坦荡的眼睛。


    原来她起初就这样讨厌他,他偏偏是站着不动便叫他厌恶的那类人。


    燕策白张张嘴,半晌又闭上,他突然觉得嘴巴很干,心也跳得很乱,但最终还是垂着头,不得不艰涩地挤出几个字:“你这么说……似乎也并没有错。”


    “不过呢,时至今日,我对燕师兄已有了一些新的印象,”任妙看他头上的数值闪闪烁烁,人也一副愁闷沮丧的模样,好似两只耳朵都耷拉下来,不免觉得好笑,“师兄除了一表人才以外,还勤勉正直,心怀大义,遇事一马当先,做饭越来越好吃,教学生也教得如此到位,最重要的是……”


    燕策白本以为她要开始数落他的诸多不是,却听到她掰着指头说出自己的优点,眼睛也慢慢跟着亮起来。


    “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真诚待我。”


    燕策白唇边的笑意猛然僵在脸上。


    任妙那头还在自顾继续说:“如果燕师兄不介意,我们日后便是朋友,如何?就像你与卫晋师兄,我与罗潇宵一样的朋友。”


    她说完这话,想起什么似的,赧然一顿。虽说这么讲好像是有点怪……哪有连嘴都亲过的朋友?


    不过那都是为了救命罢了,救命的事,怎么能扯上情啊爱啊呢?


    乱了乱了,全都乱了。


    燕策白一向清明的脑袋忽然被任妙几句话搅成了一锅粥,他只觉得额侧一阵一阵胀痛起来,一方面是因为任妙只愿意同他做劳什子好友,另一方面则是那该死的真诚。


    他该死的,其实并没有做到的,最最重要的真诚。


    他为什么现在才意识到?为什么不认认真真与她实话实说呢?


    仿佛老天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任妙见燕策白捂着脑袋,脸色忽而变得惨白,以为他又要毒发,赶紧伸手去扶他:“你怎么了?是毒发?还是哪里不舒服?毒发的话……”


    还需要她帮忙吗?


    任妙不由得想起那个失败的吻,虽说不太缠绵缱绻,但似乎吻过之后也有些救人的功效,如果只是碰一下嘴唇就能替他缓解……她又不是老封建,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凑上前去,燕策白却猛地甩开她的手。


    他唇色发白,眼中慌乱,下意识想要看她状况,脚下却后撤几步拉开距离:“抱歉,我没事……我、我没事。”


    如果现在交代坦白,其实缓解毒发并不需要亲吻,他根本就是鬼使神差,鬼迷心窍,一时脑热向她撒了谎,待她并不真诚并不纯粹,他会面临什么样的惩罚?


    任妙会不会再也不愿理他,他们之间从此连好友,不,连熟人都没得做?


    这样的可能性叫他头脑天旋地转起来,初晨的日光明明不烈,却照得他头晕目眩,后背发冷,他听见任妙在问他为什么一直在出冷汗,需不需要多休养一天再走,可他嘴巴好似被棉线缝住,因为后知后觉的悔愧和害怕失去的恐惧张不开半分。


    说出去的谎已是泼出去的水,他该怎么办?难道他要小心翼翼维持着假象,日日提心吊胆,祈祷她不要戳破,祈祷她不要讨厌他吗?


    他现在被蚕食了许多心头血,怕是已不能回到全盛时期的实力,相貌她虽然还算喜欢,可看多了总会习以为常,身上的金玉珠宝也有送完的一天,再加上自己骗过她,最紧要的是自己骗过她——


    他想起自己曾问阳羽真人如何分辨感情是否出自真心,现下他只觉得不必再问了,皆因他稍微想到任妙可能对他厌恶不已、恨意决绝的神情,他便顿觉如坠冰窖,血液倒流。


    任妙知道真相后,一定会丢下他的。


    他根本就无法接受这样的可能性。


    任妙听见他下意识般喃喃自语,重复着自己方才说过的话:“当然好,当然好,就像为我与卫晋,你与罗潇宵……一样的朋友……”


    接着他将手臂从她手中抽出,转头逃也似飞身而去,仿若一抹一闪即逝的流星,直奔不远处最高那座山峰。


    任妙懵懵懂懂地望着他离开,不免有些担心他的状态。


    跑那么快做什么,这家伙状况真的稳定了吗?千万别勉强自己,最后传送到一半把所有人都卡进虚空耗死啊……


    她左右无事,只能盘腿坐下,一边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上扳指,一边等待燕策白发出信号。


    好在没等多久,远处便传来燕策白浩渺清晰的传音:“各弟子听令,两柱香后我会开启阵盘,将所有人传送出秘境,为确保无人遗漏,请各位尽量聚集至中部最高峰脚下,朝我所在之处靠近。”


    任妙站起身来拍拍灰土,最后望了眼身后洞窟,快步往燕策白的位置走去。


    她在路上遇到许多同样行色匆匆的外门弟子,走了许久抬头向上望,能看见燕策白悬浮在半空中的身影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偶尔停下来休息片刻时,任妙还能听见一些女弟子窃窃私语。


    “那是燕师兄……没错吧?”


    “我方才也在想呢,他穿衣怎么好似变了许多?”


    “好像头发也系得与从前不同了。”


    “从前他有穿过明黄吗……但不管怎么说,也还是好看的……”


    对呀,好看吧。任妙听人变相夸奖了自己的品味,忍不住也顺着她们目光看向那道身影,嘴角不自觉得意地弯起来。


    她喝过了水,正要继续赶路,忽见余光里东倒西歪出现一个人影,定睛望去,那人正拄着一根粗枝,拖着一条伤腿,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地往前挪动,仿佛下一刻便要脱力松手,倒在地上似的。


    身上穿绸戴玉得这般显眼,不是万东衡还能是谁?


    任妙好几日没见到他,竟不知他状况如此之差,看起来他腿上伤势过重,又没能得到及时有效的救治,恶化了不少,他身边也没跟着那两个狗腿了,独自一人咬牙硬撑,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走到燕策白脚下。


    “喂。”


    万东衡听见有人叫他,艰难地抬起眼来,看清面前是任妙之后,又嗤笑一声低下头去。


    “你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按时走到目的地?”任妙道。


    万东衡心知自己平日欺侮她的报应来了,可如今他伤势恶化,无人帮忙,即便任妙要在此处报复回来,他恐怕也没有还手之力。


    但他嘴上还是不饶人,仍旧恶狠狠道:“与你何干!”


    任妙挑眉,摸出两张符纸,不露痕迹地擦过颈间:“是么?那我就偏要管了。”


    万东衡只觉背上被猛地拍了一掌,几乎要将他打了个趔趄,他站得稳来还未赶得及破口大骂,忽觉自己身轻如燕脚下生风,抬抬步子,竟是一步能蹿出十步的距离。


    他用力侧过头去看后背那处,隐约望见一张随风飘飞的黄符纸。


    是御风符。


    万东衡神色复杂地望着任妙飞快远去的背影,无言半晌,埋头往前。


    任妙赶在两柱香前到达了燕策白附近。


    她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和众人一同向上望去。


    燕策白脸色还是不太好,但似乎没像刚才那么吓人了,他哪怕浮在空中当着坐标也没放过任何一秒,仿佛周围嘈杂都不存在似的,安静沉心入定,双眼闭着,双手微微抬起,脑后长发缠着那根绀青发带,在风中猎猎乱飞。


    时辰一到,燕策白便缓缓睁开眼。他目光飞快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视线在某个位置微不可察地停顿些许,接着手上一翻,向上飞起一个阵盘,飞速掐诀,念念有词,幽光盈盈的阵法便不断膨胀不断扩大,光芒逐渐将所有人都笼罩在其中。


    任妙只觉身下一轻,接着眼前一黑一亮,再低头时便看见脚下踩着熟悉的青石地砖。


    周遭传来弟子们此起彼伏的松气声。


    这下终于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小燕为爱做狗倒计时……


    第50章 第 50 章 她都会是第


    身周阵法的光芒渐渐褪去, 任妙抬起头来,便见燕策白的身影立在众人最前方,最末一位自阵光中显现出来。


    他甫一现身, 伏星便从旁边奔了过去。


    “燕师兄, 你……看上去面色不太好, 需要休息吗?”他颇为紧张道, “我本想跟你一同进入秘境帮助大家, 谁知阵法在接纳你后立刻失效了,便只能留下来看顾剩下的弟子……”


    “无妨, ”燕策白摆摆手,明明四位亲传都有救助责任, 但他反应过来只有自己进入秘境后, 也料到一定是阵法被做了手脚, “你做得很好了。”伏星才刚刚成为亲传不久, 修为也不比其他三人,即便跟进秘境,这样大的变故应当也应付不来。


    “不过……”伏星神色又换上纠结, “盛师兄和卫师兄……好像先行离开了。”


    “去了何处?”


    “应当是去寻掌门, 上报此处事故吧。”


    燕策白嗤笑一声。上报?上报什么?计划失败?


    盛玉山别是怕自己出了秘境又把他打一顿吧。


    “别管他们了,”燕策白随他快步行到弟子们上交成果的清点台前,“完成此次比试,给大家一个交代才是紧要之事。”


    伏星如梦初醒, 赶紧招呼后出秘境的弟子们将比试结果一一上交。


    任妙排在长长的队伍中间, 与伏星目光相接时点头致意,她偶尔关注一下燕策白难看的面色,又望望清点台上小山似的宝贝。


    台上已经堆了一些提前离开的弟子的成果,一眼望去占大多数的还是灵植、灵矿等自然资源。它们相比秘境之外的确长势更好、灵气更充沛, 但这些东西也并非秘境独有,只需搜寻和采集的宝物又是最容易获取的,因而看起来就并不稀奇了。再者这类大多只能作为炼器、炼丹材料,应用范围却略有不足,想来不会获得太高的名次。


    还有一小部分,看上去便是非绝妙机缘才能拿到不可的了。像引人瞩目的那块晶莹完整的冥虚蝉蜕,被看护法器仔细罩起来的独茎翠幕天莲,以及叫人频频注目的一枚红光闪耀的妖丹。


    那妖丹仿佛通身燃火,悬浮在空中发出隐约的噼啪声响,看起来珍珠般大,流露出的气息却霸道非常,叫人不由得想起低阶妖兽中臭名昭著的斗焰红鹫。


    斗焰红鹫属火,嗜血,喜食腐肉,领地意识与攻击性极强,个中厉害的甚至能比肩人类修士,像他们这般修为的外门弟子碰巧遇上便是倒了大霉,即便侥幸不死恐怕也要丢半条命,唯有乌境级别修者,才有足以与之一战的能力。


    而外门中有这样能耐的人,屈指可数。


    众人目光不由得纷纷聚焦到一旁的元思若身上。众所周知,元思若是外门第一的常客,不论大小考试抑或擂台切磋都从未失手过,保守估计,她应当离乌境只差临门一脚,若非要说在座各位谁能有本事取得一只斗焰红鹫的妖丹,怕是除了元思若,也不再有第二人选。


    任妙的目光也随之移向元思若。秘境中对战时情况紧急,她现在才观察到,元大小姐手上皮肤有些许灼伤的痕迹,应当是制服斗焰红鹫之战中所致。


    这样的成果交付比试,的确已很拿得出手。


    明明还未轮到自己交差,这场比试的魁首所归却已毫无悬念。队伍中不乏垂头丧气的叹息,也不少歆羡妒忌的眼神,任妙还未来得及收回目光,便不小心与元思若对上,对方怔愣一秒,眼中便立时泛起暗潮汹涌的杀意。


    她默默别开眼,转过头去。


    元思若此番秘境内未能如愿,恐怕还会在擂台赛上有所打算。


    此时前方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任妙踮脚向前眺望,正听得伏星唱出这位弟子的成果:“虹蕴鳄妖丹一枚,石卷蛛网一副,青骨蛇蜕一副……”


    人群中闻言,都忍不住窃窃笑起来。这蛛网蛇蜕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唯一好些的虹蕴鳄妖丹,也是外门弟子斩杀起来毫不费力的弱小妖兽。


    这人并不挑拣自己最有价值的唯一一件宝物,而是一口气拿出了四五件来,竟是想以量取胜。


    “咦,师妹,这又是……”伏星微微停顿,语气讶然。


    “银焰霹雳火弹!”对面神气答道。


    任妙听见熟悉的声音伸头望去,竟然真是罗潇宵。


    她看起来精神头仍然很好,但是身上衣衫破烂许多,好似还带着在泥水潭、荆棘地里滚过的痕迹,背对着任妙马尾摇摇晃晃,煞有介事道:“规则里并未提到不允许上交由秘境材料制成的法器,此番行走一趟,我得到最大的宝贝便是这枚火弹——现在交予师兄了。”


    伏星显然愣了一愣,默默看向燕策白,见他未发一言,又看回罗潇宵脸上:“既然规则没有明令禁止……那的确是可以。”


    方才还在窃笑的人群蓦然静默下来。


    用料再差的霹雳火弹在市场上也价值一百灵石以上,使用的多是廉价火药为主,倘若加入药粉兼具迷幻效果,能卖到三百灵石,加入毒素兼具用毒效果,可卖至七百灵石。


    然而作为火弹,燃烧和爆炸的威力肯定是最为重要的。罗潇宵这霹雳火弹一听便是以易燃易炸、爆发力极强的银焰硝为原料。银焰硝这物稀有,秘境外难得一见,做成霹雳火弹想必威力大过如今市面售卖的十倍不止,但便是有人在秘境中拿到,也只能大打折扣地原模原样上交,谁都不会、也没有能耐把它做成火弹,她如此一造,便在价值上完全翻了十倍不止。


    况且这人是怎么知道火弹配方的?


    一时间众人心思流转,不再有人出声取笑罗潇宵,只为自己岌岌可危的排名不停抹起汗来。


    任妙眯着眼细细打量那枚火弹,似乎比起她们被困山洞时所做的长进许多,应当是她独自又做了多番改良,同时也多做了一手准备,尽量猎取了一些能猎取的宝物交差。


    虽不知为什么,但在她们分别这段时日里,罗潇宵似乎燃起了不少上进的劲头。


    任妙看罗潇宵应当有七八成把握能进下一轮,心情也好了许多,转眼间便排到了队伍前列。


    伏星看见她,眼睛弯起来,笑吟吟叫道:“任妙师妹。”


    任妙点点头,忍不住偷瞄一眼旁边的燕策白,谁料燕策白却一直低着脑袋,并未看她一眼。


    她撇撇嘴,手在腰牌上掏了一会,捧出一物送至伏星眼前:“师兄请看,这是我要上交的成果。”


    此物一出,不止周围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连伏星面上的笑容也蓦然消失,变得严肃起来。


    “我没看错吧……她拿的是什么?”


    “这不会是……”


    “是妖丹吗?为何,为何如此……”


    如此厉害。


    任妙张开的手掌中正虚虚悬浮着一颗鸡蛋大小的丹体,莹润浑然,灵息翻涌,一眼望去便知并非凡品,灵气有如实质般缭绕其上,折射出五彩的明光来,周遭空气也被这妖丹搅动起扭曲的漩涡,仿佛有无数个微小的飓风正在四周凝结。


    伏星观察半晌,终于看出了归属:“这是……百年巽龙妖丹。”


    人群中静默片刻,接着爆发出巨大的嘈杂声。


    “开玩笑吧,百……百年……百年?”


    “会不会是师兄看走眼了?”


    “巽龙……不就是阻挠我们离开秘境那妖兽么!”


    “这等境界的妖兽,难道不是燕师兄才能打赢?可是……”


    “就凭任妙?她连一个咒诀都掐不出来,拿什么去打?”


    “她该不会是捡的吧?或是偷……偷燕师兄的?”


    喧哗的议论犹如浪潮,从后背一浪接一浪地涌来,妒忌、怀疑、轻蔑、恼怒,无数阴沉幽暗的情绪编织成遮天蔽日的怪物,仿佛要连成一张大口,好一举吞没她。


    “肃静。”燕策白淡淡开口道。


    喝止声虽清晰可闻,却仍然淹没在连绵不绝的混乱嘈杂中。此次比试,有太多人暗暗怀着“不论如何还有任妙垫底”的想法,可这样一枚巽龙妖丹拿出手来,方才引起众多议论的斗焰红鹫妖丹也瞬间黯然失色,此番别说最后一名了,她凭这拿上第一都绰绰有余!


    若是别人就算了,这是任妙,在外门呆了五年之久的任妙,任谁都能打败的任妙,常年倒数第一的任妙啊。


    除非……


    “敢问师兄,若是比试舞弊,可有相应处罚?”


    一道高扬的女声响起,叫眼前混乱忽而安定片刻,所有人的目光也被吸引过来。


    元思若抱臂站着,双眼仿若毒蛇般死死绞住任妙,口中继续指控道:“一位乌境不到的外门弟子,如何能斩杀百年巽龙,夺下妖丹?我想大家同我一样并不信服,若不是她运道冲天,岂非另有高人……暗中相助,有意徇私?”


    她紧盯任妙,对方却再也不像从前那般胆小怕事地低下头去,反而躲不避直直看回来,叫她心底躁怒更甚:“若真有如此破坏公平、有违规矩之事,却放任其名列前茅,挤下无数刻苦修炼的同门去,岂不叫在座各位寒心?”


    伏星眉头紧锁,瞬间反应过来她所指之意。


    燕策白与任妙二人关系亲近,又一同在秘境中呆了如此之久,会不会……会不会真是燕师兄体谅任妙比试艰难,亲自出手,为她博了个十拿九稳的好处?


    可燕师兄不是这样的人……任妙也不是。


    不明就里的众人闻言,即便无人想到燕策白与任妙有所联系,也顿时笃定是有厉害弟子将成果送予任妙,或是趁燕师兄对战巽龙时捡了便宜,才叫她得了这样天大的好处,一时之间更加不忿,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伏星看见燕策白在一片嘈杂中嘴唇开合:“我说……”


    他赶紧悄悄掐诀,给自己套了一层结界。


    “肃、静!”


    嗡——


    锋芒毕露的金光从燕策白身上向外迸发,所过之处带来山峦般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叫在场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皆因他们不得不闭嘴低头,折弯背脊,牙齿咯咯紧咬加以抵抗,有些修为低弱者更是无法经受这般威压,捂着脑袋跪倒在地,镇阙在他背后不安地躁动着,发出仿若龙吟的威吓之音。


    任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时发现身周跪倒一片,就连元思若都抱着手臂一脸痛苦,双膝战战睁不开眼,而她……


    身在风暴中心,仍旧自如站着,不受任何影响。


    任妙冷汗直冒,未免别人看出她的特殊之处,赶忙捂着肚子也弯下身去。


    “无凭无据,信口雌黄,污蔑同门,又当何罪?”燕策白见震住众人,也慢条斯理收回了威压,“你们做不到,如何等同于别人做不到?倘若这位师妹身有斩杀巽龙的证据,莫非要我将在场所有人都押回戒律堂处罚么?”


    众人大汗淋漓着从地上爬起来,眼中满是对强者的惊惧,然而元思若的声音依然不服输地传过来:“好啊,那便展示证据——任妙,你敢是不敢?”


    任妙笑了。她怎么不敢,她本来就是要这么做的。


    她手腕一翻,那枚妖丹的光芒和飓风便慢慢平息下来,露出它浑圆光滑的真身。


    “看好了,这是妖丹,”任妙一抬手,举起她的弓与箭,“这是我的弓箭。我的箭矢制造较为特殊,寻常箭镞多为扁刃、三棱或圆铤形状,而我的……”


    “是六棱倒刺。”


    任妙应声将箭矢在手中转了一圈,寒光熠熠的箭镞在日色下反射出清晰的明光。箭镞特殊之事,雍庄长老交付时也有与她说明,这是考虑到她修为低微的缘故,他才设计了更能放大武器威力的样式,好叫这幅弓箭能堪以弱胜强、以小博大之任。


    故而秘境一战,她才能如此巧妙地卡住元思若飞铙,适时逼停她对罗潇宵的攻势。


    “换而言之,我雇人打造的这箭世间仅有,并只由我所用,”任妙将妖丹上那道新鲜的擦痕亮给众人看,“谁有异议,可以上前对比妖丹上的箭痕,看看与我所用的箭镞是否一致。”


    元思若紧咬牙关,第一个冲上前来,却在反复对比、看清眼前后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不相信任妙能有如此大的能耐,她明明就和燕策白关系匪浅,一定是燕策白给她行了方便,也唯有这一说法能够解释得通。然而如今事实如此明朗,却叫她胜券在握的第一与凌驾于人的傲慢全部被击得粉碎,她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你一定是刚刚做了手脚,新划上去的!”


    任妙不置可否:“若你细看,便能认出妖丹上擦痕深重,代表我这一箭用尽了全力,且狭缝中仍挟有些许秘境内的风沙,若你还需验证,我们查验沙土成分也可——不过……”


    她放低声音,用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对元思若道:“你真的要继续细究吗?”


    大庭广众下,众目睽睽中,继续细究,继续被反击,直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元大小姐比试成绩还不如她惯爱欺凌的这个万年榜尾?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如此嚣张!


    元思若身体微微发起抖来,她没想过任妙竟敢这样直白地对她挑衅,但也的确不敢赌上摇摇欲坠的脸面和尊严,于是她紧紧捏着那支箭柄半晌,霍然放手,转身离开。


    任妙笑眯眯地向后举起手:“还有人要上前验证么?”


    *


    成果上交完毕,不到两刻钟,评比便已然结束。伏星于空中执笔,由末位至首位,书写着前一百名有资格进入擂台赛的弟子姓名,众人皆凝神屏息盯着他动作,他每每写毕一个名字,就会换来人群中一声欢呼。


    罗潇宵是第五十。


    任妙紧盯着伏星龙飞凤舞的字,看他一路写到前三。


    第二名,元思若。


    第一名——


    任妙。


    空气中无比安静,落针可闻。任妙向后望去,明明见诸位弟子眼中仍跃动着怀疑和不服,眼下却不再有人跳出来说话。他们早已习惯了任妙总是排在末尾,即便事实就在眼前,即便亲眼见证了一万条证据,也不愿承认自己真的不如她,心里总有一万零一条理由反驳,坚信她依然是最后一名。


    没关系。任妙想。这一次、下一次、下下次……


    她都会是第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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