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散向天空的云(二) 姐姐的遗物


    白云死了。


    尽管殆梓熙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告诉自己或许只是巧合,那具白发尸体可能不是姐姐。


    但消防员将那具被白布覆盖的遗体抬起时,一只手臂自担架边滑落, 她看见一串手链自尸体手腕上滑落,脑子里空白了。


    手链很普通,编得甚至有些丑,是她们刚成为姐妹不久的时候,她学着手机上的视频串手串,给白云做的第一件礼物。


    可惜串得不太好,手串有些松,那时,白云把它戴在手上,对她笑着说:“没关系,很漂亮, 只是大了点而已, 不碍事,我很喜欢。”


    现在它坠至地板上,被尸体滴下的血染红了。


    人类的身体很脆弱, 她一直都知道的,姐姐和她讲过离别的故事, 她在手机里翻到的资料里见过“死亡”这个词, 却从未经历过。


    现在, 白云被白布盖上, 再也不会醒来, 笑着对她说“我回来了”,她终于懂了“离别”与“死亡”。


    “不,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明明她已经刮出来一百万, 白云幸运地避开了工厂火灾,只要再等一会,姐姐就会带着小蛋糕和礼物推开进来,怎么会死在这里?


    殆梓熙踉跄地后退,脚步绊住,身体晃了一下,逃避似地转身朝另一侧僻静处冲去,站在窗前,掌心凝聚红绿辉光。


    “……我得带她回来。”她翕动双唇,欲使用力量改变这一切,改变白云逝去的事实。


    “殆梓熙,你别冲动!虽然白云发生了意外,你也绝不能从这里跳下去!”余忆喘着气赶来,声音慌乱,见她站在窗口,他下意识认为她要翻窗跳楼。


    殆梓熙转身看他,木讷地摇头:“不,我只是要带姐姐回来,我能做到。”


    已经不想管那个誓约了,既然之前使用力量创造卡丽斯的时候都没被发现,现在,她再使用力量救活姐姐怎么了?


    就算被多弥娜忒察觉,她也要这样做,因为那个第一个家人,唯一的白云姐姐。


    辉光大盛,红绿光芒自殆梓熙掌心倾泻而出,如一条满载生息的河流沿走廊涌向事故地。然而那道红绿光芒骤然被荧白羽刃截断,散成碎屑。


    冰冷话音自她身后传来:“狄殆尔·厄兹墨涅·希萨,你违背了我们定下的誓约。”


    殆梓熙猛地转头望向窗外,多弥娜忒·努米诺阿斯的纯白意识体悬浮在楼外的夜空中,压迫感依旧,数道荧白利刃自祂身侧裂空而现,刃尖全部指向她。


    然而在不远处的余忆看来,现场只有正消散的红绿光芒,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他只看见殆梓熙猛然望向窗外,似乎正和什么人争执。


    “我要复活姐姐!”她在喊。


    而后他见她骤然被无形力量掐住脖颈,整个人从地面被提起来,悬在半空,在她胸膛似乎有白光一闪而过,她口中喷出鲜血。


    他向前迈出一步,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别过来!快走!”殆梓熙猛然朝他挥手,一道红绿辉光将他挡在几步开外。


    她的目光落回窗外的多弥娜忒身上,面色带着被压抑到极致的厉色:“您分明已经抛弃了我,还以誓约限制我!”


    多弥娜忒垂眸俯瞰前者,面容与话音不显任何波浪:“是又如何?我说过,你不该存在。”祂瞥向她嘴角血迹,嗤笑:“真当自己是人类?”


    利刃再度贯穿殆梓熙,她拧眉抬眼,赤瞳里的懵懂碎裂,冷戾从裂痕中溢出,“我能感应到,现在我与您仍同位一体,如果我带着本体就此消亡,您也会大受损失吧?唯一的心脏停止‘跳动’,机体能撑到几时?”


    她将部分意识连接向本体,本体旋转牵引创生之柱前行的速度再度降缓,息芒因此断裂,创生外围的海质初源相继脱落。


    多弥娜忒的攻击骤停,利刃停在殆梓熙身前,祂第一次正视她:“你威胁我?”


    “是与不是,只凭您判断,我曾经敬爱的造主。”殆梓熙仰头低笑。


    只闻一声冷哼传来,多弥娜忒收回利刃,抬手朝她降下一道荧白符文锁链,在她体表凝成烙印,“看来,你的确留不得了,好好体验你作为人类存在的最后时光吧。”


    祂的意识体身形消散在夜空中,殆梓熙被重重摔回地面。锁链上的权能限制了她在这里的意识体,也在另一头束缚住她的涡心本体,她现在难以协同本体使用权能或力量,救不了白云。


    “你刚才在和谁说话?你怎么突然受伤了?”余忆担忧的话音传来,殆梓熙看了他一眼,抬起手腕,凝望皮下的锁链,声音被绝望压低极轻:“我救不了姐姐……祂来过了。”


    “什么?”余忆握紧她手腕仔细查看,却什么也看不到,他的手在抖,“抱歉,我看不出异样,你还好吗?刚才流了好多血。”


    殆梓熙撑着手臂坐起,伤口尽数愈合,她把头埋进他的胸膛,木讷地摇头:“没事,我的本体不在这里,死不了。但是姐姐回不来了……”


    第一次反抗,她以失败告终。


    几天后,墓园。


    阴雨连绵,天与地皆昏暗,被蒙了一层灰黑,细密雨丝将世界浸得阴沉。墓园石板路被雨水洗亮,倒映出排列整齐的石碑。


    殆梓熙撑着黑色的伞站在一块墓碑前,蹲下身为白云放上一束带着水珠的鲜花,花色为皎洁的蓝白,和她很像。


    卡丽斯从殆梓熙大衣口袋里钻出脑袋,瘪着嘴看白云的照片,“梓熙,如果以后你挣脱了那位的束缚,能还能复活白云姐姐吗?”


    “会有难度。你知道吗,一个人类的灵魂是被拼凑起来的,每过一世,灵魂的碎片就会重组为另一个人。到未来,就算我能跨时间找回组成她灵魂的碎片,再拼凑成另一个白云,她也可能不是姐姐了。”


    她从余忆的论文稿里看过一些有关记忆、意识与自我的内容,她认为,意识与记忆的确能决定一个人的独特人格。


    “更好的方法是逆转时间,但姐姐与我相处过,因果同我绑定,一旦在未来逆转时间,可能会牵动有关我的一切。”


    “我和你,都有可能回到当下的状态,完全被多弥娜忒掌控。”


    卡丽斯闷闷道:“所以说,错过了现在,白云姐姐就真的回不来了。”


    “……”


    殆梓熙站直身子,余光瞥见身侧出现一双鞋,沾了泥和水,来人是余忆,紫瞳在雨幕中显得黯淡无光,他递给她一张崭新的卡:“你的彩票钱,密码是六个一。”


    雨水顺着两人的伞骨淌下,她摇头:“我不要了。”


    这笔钱本就是为了给姐姐一个惊喜才准备的,现在她不在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余忆把卡递向衣袋边的卡丽斯:“拿着吧,你还有卡丽斯,你们既然在人类世界生活,就需要这笔钱。现在白云不在了,你需要正式办理身份落户,以及各种证件。”


    他在为她们的实际处境考虑,白云的出租屋会被再度出租,如果她没有合适的身份,就算手里拿着一大笔钱,连住房都成问题。


    殆梓熙垂眸,见卡丽斯看了看卡又仰头望她,眼眶微红,一副不知道该不该收的模样。


    犹豫片刻,她抬手接过卡,放进内层口袋。是啊,她还有卡丽斯,这个由她亲手创造的小生命。


    雨仍在下,深秋的风夹杂刺骨的寒,从墓园一端穿向另一端。殆梓熙垂眸,墓碑上的照片里,白云笑意温婉,蓝瞳似乎还笑盈盈在看她,和她们初次见面时一样。


    她听见余忆轻声开口:“那天事故后,我联系过白云的家人。”


    “他们说了什么吗?”她对那些人不抱好感,但白云姐姐走了,她希望他们至少会为此伤心。


    余忆迟疑片刻,欲言又止道:“他们问,‘赔多少钱’。”


    殆梓熙笑了,来到人类世界这么久,讥诮的弧度第一次在她唇边出现。


    ————


    处理完白云的后事,殆梓熙随余忆去办理落户手续,但由于她没有亲属关系与出生地,过往经历,情况特殊,审批需要很长周期。


    出了办事处,她坐上他的副驾,看一眼焉趴趴躺在后座的卡丽斯,转头望向办事处方向:“要多久才能办理完?”


    余忆坐上驾驶位,叹了口气:“因为你情况太过特殊,可能需要几个月,在这期间,来我家住吧。”


    “住你家?”后座上的卡丽斯弹起半个身子。


    “白云女士租的房会被房东再度出租,就算现在租期没到,你们也无法处理水费电费以及各种情况。我租的房不算大,但是个两室一厅,一厨两卫。等我回去整理整理个人物品,你们就能住进去。”


    卡丽斯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听起来还不错。”


    殆梓熙垂眸沉思,道:“忆,你们小区还有空房吗?”


    “你要单独租房?”余忆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可是你还是黑户。”


    “可以用你的身份替我再租一套房,房租我付给你。”


    “也好,你们和我住在一起,总归不太方便。我记得对门前几天正好搬走,房东应该还没挂出来,回头我租下,再联系你搬过来。”


    殆梓熙颔首:“好。”


    回到那个二十平的小家,殆梓熙和卡丽斯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卡丽斯侧过身,小手撑着脸颊看她:“梓熙,你在想什么?”


    “在想姐姐的家里人。”


    “那些坏人。”卡丽斯声音闷闷的,“白云姐姐那么好,他们连看都不来看她,只要钱。”


    “人类有时候就是这样,我已经不对他们抱有期待。”她具有意识的第一眼,看见了人类的母亲,看见人类的热闹,如今来到人类社会,才看清这层热闹下暗藏着碎冰。


    次日天光大亮,殆梓熙开始整理白云的遗留之物。衣柜里的衣服一大半都是她的,属于姐姐的却没几件,床头柜里的东西更少,两张存折卡,几盒临近过期的药,还有一张从前的白云的照片。


    照片里的白云十八九岁,站在某家店门口,穿着制服,笑得有些拘谨。


    她的白云姐姐啊,从小营养不良,个子本就不高,现在更是小到一个盒子就装完了。


    殆梓熙把遗物整理在一个纸箱里,让白云那张照片放在最上面。姐姐的遗物就这么多,她算一个。


    手机铃声响了,她打开一看,屏幕上弹出余忆的消息:


    【我已经联系房东租下对面那套房,租期一年,下午我来帮你们搬家。】


    殆梓熙搬进了余忆对面那套房,小区不在市区黄金地段,便利且不算吵闹。她同余忆收拾东西,整理卫生,卡丽斯则好奇地在新家飞来飞去,从这间房飞到那间房。


    做完一切后,两人忆精灵坐在客厅休息,殆梓熙取出之前那张储蓄卡,递给余忆:“你给自己转三十万吧,之前说好的,兑完奖分你点。”


    原本她还想着用这笔钱投资,学人类考驾照之类的,但那些都需要身份证,她没有,这些事只能推后。


    见他迟迟不收,卡丽斯从茶几上飞起,指头戳他膝盖:“再不收,我可视为你嫌弃咯。”


    余忆垂眸一笑,轻轻推开她:“我不是在嫌弃。”他转向殆梓熙,“记得我说过的,幼年时期在福利院学到的第二课吗?”


    “喂,你们两个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你们背着我说过什么悄悄话?”卡丽斯不满地抱怨。


    “那时候你还没出现。”殆梓熙回想片刻,看向余忆,“你说,想要什么,要自己拿。”


    余忆点头:“对,我会靠自己得到想要的一切。”


    卡丽斯扇动翅膀溜了,“算啦算啦,你们聊,我再去看看住哪个房间好。”


    殆梓熙坚持道:“那你先给自己转两年房租,算是我这段时间欠你的。”


    余忆一愣,靠近了些打趣道:“你这是,急于和我撇清关系么?”


    “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你快给自己转钱。”她只是想给他一笔钱,在人类世界,底层人类要有财富才能活得更好。而且,她再也不想经历姐姐那样的事情了,余忆是好朋友,好朋友就该好好对待。


    余忆把卡拿在手里看了看,又递还给她,声音放轻了些:“没事,不会再出现意外了。”


    “你这样,我会感觉亏欠你什么。”她蹙眉。


    闻言,他扫视四周,见卡丽斯没出现,倾身至殆梓熙耳侧,呼吸擦过耳廓:“如果亏欠感能让我在你心里多做停留,那正合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换心 “心脏病变


    耳边传来的低语让殆梓熙感到脸莫名有些热, 推了推他胸口,推不动,“什么意思?”


    余忆低笑一声, 直起身子,重新露出克制温柔的神情:“没事。”


    她把卡塞进他口袋:“那你也得给自己转钱。”


    拗不过她,余忆只好接过卡:“好吧,那我下午去插卡转账,就转一年的房租费。”


    余忆离开后,殆梓熙和卡丽斯在新家做午饭。她按照烹饪教学视频里的步骤,细心烹饪,和从前一股脑把食材往锅里倒的模样截然不同。


    下午,她和卡丽斯坐在客厅看电视,卡丽斯趴在肩头,看得眼睛发亮, 偶尔被屏幕里的人逗笑, 她唇边亦不自觉浮现笑意。


    虽然姐姐不在了,但她确实不是孤单一个人,还有卡丽斯呢。


    门铃倏然响起, 殆梓熙起身开门,门外是余忆, “我回来了。”


    见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她挑眉问:“买的什么?这么多。”


    他进门就往冰箱里塞东西:“只是买了些食材, 还有卡丽斯爱吃的零食。”


    “零食!”卡丽斯两眼放光。


    他在她们的主卧换上新四件套, 又取出几样小家具, 最后把卡递还给殆梓熙,还给她一把钥匙,“我有时候会把自己关在房间写论文, 我给你配了我家的钥匙,有事直接来我家找我就好。”


    “好。”


    ————


    日子一天天过去,为了照顾卡丽斯和自己,殆梓熙开始学着踏入社会。


    放从前,她根本不知道买衣服也有讲究,原来菜市场摊贩一直都在看人下菜碟。秋冬的雨一下就下个不停,下得细密,打伞太过麻烦,不打伞又会被淋湿。


    人来人往的长街上,殆梓熙撑伞望向攒动的人头,忽而想到,白云姐姐那么小的个子,十四岁就被赶出家门,一个人在这座城市走了那么多年,得吃了多少苦?


    白云用一把伞为她挡下风和雨,一挡就是数日,现在,她得学着认路、和人类打交道、为自己挡雨了。


    殆梓熙打车回家,开门就见卡丽斯守在门口甜甜地笑:“梓熙,快给我看看你买了什么好东西。”


    她进门把东西放在茶几上,一件件往外掏:“给你买了你爱吃的零食,还有几件衣服,晚上拆了给你做新衣裳。”


    卡丽斯趴在零食堆里,两只腿翘着晃来晃去,仰头看她:“新衣服?有你真好!”


    见她笑,殆梓熙唇边亦浮起笑意。是啊,她还有卡丽斯,既然把这个小生命带来世上,她就要对她负责。


    垂眸时,殆梓熙的目光落至自己手腕上,那道荧白链锁还在,她试着催动力量,威能在体内翻涌,撞上锁链又退下来。


    “卡丽斯。”她把手腕抬向卡丽斯。


    后者正卖力地撕开一袋薯片,闻言抬起头:“嗯?”


    “你也能看见这道锁链吧?”


    卡丽斯放下薯片,飞到她手边,小手撑在殆梓熙手腕上,凑近荧白符文认真打量,点点头:“能看见。”


    殆梓熙视线落在卡丽斯身上,“卡丽斯,你能尝试削弱它的能量吗?”如果不除掉这道枷锁,她就无法使用力量,往后,如果身边亲友再出现意外,她依然束手无策。


    问出口的时候,殆梓熙心里没抱多大希望。她从没教过卡丽斯使用力量,卡丽斯也不可能能除掉多弥娜忒亲自降下的枷锁。


    卡丽斯没有立即回答,小手杵在下巴上,“梓熙啊,我先问一下,你在创造我的时候,有赋予我权能吗?”


    “貌似……没有。我当时只想着创造一个像姐姐也像我、代表‘爱’的生命,没想到为你赋予权能。在那之后不久,就被多弥娜忒封禁了力量。”


    就见卡丽斯挠挠头,双手贴在殆梓熙手腕上,“我也不清楚自己有什么能力,是能试试咯。”


    柔和的红白辉光自她掌心涌现,浸入锁链,沿荧白符文蔓延。殆梓熙看见那道锁链黯下去一分,虽然浅,但确实暗了,那层束缚的确松了些许,“有效果。”


    “真的诶!”卡丽斯扬起明媚笑意,“梓熙,你看!我真的有用!”


    “我的卡丽斯当然是最棒的。”她伸手轻轻戳向前者肉嘟嘟的脸。


    看来这道锁链并非无可破除,但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多弥娜忒为什么没在她创造卡丽斯的时候出现?


    带着这个疑问,殆梓熙把卡丽斯护在怀里,走到对面,打开余忆的房门。


    余忆家清冷整洁,家具没几件,角落处摆着健身器材,书架上的书倒是堆得满满当当,沙发、窗帘、墙面、地板都是深灰色。


    进门没见人,殆梓熙轻声唤一句:“忆?”


    卡丽斯飞到客厅中央,扯着嗓子喊:“余忆,你去哪啦?”小小的身体里,喊出来的声音比殆梓熙都大。


    “小心被投诉扰民哦。”她对她比个噤声手势。卡丽斯后知后觉捂住嘴,不好意思地笑:“我忘了。”


    殆梓熙扫视四周,侧卧门开着,房间里整齐挂满衣服,她将目光投向紧锁的主卧门,抬起脚步。余忆说过,有时候他埋头写论文,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卡丽斯,你先自己玩会,他应该没出门,我去看看。”


    “好。”


    轻轻敲门,门内没有回应,殆梓熙犹豫一瞬,转动门把手推开门。主卧的窗帘把光完全遮住,眼前一片昏黑,只有桌上的电脑在散发光芒。


    冷白的光映在余忆脸上,把那张本就白的脸照得近乎苍白,他侧对着她,紫瞳盯紧屏幕却显空茫。


    见她进来,他微微侧首:“你怎么来了?”


    殆梓熙从他身后走过,拉开灰黑色窗帘,让光照亮沉寂的房间,“找你当然是有事。”见他眼底青黑,她问:“怎么,写论文遇到困难的地方了?”


    “不是论文的事,没事 我已经习惯了。”余忆轻笑摇头,关上电脑,站起身,恢复平日温柔克制的神情,领她走向客厅,“说说吧,你们又遇见什么麻烦事了?”


    “我应该先和你说清,我的真实身份。”她坐在沙发上,卡丽斯顺势躺在她手心。


    余忆坐到她身侧:“我记得你说过,自己是从天外来的。”


    “没错没错,梓熙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哦,但我是在这里降生的。”卡丽斯俏皮地笑,翅膀在背后轻扇。


    “我记得呢。”他含笑回应。


    殆梓熙手抵在唇边,沉思片刻:“给我拿笔和纸来。”单凭言语,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和他描述她与多弥娜忒还有这个世界的关系。


    等余忆拿来纸笔,殆梓熙在纸上画出创生之柱的单螺旋大致模样,在螺旋中心画上形如眼瞳的漩涡,用笔帽指向创生螺旋柱:“这是创生之柱。”


    余忆不明所以地点头:“然后呢?”


    “这里面,包含我们所处的星球。”她用笔尖点在螺旋柱周围的小黑点上。


    “这是宇宙?”他蹙眉道。


    卡丽斯摇头:“不是啦不是啦。”


    殆梓熙耐心解释:“它包含上千亿个宇宙,名为海质初源。你们人类与万千生灵包括我,都是创生之柱体内的一部分,海质初源……按人类的说法,算是创生之柱的细胞。”


    余忆听完没有接话,低头打量那张图,手指在膝头轻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被咽下去。


    良久,他才抬眸看她:“那你是什么?”


    “这个就是我。”殆梓熙用笔帽指向眼瞳状漩涡,“创生的心脏,循洄涡心。但现在,我和创生产生了无法化解的矛盾。”见他蹙眉不语,她挑眉问:“你不信?”


    “不,”余忆摇头,唇边浮现无可奈何的笑意:“你说的,我自然都会信,只是,你得给我时间接受这一切啊。”


    卡丽斯在一旁气呼呼地补充:“那家伙,说什么梓熙有了自我意识,就不该存在。”


    “嗯,我是生出自我意识的心脏。”殆梓熙看向余忆那双忧郁紫瞳,把自己生出意识后突然被多弥娜忒攻击的经历全部说出来,包括誓约,以及她创造卡丽斯时多弥娜忒未出现的怪事。


    余忆皱着眉头听完,下意识念出她的本名:“狄殆尔·厄兹……”


    话未说完,就被殆梓熙用手指抵住唇,唇边传来她微凉的体温。“别念,普通人无法承受这个名字带来的神威,包括创生的名字,你在心里知道就好。”


    卡丽斯飞到他脑袋旁,对他指指点点:“就是,我都不敢随便念。”


    后者轻笑点头,表示自己明白,“所以,白云女士出事那晚,你就是在与祂对话?”


    “嗯。”殆梓熙颔首,抬起手腕,“而且,祂在我本体乃至意识体上都施加了枷锁,封锁了我的力量。”


    卡丽斯昂首挺胸,颇有些得意道:“哼哼,但是我们刚才发现,我能让它所含的权能减弱哦,虽然一次只能减去一点点。”说到最后,她对了对手指,有些不好意思。


    殆梓熙笑望卡丽斯:“你已经做得很棒了,现在让他也能看见锁链吧。”


    “明白。”卡丽斯双手贴在余忆额前,一道柔和威能没入他额心。


    他睁开眼,看向殆梓熙的眼神完全变为担忧,眉头皱得更深了,“这是……”


    不等他惊呼出声,她再次堵上他的嘴,凑近了些:“先别惊讶。我想知道,如果人类发现自己的心脏发生病变,会怎么做?”


    余忆深沉的目光自那道荧白锁链移至殆梓熙赤色的眼眸,声音低沉:“换心。人类的心脏发生病变,可以尝试换一颗,尽管很难。若是神的心脏病变了,祂第一时间想到的,一定也是更换心脏。”


    殆梓熙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听你们刚才所述,祂那样痛恨你存在,你创造卡丽斯时,违背了誓约却未引祂现身,不太可能是因为没被发现。”余忆敲着膝头,“我认为,祂那时候在初步尝试换心,但‘手术’失败,祂因此陷入极度虚弱,有心却无力。”


    殆梓熙把这番话在脑子里转一遍,如果祂真的成功换心,她这颗被认定“病变的心脏”,会被怎么处理?


    “所以现在那个坏神应该还虚弱着,我们是不是应该趁祂病,做出反击?”卡丽斯努着嘴道。


    “没那么简单。”余忆摇头。


    殆梓熙垂眸凝望纸上的创生之柱螺旋,眉头不自觉蹙起,“祂就算再虚弱,也是创生之柱,我们所有存在都在祂体内,做不出有效反击。况且,我现在被封禁了力量。”


    “不过卡丽斯削弱锁链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我和本体的连接多了几分,如果每天削弱它,连接会越来越多。等连接足够多的时候,我就能尝试用本体冲击祂尚未完全形成的新心脏。”


    “那得多久啊?”卡丽斯盘腿坐在茶几上,板着手指头算,“一天一点点,一年才三百多天,玩意祂明天就恢复了呢?”


    “祂暂时恢复不了。”余忆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天花板,“人类经历过大型手术,都需要很长时间的恢复期。祂一旦开始着手换心,就已经变得虚弱,虚弱期会甚至会持续到成功换心后。”


    似是回想起什么,殆梓熙唇角微扬:“祂只是对我施以枷锁而非摧毁,说明第一次换心已经失败了,我仍是祂唯一的、不可缺少的心脏。”


    闻言,卡丽斯跳起来,小手叉腰:“那太好了!梓熙,我每天都帮你削弱它,直到它断裂为止。但是你得答应我,以后给我买更多零食。”


    “遵命,只是你可别吃到重得飞不起来了。”殆梓熙笑着戳她的脸,卡丽斯捂着脸颊往余忆身后躲,落在他肩头,“还有你,余忆,别老是把自己关在房间,梓熙现在只有我们了。”


    “我知道。”余忆弯了弯唇,眼底荡开笑意,他看向殆梓熙,目光柔软:“那从明天开始,我陪你一起买菜。”


    殆梓熙抬眸看他:“为什么?”


    “你分不清人心。”他声音平稳,但嘴角的弧度压不下,“我也得买菜做饭,一起去,可以做个伴。”


    买个菜还需要有人做伴?尽管不解,殆梓熙还是点头应下:“也可以。”


    卡丽斯瞅瞅殆梓熙,又瞅瞅余忆,飞到他耳朵旁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在打我们梓熙的主意,让周围人都以为你们在一起?我看过好多爱情小说,故事里的主角就爱这样耍小心思,别想忽悠我。”


    余忆原本要倒水,闻言,动作一顿,倾身拿过一袋零食递给卡丽斯:“吃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困在雾里的妹妹 “睡在这里


    好在, 秋末冬至,殆梓熙的身份证件终于办理下来,有了合适的身份, 她利用能看见“运”的特质,开始学着去投资。


    在此期间,她用一个多月时间考下驾驶证,全款买了一辆便宜但实用的新车,为家里添置不少家具。正在此时,她投资的几个小项目都赚了,现在存折卡里一大笔钱,生活过得比预想中宽裕。


    客厅的落地窗外雾蒙蒙一片灰白。


    殆梓熙坐在沙发上。卡丽斯正飞在手边,手贴在殆梓熙手腕上,红白辉光涌出,她以自己的力量削弱锁链。


    但殆梓熙看见, 那个蛾翼小精灵的动作比平日迟缓, 飞得有些不稳,小脸亦不如往常红润,手还在微微发抖。


    “卡丽斯, 你还好吗?”她收回手腕,制止前者继续, 将卡丽斯捧在手心。


    卡丽斯坐在她掌心摇头, 眼皮耷拉着, “我……感觉还好啊。”话音刚落, 就不受控制地一头栽倒。


    “卡丽斯, 卡丽斯?”殆梓熙忙把前者贴在胸前,下意识想用体温去暖她。


    赤瞳中溢现慌乱,她倏然意识到, 卡丽斯变虚弱了,一定和削弱锁链有关。她每天用力量去侵蚀多弥娜忒降下的枷锁,消耗掉的很有可能还有自己的生命力。


    卡丽斯仰起头,闷闷道:“梓熙啊,别晃了,我感觉好困,让我去睡一会儿吧。”


    “好,你好好休息。”


    殆梓熙将她送回卧室休息,在床头柜上放上软糖,看着卡丽斯发白的脸,她眼底浮现心疼,暗暗决定,从今天开始不让卡丽斯为自己削弱锁链了。


    现在她与本体之间已经有了一丝感应,得靠自己挣脱这道枷锁。


    殆梓熙轻手轻脚关上卧室门,出门走到对面,打开余忆的家门。进门时,他正在客厅看书,手指按在书页上。


    她把自家备用钥匙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有空照顾一下卡丽斯,她刚才突然变得虚弱,现在在睡觉。”说完转身就走。


    余忆站起身,那本书从他膝头滑落,砸在地上:“你去哪?”


    “墓园,我脑子里有点乱。”


    “现在?”他看了一眼窗外,“快下雨了。”


    “我很快就回来。”她已经走到门口,开门出去。


    ————


    雾淡了些,雨却开始飘洒,被风一吹就混着寒气钻入伞下。


    墓园在薄雾中仿佛无边无际,殆梓熙沿路往白云的墓碑走,这条路已经走过很多次,走到一半,她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几步前的墓碑前蹲着一个小女孩,看起来八九岁,大冬天只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单薄棉衣,袖子太短,露出一截细得像枯枝的手腕。黑色头发乱蓬蓬的,因为营养不良而发黄,她蹲在墓碑前,像一道被困在雾里的幽影,安静得让人差点没看到她。


    那个女孩的出现搅乱了殆梓熙的思绪,洒落女孩发顶的细雨,如针扎入殆梓熙心口,忽然生出带她回家的冲动。


    她不禁想,白云姐姐当初看着蹲在路边的自己,也是这种感觉么?


    脚步已经走到女孩身边,殆梓熙无声蹲下,把伞往她那边倾倒,遮住那单薄的身形,“天这么冷,你怎么一个人来这里?”


    女孩转过头看她,漆黑的双目空洞茫然,看了她好一响,女孩才开口道:“我来这里看妈妈。”


    殆梓熙的话音下意识放软:“你叫什么名字?你的爸爸为什么不陪着你?”


    女孩低下脑袋,杂乱的刘海遮住大半张脸,声音异常平静:“我叫陈雾,住在乡下,爸爸妈妈很早就离婚了,我跟着爸爸生活。爸爸爱喝酒,打牌,他不管我。”


    “那你其他家人呢?”殆梓熙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


    陈雾双目低垂,沉默许久,才接着说:“我从小就没见过爷爷,奶奶前年被爸爸气得喝了药,没救回来。爸爸不准我联系妈妈和外公外婆,妈妈偶尔会偷偷去看我,带我来城里和她住几天。我记下了路,想她的时候,就一个人走过来看她。”


    她看向墓碑,目光落在碑面上那张清晰的照片上,头又低下去,声音也低下去:“她在厂里打工,之前,厂里发生了火灾,她没能跑出来。我不想回家,爸爸要打我,只想在这里陪妈妈。睡在这里,就好像妈妈还抱着我。”


    听完,殆梓熙很久都没有说话,伞还倾在陈雾那边,自己的肩头被细雨打湿一片。


    雨线斜织,她把伞留在原地,起身走向白云的墓碑,为白云换上一束新的花,没说太多话,而后转身走了两步,停在陈雾面前,弯下腰,向她伸出手:“跟我回家吧,陈雾。”


    陈雾倏然抬头,漆黑的眸子里有东西在闪动,她看了殆梓熙的手很久,才敢把自己的手搭在她掌心。


    殆梓熙唇角微扬,握紧前者瘦小冰凉的手,“我的名字是殆梓熙。”


    从前她被姐姐带回家,现在,她也带妹妹回家。


    ————


    殆梓熙领着陈雾一前一后进门时,余忆正坐在沙发上敲电脑码字,卡丽斯已经苏醒,脸色还有些发白,精气神很足,正坐在电脑旁絮絮叨叨地对着他讲话:


    “还有啊,我跟你说,梓熙自从白云姐姐逝世后就变了,她都没那么爱笑了。我总是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你要多和她说说话。她这个人啊,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其实——”


    话音未落,他们注意到开门的动静,相继投来目光。


    余忆眨了眨眼,“她是?”


    卡丽斯扇动翅膀,绕着陈雾飞一圈,歪着脑袋打量她:“好瘦的人类小孩啊,梓熙,你在哪里捡的?”


    “墓园。”


    陈雾怯怯地退回殆梓熙腿后,攥紧衣角,看向卡丽斯的眼神充满困惑:“这是什么?”


    “卡丽斯是小精灵哦!”卡丽斯叉腰扬笑。


    殆梓熙蹲下身,指了指卡丽斯,温柔地对陈雾道:“别怕,他们是我的家人,以后,也可以是你的家人。”


    “我也是?”余忆仰身靠在沙发靠背上轻笑。


    卡丽斯:“当然啦。”


    简单认识后,殆梓熙引陈雾去洗热水澡,脱下那件棉衣后,她才发现这件衣服的拉链已经完全坏了,是用别针别着的。


    垂眸望见陈雾瘦骨嶙峋的脊背,皮肤上有深浅不一的青紫痕迹,她闭了闭眼,藏去眼中的复杂情绪。


    洗完澡,殆梓熙为这个妹妹穿上暖和的新衣,这些衣服原是她前几天买回来,准备拆解开为卡丽斯做衣服的,现在穿在陈雾身上刚好。


    “卡丽斯,你带陈雾去侧卧看看。”殆梓熙领陈雾回客厅,递给她一杯热水。


    “好呀。”卡丽斯落在陈雾肩头,叽叽喳喳地介绍房间里的东西,“小陈雾啊,抽屉里有糖。还有还有,我可是最可爱的小精灵哦。”


    陈雾起初不说话,后来才慢慢出声,“……好,我记得你的名字,卡丽斯。”


    见她们相处愉快,殆梓熙落座余忆身侧,把陈雾的事情简单说明一遍。


    余忆:“你想怎么做?”


    “我想领养她,让她拥有一个新的开始。”从前姐姐为她遮风挡雨,现在她也成了姐姐,要学着姐姐的模样,带陈雾走出凄寒的迷雾。


    余忆在电脑上打开另一个页面,目光落在滚动的屏幕上:“可是你作为收养人年龄不达标。”他翻看查询详情许久,看向她轻叹:“我和你一起去办手续,尽量试试。”


    殆梓熙眼底掠过一分笑意:“好。”


    领养手续比想象中复杂,殆梓熙和余忆花了很长时间,联系过很多人,跑过民政局派出所和社区,填过表格。然而由于殆梓熙年龄没满领养条件,不能办理正式领养登记。


    殆梓熙心念微动,正式领养不行,私下照料抚养也可以,反正她以后不会差钱,就看陈雾能不能接受。好在后者表示愿意和她们住在一起,当她的妹妹。


    最后他们联系上了陈雾的父亲,粗粝带着酒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当爹又当妈养她到这么大可不容易,为她花的钱还少吗?哎哟,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指望她给我养老呢。”


    那个男人说了很多,说来说去,最后只说一句,“你们要养可以,给我十万。”


    “可以。”余忆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向沙发,回头对殆梓熙道:“你信吗?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联系那个男人,他永远不会过问陈雾的事情。”


    殆梓熙走到他身侧,环抱双臂望向窗外,雨夹着雪粒斜打在窗上,化作水痕往下淌。她讥诮一笑:“那个男人,估计只会像姐姐的家人一样,在女儿出事后才问赔偿金。”


    她和余忆去了趟陈雾乡下的家。车辆在土路上颠簸,殆梓熙坐在副驾驶位,刚结束与卡丽斯和陈雾的视频通话,放下手机,抬眸扫向一眼看不见尽头的山峦。


    山路湿滑,难以想象,她的妹妹那么小一个,是怎么靠着“想见妈妈”的信念,一步一步走到城里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殆梓熙算是明白了。在抚养陈雾后,她用钱换得陈雾父亲的配合,为陈雾办理转学,把她转到市里一所更好的学校。


    正式入学那天,殆梓熙把陈雾送入校园,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着新书包穿着新衣服的瘦小身影走进校门。陈雾头上,卡丽斯为她扎的两条辫子如蜻蜓翼飞扬。


    凛冬的风刮过,殆梓熙把围巾往上扯了扯,遮住下巴,发出一声轻叹。


    余忆叮嘱车内的卡丽斯藏好,走出车门,站在她身侧,问她在感慨什么。


    殆梓熙扫向同陈雾走向教学楼的孩子们,声音低沉:“你看,陈雾和那些孩子被教学楼吃掉了。”


    “这个国家的孩子们都过得太幸苦。本该肆意探索世界、被亲人关爱、对世界充满兴趣的年纪,却要像犯人一样被困在这方寸之地,隔绝探索世界的机会与亲情,被固定思想。他们的童年只有学业,学业,还是学业。”她转头看向余忆,“你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是啊。”他的目光落在教学楼上方灰蒙蒙的天空中,“很遗憾,但这个国家大部分孩童都是这样过来的。”


    “因为未来需要学历,需要工作,需要钱?”殆梓熙低声喃喃,“如果陈雾不想上学,我就接她回家,等她成年后,把一半财产留给她。”


    至于另一半,还得留着养卡丽斯。


    “这就是你爱人的方式?”余忆扬唇轻笑,自然地握住她冰凉的手,“回家吧,快到放学时间再来接她。”


    ————


    新年到了。


    殆梓熙、余忆、卡丽斯以及陈雾一同过,这是他们相伴在一起的第一个新年。


    听闻这个节日非比重要,她提前好些天就开始准备,去超市买了春联福字,回到家,让卡丽斯和陈雾帮忙剪窗花。


    陈雾每一刀都剪得小心翼翼,剪出来的窗花像模像样,举起来给殆梓熙看,眼里透出她从前没有的光:“姐姐,你看。”


    “比我都剪得好呢。”她温柔地笑,目光投向另一位窗花剪手。


    “哼哼,本精灵的大作就快完成啦!”卡丽斯剪出来的东西像被狗啃过,但她坚持要贴在窗上。等余忆进门一瞧,他指着那个看不懂形状的窗花挑眉:“这是……年兽?”


    “什么啊。”卡丽斯气呼呼地捶他肩膀,小脸气得发红,“我这是抽象派表达懂不懂?抽象派!”


    余忆笑着躲,“好好好,抽象派,是我眼拙不懂欣赏了。”


    他进门就钻进厨房忙碌,见状,殆梓熙眉梢轻扬,歪头轻笑:“你就这么喜欢帮忙啊?”说完也走进厨房。


    卡丽斯在客厅飞来飞去,把零食拆了一包又一包,嘴上说着:“先尝尝哪个好吃,等下推荐给陈雾。”


    这个新年,这间房里装着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一个喜欢搭把手的邻居,一个吵吵闹闹的小精灵。还有殆梓熙从前看见的,人世间的“热闹”。


    吃年夜饭的时候,殆梓熙坐在余忆和陈雾中间,两个大人和一个小精灵把陈雾的碗装得满满当当。


    “姐姐,哥哥,还有小卡丽斯。”陈雾忽然抬头,眼底泪光晶莹,“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让我住在这里,给我买新衣服送我上学,谢谢你们没有把我送回去。”


    她抬手去擦眼睛,泪却越擦越多。


    “哎哎,别哭呀,今天可是大好的日子呢。”卡丽斯挠着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如是说。


    余忆把筷子搁在碗上,放轻话音:“有时候,太多心事压在心底,哭泣就是舒缓情绪的最有效方式。让她哭吧,卡丽斯。”


    殆梓熙忙扯过纸巾,轻柔地替陈雾擦去眼泪:“没事了,我们都在这里,不仅是今年,明年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存在的意义 “能不能也


    开春后, 陈雾继续上学,余忆偶尔也会回校找导师讨论论文框架,殆梓熙有时会带着卡丽斯去他学校附近办事, 顺路等他一起回家。


    “卡丽斯,你在车里藏好。”


    “嗯嗯,放心吧。”


    殆梓熙打开车门站在地上,头戴一顶黑色小礼帽,身穿同色系大衣,衣摆垂至膝盖下方,衬得人肩线平直,身形修长。薄荷色长卷发在春风中轻晃,被日光映照,更显朦胧纯净。赤色眼眸藏进帽檐阴影中,平添几分幽诡。


    她一出现, 校门口来玩的人流就想被磁石吸引了一般, 目光纷纷偏过来。有学生模样的女生放缓脚步,用胳膊肘捅旁边的同伴,推着电动车的男生侧头看了一眼, 险些把油门拧到底。


    “你看那个女生,好高啊, 得有一米八吧。”


    “cosplay?看起来和我们都不在一个图层。”


    “好有气质, 那个发色是怎么染出来的?眼睛也好特别。”


    “是超模吗?”


    “她是在等谁?”


    卡丽斯贴在窗边, 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红眼睛, 对殆梓熙笑嘻嘻道:“梓熙好受欢迎哦。”


    殆梓熙悄悄走回车边, 伸手把卡丽斯的脑袋按回去,压低声音:“别打趣我了。躲好些,别被人类发现。”


    “知道啦。”卡丽斯乖乖缩回车内。


    殆梓熙回头, 远远望见余忆走出校门,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版型与她身上那件相似,但和她穿法不同。


    她把扣子全部扣上,腰带束着,在他人看来完全是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样。他将大衣敞开,里头的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脖颈线条,整个人还是那副克制模样,在阳光下显得温柔些。


    余忆和身旁一位差不多高的男性并排行走,看上去关系还不错。几位女生倏然从他们后面冲上前来,把他们拦住,其中一位手搭在挎包带上,笑得大方:“余忆,晚上我请你吃饭吧,就我们俩。”


    余忆摇头拒绝:“我说过很多次,我已经有约了。”他抬眸,目光掠过行人肩膀,落在路边殆梓熙的身影上,疏离的神情从内部暖化。


    “不好意思,我的家人正在等我,先失陪了。”他对身侧的好友道,越过那几位女生,径直走向殆梓熙。


    “嗯?”女生疑惑地蹙眉,谁不知道余忆孤身一人长大?


    他那位俊美朋友也疑声开口:“家人?余忆你什么时候……”他的话音在看见殆梓熙的那一瞬戛然而止,嘴边微张,忘了合上。


    看着快步走向自己的余忆,殆梓熙背靠车门挑眉轻笑:“人缘不错啊。”


    他环顾四周,回笑:“彼此彼此。”


    殆梓熙绕至另一侧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余忆已经轻车熟路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来。


    殆梓熙发动引擎:“她们为什么找你?”


    余忆扣安全带的手略顿,“你觉得呢?”


    “因为你好看?”卡丽斯从后座飞起来,趴上他肩头抢先答。


    他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轻笑一声:“不全是,因为我还要其他价值。”他偏过头,目光落至殆梓熙的侧脸,“你能帮我赶走她们吗?”


    “我怎么赶?”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几个还站在校门口的人类,刚才搭话那位女生身形有些垮了,正和朋友抱怨什么。余忆那位男性朋友还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像在消化什么。


    余忆抬手掩唇,试图藏起唇边笑意:“以后你都来接我,站在我身边,她们看见你,就不会来了。”


    “哦~”卡丽斯拖长尾音,飞到后座上,翘起二郎腿,一副“我懂我懂”的模样。


    如今的殆梓熙当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对此并不厌烦,甚至不觉得意外,眼底浮现笑意:“好吧,既然是你请求,我自然会帮。”


    春天已经完全暖和起来。


    殆梓熙察觉,陈雾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她放学回家后越来越不爱说话。从前她进门会喊卡丽斯:“小卡丽斯,我回来啦,今天学到好多新东西。”


    现在她进门就换鞋,低着头钻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不和卡丽斯打招呼,也不和她说话。


    “陈雾,该吃饭了。”


    晚饭时间,殆梓熙敲响陈雾房间门,门很快从里面打开,陈雾低着脑袋走到饭桌前,随意扒拉两口饭。


    没等殆梓熙走到桌前,她已经放下碗筷,转身回了房间。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出锅的菜,和桌上的卡丽斯对视一眼。


    殆梓熙走到桌前放下菜盘,朝侧卧走两步再次敲响陈雾房门。门开了,陈雾低着脑袋,正如她和她初见时那般,头发垂在脸侧遮住大半张脸。


    “陈雾,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不愉快的事?”


    陈雾攥紧衣角,不说话。


    殆梓熙垂眸凝望她搅着衣角的手,轻叹一声,揉了揉她的发顶:“如果你不想说,姐姐不逼你。但你要知道,姐姐和小卡丽斯一直都在,别怕。”


    “嗯。”陈雾闷闷地应一声,而后再次紧闭房门。


    殆梓熙眉头微蹙,顾不上吃饭,边走边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打字,“孩子不爱说话怎么办”“如和判断孩子需要心理治疗”诸如此类,打了删删了打,最后搜索“儿童心理咨询师”。


    以前,她不懂姐姐为什么要给自己找心理咨询师,那时候她觉得没必要。可刚才看着陈雾低垂脑袋的模样,忽然就懂了,那是心疼,爱的一种。


    从前姐姐爱她、心疼她,会担忧她是不是有心理问题。现在她担心陈雾,也会想着给她找个咨询师疏导心绪。


    卡丽斯坐在自己的专属小碗前,嘴里嚼着东西,含糊地问:“怎么都不吃饭?梓熙,你在看什么?”


    “我想给陈雾找心理咨询师。”


    “那我们可以找余忆。”卡丽斯边吃边说:“他不也是心理咨询师嘛。”


    余忆?可是他和她们生活在一起,不能再违背伦理红线了,不过,倒是能让他做推荐。殆梓熙起身走向客厅门:“也是。”


    她越过两道门框,见他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几张稿纸,他拿在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方,许久都未落下。


    听见开门声,他抬眸看她,眼底含笑:“你来了。”


    殆梓熙坐在他身侧,把陈雾的情况简短说一遍:“我妹妹这段时间放学回家进门就把自己关进房间,饭吃得很少,问她什么都说‘没事’。我感觉她心事太多,”


    “她的情况已经这么严重了吗?”余忆放下笔。


    她蹙眉道:“我想给她找个心理咨询师,你有推荐的吗?”


    他默然一响,才道:“先和我仔细讲讲陈雾最近的变化。”


    殆梓熙闭了闭眼,把陈雾的各种回避反应仔细道来。


    听完,余忆手指轻轻敲两下桌面,“我建议你带她去医院做正规检查。”


    “你觉得不只是心理问题?”


    余忆点头:“心理问题可以通过疏导、改变环境来缓解。但她的沉默、退缩、拒绝交流已经影响正常生活,比如不吃饭,不和任何人说话,持续时间已经超过两周。在被你带回家之前,她的心理困扰就长期得不到修复,自我封闭,有可能滑向精神问题。”


    “精神问题?”殆梓熙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不是在吓你,但她的情况的确像是在持续应激,越早干预越好。”


    她脑海里浮现出平日陈雾在家的模样,不出门,少说话,少看电视,经常都是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她以为那只是她不高兴,没能想到,这些行为有可能是“症状”。


    “我对医院不熟,你帮我帮忙挂号。”


    “好。”余忆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快速点击。


    挂完号之后,殆梓熙回家把过几天去医院的事情说给陈雾听。


    彼时后者正在房间写作业,闻言,她微微抬头,露出一双被灯光映得发红的眼睛:“我不想去。”


    “为什么?”


    “我没病。”陈雾又低下脑袋,让刘海垂下来遮住脸。


    殆梓熙站在门口,温柔地解释:“不是生病了才去医院的,身体不舒服就要看医生,心里不舒服也得看医生。”


    陈雾沉默很久,抵在作业本上的笔尖已经在纸页染出一个黑点,“姐姐希望我去吗?”


    “嗯。”殆梓熙坦然回应。


    陈雾手指动了动,继续写作业,“好,那我去。”


    晚上,睡在殆梓熙身侧的卡丽斯已经睡熟,蜷在自己的小枕头上,翅膀收拢,偶尔伸出手抓一下,嘴里呢喃“这个好吃……”。


    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坐起来拿起手机给余忆发消息。


    【睡了吗?】


    那头很快回,【还没呢。】


    殆梓熙看了眼熟睡的卡丽斯,轻手轻脚起身,披上外套出门,走到对面打开余忆家的门。


    客厅灯关着,没人,她摸黑打开余忆卧室门,见里面点着一盏昏黄台灯,余忆正坐在床上,手拿纸笔,从握笔的姿势来看,似乎在绘制什么。


    见她进来,余忆极不自然地拢了拢胸前敞开的衬衫,轻咳一声,下床坐在床沿,为她留出身侧的位置:“我没想到你来地这么快。”


    殆梓熙坐到前者身侧,抬手揉着眉心,“我怕我做得不对。”


    “什么?”


    “对陈雾。以前姐姐怎么照顾我,我就怎么照顾她。可是姐姐把我带回家的时候,我不是人类,基本有自己的判断,不会被旁人左右。陈雾不一样,她只是个九岁的人类孩童,从小生活在痛苦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怕我做错了。”


    余忆听着,把身体往她这边倾,肩膀靠过来:“你没有错。你带她回家,送她上学,替她处理父亲的事,做得比很多人都好。”


    殆梓熙蹙眉:“可是她不愿和我说话了。”更关键的是,她从来没察觉,还是近期才发现的。


    “可是你在给她找医生。”他偏头看她,“没有等她自己好,一直在想办法。”


    她仰身倒在床上,看着灰黑的天花板,眼神黯淡无光,“忆,我忽然也想给自己编个‘意义’。”


    “意义”都是编的,编得越漂亮,活得越像样,那她也可以给自己编一个意义。


    余忆低头看她,紫瞳里的光在昏暗中显得更深,“什么意义?”


    “姐姐还在的时候,我一直都是得过且过,后来他她走了,我有一段时间不明白为什么要活着。”殆梓熙话音略顿,把视线从天花板移到脸上。


    “我现在明白了,不算太明白,我只是,想在当下、在未来每一天都能看见你们。见证更多人和事,等彻底挣脱束缚的那一天,才能把我想要的都拿回来。”


    她合上眼帘,“我给自己编的意义就是‘活着’,这将作为往后存在的意义。”


    余忆话音很轻:“不错的想法。我之前的意义是那本论文,但现在它不太管用了,我写它、改它,却越发看不清它到底有什么意义。”


    殆梓熙安静听着,感受到床垫在下陷,身上多了一道重量,睁开眼,见他整个人倾覆下来,双臂撑在自己身侧,漆黑长发垂至她身上,他温热的呼吸拂在她鼻尖。


    “我可不可以,把你当成新的‘意义’?”余忆的话音比平日低哑。


    “可以,但是为什么?”殆梓熙移开目光,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是被他的温热呼吸染的吗?


    他把头埋进她颈窝,鼻尖蹭至锁骨,移了移重心,腾开一只手握住她手腕,将她的掌心按在自己胸口。


    衬衫已经敞开,殆梓熙掌心贴上去是一片温热肌肤,还有下方加速的心跳。


    他的声音传上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你说你是心脏,要拯救自己,那你能不能也拯救我胸膛里这颗心脏?它已经快要想不到为何而跳动了。”


    殆梓熙侧头,嘴唇触及他的发丝:“好。我会活下去,不会让你失去意义。我们都活着,直至见证彼此不再需要‘意义’的那天。”


    “殆梓熙,”余忆微微抬头,“他们说我心理不正常,我时常在想,你究竟真实存在,还是只是我一个人的幻想?”


    “我真实存在。”她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用力握了握,“你感受到了么。”


    余忆抬眸,目光沉沉落过来,眼底翻涌着欲望,“我可以吻你吗?”


    大抵是空调温度调得太高,对上那双盛满觊觎的幽深紫瞳,殆梓熙只觉空气发烫,连她也被烫热。


    她没说话,抬起胳膊勾住他后颈,将他的头往下按,嘴唇碰上她的。余忆木然一瞬,退开一段距离又贴回来,力道比刚才更重,交握的十指攥得用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沉向地面的雾 “病害怎会


    到了去医院检查的日子, 殆梓熙站在陈雾房间门口,抬手敲门:“陈雾,我们该走了。”


    屋内没人应, 卡丽斯坐在她肩头,两只手举在嘴前做喇叭状:“陈雾,我们该去医院咯。”


    殆梓熙拧眉,手搭在门把手上,拧了一下推开门。陈雾正站在门前,低着脑袋,瓮声瓮气地开口:“姐姐……我不想去了,可以吗?”


    “陈雾不想去,那就不去。但是你要告诉姐姐为什么不开心,是不是上学太累了?”


    孩子们被教学楼吞掉的场景在殆梓熙脑海中浮现,那些小小的身影, 一旦进入校门, 就得在里面待数个小时,被一排排摆好。


    陈雾在她肩头摇头:“我想上学,非常想。”


    卡丽斯飞在她头顶, 抬起小手轻轻拍在陈雾头顶:“小陈雾,你告诉我,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本精灵帮你揍他!”


    陈雾依旧把头埋在殆梓熙肩头, 双手攥紧衣角, “没有。姐姐, 送我上学吧, 快迟到了。”


    “可以不上学的,先在家休息一段时间怎么样?”殆梓熙柔声道。


    哪知陈雾听完,蓦然挣开怀抱, 转身走进房间,背起书包,掠过殆梓熙身侧径直走向大门,“不行,我得上学。”


    殆梓熙默然起身,和卡丽斯无奈对视一眼,后者嘴角下拉,摊了摊手。


    “好吧。”


    殆梓熙不愿强迫陈雾去医院,这样的孩子最怕别人觉得自己有病。她送陈雾上学回来,带着卡丽斯走进余忆家。


    “我跟你们说啊,我趁梓熙送陈雾上学的时候偷偷去了她房间。”卡丽斯在两人身边絮絮叨叨,从口袋里翻出一张七折八折过的纸团,“结果发现了这个。”


    纸团展开,被揉皱的纸面上是一副儿童简笔画。


    殆梓熙目光落在画上,“这是我们?”


    画作线条不稳,有些地方擦了又画,留下许多灰色痕迹。画上有三个人,一位绿发红瞳的姐姐,一位黑发紫瞳的哥哥,一位白发红瞳的古灵精怪小精灵,他们站在一起,手拉着手。


    在他们侧面是一团突兀的漆黑线团,细看才会发现,构成线团的黑线是一双双扭曲的手。


    “看。”余忆指向黑线下露出的一点彩色线条,“她原本画了自己。”又指向扭曲的黑手,“但由于某些因素影响,她认为自己是多余的那一个。”


    殆梓熙拧眉:“我记得陈雾老家的邻居们说过,她自小过得苦,本就敏感多疑。”


    “也有可能是在学校受了委屈,她在学校待的时间最长了。”卡丽斯撅嘴嘟囔。


    “我建议直接去她学校看看,她从小不被关爱,如果受欺负了,往往不会告诉家里人,只会把所有心事压在心底,压到自己扛不住为止。”余忆整理好一旁的稿纸,拿上外套朝殆梓熙伸出手,“走吧,一起去,我以前处理过类似情况。”


    ————


    殆梓熙把卡丽斯藏进口袋,打开车门下车,等余忆从驾驶位出来,一同走向保安室。


    她对保安道:“我是这里学生的家长,来给孩子送东西。”


    保安纳闷地扫一眼她和余忆,拿出笔,推了推桌上的登记册,“先做个校外人员登记。”


    “我来吧。”余忆拿起桌面的笔,弯腰写字。


    殆梓熙目光投向一排排教学楼,不等前者写完,抬步走向陈雾所在的教学楼,脚步不自觉加快,快到后面的余忆需要小跑才能追上。


    “叮铃——”


    下课铃正好响起,似一把刀刺入她耳膜,孩子们的嬉笑声随之传来。


    殆梓熙走到教学楼下,被什么东西晃了眼,仰头循亮光看去,阳光自教学楼顶部射下,在她头顶映出一道阴影。


    她看见了陈雾。


    校服被风掀起,在陈雾背后如雏鸟未丰满的幼翼展开。


    陈雾?她的教室不是在四楼吗?怎么会近在她眼前?


    赤瞳正好对上那双雾蒙蒙的黑色眼睛,里面蓄满水。


    “砰——”


    没等殆梓熙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陈雾眼中的泪水已经落在她眼底,顺着脸颊继续滚落,坠向地面,与地面上陈雾身下淌出的猩红液体混在一起。


    “陈……雾?”


    殆梓熙错愕地低头,视野中,陈雾躺在一片红色里,身体微微抽搐,头歪向一边,眼底的泪还没流完,那双雾蒙蒙的眼瞳已经涣散。


    孩子们的嬉笑声变成尖叫,她听见余忆在喊她,卡丽斯从口袋里钻出来,对着陈雾的身体惊呼。耳边声音嘈杂,殆梓熙却什么也听不真切。


    “陈雾,陈雾?”


    她蓦然蹲下身,膝盖狠狠磕在地面上,抬手伸向陈雾,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的身体之前停住。


    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才和陈雾分开一节课的时间,她怎么就从活生生的孩子变成现在这幅模样了?


    殆梓熙手悬停一瞬,才颤抖着落在陈雾后颈,极轻地将她拢进膝头,血从陈雾后脑渗出,浸透纯白的长裤。


    “陈雾,陈雾!”卡丽斯顾不上是否会被人类发现,哭花了脸,抬手对准陈雾,红白威能涌出没入陈雾身体,却无法阻止血液渗出,“梓熙,怎么办?我、我救不了陈雾……”


    余忆已经把手机举在耳边,拨通急救电话。


    有教师从教学楼里匆匆跑来,脚步声异常急促。


    “陈……”殆梓熙又缠着话音唤一句,声音却卡在喉里。


    她俯身把额头贴在陈雾额前,眼底只有疯狂的执念翻涌。是她没照顾好陈雾,没能早些察觉妹妹心里的困境,一定要救她,把她的血管接回去,让心跳重新启动……一定要救她!


    红绿威能在殆梓熙体表沸腾,冲击荧白锁链,飓风骤起,天空蓦然变暗,雷光隐隐。


    “陈雾陈雾陈雾……我的妹妹……”


    殆梓熙双唇翕动,话音颤得不成整句,威能剧烈翻腾,她身上那道荧白锁链已经开始断裂。


    卡丽斯抹了抹泪花,手贴在殆梓熙身上,“就快成功了,梓熙,我来帮你!”


    “狄殆尔·厄兹墨涅·希萨。”


    一道孤傲话音骤然响起,周围尖叫跑动的人类都同一瞬间被定格在原地,余忆亦保持着拧眉打电话的动作,嘴唇微张。…


    殆梓熙猛然抬头,多弥娜忒的意识体悬浮于半空,一身纯白,不含任何杂质,话音不见起伏,“你又一次违背了誓约。”祂瞥向缩在殆梓熙肩侧的卡丽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第一次违背誓约就是为了创造它。”


    卡丽斯拽紧殆梓熙衣料,往她长发里缩了缩,眼神畏惧:“唔呃……”


    殆梓熙轻轻把陈雾放在地上,站起身仰望多弥娜忒,直视那双容不得杂质的眼眸,唇边牵起一道颓然弧度,声音异常平静。


    “是,我又一次违背了誓约,那又如何?”


    她抬起双臂,红绿威能自掌心涌现,沸腾着冲破荧白锁链,在手中凝现为一柄长剑,“你既已断言我为不该存在的病害,病害又怎会甘心于被一纸誓约限制?”


    她今天必须救回陈雾,这道锁链、多弥娜忒都太碍事。她把卡丽斯往身后藏了藏,为她施加一道防护屏。


    殆梓熙持剑腾空,瞬间闪至多弥娜忒上空,一剑斩下,红绿月轮忽现,将祂劈为两半。


    多弥娜忒的身形在下一瞬恢复原样,祂惊诧地挑眉,身侧浮现纯白羽刃,“你敢如此悖逆我?”


    战斗瞬间爆发,红绿剑芒与纯白羽刃碰撞,炸开一圈圈能量波纹。殆梓熙手中动作愈发狠厉利落,剑芒如雨,她侧身闪避的同时以权能扭曲时空反击多弥娜忒。


    那道荧白锁链,在殆梓熙体内威能的反复冲击下彻底碎裂,荧白碎片散落,被外泄的红绿威能吞噬。


    “梓熙,你看,成功了!”卡丽斯在她身后惊喜地喊。


    闻言,殆梓熙抬手对准多弥娜忒,权能瞬间扭曲时空,将那道纯白身影推出星球,另一只手撕开传送门,趁此机会跃入传送门。


    “呜哇!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卡丽斯死死拽紧她后肩衣衫,身形在时空洪流中飘摇不定。


    “随我的意识返回本体。”


    那颗蔚蓝星球不是好战场,它承受不住她与多弥娜忒的攻击,现在她已经冲破锁链,第一时间应该返回本体。


    殆梓熙眼底浮现阴翳,“这次,势必要重创多弥娜忒。”


    哪怕最终两败俱伤。


    卡丽斯翅膀收紧,头发被吹的乱七八糟,嘴里念叨:“不怕不怕,我跟着梓熙很安全。”像是在哄自己。


    意识回归本体。


    殆梓熙幻化半人类能量态上身,身体纯白,浅薄荷绿星光长发飘曳,赤瞳含血,六只手臂自肩侧展开,下半身为涡心的瞳眼漩涡本态。


    多弥娜忒·努米诺阿斯的意识体悬立于她前方,“你是我的一部分,所行诸事该顺我心意。”


    狄殆尔·厄兹墨涅·希萨手握武器,周身虚空裂现瞳眼状能量洞,“我至亲的造主,你也清楚,我是你的一部分,你本该放手。”


    “放手?”多弥娜忒抬臂,数道荧白光束瞬间压来,“你污染了创生。”


    “……呵。”


    激烈战斗再次爆发,光与光对撞,机体与心脏相争,都恨不得立刻杀死对方。可她是祂的心脏,杀死对方,自己也会重伤甚至消亡,被不可知的翼落吞噬。


    一条命被分在对立立场,只能争输赢,拼意志。


    见多弥娜忒被光束贯穿,殆梓熙趁其不备,射出一支凝聚浩瀚威能的箭矢,光芒划破虚空,洞穿创生螺旋柱。


    不能杀,还不能伤吗?


    “唔!”


    多弥娜忒骤然变得忽隐忽现,状若风中残烛,祂即将陷入沉眠,却在最后一刻聚现带有符文锁链、空前强悍的能量光束射向厄兹墨涅。


    关键时刻,一道红白辉光笼罩了她,待辉光散去,视野清明,多弥娜忒的意识体早已消失无踪,创生域内重归平静。


    殆梓熙化出意识体,悬浮于本体上方,猛然侧头环顾四周,后知后觉想起那个小小精灵。


    “卡丽斯,卡丽斯?”


    虚空中只有灰尘般的光点,她找了好大一圈,才找到悬浮在虚空中奄奄一息的卡丽斯。


    “卡丽斯!”


    她冲上前,将她捧在手心。卡丽斯一边翅膀已经断了,正虚弱地睁开眼,强扯出一抹笑:“梓熙……我刚刚,帮你挡了致命一击哦。”


    殆梓熙眼底迸出泪光,关切的话语出口时却变成了责备:“多弥娜忒现今不敢对我下死手,你根本没必要这样做啊,笨蛋!”


    卡丽斯在她怀中蜷缩身子,瘪嘴哭:“你凶我……我只是怕你出事,白云姐姐死了,小陈雾也死了,我不想再失去你……”


    “笨蛋卡丽斯,姐姐和妹妹都有回来的可能,只有你没有,你知不知道?”殆梓熙把她按在心口,水雾蒙住双眼,“我在创造你的时候只添加了一缕力量,你没有能够轮回转生的灵魂,只有自己的意识。你的意识一旦消散,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那怎么办?”卡丽斯在她怀里低低哭出声,断断续续咳血,眼睛已经合拢,声音低微不已,“……如果我能回来,就变成一只小鸟跟在你身边,到时候,你一定要认出我。不然……不然我就把你的资金全部转移到我名下,让你、让你……”


    想不出后半句,卡丽斯的泪彻底决堤。


    “笨蛋卡丽斯。”殆梓熙此前从未发现,这幅人类形态的意识体藏着这么多泪,“等你回来,我就叫你笨蛋……”


    怀里的卡丽斯不再应声,她催动力量治愈小精灵的身体,却被一道荧白锁链弹开。


    多弥娜忒……又是多弥娜忒!


    眼见卡丽斯的生命加速凋零,殆梓熙扯下胳膊上的血肉,覆在卡丽斯身上。卡丽斯是她以意识体存在时创造的,那她是否能用自己这幅意识体保存她的意识?


    然而刚才的动作不起效果,情急之下,她把卡丽斯小小的身体塞进嘴里,吃掉了,一双血瞳唯余偏执与阴郁。


    与她的意识体同在,卡丽斯,她会回来的吧?


    ————


    殆梓熙只身返回地球,时停仍然存在,她走到陈雾面前伸出手,一簇威能没入陈雾体内,将身体修复,引灵魂回归重组。


    “陈雾……”她木讷地蹲下身,解了多弥娜忒设下的时停,把陈雾紧紧抱在怀里。


    鸟雀继续翱翔,余忆蹲在她身侧,语气焦急:“先别动她,容易造成二次损伤,我已经叫了救护车,很快就会到。”


    楼里的教师冲至他们身前,哆哆嗦嗦地举手机:“叫、快就救护车!”


    “不用了,”殆梓熙面色诡异地平静,“我妹妹还好好的。”


    话音刚落,她见怀里的陈雾打开眼帘,弱弱地唤一句:“……姐姐?”


    ————


    回家时窗外阳光正明媚,四景春色盎然。殆梓熙站在陈雾房门前,唇边笑意温柔:“陈雾,我已经给你请了长假,在家好好休息吧。”


    手搭在门把手上,她正准备关门,忽然听见屋内的陈雾怯生生问一句:“姐姐,我好像记得自己……死过了,是你把我救活的吗?小卡丽斯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扭曲爱 “我是创生


    殆梓熙笑容僵住一瞬, “你记错了,你只是昏迷了而已。至于卡丽斯,她在余忆哥哥家呢, 安心休息吧。”关上门,笑容彻底垮掉。


    卡丽斯呢?她快步走向厨房问自己,举起菜刀往肚子上划,动作僵硬地扯开胸腹,掏出那些模仿人类身体结构变化的脏器。


    卡丽斯,她的卡丽斯在哪?她在她的身体里,应该是在这里,她记得会在这里。双手在黏糊温热的东西之间翻动,殆梓熙打开一个又一个脏器,里面都只有黏糊糊的血色东西,没有卡丽斯。


    血混着组织液自她指缝滴落, 坠落地板绽开花艳。


    没有, 胸腹内都没有她的卡丽斯。


    对了,头颅?


    人类的意识在脑内,她变成了人类的模样, 卡丽斯应该会在那里,应该会在……


    殆梓熙任脏器挂在体外, 握刀走到卫生间, 在客厅地板上留下一串血脚印。站在镜子前, 她举刀对准头侧, 不带迟疑地狠狠砍下去, 红色液体淌下蒙住双眼,她把血抹开,对着镜子在颅内翻找。


    手止不住地颤抖, 她已经无法控制力道,甚至捏碎了颅内组织,但仍找不到那个像她和姐姐、代表“爱”的小精灵。


    没有。


    没有卡丽斯。


    “你在做什么?”一声惊呼传来,殆梓熙保持着在颅内翻找的姿势侧头,视野中出现余忆满含担忧的脸。


    “我在找卡丽斯。”


    余忆冲进门,弯腰扔开地上那把沾血的刀,笨拙地把她挂在体外的脏器往里塞,手和声音都在发抖:“别这样对自己,怎么能这样对自己?”


    他脑袋低垂,一颗颗滚烫的泪砸落殆梓熙鞋面,混入血迹。


    “我没事。”她木然抬臂把头骨安上,另一只手按在腹腔,那些骇人豁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她仰起脸,满面血污,“你看,我真的只是在找卡丽斯。”


    余忆小心翼翼环抱住她,“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陈雾为什么突然活过来,卡丽斯不见了,你也突然变了。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刚才?”殆梓熙低声喃喃,目光越过前者肩膀,落在卫生间镜面里自己惨白的脸上,对上那双阴郁血瞳,“啊……我把卡丽斯吃了。”


    她语序错乱地把在陈雾学校发生的事情大致讲述一遍,话音断断续续,直呼多弥娜忒大名,讲到最后,她低声重复:“我把卡丽斯吃了,我想保存她的意识。”


    ————


    陈雾回家第三天,殆梓熙把家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妹妹的身影。


    陈雾的房间空着,床铺、个人物品整理得整整齐齐。书桌上静静躺着一封信,它被压在笔袋下,阳光正好洒落在上。


    殆梓熙走到桌前,把信纸抽出来,垂眸凝望纸上的工整字迹。


    “姐姐,我听见你和余忆哥哥的对话了。对不起,小卡丽斯是因为我死掉的,对不起。”


    “我在你们面前说不清完整的话,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有写字,我才能把我想说的大致写下来。”


    “学校里有人总对我说一些话,他们说我头发发焦,皮肤黑,是被姐姐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在笑,没有人骂我,没有人像爸爸一样打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觉得心里不舒服,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我感觉好累。”


    “姐姐帮了我太多,我不该再麻烦姐姐的,只是心里不舒服而已,我能抗住,反正以前被爸爸打,我也抗住了。”


    “我想上学的,以前在乡下,领居阿姨说过,只有上学我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不知道什么叫改变命运,领居阿姨说,就是不会再过得伤心难过,那我想改变命运。”


    “但是,好痛苦。”


    “对不起,姐姐,我看得出来你这几天都很难过,是因为我吧?要是我能做得再好一点就好了,如果那天我没有……”


    “姐姐,你不用找我了,我要去天上找妈妈了。对不起。”


    “对不起。”


    “陈雾。”


    信从殆梓熙手里飘落,字迹在她眼前模糊,似是被水光染花了。


    愧疚、自卑、自责的情绪是最容易摧毁一个人,她的妹妹啊,哪怕重新活过来,还是被这些情绪摧毁了。


    殆梓熙是在江边找到陈雾的,夕阳将江面映成金鳞,江边围满了人,小小的陈雾被围在中间,躺在开得正艳的春花嫩草上,浑身湿透,没有任何生命体征。


    “陈雾……”殆梓熙远远望去,春季带来的草色似一张柔软大床将陈雾托住,细小花簇在她身下蔓延。


    她向前迈出两步,又退回来,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卡丽斯的死不是陈雾的错,是她自己没保护好卡丽斯,如今也没有照顾好陈雾,她才是那个不称职的姐姐。


    ————


    殆梓熙坐在余忆家客厅,后背深深陷入沙发背,凝望他握笔作画的手,一只深紫蓝色蝴蝶在他笔下出现,跃然纸上,“在想什么?”


    余忆笔尖略顿,思绪似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我越是去思考,越觉得人、社会,乃至一切都荒诞没有意义。我时常会想,为什么自己不能是一只蝴蝶?”


    “他们说得对,我已经算不上‘正常’。”他学认知哲学,又修心理学,在书桌前拆解自己的意识,在咨询室聆听别人的痛苦,或许早已陷入虚无。


    殆梓熙往他身侧挪去,抬手点在纸上,话音平静无波:“它已经在某个宇宙的角落存在了,要为它起个名字么?”


    “它只是我幻想的生物,怎么可能存在?”他目光垂垂,言语落下,紧跟一声轻嘲。


    “你脑中的幻想是不同维度的‘真实’,梦境更让意识牵联不同世界。当它在你脑海里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创生的某个角落存在了。”殆梓熙轻声坦言:


    “当然,有时你脑中突然出现的灵感,比如某种人或物,甚至他们的故事,可能早已存在。就像卡丽斯看的那些小说故事,有一部分就真实存在于不同宇宙的角落。不过是创作者的意识捕捉到‘故事’,或被‘故事’选定为讲述人的差别。”


    “而另一部分,则是和你一样,被创作者倾注心血与部分自我思想,进而存在于某个难以被察觉的角落。但它们都存在。”


    余忆侧头看她,唇边的自嘲笑意未褪:“所以,只是因为我无法触碰,才觉得它们从来都只是幻想?”


    殆梓熙垂眸沉思,手抚上前者脸颊,她抬眸凝望那双沉郁厌世的紫瞳,双唇轻启:“我已经取得自己的力量,等我把姐姐和妹妹复活,改写她们的人生,我带你走,让你的幻想不再只是空想。”


    “陈雾又……?”他瞳色微动,话未说完,唇被她抵住。


    茶几上,余忆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殆梓熙侧目望去,屏幕上浮现备注“导师”的来电。


    “我去接个电话。”他揉着眉心,语气恢复平日的冷静克制,拿起手机走向窗边。


    “好。”她转身退出房门。


    殆梓熙刻意隐去身形,走到与姐姐白云相遇的桥头,站在从前自己站过的街边,抬手凝聚一团柔和微光。


    一阵清风过,微光随风飘散,散向世界每个角落,挤入生死间隙,引灵魂碎片重组,逆转生死,改变世人记忆。


    殆梓熙侧前方,学生模样的少男少女刚才还在讨论数日前小区的电梯冲顶事件,下一瞬话头突变:“真是太危险了,还好那位姐姐没出事。我妈妈说她当时在现场,消防员们撬开电梯,发现那位姐姐还好好的,真是奇迹。”


    阳光洒落,街上行人脚步不停,人影错落。春天来了,万物复苏,花开风清。


    殆梓熙在人群中看见了那抹纯净白发,她就在长街对面,温暖日光让白云的白发散发柔润辉光。


    白云弯着腰,对蹲在路边的八九岁女孩伸出手,蓝瞳里的笑意温软,“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跟我回家吧?”


    女孩抬头,长长的刘海下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平静话音中带着怯意:“我叫陈雾。”


    殆梓熙站在原地,遥望两人牵着手走向桥的另一头,在重叠交错的人影中走向那个被她改写过的、暖洋洋的未来。


    她抬起手,一道纯净辉光在指尖凝聚:“祝福,今生今世无病无灾,阖家幸福,前程似锦。”话音落,辉光脱手而出,绕过人群没入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们能好好活下去。


    白云会找到体面稳定的工作,不用为钱财发愁,不受家里人控制;陈雾会慢慢好起来,长得更高更壮,交到新朋友。


    白云会忘记曾在雨里带一个叫殆梓熙的女生回家,陈雾会忘记卡丽斯,忘记那个跳楼的上午。


    白云和陈雾还具有原本的意识么?她们的记忆只被抹除了关于她的叙事,从前那些记忆仍存在,或许,她们还是原本的自己。


    但她们都能活着,就是殆梓熙最大的愿望。


    在没有她的未来里,她们会过得很幸福。


    殆梓熙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回到余忆家,她却找不到他的身影,客厅和房间都空着。


    “忆?”


    茶几上,那只深蓝紫色蝴蝶仍停在纸面,旁边放着他的笔,笔帽滚在茶几另一侧,像是他走得急,没来得及收拾。


    在她离开前,他似乎接了通电话,应该是回学校了。然而待她释放精神感知,看见的却是余忆身上染着血,被好几个人按在地上的场景。


    殆梓熙微微睁大了眼,下一瞬,身形已从客厅中消失,转而出现在密密麻麻的人群后方。


    人头攒动,人们里三层外三层挤在一起,高高举着手机在拍什么,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卧槽”。人声嘈杂,混着救护车与警车鸣笛声,尖锐刺耳。


    殆梓熙蹙眉拨开一个又一个人,走到最前面,一眼看见余忆被好几个人禁锢双臂按在地上,身上染着未干的血迹,衣领已经被扯乱。


    有人认出了她,把手机的后置镜头转向她,低声和同伴讨论:“哎,你看,那是不是余忆的女朋友?”


    “好像是,我经常看见她来接他。”


    另一道声音问:“现在他杀人未遂,你说她会怎么想,来干什么?”


    “分手呗。”


    声音实在吵闹。


    “走开。”殆梓熙向前迈步,一道红绿威能自她体内涌出,呈半球形向外扩张,瞬间将压制余忆的人冲突,连同堵在周围的人一齐阻挡在方圆一丈开外。


    人们被突然出现的屏障撞得挤在一起,她听见有人惊呼:“我去!这什么东西?!”


    她在起哄声与尖叫声中径直走到余忆身前,蹲下身伸手拖着他腋下将他扶起,眉头皱得很深,“你怎么成这样了?”


    他坐在地上,一只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紫瞳从空洞中回过神来,看了她几秒,心死般开口:“这不是我的血。记得总跟在我身边那位男性朋友吗?”


    殆梓熙在脑海中回忆,之前来等他回家的时候,的确有看见他身边总跟着一位朋友。她点点头:“记得。”


    “这是他的血。”余忆翻转手腕,摊开手掌,掌心一片暗红,“我接到导师电话,有人已经把我当论文刊出发表。是他做的,我在他手机里发现了证据。”


    “他们说,我可以走维权流程,和导师一起举报,附上证据。”他面色平静,“我说,没必要了。”


    “为什么?那不是支撑你活下去的‘意义’吗?”殆梓熙替他拨开粘在面上的乱发。


    他顺势把她的手按在脸颊上,偏头轻轻蹭在掌心:“是啊,但是它已经被那个人玷污了,我不要了。”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收紧几分,“你猜我在他相册里还发现了什么?你的照片。”


    余忆抬眸投来视线,低低地笑:“他不仅玷污我编出来的意义,还妄图玷污我全新的意义。”


    周围人声喧闹,殆梓熙的感知捕捉到侧面高楼上架起一杆长管的枪,枪口对准自己。她没管,指腹一下一下摩挲前者面颊。


    “你杀了他?”


    余忆摇头,睫毛垂下去:“我没杀他,只是砸断脊椎,刺瞎他一只眼泄愤。你知道,人类的情绪需要适时发泄,才不会堵在心里挥之不去。”


    “可你被人类定义为罪人了,你本不该如此。你该站在荣光之下,望台下满座皆惊。”她依然记得当初看见的那则访谈,标题为“三十岁以下极受关注的认知哲学家”,他站在灯光下,是全场的焦点。


    他本该站在灯光下,而非被按在地上。


    余忆笑着点头:“其实,在我的论文被剽窃发表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被一部分人怀疑为剽窃者。他比我先刊出论文,哪怕我维权成功,仍会被怀疑为剽窃者,这是那部分人已经认定的‘真实’。”


    “你研究‘自我’、‘叙事’、‘真实’,却反被部分人所见的叙事定义真实。”殆梓熙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他拉住她的手起身,被按太久,脚下有些踉跄,“是啊,如今我也被叙事左右。”


    殆梓熙听见有人拿着扩音器朝她们喊:


    “里面的生物听着!你已经被包围了!立即释放人质,双手抱头跪在地上!重复,立即释放人质,双手抱头跪在地上!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声音很响,在校园内回荡。她没放开余忆的手,反倒握得更紧。


    “现在,我是创生认定的病害,你是人类认定的罪人了。”


    他唇边扬起颓然弧度,与她十指相扣,“恳请您,带我走吧,至高之神狄殆尔·厄兹墨涅·希萨。”话音刚落,猛然弓身咳出血,暗红色血块砸落在地,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弯去。


    “喂!”殆梓熙失声惊呼,手臂猛地托住他腰身,将他撑住。细微破空声响起,一颗子弹撞在屏障上,被屏障吞噬。


    周围旁观者惊声尖叫:“杀人了!快跑!她真的不是人!”脚步声四散。少数人藏在草丛树干后方,仍举起手机拍摄。


    殆梓熙随他下坠的身形蹲下,手紧紧支在他腰间,瞳中唯余焦急,“谁让你念这个名字的?”


    鲜血自余忆嘴角溢出,他唇边笑意更深:“神明啊,恳请您,带我走吧。在我无视伦理红线,以朋友的名义留在你身边时,我就在觊觎着你,希望能借此让你对我产生依赖。”


    他又咳一声,血沫溅在殆梓熙肩头,“他们说地对,我心理不正常。”


    殆梓熙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滚落,她腾出一只手探进自己心口,挖出模仿人类变化的心脏,用力按入他胸膛:“我带你走。我以「循洄涡心」的身份赐你「将刃」位格与权能,执掌此片生息位面万千星辰的……一切。”


    “唔、呃!”


    大地震动,他拧眉趴在她肩头,双手撑在地面,后背衣料鼓动,四对深蓝紫色蝶翼破体而出,在阳光下耀眼夺目。蝶翼轻盈凄艳,却似一张挤眉尖啸的鬼面。


    同色蝶群凭空出现,自地面涌出,将两人圈在蓝紫蝶海内。


    警笛声响彻云霄,殆梓熙牵着他的手起身,“要为自己起个新名字么?万事万物都要有名字,我们的一切从名字开始,得有名字被记住,要用名字坚定自己的存在。”


    他错愕地蜷了蜷手指,感应体内翻涌的力量,后背蝶翼小幅度扇动。


    “好,我将用全新的名字,靠全新的意义活下去。”


    殆梓熙眼底含笑,微微歪头:“那你往后的名字是?”


    “余夜忆·威尔纪柒。”


    于夜忆,唯爱梓熙。


    作者有话说:


    以下为作者碎碎念:


    写完第一百六十二章 《银烬之地(一)》的时候,大纲还在脑子里打转,可有关殆梓熙后续的详细经历,我怎么理都理不清。


    我卡文了。


    劳动节之后,我好几个月没再动笔,只是偶尔给殆梓熙画人设图。那段时间,不说每天吧,至少每周,我都会忍不住想:殆梓熙在这之后,到底去做了什么?她会做些什么?


    七月还是八月,我梦见了她。


    梦里,她孤身一人在宇宙间漂泊,庞大的星际战舰上只有我和她。


    我问:“殆梓熙,离开克莱奥斯后,你又经历了什么?”她看着我,眼里藏着说不尽的怅惘,却还是对我温柔地说:“经历了很多。”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构思大结局和番外。


    2026年9月26日,昨天下午,我又梦见了她。天光微亮,只在她身后映出一堂柔金辉光。


    我又问:“殆梓熙,你最终的结局是什么?关于最终的目标,你做到了吗?”


    她背对着那层柔金辉光站在我面前,一身疲惫都化作了唇角笑意:“看,我来到了你的世界。”


    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真的活生生站在我面前。尽管气质忧郁,带着疲惫,却还是毫不吝啬地对我展露她温柔的底色。那一刻在梦里,全世界只剩下我和她。


    OMG,我真的真的忘不掉她了。


    我敬佩她的挣扎。


    好想对她说一句:“神明啊,拯救我吧。”


    第187章 栖息地(一) “只是贪恋


    殆梓熙靠在忆柒肩头, 翩飞蝶群遮蔽天光,蓝紫色蝶翼在头顶交织为一片流动穹顶,映出她眼底一片散不去的忧郁。


    “走吧。”


    忆柒双臂紧紧环在她腰身, 后背蝶翼缩回体内,“嗯。”


    红绿屏障从外向内收拢,待它完全合拢,刚才还在原地的殆梓熙和忆柒也消失不见,蝶群亦随之飘散,仿佛从未存在。


    但校园满地狼籍,飓风过,树木折枝残叶漫天,男男女女缩在建筑后,手机摄像头先他们一步探出,镜头对准那片空地。


    ————


    另一个宇宙内, 大地被夜色笼罩, 天穹似被染成黑紫色绸缎。


    殆梓熙与忆柒站在深林一角,远望密林中荧荧发光的深蓝紫色异蝶,夜色下, 蝶翼上的纹路格外清晰,似万千鬼面尖啸。


    “我为你赋予的位格只是「将刃」, 但权能与力量远超将刃, 往后, 要照顾好自己。 ”她垂眸, 将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抽出, 向后退开一步。


    忆柒蹙眉回眸,眼帘半敛:“怎么了?”


    殆梓熙长舒一口气,决绝地转过身, 动作太快,快到前者没能看清她眼底的不舍,“我该走了。”


    “为什么?”他伸手去拽她的手腕,手掠过肌肤,只拽到一截衣摆。他攥紧衣料,眼底微红,“你说过我也是你的家人,你答应过要带我走。”


    她被那道力拽地停下脚步,心里一阵酸涩:“我已经赐你力量,带你离开原本的世界,我带你走了。”话音略顿,她抬头仰望昏黑夜空,“我该直面多弥娜忒,祂只是短暂陷入虚弱,但时时刻刻都在监视我。你跟着我,也会被祂盯上。”


    也许那位对众生万物的抉择并不在意,但他若是长期留在她身边,只怕会被祂视为被“病害”污染的部分。


    忆柒从后方环抱她,下巴落在她颈侧,开口时话音近乎恳请:“我不在意被他人如何看待,我只在意你。现在的我已经算是你的眷属,带上我吧。我会证明自己有用处,竭尽全力助你活下去。”


    殆梓熙感受到环在腰间的双臂收紧了些,耳边,他剖心的话音深沉无比:“这般卑微的请求是否会引你厌恶?抱歉,我只知道,如果你就此离去,绝不可能让我再见到你。拜托了,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她垂眸掩去眼中大半情绪。他说得对,她原本就打算离开后再也不与他见面,以此避免多弥娜忒注意到他。


    可他把一颗真心捧在面前,如果她就此离去,他会像一盏无油的灯那般彻底熄灭,那也绝非她所期望的,他的结局。


    一声轻叹自殆梓熙唇间溢出,她转身直视忆柒双眸:“那你必须在危急关头保全自己的性命。”


    忆柒眼底终于浮现笑意:“好。”


    殆梓熙带他来到自己本体上方,两道身影悬浮于虚空中,身前是巨大的眼瞳状漩涡,漩涡中心,半人类能量态上半身阖眼休憩。


    “这是你?”


    “是我。”


    她简单回应,却不闻前者再度出声,侧目望去,忆柒眼底藏不住的惊异,“我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亲眼见到这番奇观。”


    殆梓熙没回应那句话,在本体上方创造一枚独立海质初源,意念微动,带他来到那枚海质初源内部。


    初源基质中,不知材质的巨型战舰凭空而现,他随她走入舰内,目光在墙面扫过,“为什么不回你本体?留在外面始终不安全。”


    “我体内存在海质初源类似体,但那里不适宜任何生命存活。涡心过于原始的力量会摧毁一切,令万物归零,打碎、重组。”殆梓熙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你会死。”


    原以为他听完她这番话会表现出震惊,没想到他只是默然一响,牵起她的手,低头把唇贴上她手背,紫眸里的光变得柔软,唇角含笑:“感谢您能为我考虑。”


    她紧绷的神情被那抹笑容融化,眼底染了浅笑,“……我只有你了。”


    殆梓熙为这枚由她创造的独立海质初源命名“栖息地”,准备再此打造属于自己的军队,以此暂时抗衡多弥娜忒。


    战舰、舰队、基地接连出现,名为“噬源体”的半人形智慧生命在实验室内成群出现,它们含有各自意识,以及对标多弥娜忒赋权的「将刃」位格与力量。


    空寂的舰队被庞大军队填满。


    实验室,殆梓熙站在实验台前,凝望实验台上一枚枚核心,她将掌心举到它们上方,准备赋予生命、权能与力量,动作倏然僵住。


    忆柒站在她身侧,神色关切:“又想起卡丽斯了?”


    殆梓熙摇了摇头,忧郁在瞳中堆积,“我早该想到,打造强力军队的方法,或许不可行。在多弥娜忒的绝对武力压制下,创造再强的造物皆是无效。我们都只是祂的一部分啊。”


    纵使能创造属于自己的势力,但她要面对的,是整个「创生之柱」。


    黯然自嘲时,一只手覆上他手背,手指推着她的手指,将她凝聚于掌心的力量推向实验台上的核心。忆柒冷冽的话音落在她耳边:“就算打不过,也能让祂感受到痛苦。祂对你冷血至极,为什么不在祂体内造一堆钉子,时刻扎得祂不舒服?”


    殆梓熙眉梢轻挑,唇边半含讥笑:“也是,为什么不能扎得她不舒服呢?”


    她继续施以力量创造噬源体,回身凝望忆柒,他那双紫瞳此刻翻涌着她从前没有见过的东西。如今的忆柒完全舍弃了从前人类时期作为“余忆”的克制,空得太久,只剩下冷血,只在目光触及她时,才会流露温软。


    “我需要进入创生的主干,探明多弥娜忒是否已经打造出新心脏,届时,祂定会派出将刃万般阻挠,就由你带领噬源体军队在外抵御。”


    创生之柱主干内部的力量与她本体力量一样,极度原始暴戾,噬源体和忆柒都难以在内部存活,那里是她的战场。


    忆柒颔首:“好。”


    她抬手将一道幽紫辉光按入前者体内,“我赐予你更多权能与力量,便于统御噬源体。”


    造物实验完成,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舱室,殆梓熙垂眸思量,多弥娜忒的虚弱期还剩多久?在这之后,又该如何反抗?


    算着算着,她的手腕倏然被一道力拽住。


    回眸,忆柒一手扣在她手腕,眼底含笑,“跟我来。”


    “做什么?”尽管不解,她还是跟随他走进传送门,来到另一片天地。


    殆梓熙能感应到,这是她最初来到的宇宙,在她身前是配套光学干涉阵列的天文相机。她困惑地看向忆柒:“现在的你不需要靠这些设备,就能实时观测寰宇一切吧?”


    他笑而不语,拉着她走到成像终端前,指向屏幕:“我要的不是实时监测,你看。”


    她狐疑地投去视线,屏幕上模糊可见一道红白身影。卡丽斯漂浮在阳台的半空,抬手指向太阳,眯着眼笑弯了嘴角。画面定格在这一刻,卡丽斯像是正朝殆梓熙笑。


    “卡丽斯……”


    她低喃出声,目光被粘在屏幕上,耳畔传来忆柒低沉的话音:“我尝试过捕捉有关你与她们过去相处的画面,很遗憾,你改变了白云和陈雾的故事走向,她们的叙事里没有你,捕捉到的画面只剩漆黑。在卡丽斯这边,能捕捉到的画面少之又少,有关你本尊,以这番手段更无法窥探。”


    原来他是故意的,故意带她来到这个遥远光年之外的地方,故意借人类探索宇宙的方式,让她看见过去的画面,看见卡丽斯的笑颜。


    殆梓熙移开视线,阖上眼帘,睫毛在眼下投现阴影,“谢谢。”


    在她这颗空寂的心脏内,曾住有一位寓意“爱”的小精灵,她会回来的,循洄涡心引万物回转,她的意识被她保存,一定会回来的。


    ————


    殆梓熙与忆柒带领噬源体大军,趁多弥娜忒虚弱,闯入创生主干外围区域。


    虚空中,亿万始源体与舰队排列成阵型,朝一侧创生之柱主干方向奔涌而去。


    果不其然,多弥娜忒早已在柱前布下结界,结界前,亿万将刃手持武器悬立,将她们的前路堵得水泄不通。


    殆梓熙目光掠过数不尽的将刃身形,凝望那道结界,略微估算一番,对身侧的忆柒叮嘱:“保护好自己,还有,你和噬源体别靠近多弥娜忒的结界,祂的力量会将你们吞噬。我去去就回。”


    “那你呢?”忆柒反问,“你的意识会不会被吞噬?”


    她回眸一笑:“不会。放心,我只是不怕死,不代表甘愿去死。”至高至强者,拼的不仅是实力,更是难以被毁灭的意识与意志。


    殆梓熙的身形从原地消失时,那道荧白结界就被撕开裂口。将刃与噬源体展开激烈交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红绿辉光自创生主干内部原始暴戾的力量深处射出,划破虚空,坠至战场中央。能量冲击将将刃斥退,殆梓熙寻到那抹蓝紫蝶翼,冲至战场深处拽出忆柒,“撤。”


    ————


    栖息地基地,银白墙壁与灯光,一切都冷寂。


    殆梓熙站在舱室内,忆柒坐在她面前椅子上,衣衫大敞,露出被某位将刃划开的伤口。


    她为他治愈伤口,面色困惑:“这种程度的创伤,早该愈合了才对。”


    “嗯。”他坦然抬眸,眼里满满装的都是她,“我只是想让你为我疗伤,贪恋与你相处的每一秒时光。”


    殆梓熙手头动作微顿,又听他问:“你在里面看见了什么?”


    “多弥娜忒确实在准备换心,她将新心脏凝聚于主干内,已经初具雏形,只是还未赋予权能。”她替前者拉拢衣衫,“「创生秩序」——她是这样称呼它的。”


    她的手还没远离,就被他按回胸口,下方的心跳一下一下撞进她掌心,“祂又对你做了什么?”


    殆梓熙直视前者担忧的双眸,唇边扬起信然笑意:“打了一架,暂且赢了。”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我们都只是祂体内的一部分,要想成功反制,胜算似乎并不高。除非……”他眼底掠过一丝颓然,“拉上整个创生陪葬。”


    她不禁想起初具意识时,见到多弥娜忒那一刻的欣喜。实际上,她并非刻意与她为敌,必须争出你死我活,最初要的,只是一条能让她活下去的出路。


    可卡丽斯死于她手下,她不能替她说“原谅”。


    摩挲的力道大了些,殆梓熙冷声轻嘲:“如今,我与多弥娜忒大致会争个鱼死网破,我锁定的破局关键在创生之外,「翼落之周」。”


    忆柒按紧前者手背,睫毛轻颤,“那可是不可知之域……”


    话音未落,殆梓熙抬起另一只手抵住他双唇,“栖息地虽然有我的力量防护,却无法提防多弥娜忒的监视,她大有可能无时无刻都在窃听,计划最好只存在我意识内。至少,她不能完全窥视我所思所想,正如我只能大体感知她的思绪。”


    翼落之周,创生之外的不可知黑暗之域,多弥娜忒力量无法触及的地方,唯有在那里找到某种力量,才有可能从多弥娜忒体内彻底挣脱。


    忆柒站起身在她唇边落下一吻,退开时笑眼温柔:“好吧,我相信你。那么,需要我做什么?”


    殆梓熙沉吟片刻:“筛选几位部下。要求,必须有过硬的实力,至少能与我过几招。主体意识够强,哪怕躯体被摧毁,也能凭借强大意识重塑自我。最重要的一点,必须保证忠诚于我,不惧死亡。”


    听完,他召出光屏,展开一份噬源体名单,手指在即将触及屏幕时停住。他侧目看她,瞳中紫光深邃:“这些要求我都符合,为什么不选我呢?”


    “不行。”


    殆梓熙一口回绝。这个计划的关键,在于她选定的那个人,但无论成功与否,那人的结局都注定是死亡,是被选定的替死鬼。


    见她不肯透露更多,忆柒垂眸向她传递心言,话音直达脑海:“以这种方式对话,还会被窃听吗?”


    殆梓熙叹了口气,同样以心言回应:“会,我们在位格上不及多弥娜忒,只是被窃听信息的多少罢了。你在感应世界各生灵思绪的时候,不正是能够直接听到他们内心所想么?”


    他双唇紧抿,就在她以为他死心不再问了时,他倏然含笑道:“我明白了,那就任祂听好了。”紫瞳中沸腾着被压抑太久的偏执,“如果栖息地内部含有翼落力量,祂还敢接触吗?”


    她蹙眉:“你想做什么?”


    “我记得,创生与翼落的交界处为‘光骸域’?”忆柒整理衣装,自说自话地走向舱门,出门前回眸一笑,“殆梓熙,等我的好消息。”


    “你别胡来。”她快步追上前,伸手只拽到空气,前者的身形已经消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栖息地(二) “选我吧,


    时空破碎, 能量洪流冲撞。


    殆梓熙冲到光骸域,这片空间已经不能被称之为“空间”了,创生与翼落力量再此处交汇, 在虚空中撕裂无数扭曲裂缝。


    她眯起眼,在靠近翼落的昏暗角落找到忆柒,他孤身向翼落的方向前进,身形已被侵蚀大半,发尾也在消散。蝶翼半张,被能量风暴撕成碎屑。


    “你疯了!”殆梓熙以原始创生力量护体,冲上前一把拽住他的手腕,防护罩瞬间将他包裹在内,“再往前你会被彻底撕碎!”


    忆柒弓着身子,一半身体已经不成原样,仍抬起手臂向她展示自己, 但露出的手臂像被火灼烧过, “看,把栖息地转移到这个位置,就能确保有翼落力量做掩护, 不被祂完全窥视。当然,再往前无疑是更优选择。”


    他是打算用自己的身体去衡量光骸域中翼落力量的强弱?从创生一步步往外面走, 直到再也走不动, 那个位置就是极限。


    殆梓熙拽住他的手在发抖, 胸腔里有什么在绞动, 她脱口而出的话都变得尖锐:“你这个……傻瓜!”


    他把冰冷的掌心覆在她抓着他手腕的手上, 阖眸遮蔽瞳中疲惫,“动手吧,将栖息地转移到这里。”


    “笨蛋!”她咬咬牙, 先为忆柒治愈伤口,确保他不会因此留下后遗症,才将栖息地转移到光骸域中靠近翼落的位置。以自身力量做内层防护,确保它不会被混乱能量撕裂,也确保内里噬源体不会被侵蚀。


    栖息地基地中,殆梓熙大步流星走向秘密实验室,恢复状态的忆柒紧随其后:“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计划是什么了吧?”


    殆梓熙跨过一道道传送门,头也不回地答:“我需要培养几位创生秩序候选者。”


    “你的意思是,培养一道能够胜任创生秩序,且不被多弥娜忒控制的意识,就像你一样?”他若有所思道。


    殆梓熙: “我可以把计划告诉你,但你不能再以身犯险。”


    忆柒:“……好吧,我答应你。”


    两人一前一后抵达实验室最深处,门在他们身后一道道闭合。惨白灯光将实验室照得凄冷,实验室中央悬立一道创生之柱模型体,半透明荧白,主干和中央涡心被标红,如同正在流血的伤口。


    殆梓熙走到模型体前,手指在虚空中划动,模型体被放大,“我需要取得翼落力量,融合它挣脱创生束缚。在此之前,需要一位候选者融合创生秩序,成为新心脏,以此干扰多弥娜忒,确保她时刻虚弱。”


    “我可以尝试融合创生秩序,成为只听名于你的新心脏。”他立即答,停顿片刻,满面担忧:“可是,翼落力量能如此轻易被你融合吗?”


    他和她都知道,翼落极度危险,因为它「不可知」,谁也不清楚那里面究竟有什么,连多弥娜忒都颇为忌惮。


    殆梓熙垂眸不语,耳边再度传来忆柒忧虑的话音:“如果翼落针对你打造意识武器呢?”


    他绕到她身前,手指扣进她十指,力道颇重,“再者,就算成功融合不被反噬,你要面对的不仅是创生,还有翼落。”


    “我当然明白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她轻轻抽出双手,走到另一侧的设备前,调出终端,手指点在屏幕上输入数据。


    她唇边噙着不羁笑意,话音极度平静:“我会成为被两域排斥的始源禁忌。”


    届时,创生之柱会彻底视她为病变心脏,哪怕她本体脱离创生,也不会被翼落接纳,翼落将视她为窃取力量的污染源。


    “我将与两大境域立场分歧,独守空堂。所以,我为这个实验命名,岐世空堂。”


    话音落,终端给出模拟结果。中央模型上的循洄涡心转速猛提,燃烧自身偏离原本行进轨道,自侧面撞破创生之柱,烧尽自身被黑暗吞噬。黑暗中似有光芒未被噬尽,但终端倏然被他关闭了。


    忆柒拧眉:“我不认为这是个好想法。”


    “我知道。”看着暗下去的终端屏幕,殆梓熙自嘲一笑:“可我早已被多弥娜忒认定为不该存在的病害,生来即带着原罪,不如放任自己,做两大境域皆不认可的罪源。”


    没有谁规定,落在泥沼里的人必须费劲心力上岸才算得救,有时候,任自己烂在泥沼里、成为泥沼本身,反而才是救赎自我。


    忆柒长久沉默,瞳中辉光明明灭灭,他凝望她很久,唇边似是扬起苦笑:“好吧,那就按这个实验计划来。但你要答应我,如果你遭遇意外,一定要带我走。”


    “哪怕是面临必死结局?”她回眸看他,戏谑一笑。


    他牵起她的手,嘴唇贴在她手背,虔诚而眷恋:“当然。所以,选我吧,选我成为创生秩序,以我为饵护你新生。”


    殆梓熙嘴唇微张,到嘴边的话化为叹息。她不愿让他去,可那双紫瞳里装着偏执与疯狂,她拦不住他,就像他拦不住她。


    他们都是这样的人,自认为已经腐烂,能为对方撑起一片纯净的天,也能随时把自己放逐在刀山火海。


    “选我。”他覆在她手背的手收拢,眼底微光如将熄烛火。


    “……好。”殆梓熙移开目光,打开另一道终端,上面是数据表,“多弥娜忒此次虚弱期大约还剩三个初源纪,待她恢复,一定会将我的权能收回。”


    “我这就去融合创生秩序,延长祂的虚弱期。”


    她叫住他:“等等,如今你的位格与力量尚不足以支撑自身成功潜入主干融合。”


    她抬手取一丝自身意识,捏出一道仿制灵魂,格外认真道:“唯有你同我这道灵魂轮回转生,世世相伴,以此反复,才能更快沾染涡心权能,进而在短时间内提升位格。你愿意尝试吗?”


    一派胡言。


    “你是在怀疑我的忠诚,以此试探么?”忆柒暗自神伤,转而释然抬眸,“也是,我从前就认为,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


    殆梓熙垂眸不语,瞳中映现出现在忆柒手中的长剑。


    “正如我对你好,也是贪恋你的目光。那就以此证明,我对你之死靡它。”他倏然将剑尖对准自己,横穿胸膛,“我只有一个请求,别选其他人,选我吧。”


    她倾身去接他倒下的身体,膝盖重重磕在实验室地面,衣衫被他的血染红,“你真是……笨蛋。”


    提升位格根本不需要这样做,她只是想找个借口让他对她产生疑心,以此将他推远,不再跟随她漂泊无依。


    没想到,他听完之后会如此坚定地摧毁自身生命核心,心甘情愿去死。


    “这是我的记忆备份,可得保存好了,等提升位格后还给我。我只怕,经过数次转生后会忘了你。”阖眼之际,一只发光蝴蝶自忆柒额心飞出,悬停在她肩头。


    “还有……”忆柒面上血色褪尽,“锁住我的灵魂,别让我如今的灵魂碎散重组,其他人的灵魂碎片在轮回中污染了我。我……只能是我。”


    殆梓熙启唇欲说道别的话,刚开口便破了音。他的身体在她怀中化作无数蓝紫色蝴蝶,在实验中盘旋,绕她飞几圈,化作细闪光影消失殆尽。


    唯有灵魂之光被殆梓熙的力量牵引,落在她掌心,被轻柔辉光包裹。


    她没有想过,他会因为她一句不知真假的话去死。


    整理好情绪,殆梓熙起身将他的完整灵魂与自己的模拟灵魂送向转生长河,将那只备份记忆的蝴蝶藏进实验室最深处,锁入一个只有她能打开的能量匣。


    此后,殆梓熙苦心钻研“岐世空堂”实验,窃得一份翼落力量,意识险些在光骸域翼落碾碎,以五分之一力量为屏障,将那份翼落力量保存着秘密实验室内。


    依照原本计划,选出几位适宜融合创生秩序的候选者,告知计划,倾心培养。其中一位蛰伏多年只为背叛她,以此取乐。有两位知晓结局必然破碎,选择退出。


    数万年过去,毅然决然追随她的候选者只剩一位,名为伊莎。


    栖息地基地,殆梓熙立身自己的休息室内,凝望身前光屏中闪过的一幕幕画面,那是忆柒与她那道模拟灵魂的每一世经历。


    第一世,她还会下场,教一位当世故人习得裂魂咒,对不知所谓冒犯她们的凡尘神明略作惩戒。


    在那之后,她便不再多做干扰凡尘之事。既然选择放手,推他走,不如做得更决绝。


    看着看着,她眉头不自觉皱起。原本,她欲借模拟灵魂与忆柒相处,以此为他赐福,没想到连过六世,她和他在尘世的结局要么天人永隔,要么殉情而亡,都没有好下场。


    算算时间,这已经是他的第七世了。殆梓熙收回屏幕,闪身来到这一世的他所在世界。


    或许是因为模拟灵魂也藏有她的神威,落在凡尘,令他无法承受?


    月明星稀,殆梓熙迎月抬臂,将那道如月皎洁的模拟灵魂回收,一并获取六世记忆。密林中一闪而过的紫芒被余光捕捉,她循向望去,一个黑发紫瞳的男孩半身融在黑暗中,黑发紫瞳,正一瞬不瞬盯着她。


    她疑惑蹙眉,他应该是看不见她的才对。


    转头,见她身后不远处还立着一位成年男性。哦,看来他是在看那个人。


    殆梓熙没多做停留,对第七次转生的忆柒施以祝福,立即返回栖息地。


    一整个初源纪过去,殆梓熙同那位噬源体趁多弥娜忒虚弱,来到创生之柱主干外。


    “我能相信你吗?伊莎。”她仰望无尽螺旋柱,荧白辉光映在血瞳中唯余悲凄式自我放逐。


    伊莎唤现镰刀在手,信任颔首:“当然,我只忠诚于您。”


    殆梓熙闭了闭眼,破开多弥娜忒设下的结界,能量瀑流如洪水决堤,伊莎横刀劈开能量流,欲闪身入内,却被一群蓝紫幽蝶冲退,蝴蝶凄艳,翼上图案如尖啸鬼面。


    伊莎:“这是……?”


    “退后。”殆梓熙将伊莎挡在身后,能量屏障将蝶海阻挡在外。


    怎么回事,「创生秩序」被他人先融合了?


    蝶群深处踏空而出一道颀长身形,长直发漆黑如夜,那人一双凝夜紫瞳,目光紧锁殆梓熙,他嘴唇未动,清冽声音越过空间直达两人脑海深处:


    “狄殆尔·厄兹墨涅·希萨,您抛弃了我?”


    话音传开,殆梓熙远望那张熟悉的脸,一时忘了反应:“忆?”


    伊莎错愕的目光在两人间游移,镰刀还横在身前,“神主,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


    “你先回去。”殆梓熙极力保持冷静。


    “明白。”伊莎化作流光退去。


    望着忆柒一步步走向自己,殆梓熙不由得后退半步,不知是否心虚。他怎么回来了?怎么做到的?那份备份记忆不是还在栖息地的秘密基地的秘密实验室内吗?


    诸多问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待她回神,忆柒已经走到她身前,只与她相隔一步之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终于问出声。


    身前人似从前那般牵起她的手,低头将唇贴上手背,虔诚得如同神圣仪式,他答非所问:“现在我已是创生秩序,终于配得上被你选择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仅回来了,他似乎还想起了从前的记忆。在这上亿年的时间里,他都经历了什么,才能在短短时间内登顶创生秩序?


    他掌心微暖,拽紧她的手往栖息地方向去,“慢慢说,先把备份记忆给我,我现在记起的不多。”


    栖息地秘密实验室。


    殆梓熙取出能量匣,精密匣盖展开,记忆蝴蝶完好如初躺在里面,“在取回记忆之前,告诉我,你记得多少?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过往记忆的?”


    忆柒目光紧紧追随她,生怕下一秒眼前人就会再次消失,“很久很久之前。那时,这一世的我只有五岁,在被此世生父追猎的月夜,恍惚间,我看见了你。”


    他话音略顿:“惊鸿一瞥,但我确定自己看见了。也就是那一刻,我脑海中一闪而过你的名字——殆梓熙,以及,你在栖息地等我,等我成为创生秩序。”


    “所以,我就成为了创生秩序。”


    他绝口不提这一路遭遇的艰难险阻,不提被众多势力追杀的日子,不提在无数个哪怕断骨流血也要向上爬的黑夜。


    “只凭一个名字,一个念想,就能登上创生秩序的位置?”殆梓熙说不上心中是什么情绪,只知道它们挤在胸口,又涩又闷。


    “嗯。”忆柒召唤记忆蝴蝶,蓝紫色蝴蝶绕殆梓熙飞一圈,落向他脖颈没入其中,“因为我想见你。”


    银白能量匣自她手边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蹲下身去捡,眼泪却随动作啪塔啪塔滚落。


    “对不起,我以为这样做你会开心。”他顿时慌了神,双膝跪地将她拢进怀里,压不住声音的颤抖。


    殆梓熙双唇轻颤,断断续续挤出声音:“你早该远离我,远离这无尽噩梦,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的头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地:“没有你的世界才是噩梦。从人类时期作为余忆与你初次见面开始,我就知道,我无法忍受没有你的未来。”


    “你这个笨蛋。”


    她推他走,因为这样对她和他都好,她会慢慢将他淡忘,他能过上没有她的安宁生活。却没想过他会回来,凭着一个不知真假的名字、一个念想、一个幼年看见的一瞬,就爬上创生秩序的位置。


    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骂他,又像是骂自己:“……白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道别 “想站在你


    余夜忆·威尔纪柒的归来, 让狄殆尔·厄兹墨涅·希萨的岐世空堂实验得以快速进入下一阶段。


    实验室内,殆梓熙取出被重重封印在内的翼落力量,符文锁链在封印匣上旋转, 她将封印匣置于半空。


    中央终端被打开,巨大光屏打开,主屏显示岐世空堂实验进度:50%,分屏显示意识与翼落融合进度:0%。


    殆梓熙转身面朝忆柒,赤瞳中的两轮幽绿轮环显得格外清晰:“我知道你现在和我一样,还受多弥娜忒的权能控制,确定要违抗命令,帮我继续这个实验吗?”


    他扬笑颔首:“当然。多弥娜忒的指令正在我脑中回响,让我尽快夺取心脏权能,否则她苏醒后会对我降下神惩,我不在乎。”


    “我能感应, 她的虚弱期已延长到至少十个初源纪。”她垂下眼帘, 抬手凝现辉光,“时间不多。”


    三枚碎片浮现,在殆梓熙掌心散发极淡红绿辉光, “我不能直接用本体融合翼落力量,否则很有可能被反噬。”


    以她目前对翼落的研究来看, 对手越强翼落越强, 倘若她直接以涡心的自我认知融合翼落, 恐怕会直接被吞并。


    “我需要以零态意识体先一步融合翼落力量, 确保意识不被吞噬, 才逐步融合本体,取回记忆完善认知。”她将碎片递向忆柒,“其中两枚, 是蕴藏我涡心原始力量的本体碎片,另一枚为记忆存储碎片。”


    忆柒接过碎片,眉头不自觉紧蹙:“可它们含有的力量甚至不及你本体亿万分之一,你这是……打算怎么做?”


    翼落力量在半透明能量匣中不安分躁动,殆梓熙凝望那抹漆黑,抬手在半空抹开一片灿烂星河。


    “拔除我全部记忆,单靠零态个体意识与翼落抗衡,融合翼落,成为全新的我。而后,再度拔除我与翼落抗衡的记忆,与当今记忆一并存入空白记忆碎片储存。”


    “将两枚本体碎片投入轮回中我们初次相遇那一世的宇宙,将半翼落、零态认知的我投入凡尘,以人类身份成长,循序回收本体碎片,以此让涡心与翼落缓慢融合。”


    一丝苦笑掠过忆柒眼底,他垂望掌心滚烫的碎片,手指不自觉收紧,“所以你才只取微渺本体作为实验用品,怕太过原始暴戾的涡心力量会抹除宇宙内的一切?”


    他的神明啊,就连恨创生都恨得不彻底。多弥娜忒给了她恨与怨,她却从未一昧将这份怨恨无差别倾泄在创生内的生灵身上。


    她的恨意边界从来都划得清清楚楚,就连对多弥娜忒,最初也并未怨艾,只是想寻找一条出路。


    殆梓熙话音平静:“别多想,我只是怕直接以本体融合翼落会被吞噬。”


    忆柒笑笑,他这个成为创生秩序的创世神蔑视众生,而被定义为罪恶灭世神的她悲天悯人。如果纯粹只有恨就好了,纯粹的恨,至少不会让她每往前一步都清醒遭受剜心的痛。


    殆梓熙拨动星图,在星河中定下路线,“就让我从另一个地球开始,走过那颗名为达塔诺的星球,走到企伊亚星系,抵达克莱奥斯星系群。”


    “我能感应到,你减缓了宇宙中这些地方的时间流逝。”他将三枚碎片收好,眼底光芒黯淡,“恕我直言,这样做,待全新的你成功让翼落与涡心融合,多弥娜忒已临近苏醒。”


    没错,减缓该线路上星球乃至星系的时间流逝,她耗费的时间会更长。只是,如果时间正常流逝,涡心碎片只怕会更快抹除万千生灵。


    本就是受难者的她,不愿因自己的实验让更多生灵深陷苦难,只能尽可能将影响降到最低。


    星河图景光芒映出殆梓熙眼底堆积的疲惫,她没去回答,转而道:“我在凡尘的身份由你定,实验成功的关键,还在于你的引导。”


    “如果,你的意识在前置融合阶段就被翼落毁灭了呢?”他贴在她身侧,蝶翼展开,如蝶蛹将两人包裹在内。


    “我会活下去,相信我。”她蓦然回首,平日清冷疏离的声线,此刻染上嘲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想彻底去恨。不如,你在后续的实验中略作干扰,让我遭遇背叛、欺骗,从零态意识开始就只有恨吧。”


    叙事与记忆会在很大一部分上决定认知与自我,忆柒当然明白,沉沉叹息道:“好吧,我会相信你。”


    “对了。”殆梓熙抬手,掌心凝现一团红白辉光,光团内似有一颗初具雏形的胚胎,“我吞下卡丽斯后,有关她的记忆与情感在我循回权能的引导下生出了它。我要你继续以创生秩序的身份将它投入生命循回,卡丽斯或许能回来。”


    “为什么你不直接将她带回来?”他小心翼翼接过,收拢五指把光团按入掌心。


    话落的瞬间,她眸色暗了暗,轻垂眼帘掩去眼底落寞:“我已经是被认定的病害,不能再让卡丽斯与我有任何关联。”


    在人类世界办理身份落户的一幕幕浮现脑海,殆梓熙自嘲一笑:“由我创造,她注定只能是黑户,被创生与翼落排斥。跟着作为创生秩序的你,至少创生域能接纳她。”


    “现在,让实验继续下去吧。”她拾起封印匣,转身走向一侧的培养室。培养室层层大门在靠近时滑开,她越往里走,封印匣上的符文锁链碎得越快,漆黑翼落翻腾。


    越往里走,被她拔除的薄荷色记忆光流越往外涌,星屑般的光点连成串飞向记忆存储碎片。薄荷色光晕朦胧纯净,盛着她过往所见。她落在凡尘时看见的纯净天空,蹲在池塘边看自己的倒影,满世界的雨被白云倾伞挡开的那个瞬间。


    一幕幕全部涌现,转而又被记忆碎片藏纳。


    阴影将殆梓熙的背影吞没,培养室门重重闭合。忆柒立在原地,后背蝶翼在实验室灯光下闪烁,鬼面蝶翼似在泣泪。


    她走得那般决然,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留下。


    她说过要相信她,可如果她回不来呢?如果这就是他和她见的最后一面呢?


    忆柒不敢往下想,冲到中央终端前,飞速放大分屏融合进度,盯着上面显示数字,咬破了下唇。


    【融合进度0.1%】


    忆柒在栖息地的每一天都生不如死,只怕培养室门的打开后见到的是残破不成形的她。他不知道她在里面怎么样了,他只知道,自己会在她发生意外后随她而去。


    两个初源纪过去,融合进度卡在89%。


    六个初源纪过去,融合进度达到99%。忆柒按原本计划,投下涡心本体碎片,在被选定的宇宙内安排好凡尘一切。


    他守在终端前时刻注意数据变化,但多弥娜忒的指令一条条在脑海中响起,违抗指令的惩罚让他痛不欲生,祂甚至曾多次尝试掐灭他的意识。


    栖息地内又是千年过去,融合进度终于达到100%,分屏上的指示灯从红色变为绿色那一刻,忆柒眼底的光才再度亮起来。


    “成功了……成功了!”


    培养室门一层层滑开,灯还未亮,他撞进黑暗冲入最深处。空旷的空间内只躺着一个红瞳女婴,浅薄荷色新发如绒毛,她被一层红黑光膜包裹在内,不哭不闹,只盯着一个地方发呆。


    与此同时,多弥娜忒在他脑海中咆哮,随之而来的还有碎骨般的剧痛。


    “混乱之种降世,立即毁灭毒瘤!我让你立刻毁灭她!”


    剧痛自创生秩序本体传至意识体,忆柒膝盖顿时砸在地上。他强忍剧痛,伸出手把女婴裹入襁褓,召现纸笔,尽管手在颤抖,仍写下字迹工整的“殆梓熙”三个字,把纸条塞入女婴怀中。


    他依殆梓熙所述,将她与翼落抗衡的记忆拔除,一并封存于记忆碎片,带新生的她穿越时空长河,落在被选定的星球上。


    地球,文序坛。阴冷的地下实验室,忆柒隐匿身形,将女婴置于实验台上,收回手时不舍地碰了下她的小脸:“一定要活下去。”


    ————————


    时间回到当下。


    达塔诺的黎明组织总部基地内,殆梓熙漫步到小湖边,蹲下身看向湖面,她的倒影侧边出现忆柒的倒影。


    她问:“水云身是你按照白云和我的模样创造的?”


    “嗯。”他坦然回应。


    “命理窥见的语言,也是出于你的手笔。”


    “我只需要降下预言,凡尘神明自然会在挣扎中走向预言。”


    殆梓熙点点头,站起身,清风拂过湖面,把她的薄荷色长发吹到肩后,她侧首笑问:“那你为什么要创造一个分身陪在我身边,还为他置入虚假记忆?”


    如今真相明了,她并非生来即是混乱之种,而是创生的心脏,是她自己把自己变成混乱之种,令作为创生秩序的忆柒将自己投入尘世。


    在百夜雪花海留下遗言的分身忆柒,含有的记忆不完全是真的。


    忆柒连自己都骗。


    闻言,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低头将唇贴在手背,日光斜落,他眼底的柔光亦如过往虔诚:“有着记忆的我,与没有记忆的你相处,对你不公平。我为那个自己置入半真半假的记忆,让他深信不疑自己是至高之神,因为我想站在你的角度寻找破局之法。”


    “况且,你也看见了。”他无奈轻笑,“分身的我宁愿违抗我的指令,也要把自己知晓的全部告诉你。如果我从一开始就陪在你身边,只怕会不忍心看你遭遇一切,把真相全盘托出。”


    殆梓熙唇边笑意未散:“那长生境的泠是怎么回事?”


    “那是个意外。她由你模拟灵魂碎片与其他灵魂碎片所化,我将她投放在此,本意是借此将你与达塔诺绑定更深。可惜事与愿违,模拟灵魂碎片污染了其他灵魂碎片。”


    “好吧。”殆梓熙抬手,掌心涌现极淡黑红辉光,散入风中,将空中翻飞的落花接回枝头。


    花枝站直,她立身花瓣雨中,“还以为你会让伊莎陪在我身边,毕竟,你还需要对抗多弥娜忒。”


    “我不放心。”忆柒脱口而出。


    殆梓熙收敛笑意,望向天际:“……走吧,去和成为本本的卡丽斯道别,然后返回栖息地。”


    ————


    黎明组织总部基地另一侧,橄榄枝的个人居所。


    静谧小院的围墙爬满青翠藤蔓,橄榄枝正在院里浇花,本本站在她肩头,叽叽喳喳迎着日光在叫。


    院门外,殆梓熙的脚步在此停下,没再往前迈,远望本本和橄榄枝对身侧的忆柒道:“是你把她变成小鸟的吗?”


    忆柒轻轻摇头:“我感应到她的存在时,她就已经是一只小鸟了。她说这样你才能认出她,我只是在适当的时机把她送到你身边。”


    可惜她没能认出那只小鸟就是卡丽斯。一声呼唤打断殆梓熙的思绪:“梓熙你怎么过来了?还有……忆柒?”


    橄榄枝拎着水壶小跑过来,水壶中的水随她奔跑的动作洒落地面。她跑到院门口,不可置信地对忆柒看了又看,目光落回殆梓熙身上,压低声音问:“那位希卡尼耶先生呢?”


    殆梓熙指向忆柒:“是他变的,哦,乌斯也是他。”


    后者默然颔首,算是承认。


    “哦哦……”橄榄枝点点头,正在消化这些信息,倏然猛地抬眸,“这语气,你已经恢复记忆了?”


    “嗯。”


    本本倏然欢快地鸣叫,从橄榄枝肩头飞起,撞在殆梓熙心口。


    “等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其他人!”橄榄枝扬笑冲出院门,化作流光远去。


    “诶。”殆梓熙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想说她很快就离开,不用叫其他人来,但橄榄枝已经走远。忆柒伸手覆上她悬在半空的手,“告诉其他人也好,就当是告别了。”


    “好吧。”她垂下手臂,望向跳上肩头的小鸟,“卡丽斯?”


    它扑扇翅膀,叫得愈发欢快。


    殆梓熙唇角微扬,将小鸟捧在手心,“要我们帮你恢复从前的模样吗?”


    “叽叽叽叽!”小鸟狂点头,似啄米小鸡,动作幅度大得殆梓熙差点没托住它。


    待橄榄枝通知完旧友回来,就看见一个红白色蛾翼小精灵坐在殆梓熙掌心絮絮叨叨。


    卡丽斯恢复了原来的模样,脸气得通红,两只手在空中比划,双唇张合,停不下来:


    “真是的!说好了等我变成小鸟回到你身边的时候要认出我,结果你把我丢在达塔诺就走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我每天都看着天空想,你怎么还不来找我,是不是把我忘了,是不是不要我了!气死我了!”


    殆梓熙注意到橄榄枝和她身后相继出现的人影,洛萤、弦·蚀离、斯贝耶、度恶……


    她对他们介绍起卡丽斯:“你们来了,这是卡丽斯,也是本本。”又转向忆柒,“希卡尼耶就是忆柒,乌斯也是。”


    橄榄枝眼睛瞪大了些:“本本原来是小精灵吗?”


    “哼哼,当然!”卡丽斯下巴仰得老高。


    “出于某些原因,她从卡丽斯变成了本本,我们在亿万年前就认识……”忆柒隐去重要身份,简单明了将殆梓熙和卡丽斯的渊源陈述一遍。


    她将卡丽斯递向橄榄枝,“我想,你们更适合成为家人。”


    “什么?”卡丽斯猛然抬头,“我们才刚重逢不久,你就又要丢下我吗?”她指向忆柒,“这家伙都陪在你身边这么久,我为什么不行?这不公平。”


    殆梓熙:“我这一去危险重重,你和他我都不会带上。而且,你和橄榄枝生活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和我一起生活的时间,你舍得她吗?”


    卡丽斯只是和她生活了不到一年时间,和橄榄枝相处却超过了千百年。且她即将堕入翼落之周,那片不可知之域的危险未知,在未曾在界轴域中立足之前,她断不会让珍视之人同自己面临艰险。


    纠结的神情在卡丽斯面上展开,她看向橄榄枝,又贴向殆梓熙:“那、那在你离开之前的最后时光,我要和你待在一起。我去和橄榄枝说。”


    话音落,她飞在半空,抱住橄榄枝的手指将她拉向角落。


    斯贝耶合拢霓霞万锦扇,“那么,你们现在是准备离开了?”


    “嗯。”殆梓熙目光扫过每一位旧友,将那些面孔深深烙印在意识深处,垂下头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


    作者有话说:


    无


【大橘小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