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再见,西尔莎 “作为你的


    星舰在红绿烟光中无目的地穿行, 一切发射出的探测信号都被归零湮抹除,驾驶舱的屏幕一片雪花,收不到任何反馈信号。


    克蕾雅面色凝重:“我们辨别不出方向了。”


    “在企伊亚, 被高浓度能量笼罩星域会产生乱序场,在这里或许也是这样。”希卡尼耶回忆道。


    阿布靠在墙边,眉头紧锁:“连方向都分不清,我们又该怎样抵挡归零迷域中心区域?”


    “有我在。”殆梓熙立身阴影中,半身被暗影笼罩,“我能隐隐感应归零迷域深处存在一股奇异能量波动,按我指引前行即可。”


    那道呼唤越来越强烈,像有人在耳边说话,听不清内容,但她清楚那是她的声音。进入归零迷域后,心口亦如之前在企伊亚那般空闷, 这绝非偶然。


    舰身突然颠簸, 殆梓熙拧眉,通过拯救者手环感应到覆盖在外的防护罩疯狂吸收归零湮,黑红光罩上已然出现裂纹!


    “拯救者的归零湮承载限度达到上限了?”克蕾雅低呼一声, 迅速冷静下来与阿布操作控制台,两人手指划过, 防护系统一项接一项启动。


    银白能量在拯救者黑红光罩外凝现, 可星舰自身发散的防护能量无法抵御归零湮, 银白能量屏闪烁两下就完全消散。


    殆梓熙手腕上的银白手环已极力释放能量, 黑红光芒自环身疯狂涌出, 融入即将碎裂的屏障。


    “薄荷色天使手环内所含能量已经不多了!”克蕾雅眼尖,注意到殆梓熙手臂微微颤抖,她分明是在以自身力量填补屏障。


    殆梓熙将颤抖的手侧藏身后, 淡然回应:“防护罩还能再撑一会。”


    阿布回应:“用我的。”


    “用我的。”希卡尼耶已经抬起手腕,另一只手按上手环,准备释放里面蕴藏的能量。


    “不行。”殆梓熙一把拽住他的手,坚持道:“就用我的!”


    阿布皱起眉头,抬眸,眼底焦虑尽现:“可你的拯救者所含能量快耗尽了。”


    克蕾雅抬眸投来目光,声音染上担忧:“如果它就此碎裂,星舰撑不了多久。”


    殆梓熙依然在坚持:“拯救者手环由我身躯力量所造,就算我手上这枚能量耗尽就此损毁,也还有我撑着。”她抬头凝望三人,目光坚定:“反正,我不会被归零湮抹除,上次不是已经应证了么?”


    她的拯救者手环内部能量早已耗尽,现在是她在用自己的能量维持屏障,归零湮在不断侵蚀能量,进而侵蚀载体,她自认伪装得很好。


    这倒不是大问题,反正她一时半刻死不了,每一次与归零湮的接触,躯体都会依照那股力量产生新的抗性,抗性一再增强,她就能吸收归零湮。


    “你之前虽然没被抹除,也被严重侵蚀了,这一次面对的是全部归零湮,我怎么相信你不会再次被侵蚀?”克蕾雅按紧操作台的手在颤抖。


    “我没那么容易死。”殆梓熙垂下眼帘,不明意义地自嘲一笑:“还有……别再担心我了。”别再担心一个灾厄之源。


    她不会死,至少不会那么容易死,但其他三人不行,一旦接触到归零湮,会被瞬间抹除,像雪莉丝那般消失,不复存在。


    如果发生连她都不可控的意外,他们佩戴能量充足的拯救者手环,或许还能撑到冲出归零湮。


    希卡尼耶目光沉沉望向前者,眼底透出不安:“万一发生意外呢?”


    “克蕾雅说得对,你已经被侵蚀过一次,怎么保证这一次不会被抹除?”阿布十指悄然收紧。


    殆梓熙轻叹一声,平静解释:“实话说吧,只要我反复被侵蚀,身体就会对它产生抗性与容纳性,长此以往,将不会受归零湮影响。”


    既然已经进入归零迷域,现在把这些说出来也没事,就算克蕾雅和阿布对她的怀疑会加深,如今她们在一条船上,万一船因内讧沉没,对所有人都没好处。


    果不其然,克蕾雅与阿布面色更加凝重,四人中最弱的希卡尼耶反倒更平静。


    殆梓熙悄然避开雅、布二人探究的视线,对自己说:释放能量守护星舰只是借此增加抗性,以便吸收归零湮,才不是为了保护他们三个。


    感应到能量屏障一再被侵蚀,她扫视三人一眼,脸色骤变,声色狠厉:“好好待在这里,不许乱动。”


    舰内景象飞速倒退,殆梓熙瞬间出现在星舰侧边舱门处,打开舱门,就见由她能量所铸的黑红屏障已开始不稳定颤动,外部红绿烟光浓稠如血,疯狂啃噬屏障。


    “啧。”


    殆梓熙身形猝然化作黑红能量态,似巨人将整艘星舰护在怀中,红绿烟光在外翻涌,不断侵蚀她的身躯。


    “殆梓熙!”希卡尼耶冲至舱门,胸膛大幅度起伏,手抬起来又放下,握成拳,想冲出去,可他不能。


    克蕾雅与阿布随后出现,神色焦急。


    “别喊了……还死不了……”殆梓熙的能量态不断被侵蚀,又反过来侵蚀归零湮。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星舰内回荡的警报声消去,红绿烟光已不再侵蚀她的身躯。


    然而她仍无法大肆吸收归零湮,那些能量在体外流淌,无法融入身躯。这具能量态躯体还在适应归零湮,需要更多时间去接触,她才能真正吸收它们。


    这些养分,需要打造出强健的身躯,才能完美消化。


    见红绿烟光安分退回黑红屏障外,她化作人形,闪身回到舱门处,脚步未稳,强行稳住身形再释放一道屏障覆于星舰外。


    克蕾雅洛斯忒冲过来,眼中微光闪烁:“你……”


    没等殆梓熙听清前者后面的话语,视线开始模糊,她身形一晃,在三人担忧的目光下直直倒下。


    混沌中,她只觉自己的意识浮浮沉沉,回到黑红无际的意识境。


    正前方不远处,倒影已经完全正过来,不再与她相反,面朝她紧闭双眼,指尖正缓缓消散。


    “那家伙?”


    怎么回事,才一小段时间不见,它怎么就开始消散了。


    殆梓熙脚踏虚空迈步,站至倒影面前,看着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不自觉地抬手触碰倒影面颊:“是我一再接触归零湮,才加剧你变弱吗?”


    眼前身影缓缓睁开双眼,盯着她看好一响,才回过神拍开她的手,偏过头,声音已不似从前富有活力,像个将死之人临终的低语:“……是与不是又怎样?你不是……一直都想我死吗?呵、明知道这具载体已经开始排斥我,别假惺惺了。”


    不,她不知道。


    “是,我想让你死。”见与她相同的脸上扬起讥讽弧度,殆梓熙垂下手臂,凝望倒影开口:“这不影响我共情你的遭遇。”


    能懂它的愤怒与不甘,共情它的痛苦。


    如果角色互换,她或许比它还恨,恨占据躯体的外来者,恨自己只是一件意识武器,更恨让它变成这副模样的原初躯体。


    为什么?如果只当它作为武器对抗外来者,为什么要赋予自主意识?如果当它是载体原初意识,为什么是因为外来者而生?为什么它的生,它的死都不是自愿的?凭什么?


    殆梓熙当然能共情这种痛苦,可不同立场让她们注定是死敌,她更不允许这具载体承载两道自主意识,消失的不是它,就是她。


    它必须死,很残忍,但这就是事实。


    “别演了,你一直以来面对所有人都在演,现在更让我恶心!”倒影声音尖锐扭曲,它疯一般撕裂自己的脸,狠掐喉咙:“还有这幅与你相同的容貌,甚至声音,都让我恶心!这幅恶心的载体,我再也不渴求了!这一切都让我感到无比恶心!”


    黑色液体自它眼底渗出,顺着脸颊滑落,被撕裂的伤口越来越多,倒影探出双手攻击殆梓熙,黑色能量化作利刃在手划向她。


    她站在原地不动,没躲,任利刃划破身躯,眼底唯余平静与悲哀。如果有一天,她发现自己也是别人的影子,她也会像倒影一样,崩溃愤怒,陷入绝望。


    倒影攻击的力道越来越弱,纯黑利刃消散,殆梓熙凝望对方变得透明的手指,唇间泄出一声叹息:“原以为,我与你之间会有一张震动天地的最终决战,我们会经过惨烈厮杀才决出胜负。没想到,你已经快要消失了。”


    原本已经做好在倒影争夺主导权时反击的准备,就像在企伊亚时那样,一次又一次拼尽全力锁住这个强敌,可面前的它已经快死了。


    这都在她意料之外,生死厮杀与最终决战都不会再发生,它在无声无息消散。


    倒影停止攻击,踉跄后退一步,喘息着扯出自嘲的笑:“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没有出现,我会是什么样。”


    殆梓熙摇头:“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它双目茫然,绝望无尽,“可能……没有你,我也不会出现,没有意识,没有自我,只作为这具载体内一份混沌能量。或许会很糟……”


    它又强自扯出笑,比哭还难看:“但再糟也比不过现在,作为某人的影子产物存在。”


    就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总比作为附属好,宁愿永远无意识,永远沉寂,也不要在经历一次“生”后被打回无意识状态。


    殆梓熙第一次知道体内还有另一道意识时,只觉得它烦,是个巨大威胁还吵,从来没想过,它会直接死于意识的对抗。


    “我不想死。”倒影环抱自己颤抖的肩,断断续续地说:“……不甘心自己什么都没有,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可一想到自己是因你而生,我就感到恶心,这样的自己……太恶心了……”


    它抬手抹去黑色眼泪,却发现生理上的失控,怎样抹都止不住。


    “我不要以这种方式存在,我宁愿……永无自我意识,永远沉寂。”


    殆梓熙眼帘低垂,她和倒影的对抗,是在她占据主导权作为“殆梓熙”存在时定出的胜负。然而真正加剧倒影灭亡的,或许不在于外界影响,而是它对自我现状的厌弃与自毁。


    此类想法一旦出现,对于意识体而言就是致命的,它否定了自我。


    杀死倒影最锋利那把刀,并非由她的攻击所化,只因它自己不想活了,不愿以这种恶心的方式存活。


    殆梓熙抬手,黑红威能涌出,凝聚出的不是攻击光线,只有一支花。花茎笔直,花瓣为橙色,花形为飞翔的鸟。


    天堂鸟。


    她将它递向倒影:“愿你永远自由洒脱,西尔莎。”


    愿它自由地来,自由存在,自由地去。


    倒影擦泪的手顿住,疑惑地凝望那支天堂鸟,又抬眼看她,“西尔莎……什么意思?”


    殆梓熙耐心解释:“我认为,独立个体的存在,需要从正式名字开始,西尔莎这个名字挺好,在一种人类语言中意为‘自由’。”


    它需要一个正式身份,去承载痛苦与不甘,值得拥有一个名字被记住,哪怕那个人,是它最恨的人。


    黑色液体不断滚落,倒影咬紧下唇,伸出逐渐透明的手靠近那支花。倏然眼神一变,狠狠拍碎那支天堂鸟,嫌弃地睨视殆梓熙:“什么寓意自由的天堂鸟和‘西尔莎’?谁要你的施舍?”


    殆梓熙看出前者眼中的纠结,再凝聚出一束天堂鸟,将它悬置于虚空。


    倒影不是不喜欢,它喜欢这支花,喜欢这个名字,它只是……不想要了。


    殆梓熙平静推开,遥望无尽黑红,明白自己必须快速离开意识境,外面还有归零湮,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你知道,我不是在施舍。再见,西尔莎。”


    闭上眼再睁眼,映入眼帘的是星舰休息室的布局,冷白灯光洒落。她偏一下头,见希卡尼耶正坐在床前悬浮椅上,双眸黯淡,肉眼可见憔悴。


    “你……”


    殆梓熙话语未尽,脑海中倏然出现倒影的声音:“殆梓熙,再也不见。”


    她怔愣一瞬,就听那道声音继续讲道:“作为与你相识数亿年的敌人,最后……提醒你,那个希卡尼耶不一般。当初沙利叶回到过去助你吸收碎片后,我其实差一点就占据了主导权,是希卡尼耶用一股怪异力量将我压制得不成形,连意识都模糊。”


    声音越来越弱:“……还有,你有没有察觉,克蕾雅洛斯忒她们……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银烬之地(一) “是你先抓


    声音完全断了。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克蕾雅她们没有明说, 就像没有指出她身上有律令天式留下的厄命印记。难道,她们只是没有发现?


    希卡尼耶羽衣铺展,纯白下摆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薄唇轻启:“还好吗?”


    “……没事。”殆梓熙薄荷色长发散落,下床,目光锁前者身上,脑子里一团乱麻,太多东西挤在一块。


    如果克蕾雅她们没看出她身上的厄命印记和另一道意识,为什么希卡尼耶会知道,为什么他还能压制?


    律令天式一直没有出现,他……会是那位天式吗?


    见她蹙眉不语,希卡尼耶起身,面色担忧:“你怎么了?”


    “我说了没事。”


    殆梓熙眉峰轻动,脑海中不断闪回在克莱因之心内部的景象, 希卡尼耶逆着风暴与虚质乱流而上, 即使被侵蚀出数道伤痕也不退一步。初至克莱奥斯星系面对克蕾雅的质问时,他帮她圆谎。


    如果他是律令天式,或是律令天式的人, 为什么要帮她?


    他还说“别怕”“活下去,别忘了在未来见”……


    目光中, 他的身影倏然与记忆里黑发紫瞳的身影重叠, 殆梓熙后挪半步, 猛揉眉心, 怎么会认为希卡尼耶是忆柒?


    念头刚浮现, 就被她立刻压下,是与不是,都不能再完全信任他。


    殆梓熙:“你好像从来没有问过我, 为什么要找荣耀宿法。”


    “我想,大概与赠你戒指那人有关,我不喜欢他,自然不想问。”他清俊的面容染上醋意。


    的确,她是按榕尊遗言的指示寻找荣耀宿法,探究忆柒能量从何而来,但那更多是为了探寻她自身身世。不过既然希卡尼耶这么认为,让他继续误会下去也不错。


    殆梓熙试探性开口:“你不好奇我是什么?”


    希卡尼耶:“你是殆梓熙。”


    显然是在回避,她双臂交叠于胸前,目光来回在前者面上扫视。他倒好,眼神闪向别处,喉结不自觉滑动。?


    这个关头他害羞什么?殆梓熙扶额,走出两步打开房门,转而问:“我们现在情况怎么样?”


    如果他是在说谎,现在问再多也没用。


    希卡尼耶走到滑开的房门前,“你的能量防护罩足够稳定,归零湮的侵蚀已经停止,我们暂时安全。可仍然辨别不出方向,所有探测信号与我们的感知力都被归零湮抹除,收不到反馈也没有方向参考。”


    “知道了,你先走吧,我一会就来。”


    “好。”


    希卡尼耶离开后,休息室里安静下来,殆梓熙立身床前,思绪翻涌。现在还需要这层“共存宿法”的身份,没必要撕破脸,等到不再需要伪装的时候,她会问清楚,克蕾雅洛斯忒她们知道多少。


    视野中,门口阴影处出现一道黑衣人影,来人一双漆黑眼瞳的目光瞬间落至她身上,站在远处静静打量着她。


    殆梓熙瞥了眼阿布,启唇调侃:“你也来关心我?”


    阿布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没死吧?”


    “……”殆梓熙无语,双目上翻,“死了,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道回忆的残影。”


    搞笑呢?


    出乎她意料的是,他突然两步上前,紧实的拥抱令她全身一僵。


    “你没死,真好,真好……”


    殆梓熙冷着脸:“放开。”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倏然松开双手,退回原处,沉默片刻才道:“抱歉,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冒着被抹除的风险,用自己的身体守护我们。”


    她挑眉,这位一直怀疑她的苍夜宿法居然会说这样的话,“我说过,我没那么容易死,况且,我也不完全是为了你们。”


    就差把“别自作多情”写在脸上。


    “克蕾雅一向看人很准,她说你是救世主,我现在有点信了。”他道。


    殆梓熙漫不经心整理起袖口:“还有什么事吗?”


    阿布长袍下的双手攥紧,眉眼间堆积起阴郁,很早之前就想和她说的话,此刻都化作一句:  “星辰宿法说的‘赠你戒指那人’,是谁?”


    她整理袖口的动作顿住,抬眸,声音冷下几分:“你在门外偷听?”


    “抱歉,我来时刚好听见。”说着歉意的话,他却丝毫没有回避目光。


    “既然知道该道歉,就别再问了。”殆梓熙垂下双臂,银白制服更衬容颜清艳绝尘,“了解我再多过往,对清除归零湮也没有益处。”


    她迈步,肩侧的单边披风擦过纯黑长袍,薄荷色发丝拂上他耳畔,擦身而过的瞬间,突然感觉一道力拽住了她的胳膊。


    那只手扣在她小臂上,硌得殆梓熙皱眉,“松手。”


    阿布没有松开,嘴唇动了动,话语在脑海来回滚过几回,就是说不出口。


    等了几秒,见他还是不说话,也没有松手的意思,殆梓熙手臂猛地一挣,动作干脆利落,“苍夜宿法,别忘了我们来的目的。”


    “是你先抓住我的,殆梓熙。”


    她正要迈出的脚步顿住,卡壳般回头,声音不可思议:“什么?”什么叫她先抓住他的?


    阿布侧身,身影压过来,像无尽的夜在逼近,一双黑瞳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昏迷的那一刻,不是被星辰宿法扶住的,也没有倒在克蕾雅怀里。”


    话音低沉阴郁:“你跌跌撞撞越过他们,拽住我的头发,倒在了我怀里。”


    什么什么?在陷入昏迷的那一刻,她凭借身体本能越过希卡尼耶和克蕾雅,下意识找个黑色长发的人,就拽住了他的头发?


    她到底有多么放不下,那个消散那么久,连灵魂碎片都找不到,只留下几件物品与一连串谜题的人?不,或许只是在意那些谜团呢?


    殆梓熙面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那只是意外,况且我也不记得。”


    阿布逼近一步:“明明是你先闯入我们的生活……”


    另一道男音自走廊一侧传来,打断了他:“看来我来得不巧。”希卡尼耶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目光扫至两人间不到半臂的距离。


    阿布面色染上冷意,趁此机会,殆梓熙越过他身侧,向希卡尼耶迈步,与之擦身而过:“走了,去驾驶室。”


    见她渐行渐远,希卡尼耶留给阿布一个不悦的目光,转身,掀起羽衣长袍遮挡阿布视线:“提醒苍夜宿法一句,她不喜欢与不相干的家伙过多接触。”


    阿布双手攥紧,唇角微扬笑得寒凉:“你能有多了解她?”


    希卡尼耶朝殆梓熙离开的方向抬步,淡笑一声回应:“我们相识时间的广度,是苍夜宿法永远想不到的。”


    ————


    殆梓熙已快步来到驾驶室门口,她来这里是为了弄清自己是什么,为了吞噬碎片,不是为了看两位宿法在走廊里为这点破事较劲。


    她的手划过门侧触屏,舱门滑开,里面的克蕾雅正凝神观察屏幕上死寂的数据波。听见细微门响,她回过头来,目光在殆梓熙面上停留片刻,又越过她的肩看向不远处两道一前一后靠近的身影。


    “不错,都来了。”她唇角扬起意味深长的弧度,“怎么那两位脸色都不太好看?”


    “或许是累了。”殆梓熙走到显示台前,按照心中感应强烈的方向,对克蕾雅指出一个大致方位:“往这个方向走。”


    “确定?”克蕾雅说是这么说,双手已经动作起来,在操作台上输入一道航行路线。庞大的星舰缓缓调转方向,朝那个未知深处驶去。


    不知过去多久,星舰猛然加速,几人身形一晃,殆梓熙一手扶住脚步踉跄的克蕾雅洛斯忒。角落两侧的希卡尼耶和阿布见对方都站在原地,不约而同扬起嘲讽的淡笑。


    “怎么突然加速了?”希卡尼耶望向舷窗外的红绿烟光。


    阿布:“怎么了?”


    克蕾雅站稳身形,凝神感应星舰的能量波动,秀眉微蹙,“奇怪,星舰感应到了同类的躯体,正全速朝那个方向行驶。”


    同类躯体,那不就是天式嘛?殆梓熙瞥向操作台,他们几个都离操作台远远的,星舰自动加速了。


    星舰本身就是以永恒天式的身躯打造,现在它感应到了别的天式躯体,在这归零迷域深处,怎么会有别的天式躯体存在?


    “我们……”殆梓熙脸色白了白:“不会是正全速朝星壁的方向行驶吧?”


    光环壁就是天式身躯与力量所化,可别是那里啊!


    克蕾雅两步走到操作台前,修长手指划过屏幕,检查航行方向:“你们看,这个方向还是薄荷色天使指出的那个方向。”


    殆梓熙试探性释放感知力,穿透黑红屏障没入红绿烟光中,没受到反噬也没被抹除。她又感应一番,那道隐隐的呼唤还在,正与星舰全速航行的方向相同。


    “是这个方向,没问题。”她道。


    “那就好。”希卡尼耶松了口气,坐回原位。


    阿布走到克蕾雅身侧:“会不会是那位天式残留的部分躯体?”那位以身躯化作光环壁阻挡归零湮泄出的无名天式。


    克蕾雅沉思半响:“有可能。”


    谁也不知道,那道光环壁究竟是不是无名天式全部身躯所化。


    殆梓熙眸光微闪,蹙眉凝望舷窗外的无尽红绿,沿这个方向忐忑前进一段时间和,她倏然瞥见一抹银白。起初还以为是在归零迷域待太久,红绿成为眼底唯一的颜色,大脑在单一色彩中产生的幻觉。


    她眨了眨眼,那道银白并未消失,反而越来越多,愈发清晰。


    那抹大范围银白,与宿法的血液同色,从星舰驶向的正前方向泄出,在红绿烟光中飘荡,如落雪,如飞絮。


    其他三人也注意到舷窗外的异象,克蕾雅洛斯忒挑眉抬头,目光投向远方,阿布面色警觉,希卡尼耶从悬浮椅上站起,走到殆梓熙身侧。


    她歪头观察远处悬浮的银白,那东西像物体燃烧后留下的灰烬,“克蕾雅,这道银烬是什么?”


    克蕾雅起身,同样走到舷窗前,“我说过,我们对归零迷域内部一无所知。”


    希卡尼耶眼睫微垂,声音染上凝重:“在企伊亚,乱序星域会出现强大的乱序怪物,那些东西自这股红绿烟光中诞生,守护每一层核心,或许这里也有?”


    殆梓熙抿唇,若有所思。


    是啊,或许这里也有?如果有,该怎样战斗?她能挡住归零湮的侵蚀,攻击或许也能在归零湮中生效。如果有危险,克蕾雅,阿布,希卡尼耶的攻击都会被归零湮抹除,她必须作战,到那时候必然会暴露更多。


    阿布叩响操作台,不以为然道:“不可能,归零湮抹除一切,怎么会有物体存留?”


    殆梓熙转向克蕾雅:“如果这东西由归零湮衍生或创造,那就有存在的可能。企伊亚的虚质毁灭一切,但能将虚构物品现实化,归零湮为什么不能?”


    后者眉头拧紧,鎏金竖瞳映出前方越来越近的银烬,忽然问出一个谁都没料到的问题:“礼米衲俄,他是怎么死的?”


    ……没有人接话。


    希卡尼耶沉声开口:“被这股力量欺骗利用,化作乱序怪物守在乱序星域核心位置,在痛苦中支撑九百万年,最后,落得一场空。”


    殆梓熙嘴角难以察觉地扯了扯,克蕾雅不知道,礼米衲俄的死,与她可大有关系。


    阿布瞳中掠过茫然,他对这些人的人际关系不太了解,只从克蕾雅口中听说过礼米衲俄这位宿法,但不清楚企伊亚内部具体发生过什么。


    “我明白了。”克蕾雅点头,再度扬起优雅从容的笑容,看向殆梓熙:“确定这个方向没错?”


    殆梓熙:“嗯。”


    远处的银白越来越多,已经从细雪变成漫天雾色笼罩前方,那道呼唤就源这道自银白后方,可她心底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她释放更多能量加固防护罩,转身走到操作台前,检查起星舰的攻防系统。半空中投现星舰的立体模型上,不同颜色标明武器分布,能量储备,几行文字标注出火力覆盖范围。


    见状,阿布疑声问:“你做什么?”


    殆梓熙头也不抬,“希卡尼耶说得对,既然同样是吃人的红绿烟光,归零湮也可能衍生出怪物,必须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克蕾雅,你们的感知和攻击能释放多远距离?”


    克蕾雅垂眸感应,语带无奈:“很遗憾,只能覆盖防护罩范围内,超出防护罩,会被归零湮抹除。”


    阿布抬手对准舷窗外的红绿烟光,一道幽暗光束自星舰外侧边虚空射出,穿透黑红屏障没入毒血之海,光芒瞬间被红绿吞噬。


    “攻击同样会被抹除。”


    难办了。


    殆梓熙咬紧下唇,最坏的结果不是身份提前暴露,如果这里面的东西强到她都无法对付,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见希卡尼耶还站在舷窗外研究银烬,她开口催促:“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出什么。”


    希卡尼耶手中凝现星光缭绕的挽星剑,剑指前方银烬,“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银烬之地(二) “我们本不


    殆梓熙顺着他剑指的方向望去, 那片银白“雾霭”深处有东西正在成形,银烬旋绕,凝成一道又一道诡异身影。


    “果然出现了, 异化怪物。”她抬手,弑律剑自掌心浮现。


    阿布双手化作利爪,纯黑长袍无风飘扬,似一对巨翼伸展。此刻,他眉目中压出几分惊疑:“能赢吗?”


    此前从未有人见过归零迷域内部景象,更别提知晓内里凶骇,这一战若不可避免,谁也没把握能全身而退。


    那些快速凝成形的身影,不断冲击着他们的认知——抹除一切的归零湮,竟真能创造“生命”。


    克蕾雅洛斯忒蹙眉扫视舷窗外越聚越多,将星舰完全围住的未知生命体, 话音凝重几分:“殆梓熙, 你能把屏障撑得更大吗?这样我们才能在屏障范围内施展攻击。”


    无尽红绿烟光翻涌,星舰悬于其中,更显无比渺小。


    撑大屏障不是说说那么简单, 现在还不能完美吸收归零湮,每强制性扩大屏障一分, 殆梓熙消耗的力量就要翻倍。更别提, 那些归零湮还在啃噬屏障, 她深吸一口气:“我试试。”


    星舰感应到前方生出威胁自动减速, 黑红威能自殆梓熙周身溢现, 汇入星舰外那层薄薄的守护屏障,一点点向外扩张,推开归零湮。


    奇怪的是, 她本以为那些逐渐凝形未知生命体会随归零湮一道被推开,亦或直接被她的力量侵蚀。没想到,它们凝形的动作只是在接触屏障的刹那短暂停滞,而后继续。


    由银烬而化的大小不一的怪物,在四人注目下凝聚出了面孔,或为兽或为人,或难以名状,与星环壁外的生灵看不出两样。


    阿布疑声开口:“那些……是从前被归零湮抹除的人类?”他只感觉莫名眼熟。


    希卡尼耶盯着舷窗外看了许久:“苍夜宿法,你看清楚了,他们可不是人类。”


    那些巨影,更像是……


    “是宿法,更准确地说,他们曾是克莱奥斯星系群的宿法。”克蕾雅洛斯忒接话了,远望怪影 ,面色变了又变,浩瀚威能在手中化作龙鳞长枪,她面上一双金瞳映出数道怪影,面色空前沉重。


    银白“雾霭”散去,屏障内数百道身影悬空而立,像一群被从坟墓中挖出来的尸体。


    殆梓熙忽而瞥见,那群未知生命体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白霜般的白发映着屏障外红绿烟光,那“人”如精致雪雕,一双镜面冷瞳。


    雪莉丝·泽尔卡拉。


    在她神色微怔的刹那,对方也看了过来,薄唇微扬,笑容冰冷戏谑,让人脊背发凉。


    殆梓熙眼神定在那东西身上,半天没动,一阵头脑风暴后,她终于意识到,这片银烬之地就是宿法坟场。


    归零湮抹除的宿法,都在此时重新捏出来了,而那些飘飞的银絮,就是模仿银血而造的仿制银血,它用这些东西捏出了属于归零迷域的宿法。


    殆梓熙思绪猛地顿住,眼睛瞪大了些,问题是,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清楚地联想到这些?


    她平静地转向克蕾雅洛斯忒,试探性问:“你怎么确定他们曾是克莱奥斯星系群的宿法?”


    克蕾雅洛斯忒沉思良久,才吐出两个字:“直觉。”


    闻言,前者没再多说什么,收回目光握紧剑柄,长叹一口气道:“做好战斗准备,他们看上去可不算友好。”


    星舰上的四人自然能敏锐察觉,由银絮捏成的仿制宿法,早已不是从前那些。但他们看过来的眼神很奇妙,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透出几分感慨与忧郁,更多的是茫然。


    “走吧。”克蕾雅洛斯忒率先提枪出闪身至星舰前方,星舰自动切换为作战模式。不远处的仿制宿法齐齐挡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殆梓熙持剑跟上,暗叹这一战果然不可避免。阿布出现在克蕾雅身侧,黑翼微张,话音冷冽:“数量太多,要硬闯么?”


    希卡尼耶没接话,提剑与殆梓熙并排而立,目光却越过了那些仿制生命体,似是在远眺更远处的未知物。


    克蕾雅洛斯忒细细打量对方一番:“有意思,他们都是真真切切的生命体。”


    四人悬立于星舰前方,就在殆梓熙即将斩出一剑之际,那个在她目光中被捏造成型的雪莉丝站了出来,眼神讥诮,话音直接传入四人脑海:


    “四位,还记得我吗?”又自顾自轻描淡写答道:“大抵是不记得的,不过不重要了……我知道你们要去什么地方,你,跟我来。”她以视线指向殆梓熙,神态性格倒是与生前相差不大,又冷又硬。


    此话一出,四人面面相觑,克蕾雅洛斯忒不动声色将目光移向殆梓熙,阿布亦显困惑,希卡尼耶依旧在出神。


    当事人殆梓熙倒是面色平静,已经猜出对面那个雪莉丝让她过去的原因,七七八八吧,但对方是敌是友尚不能断定。


    僵持不下之际,克蕾雅洛斯忒疑声问雪莉丝:“你认识我们四个?”


    “当然,不只是我,这里所有已经被抹除过的宿法都认识你。”雪莉丝顿了顿,苦笑一声:“你可是我们克莱奥斯的荣耀啊,克蕾雅,但现在不是叙旧的好时机。”


    目光重新落回殆梓熙身上,“我们本不该兵刃相向,来。”


    “保护好自己。”留下这样一句话,殆梓熙收回弑律随雪莉丝而去。


    克蕾雅洛斯忒本能地唤了一声:“薄荷色天使,你……”然而殆梓熙的背影已经渐行渐远,她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示意别担心。


    克蕾雅扶额:“……算了。”


    “她就这么跟上去?不怕死吗?”阿布的利爪已经收回,双臂垂在身侧握紧成拳。


    殆梓熙与雪莉丝身形远去,数位仿制宿法忽然在虚空中移动,一排叠一排围成墙将三人与殆梓熙隔开,将渐行渐远的背影完全遮住。


    凝望她离开的方向,希卡尼耶出奇平静地轻叹一句:“等她。”


    他们不清楚那个仿制宿法叫殆梓熙过去做什么,危险一定有,可他们不敢轻举妄动,饶是克蕾雅也不敢在这满是归零湮的地方贸然出手。


    如果开战,不一定会输,但一定会有人死。


    等待期间,克蕾雅洛斯忒忽而转向希卡尼耶,笑容依旧优雅:“她单单叫走了薄荷色天使呢,希卡尼耶,你们企伊亚的共存宿法,殆梓熙,也是像这般自虚质中诞生的?”


    希卡尼耶故作沉思回忆:“不是。”


    “是么……”克蕾雅平静追问:“在那之前呢?”连一旁的阿布都能察觉到,她比以往更严肃,克蕾雅洛斯忒从未这样问过。


    希卡尼耶:“或许正如你我降生前那般,只是寰宇中一抹星尘。”


    克蕾雅面上笑容加深,不再说话。阿布一双黑瞳满布复杂情绪,虽然没问出口,心里同样生出疑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被遮挡的方向始终没有动静。希卡尼耶瞳中星璇愈发黯淡,就快等不住了,正准备迈步,那些仿制宿法倏然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道。


    尽头处,殆梓熙正朝三人踏空而来,长衫飘动,神色自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身后跟着那道白发身影。


    殆梓熙沉默地走到三人身前向三人颔首示意,雪莉丝在远处站定,没再靠近:“别紧张,我们不能算是敌人,现在,你们能够继续前进了。”便退向一旁,融入重重身影中,让出通往深处的一条“路”。


    殆梓熙仰望庞大的星舰,淡然开口:“走吧。”说完直接回到驾驶室,完全没有解释刚才发生过什么的意向。


    ————


    四人相继回到星舰内,各占一处,驾驶室里空前安静。克蕾雅洛斯忒立身操作台前,顺滑长发垂落肩侧,鎏金竖瞳盯着屏幕上的数据。阿布倚靠门侧墙壁,半身融入阴影。


    希卡尼耶靠窗而坐,遥望舷窗外的红绿光洋,殆梓熙站在另一侧舷窗处。怀疑与猜忌已暗暗生长。


    克蕾雅洛斯忒忽而轻快开口:“薄荷色天使,你知道吗?实际上,关注克莱奥斯归零湮的势力,不只有周边星系的宿法与寰宇天式。”抬手在操作台上轻点两下,“据我的情报网,还有宇宙之外的势力呢。”


    “我诞生于企伊亚被虚质封锁的时期,自然不知道。”殆梓熙不急不缓回应。


    可以肯定,克蕾雅在怀疑她了,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情报分享。只要咬死不认她与归零湮有关系,就能再隐藏更长时间,至少,要隐藏到她们抵达那个呼唤她的地方之前。


    “想必苍夜宿法也早知道了吧?”希卡尼耶忽而收回目光开口。


    阴影中的阿布困惑抬眸,下意识回答:“不清楚。”


    “连你们的核心人员都不清楚,”希卡尼耶淡笑一声,转向克蕾雅洛斯忒:“看来是非必要不能透露的机密情报。克蕾雅,既然你现在提到了,不如详细说说,宇宙外什么势力会关注一方小小星系群的灾难?”


    殆梓熙眉头微蹙,明显能听出他在帮他说话,但是不明白。她和归零湮的关系就快藏不住了,克蕾雅的试探只差直接捅破那层纸,阿布瞳中也有了防备。


    不过既然希卡尼耶自愿舍身为她说话,那不如顺着他的话往下走,她故作自嘲:“我不久前才从企伊亚出来,对寰宇大小事都不清楚,更别提宇宙外有什么了。”


    克蕾雅洛斯忒转身,笑眯眯地扫视三人:“「权责体」。星系有宿法,宇宙有天式,宇宙外法则的化身,便是权责体。目前看来,这场灾难只影响企伊亚和克莱奥斯,但据我情报网内的消息,如果放任不管,可是有可能招致宇宙毁灭的。”


    她顿了顿,话音放轻些:“我的意思是,有权责体的关注我们不会输,别再沉着脸了。我甚至一度怀疑,体质特殊的薄荷色天使,就是哪一位的化身呢。”


    殆梓熙看不明白克蕾雅洛斯忒此时眼中的真意,不过很确定的是,自己绝对不是因为这个被怀疑的。


    克蕾雅啊克蕾雅,这根本不是情报分享,而是针对她的震慑。


    殆梓熙扬笑:“我也希望自己就是哪一位,这样,我们就能完美阻止灾厄降临了。”


    克蕾雅瞳中的试探褪去些许,转身继续监控数据:“没关系,就算不是,我们也一定会成功的。”


    话音落,一侧的殆梓熙突然脚下一软,猛然咳嗽,整个人险些跌倒,身体也在发抖。


    希卡尼耶眼疾手快,箭步上前扣住上臂扶住她,一脸焦急:“力量消耗太大了?”


    “没事。”她却挪开他的手,径直转身,踉跄地离开驾驶室。见此,希卡尼耶轻叹一声,在驾驶室门闭合前紧随而去。


    转瞬间,驾驶室就只剩下一脸不明的阿布和若有所思的克蕾雅洛斯忒。盯着闭合的滑动门看了几秒,阿布沉默片刻,最终沉声开口:“需要我适当‘了解’他们的对话么?”


    克蕾雅头也不回,“事到如今,已经没必要了。”倏然瞥见一小块分屏上划过的一页名单,其中一行写着“文诗怀”。


    她的目光停在三个字上,而后唇角轻扬,“无论哪种身份,我们都能成功。”


    ————


    殆梓熙疾步走回休息室的瞬间,手不抖了腿也不软了,咳嗽声立马止住,面色不虚弱了,目光空前平静。


    没错,刚才就是装的,而且懒得铺垫。身后的舱门没关,也是故意的。果不其然,希卡尼耶几乎是下一秒就跟了上来,只是没有跨门入内,等一句准许。


    殆梓熙:“进来。”


    他这才挪步进门,舱门闭合,殆梓熙抬手,黑红威能聚成结界,将房间内部与外界隔绝。


    她旋身,凝望双目垂垂盯着地板的男人:“希卡尼耶,企伊亚的星辰宿法,你是站在哪种立场帮我?”


    “个人立场。”希卡尼耶略做抬眸,眼底星光纯净。


    殆梓熙笑了,这是笑话吗?可是笑话不好笑,只是讲笑话的人太过认真。


    “虚质毁了你所熟悉的企伊亚,杀死你的故友,而我与虚质关系匪浅,你现在还能出于个人什么立场帮我?宿法是有心的,你在帮我的时候,想起企伊亚的种种,不会痛吗?”


    如果他真有什么别样身份,一番话下来估摸能激出破绽,哪怕只有一点。现在必须摸清,自己究竟还有没有队友。


    见他不答,她冷声呛上一句:“还是说,你其实根本不诞生于企伊亚,所以对任何事物都不在意,那,你到底是谁?”到底是不是律令天式的势力。


    “我当然是希卡尼耶。”他终于抬平目光,直视前者那双向来忧郁的赤瞳,“倒是你,殆梓熙,你是谁?我从来都不知道,真正的你是什么,你从不和我们透露一丝半点。我只知道你害怕身份的暴露,可到底什么,能让你如此恐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银烬之地(三) 巨人遗骸。


    被他这一问, 那些原本准备好的说辞突然全部堵在胸间。


    殆梓熙一把揪住希卡尼耶的衣领,将他拉进自己,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瞳中星璇, 唇边扯出自嘲的弧度:“我要是知道自己是什么,用得着以身犯险来这地方?”


    说完就甩开他,自顾自坐上悬浮椅,抬手揉太阳穴,话音染上几分疲惫与冷淡:“行了,没什么事我要休息一会儿。”


    希卡尼耶的轻叹声传来:“刚才在外面,她和你说了什么?你回来后像只生气的刺猬,不管对方是谁,见人就扎。”


    正准备撤下结界放人的殆梓熙闻言,手悬在半空,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殆梓熙:“我们前往屏障外, 在归零湮中漫步, 然后回来,什么也没说,信吗?”


    或许, 那个雪莉丝只是为了观察她与归零湮散发能量的相似度吧。


    希卡尼耶垂了垂眼眸,屈膝蹲下, 与前者平视, 他笑了, 笑容很温柔:“我信。”


    那笑容却刺得她心膛发紧, 忽而发觉胸口那块空缺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多美好的笑容, 可最怕的是笑得越温柔,刺入体内的剑越锋利。


    明明知道希卡尼耶有问题,为什么她还是移不开目光?


    鬼使神差地, 殆梓熙伸手抚上他面庞:“希卡尼耶,如果你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达成什么目的,最好在我们抵达迷域中心前做到。在那之后,我得忙着应付克蕾雅,她啊,一看就不简单。”


    她顿了顿:“到时候,你别趁乱捅我一刀,我能忍,但有些伤口会一直痛。”


    从企伊亚一路走来,她与朝圣者几人以及希卡尼耶打打闹闹,那些算不上最深刻的回忆,那些原以为不会在意的人和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心里扎了根。


    现在不得不承认,她逐渐把希卡尼耶当同伴了,如果他也是从一开始就在算计,那她该怎么做?


    “什么?”他眼神愕然一瞬,回过神来,顺着她掌心的方向轻轻把脸贴向手心:“不论何时何处,我都不会这样做。”


    殆梓熙睫毛颤了一下,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归零湮中,他们仿佛是彼此唯一能确认自己存在的活物。


    她沉默地收回手,不去看他眼底那不敢触碰的东西,静静望向舷窗外。


    无边红绿光洋中似乎有未知物正在浮现,一座座银灰色浮屿若隐若现,辨不清它们由什么材质构成。


    殆梓熙定了定神:“看外面,我们或许快抵达核心区域了。”顺着她目光望去,浮屿越来越近,由稀变密,甚至越深处的质量越大。


    两人火速回到驾驶室。


    门滑开的瞬间,克蕾雅洛斯忒的目光就落了过来,瞳中带着探究意味:“恢复了?”


    殆梓熙仍作半副虚弱模样,步伐比来时慢下几步,手扶舱壁看向正前方舷窗外,拉开克蕾雅与阿布二者注意,声音恰到好处地疲惫:“你们也注意到了,这前面,估计就是核心区域。”


    克蕾雅洛斯忒的目光这才从她身上移开,落回中央显示屏,指尖划过光屏,放大那些能在屏障范围内检测到的图像:“前方出现了大量悬空物,数量不明,大小不一,且越往深处质量越大。”


    “倒更像是……”她话音略顿,重新组织语言:“尸块。”


    操作台另一侧的阿布点点头,黑瞳映现光屏图景:“别忘了,曾有一位天式葬身于此。我们都知道祂的身躯与力量化作了光环壁,但或许,这是祂不幸残留在归零迷域深处的一部分。”


    “不过嘛。”克蕾雅洛斯忒闭上眼,指间转着一杆微型龙鳞枪,不紧不慢地来回踱步,“鉴于刚才的情况,归零湮再捏出一位天式,也不是没可能。”


    殆梓熙靠上舱壁,正凝神透过屏障感应前方那片逐渐显形的浮屿。那抹在红绿烟光中若隐若现的银白,的确像一具被淹没在血池中的骸骨。


    她更是能浅薄感应,浮屿不是死物,还有着微弱但平稳的能量波动。


    星舰继续前进,越往深处,浮屿果然由小变大,让外围散布的浮屿看起来,更像是一块块,从别的东西上剥落下来的碎肢。


    希卡尼耶的安静已持续许久,他坐在驾驶室角落,蓦然听见克蕾雅的声音在寂静中突兀地响了起来,笑盈盈的,画锋对准殆梓熙:“薄荷色天使,你说,如果出现了被捏造的天式,祂是否也会单独叫你过去,做一个,放行验证?”


    “坦白说,先前那位复制品只是领我出去走了一圈,什么话也没讲。”殆梓熙坦然解释,话音平稳冷静。


    自从来到克莱奥斯后,她就一直处于猜忌与被猜忌的状态,说不上好不好受吧,但就是不如直接战斗。


    就像之前在企伊亚那样,打一架,倒影也好,乱序怪物也好,礼米衲俄也好,打完就分强弱,定胜负。


    可在这里不一样,周围的“人”不打架,而是用目光,用笑容,用藏着一半真话一半假话的闲聊试探。


    克蕾雅洛斯忒没再回话,只用带笑的眼神望向她。


    殆梓熙注意到,阿布落过来的目光已添上几分警惕,时刻提防她与希卡尼耶。看来他和克蕾雅,已经把他俩都列入可疑人员的名单了。想来也是,她自企伊亚来,虽有希卡尼耶作保,身份依旧成迷。


    而希卡尼耶,自愿和她一道被怀疑。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这段时间经营的人设与关系,都将在他们亲眼看着她吸收归零湮的那一刻瓦解。


    她不对别人抱有期待,也不希望他们对自己抱有期待,要装就继续装,反正是骗来的一切,早晚还回去,已经无所谓了。


    之后一路上,驾驶室内气氛降至冰点,连眼神交流都不存在,只有操作台上各项指示灯在跳动。


    前方显露的银白浮屿愈发完整,一块接一块拼合,在红绿烟光笼罩下,连成整块空前庞大的银白陆地。


    星舰驶入陆地上方,四人注意力都落在光屏中的景象上。下面的东西只剩银灰,看不见前方的尽头,遍布大小不一的深孔,像月球表面,更像巨大的白骨,内部早已蚀空。


    殆梓熙抬了抬眼,注意到陆地两侧散布几座形状怪异的高山,弯曲程度极为夸张,仿佛某种生物的手臂,弯曲着,全力按压正前方不知何处的某样危险物品。


    殆梓熙:“克蕾雅,你应该猜对了一半,我看这就是那位无名天式的骸骨。”


    巨人遗骸。


    至于为什么猜对一半,这东西的某些部分,似乎是由归零湮捏出来的。


    克蕾雅洛斯忒笑着摇头:“我之前说的玩笑话,自己克都不太信呢。”


    略做思考的希卡尼耶张了张嘴,最终选择闭上,遥望舷窗外的景象蹙眉不语。


    依殆梓熙的感应,以及星舰指引的方向显示,他们的目的地就是几只巨手按过去的地方,它们延伸的尽头。


    然而她胸膛内的不安感愈发强烈,到现在,几乎已经能完美吸收归零湮,最显著的变化,就是那道用以庇护星舰的屏障,已经开始吸收归零湮。


    红绿烟光在接触到屏障的瞬间,会被吞噬,融入其中,成为她力量的一部分。


    这是好事吧?殆梓熙在脑海中问自己,却给不出答案,唯有眼底的忧郁越积越深。


    她总感觉这段旅途太过顺利,没有险恶战斗,没有九死一生的惊心动魄,不再是前有死路后有追兵,可她就是感觉奇怪。


    先前的仿制宿法没有攻击他们,现在的怪异陆地没生出异变,顺得不正常,太顺了,命运怎么可能突然对她这么温柔。


    星舰平稳星舰很长一段时间后,四人才终于望见尽头,归零湮在这里诡异地变稀薄了,隔着老远,就能看见那些弯曲的巨手下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殆梓熙观察得仔细,那道微弱的光芒,和克莱因之心内那块碎片散发的光芒一模一样。


    这就是要找到东西,但不知道能找到什么,也许是答案,也许是另一个谜题,现在,她都必须过去。


    星舰速度降下,推进器的光芒黯淡下去。


    殆梓熙:“我和希卡尼耶猜得不错,核心区域果然有一块碎片。”她转向拧眉思索的克蕾雅洛斯忒:“克蕾雅,阿布,你们相信我能净化它吗?”


    克蕾雅沉默一瞬,转而勾唇笑了:“不信你,就不会跟你走到这里了。”阿布微微颔首,径自走向舱门。


    “走吧,这一段路,需要我们走过去。”希卡尼耶拍去肩上不存在的灰,留给殆梓熙一个她看不懂的眼神。


    殆梓熙遥望舰外稀薄的红绿烟光,保险起见,为每个人单独设下一道防护屏障。黑红威能自掌心涌现,在几人周身凝成秘纹环绕的光膜,她转身,率先踏出舱门。


    四人在银灰陆地上站定,脚下触感坚硬如铁,分布于脚边的深孔大得像陨石坑,小的如井。头顶巨手的压迫感越来越强,骸骨非人非兽,却有几分相似轮廓。


    殆梓熙目光锁定在亮光处,从巨手按压位置下方透出的光芒,与克莱因之心内部那块发光碎片一模一样,浅薄荷绿与长春红交融。


    她的脚步不自觉加快,黑红威能在身前凝聚,隔开归零湮,向前的每一步都在虚空中留下能量涟漪。


    成功了,就快成功了。


    再靠近些,视野中倏然多出一道身影。


    不远处是一位清婉女性,人类模样,负手而立,长发如浸满日光的麦浪,一双碧瞳澄澈,身穿古旧长袍。


    那人站在亮光前,死死盯着他们,更准确地说,是盯着殆梓熙。那双碧色眼眸满是怨恨,在接触殆梓熙目光的刹那,怨恨瞬间消散,她眉目低垂唇角含笑,变了一副面孔,笑若春风,轻软温柔。


    殆梓熙眯了眯眼,对方的眼睛在骗人,但那份杀意还在,她没有感应错。


    四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克蕾雅洛斯忒的声音率先在他们脑海中响起:“那位……有些眼熟啊。”“被抹除的宿法?”阿布的声音紧随其后。希卡尼耶只说一句:“她在看我们。”


    殆梓熙自然注意到了:“她身上,有和那些仿制宿法一样的归零湮能量,但比他们充盈。我想,她存在的时间,比我们想象的更久远。”


    言外之意,那东西可能不是仿制宿法。


    就在他们商讨推测时,对方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语调温柔平和:“别怕,我是那位葬身于此的天式,「光音」,你们可以叫我,妮娅芙。”


    几人话音戛然而止。


    对方立身光亮前方,侧了侧身子,瞥一眼身后那团发光的东西,回头,目光重新落回四人身上,斟酌道:“你们不是这里的‘人’,是来,结束这场灾厄的?”


    殆梓熙没给出回应,目光在妮娅芙身上久久停留。很奇怪,眼前这人明显是被归零湮捏出来的,不该对她有这么强的杀意,这份杀意甚至在她说话的时候,与捏造她的那份归零湮抗衡。


    她念着台词,身体内的东西在打架。


    克蕾雅眼含笑意,十分自然从容地打起招呼:“光音天时妮娅芙,你是要阻止我们么?”


    “不,我的尸体已经被你们踩在脚下,或许能看出来吧,站在这里的我,不过是一份执念。”话音落下,她仰望头顶无边无际的红绿烟光,碧瞳被绞杀她的颜色染透。


    妮娅芙:“……还是被杀死我的东西,再度创造出的执念。太奇怪了,这东西毁灭我,又将我从尸骸上创造,保留过往全部记忆与情感,包括对它的痛恨。我恨不得,再次以身为祭,直至将它摧毁。”


    “你做不到。”希卡尼耶的声音突然出现:“从前做不到,现在也做不到。”


    殆梓熙头猛地抬起,实实在在瞪了他一眼。她都还在斟酌用词,怎样不惹怒这位天式又不暴露自己,希卡尼耶怎么敢就这么说出来?他是真不怕死啊?


    一旁的阿布蹙眉,不悦地睨了希卡尼耶一眼。


    对面的妮娅芙倒是面色平静,“是,我做不到,只恨我做不到。”


    “那不如,让我们试一试。”克蕾雅声音平稳切入,没管这些插曲,目光移到殆梓熙身上:“我身边这位共存宿法,生于同样的灾难中,她早已表现出净化之力,一定能结束灾难,还寰宇宁静。”


    殆梓熙脸上挂着僵硬的淡笑,很肯定以及确定,克蕾雅话中有话,那怎么办?顺着她的话演呗。


    殆梓熙:“我尽量。所以,光音天式,你是来带路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定罪(一) “对,我根


    光音天式妮娅芙对几人看了又看, 最终转身:“此处时空紊乱,因果偏移,跟紧了。”


    四人相继跟上, 踏着光音的骸骨前行,头顶是岌岌将坠的巨手。走了很久,远处亮光始终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久到殆梓熙怀疑自己在同一个地方绕了无数圈子。


    归零湮扰乱了时空,他们看似在走直线,其实是在走一条被折叠无数次的道路,真正的目的地还远。


    许久过去,才终于抵达目的地。妮娅芙站在亮光前方,抬手按在虚空中,几只弯曲的巨手缓慢升起,一根一根从地面上拔出, 带起碎裂的骨骼碎片, 露出下方一直被压制的物什。


    一块碎片,和克莱因之心内部那一块相同,只是质量更大, 倒像一颗被压扁的心脏。


    巨手抬升,碎片散发的光芒更加稳定。殆梓熙胸膛内一阵闷痛, 意识比她更清楚, 这就是要找的东西。


    她不由得往前迈出两步, 在碎片前停下, 余光扫过身后四人:“精华过程可能会有些……”尽管斟酌了措辞, 依旧没有说完。


    “明白明白,我们会退到安全距离外。”克蕾雅洛斯忒笑着后退,拉开一段距离, 目光仍定在碎片上。


    闻言,其余三位亦退出一段距离,留殆梓熙一人在碎片近处。


    妮娅芙退至三人身后,悄然靠近克蕾雅:“看好她,她身上有律令留下的厄命印记,一位诞生于灾难中的宿法,不该身负这东西。”


    同为宇宙级,天式,她虽已死亡,亦能看出那位薄荷长卷发的宿法,体内藏着不该有的诅咒。


    克蕾雅洛斯忒眼底笑意更深,“放心,我早有准备。”


    “你?”妮娅芙神情愕然僵住,蹙紧眉头对前者看了又看,克蕾雅依旧一副风轻云淡从容优雅的模样,她明白了:“是么,难怪我对你这位宿法没有印象。你会成功的,对吧?”


    克蕾雅洛斯忒信然扬唇,只给出两个字的回复:“当然。


    妮娅芙:“那个人身上,有着与归零湮相似的能量,她可能——”


    克蕾雅洛斯忒打断了她:“我知道。”


    “……那具用「永恒」身躯打造的星舰,出自你的手笔?”妮娅芙侧目遥望悬停在虚空中的星舰,此刻,它小得像汪洋中一页纸船。


    克蕾雅洛斯忒目光依然锁定在不远处的殆梓熙身上:“是,也不完全是。既然你能用身体短暂抵御归零湮,不让它外泄,再用一位、两位天式的身躯力量打造为武器,说不定能控制住她。”


    妮娅芙面上终于流露愉悦的笑容,没再回话。


    另外两位的注意力全然锁定了殆梓熙,阿布手握成拳,希卡尼耶银瞳映出碎片式的光,薄唇轻抿,仿佛正承受巨大痛苦,和不远处的殆梓熙一样。


    黑红威能涌现,蔓延,攀上碎片,异色光辉乍现,她的身体也开始震颤。


    归零湮比虚质更凶猛,涌入殆梓熙体内的能量像烧红的烙铁,不停撕裂原本的躯体。仿制银血自她七窍渗出,沿苍白皮肤往下淌。


    不能松手,不能示弱,更不能在这里停下。


    吸收的同时,她分出一道精神感知,覆盖至身后几位,监控他们的一举一动。


    ————


    光环壁外,驻守厄运一到十号的各方媒体,正惊慌失措地将镜头对准正在瓦解的光环,记者的惊呼与实时画面,通过无数屏幕传向克莱奥斯星系群每个角落。


    “各位、各位!我是兰纳斯星新闻总台记者梅莉,现在正在厄运五号星进行现场报道。正如大家所见,我身后那座由天式身躯所化的星环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归零湮正在泄露!”


    镜头里,她身后那道支撑整片星系群防御的壁垒正在崩毁,巨大的金丝相继断裂。红绿能量自裂口涌出,如洪水决堤。


    “这不是归零湮泄露那么简单!整道星环壁都在崩裂!我们一直以来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同一时刻,归零湮研究院的紧急通讯频道被挤爆。星汐化作流光冲出实验室,鱼头帽歪在一边,蓝瞳死死盯紧远处正在崩塌的金丝光环壁,话音空前急促:“该死!她君、伊娃,你们看到没有!”


    她君的身影闪现而至,火红长发如燃烧的旗帜,“当然看——”话音戛然而止,因为那些自金丝裂隙中涌出的红绿能量没有继续扩散,反而开始向内消退。


    “有人在里面……”伊娃·莫瑞甘漂浮在半空,斟酌许久用词,依旧想不出比脑海中那个词更好的替代词:“吞噬它们?而且速度好快。”


    三人一对视,没多说一句话,同时闪至已经崩塌的光环壁前。


    更多媒体将镜头对准瓦解的光环壁,以及正消退的归零湮,那些红绿能量正被无形力量粗暴地拽回深处。


    一位记者站在厄运四号的废墟上,声音颤抖,面色惨白,还没从刚才的恐慌中缓过来:“归零湮……开始消散了?我没看错吧?!那股不详的光芒正在退去!”


    “真的在退!”各星球大屏上的画面疯狂切换,另一位记者的声音画面自混乱中插进来:“有人、有人在里面净化了它们!”


    “一定是共存宿法!那位从企伊亚来的共存宿法!”


    “可是她怎么做到的?”


    另一道声音接话:“是荣耀!我们克莱奥斯的荣耀也在里面!还有苍夜宿法,还有那个,那个星尘宿法!”


    “是他们!他们成功了!”


    频道内的声音七嘴八舌地交织,屏幕外的人还在恐慌,有的已经开始欢呼,有的仍然不确定,更多人只是看着那片正消退的归零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归零迷域核心区域。


    殆梓熙本以为会有人在最后关头拔刀相向,趁机把她和她体内的归零湮一齐封印,可直到最后一丝外泄红绿烟光随碎片融入她体内,虚空黯淡下去,他们仍旧静静站在原地。


    银白陆地骤然震动,巨手崩裂,碎片四散。光音天式妮娅芙的身影在崩塌中渐渐变淡,只剩最后一道金色光影,最后的话音,单独留给了克蕾雅洛斯忒:“不管您是谁,一定有把握结束灾难,彻底抹除灾厄源头吧?”


    身影愈发模糊,她面上笑容却在加深。


    克蕾雅洛斯忒沉了沉眉,扫向殆梓熙的目光暗含锐利,她回应前者,亦似回应自己:“当然。”


    她可是荣耀,不只是克莱奥斯的荣耀,荣耀,容不得耻辱。


    殆梓熙还在平复体内横冲直撞的能量,身形还没站稳,身体如故障闪烁,就被突然出现的克蕾雅扣紧手腕,力道极大。


    来者面色焦急:“快走,这里不安全。”


    她拽着她,瞬间返回星舰内部,舱门兀地关闭,星舰引擎倏然启动。殆梓熙在反冲力中踉跄一步,手扶舱壁站稳。


    看着操作台前忙碌的蓝发背影,她神情恍惚一瞬。克蕾雅居然还在帮她?原以为她已经彻底不信任她了,没想到在紧要关头,她还愿意拽着她往回走。


    殆梓熙脱口而出一句:“谢谢。”


    话刚落,她猛地转头扫视四周,退至角落,不可置信地看向克蕾雅洛斯忒:“希卡尼耶和阿布呢?”


    星舰引擎已经启动,舱门早已关闭,但希卡尼耶和阿布都没回来,舷窗外更是漆黑一片,景象剧变,她散出的精神感知探不明此刻所处方位。


    克蕾雅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这是座为你打造的囚牢,他们进来做什么?”她自顾自滑开一块分屏,光屏上映出她的脸,以及身后警惕的殆梓熙。


    视频通讯频道展开,屏幕上挤出另外几幅面孔,星汐,她君,伊娃,以及擒着希卡尼耶的阿布。


    星汐扯着嗓子喊:“克蕾雅!你们真的成功了!”


    发现希卡尼耶被擒拿,殆梓熙的视线在光屏上停顿。


    他的银白长发散乱地垂在肩侧,整个人被某种黑灰色能量束缚,口不能言。阿布在他身侧,利爪扣在后颈,压得他微微低头。


    希卡尼耶争执着,却在与她目光接触的刹那停止了所有动作,星瞳逐渐黯淡无光。


    殆梓熙用力闭了闭眼,重新望向操作台前那抹不再熟悉的蓝发背影,忽视视频通讯中其他人的声音。


    她缓了缓神,挺直腰板,主动走出角落的阴影,朝克蕾雅洛斯忒的方向迈出两步,靴底在地板上敲出清脆声响。


    “哒、哒、哒……”


    再往前一步就会完全暴露在光亮里,殆梓熙停下了,视线穿透这层光,看向同她走过大半个归零迷域的身影。


    她淡雅自如地问:“什么意思,净化归零湮的我,是罪人?”


    “哈……”克蕾雅洛斯忒在操作台上轻敲,转身,露出头发内层的彩色渐变,优雅抬手,指尖对准前者,似笑未笑:“净化?不不不,薄荷色天使啊,用‘净化’这个词,太不准确了。”


    一双鎏金竖瞳如锁视猎物那般锁定殆梓熙,“不如说是吞噬,吸收。”


    “没错。”星汐话音传开:“以我多次实验的数据来看,殆梓熙体内能量与归零湮能量相似度出奇地高。”


    她君与阿布沉默,眼底明显可见,多出了提防。


    她君手抵额头,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我原以为,那只是巧合。”


    伊娃哀叹一声,幽幽补充:“只凭数据,的确难以断定,你是在吸收归零湮。可……”她没有继续说完,又幽幽叹了一声:“令人失望呢,殆梓熙女士。”


    反观殆梓熙,反倒平静地放松下来,所有想说的不想说的,都沉进那双忧郁的眼睛里。


    “殆梓熙。”克蕾雅一字一顿念出她的名字,“你曾独自驾驶战机,自更偏远的星域来,带有目的性地前往企伊亚,而且成功‘解决’了那里的麻烦。在那之后……”


    她抬手抵在唇边,没有继续说完那些殆梓熙和她都清楚的后面的事。


    殆梓熙不卑不亢直视前者,唇角的弧度微微上扬,既然已经被彻底按在台面上,反倒没什么好怕的了:“所以你才是你口中的关注克莱奥斯的宇宙外势力,「权责体」。如果我猜得不错,企伊亚外的舰队,也属于你的势力。”


    克蕾雅洛斯忒从容坐在操作台座椅上,双手交叠搭在膝上,好笑似地偏了偏头:“你大概不清楚,我来到这里还是为了你呢,薄荷色与赤色共存的天使。”


    “为了抓捕我吗?”殆梓熙玩笑一句。她没注意到,屏幕另一头的希卡尼耶眉头倏然拧紧。


    座椅上的克蕾雅没应,殆梓熙拉过一侧的悬椅坐下,靠在椅背上,平静直视前者:“既然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骗你们,为什么还愿意演下去?”


    克蕾雅撑着脑袋,眼底辉光难以察觉地软了一下,像冰面被暖风吹过,化开一瞬,又冻上了。


    克蕾雅洛斯忒:“陪你演呐。你想吸收归零湮,我也需要有人能吸收归零湮。对付你一个,可比对付无意识攻击一切的能量简单多了。”


    殆梓熙释然一笑:“你就这么肯定?”


    克蕾雅洛斯忒侧身,手划过屏幕,打开实时直播,画面瞬间传向克莱奥斯每个角落。弹幕瞬间满屏:


    【是克蕾雅女士,她们还活着!】


    【荣耀永存!哎?不过为什么对面只有殆梓熙女士?】


    【嘶……另外两位呢?怎么感觉气氛怪怪的?】


    克蕾雅洛斯忒半笑着审讯:“殆梓熙,你敢说对着镜头说,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归零湮而来吗?”


    弹幕一行接一行,快到看不清内容。


    克蕾雅背朝镜头,声音传遍每一块转播屏:“克莱奥斯的各位,这位远道而来的救世主,共存宿法殆梓熙,实际上与这场灾厄脱不开干系。”


    弹幕空了半秒,然后像被点燃的炸药一样炸开。


    【??????】


    【殆梓熙女士和灾难脱不开干系????】


    【克蕾雅女士是不是搞错了??】


    这条弹幕一处,星汐就气冲冲在弹幕里甩出一张实验数据图。


    【完了完了完了……】


    被实时处刑,殆梓熙反倒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果然还是这种与全世界为敌的感觉痛快。看着弹幕一行一行闪过,她姿态慵懒随意地扬唇:


    “是,我的确只是在吸收归零湮,而非净化。我根本不是共存宿法,不过随口说了一句,你们这些愚人,就一厢情愿地把这个名号往我头上扣,那只好顺水推舟笑纳了。”


    她偏着头,眯着血瞳,活脱脱像一只逗弄猎物的毒蛇:“归零湮,虚质,它们都十分美味,我就是为了吞噬这些东西才来到这里。”


    分屏里,阿布扣紧希卡尼耶的手逐渐收拢,眼底的阴郁在堆积,一点一点,像乌云压境。她君抱着胳膊,目光落在殆梓熙身上,终于确认,自己一直都看错了人。


    【什么共存宿法,原来是骗子!】


    【不对不对,虽然是吸收归零湮,但那些能量消失了是真的,这不是救了我们吗?】


    【有没有可能她是自己想吃,不是为了我们。】


    【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大了!她可能只是在玩弄我们!】


    “等等,薄荷色天使。”克蕾雅扫视一行行弹幕,眉头不自觉拧紧。她转头望向殆梓熙依旧优雅地笑,笑容里少去些许从容,藏着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担忧:


    “你在抵达企伊亚前,是不知道自己能吸收那份能量的吧?你最初,并不清楚虚质能被你吸收,对吗?”


    殆梓熙察觉到了,克蕾雅看她的眼神里仍有敌意,有不满,有怨意,现在却多了那么一层薄薄的,她不太懂的怀疑与不忍。


    那双倒映着她面容的鎏金竖瞳,似乎用眼神再说:你说啊,说你原本不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定罪(二) 认假罪,定


    似乎只要殆梓熙如实说一句, 原本她不清楚自己能吸收虚质,更不知道还有归零湮,克蕾雅就会重新查清事实。


    哪怕不能还她清白, 也能减轻罪刑。


    ……她不喜欢这样。


    一颗腐坏的果实,不管是因外因被损坏,还是从内部腐烂,都改变不了它已经坏掉的事实。就算强行剔除腐坏部分,果实也不会重归完好。


    就这样吧。


    “需要我复述一遍吗?我来到克莱奥斯的目的,就是为了吸收归零湮。”


    殆梓熙抬眸扫过屏幕上的弹幕,扫过阿布眼底的难以置信,扫过希卡尼耶那双掩不住悲痛的银瞳,嗤笑一声:“我不在乎克莱奥斯被它毒蚀过多少万年,更不在乎渺小虫豸的安危,我只要归零湮。”


    她故意拉长尾音:“我唯一做错的, 就是来得太早, 或许在归零湮吞噬整个克莱奥斯后来到这里,我得到的力量会更强?”


    分屏里,星汐嘴唇气得发抖, 她君在一旁沉默地按住前者肩膀,以此提醒她不要砸屏幕, 伊娃全黑眼瞳中看不出怒意, 平静得近乎悲哀。


    殆梓熙声音拔高几度, 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她的胜利:“克莱奥斯的各位应该都有看到, 归零湮已经彻底消失了, 它在我这里哦。”


    她抬手轻轻点在胸口,诡艳绮丽的眼眸弯弯,唇边扬起残忍的弧度:“你们费尽心力, 熬走多少代前人都没能解决的麻烦,被我轻而易举的解决了。”


    礼米衲俄那句“它似乎是更高维投下的东西”,不适时地在脑海中想起,她笑得愈发狂妄,笑得眼底都是泪。


    “还没意识到么?”泪没有落下,只在殆梓熙眼底打转,“这东西本就是我的一部分。实不相瞒,我啊,就是享受看你们受苦,这让我能感受到极大快感,便把归零湮投放到了这里。”


    “我喜欢看你们一个个惊恐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哭啊,喊啊。尤其是归零湮泄出那一刻,你们抱头鼠窜,滑稽极了。”


    话音落,弹幕没有字了,全是符号,问号感叹号各种符号杂得像乱码。


    镜头仍在拍摄,一道声嘶力竭地呼喊自屏幕一角传来:“她说的都是假的!那些都不是真的!”


    希卡尼耶。纯白长卷发乱糟糟堆在脸侧,束缚在身的能量束在他颈上、面上勒出深痕。


    银瞳透过屏幕落在她身上,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阿布的利爪已经深深刺入他肩头,猛地把他往回拽。希卡尼耶未出口的话,都再度被能量束隔断声音。


    殆梓熙没敢去看那双忧心忡忡的星瞳。


    “殆梓熙——!”


    克蕾雅洛斯忒猛地拍桌站起,胸膛剧烈起伏,质问的话都在喉咙里翻涌,却被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原本想说的话,都变成了:“你知道现在有多少生灵,在屏幕另一头看着你吗?”


    知道啊,当然知道。


    殆梓熙看着前者金瞳中,那说不清的情愫,将姿态放得更加轻蔑:“荣耀宿法,这不正是你要的结果么,我可是在乖乖认罪呢,生气做什么?”


    控制台前的高洁身影放慢了语速,刻意让每一个字都扎进殆梓熙脑海:“你不记得文诗怀了?”


    薄荷长卷发的身影瞬间怔住,殆梓熙的手僵握在扶手上,好几秒没有动作。


    “哦,你说那个人类啊,她太影响我了,所以我就控制样品……”她掀了掀眼皮,懒散地抬起一只手,五指收拢,然后张开。


    “嘣——”


    做完爆炸的手势,歪着脑袋轻飘飘说着:“我当时演的像不像?一位突然失去助手兼伙伴的宿法,在众目睽睽下险些失声痛哭。”


    这下弹幕炸了。


    【我认识文诗怀,她是个很好的人……她的妈妈也是死于样品泄露。】


    【当时消息放出来的时候,我以为那场事故只意外,结果这个恶魔是故意的……】


    【她到底在笑什么?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我受不了了,不久前我还和这个怪物一起在研究院工作,我受不了,我受不了……我要退出这个频道。】


    【楼上的,我也受不了,之前我们全家都认定,她肯定是救世主……】


    【克莱奥斯的荣耀,恳请您杀了她!】


    弹幕飞速变化时,画面黑了,直播被骤然切断,联通与星汐等人的视频连线也被切断,星舰内陷入一片死寂。


    关闭人克蕾雅洛斯忒低垂着脑袋,一声低叹传开,藏着说不尽的不解,“说完了?”


    殆梓熙笑盈盈点头:“差不多说完了。”


    克蕾雅捏了捏眉心,深深看了一眼对面椅子上那道面色平静的身影,声音比之前低沉:“这里只有我和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与“荣耀”相伴而来的面容此刻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殆梓熙读不懂的认真。


    殆梓熙:“我身上的厄命印记,你发现了吧?”


    克蕾雅洛斯忒:“见面第一眼就发现了,它来自天式「律令」。”


    殆梓熙又问:“宿法能察觉么?”


    克蕾雅摇头,柔顺长发随之飘荡:“不能。”


    舰内光线昏暗,在殆梓熙眼底映落一片阴翳,沉默持续了许久,她垂下眉眼,薄荷色长发自耳侧滑落至脸侧,遮住半张脸。


    她迟疑地开口:“希卡尼耶,也是你刻意安排的人员?”


    问出这句话,殆梓熙脑海中浮现他在屏幕里喊的那句“她说的都是假的”,他最后看他的眼神,隔着屏幕与遥远距离,却好像近在面前,带着与她感同身受的哀伤。


    那是一看着另一个人主动跳入深渊,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的眼神,而他自己也在坠落。


    “不是。”克蕾雅洛斯忒前倾身子:“只是我不明白,他出于何种心态为你辩解,与他相识的千万年来,我从未见他这般不理智地失态。……将你处刑后,我会抹除他有关你的记忆。”


    话音入耳,殆梓熙略感错愕,旋即秀眉轻挑,竟环抱双臂往后一靠,放松地闭上眼休息起来,到像个已经浅眠的人。


    希卡尼耶啊希卡尼耶,看来藏得深的人,不止克蕾雅一个。


    克蕾雅蹙眉,声音藏不住地困惑:“没有更多要说的?”


    殆梓熙不语,只摇头。


    视野中那人从容不迫,没有半分为自己辩解的意图,克蕾雅气笑了,抬手在身侧唤出一道传送门。她立身传送门前,侧过身,目光自前者身上完全移开,话音更冷:“这座牢笼以「死亡」天式权能为基,以「永恒」天式身躯而铸,再以「律令」天式为锁。三重封禁,劝你别白费力气。”


    她话音略顿:“殆梓熙,你确定不和我透露更多,有关你来到克莱奥斯吞噬归零湮的真实意图?”


    久久不闻回应,克蕾雅无奈轻笑,像是在笑自己:“好。”言罢踏向传送门,一只脚已经迈了进去。


    “克蕾雅洛斯忒。”


    那道声音终于传来,克蕾雅脚步顿住,殆梓熙冷淡的嗓音继续在舱室内荡开:“如果你紧凭这点招数,就想困死已经吞噬归零湮的我……劝你最好出去后立马做足备份准备。”


    “我没想单凭这东西就能困死你,它不过是间临时转运仓。”克蕾雅踏实先前那一步,半个身子没入传送门的光辉:“等待你的刑场,在宇宙之外,「海质初源」。”


    传送门光芒在她离开后收拢,最后一丝光消散,星舰内部瞬间改变,设备化作阴影没入地板,舱壁飞速滑动,转瞬间,殆梓熙陷入一片漆黑。


    当事人仍坐在悬浮椅上,背靠椅背,姿态放松,仿若睡得香甜。


    死寂与黑暗吞噬一切。


    很久之后,清艳面容上的双眸轻颤,眼睫上翻,露出下方两枚如血如火的赤瞳,瞳中唯余自毁与阴郁幽光。


    果实决定加速自身的腐坏。


    “海质初源?”她低喃出声。


    ————


    厄运五号星上,混乱仍未结束,烟尘滚滚,天空颜色呈现一片诡谲的红,如血黏稠。


    更准确地说,这道光源自克莱奥斯中心,原本归零迷域的核心位置。那处正悬浮一座巨大的银白立方,它由亿万小立方组成,每一块都在缓慢蠕动,立方外壁的星链似龙蛇浮动。


    尤为圣洁。


    诡异就在,立方隙间不断溢出黑红能量,毒血漫溢。那是具正被侵蚀的尸块。


    废墟之上,星汐、伊娃、她君、阿布押着希卡尼耶,一道炫彩传送通道扭曲空间,在他们前方无声张开。


    克蕾雅洛斯忒踏光而出,胜者归来,面上却不见轻松,“打开顺达通道,事态紧急,我要立刻带它前往宇宙边界!”


    她君瞳中倒映形态怪异的立方:“现在?她能这么快出来?”


    “对,立刻。带走希卡尼耶,我稍后找他问话。”漫天红光将克蕾雅洛斯忒半身染为血色,她转过身,直面比先前红绿烟光更加骇人的黑红。


    她君重重点头,转身冲向兰纳斯星方向。“克蕾雅,就算是你,也要当心啊!”星汐紧随而去,阿布抓紧低头不语的希卡尼耶离去,伊娃跟在最后。


    克蕾雅洛斯忒独立虚空,侧挽在后的长发被虚空中一阵接一阵涌来的强劲气流吹散。她抬手打个响指,身后化开一道巨大裂缝,数十道难以名状的身影从裂缝中踏出。


    天式。


    有如流动几何体,有如膨胀星云,有如光织巨像,有如血肉瘤兽。神圣诡异,每一尊都带着不容被凝视的压迫感。


    废墟中惊魂未定的人们察觉异常,抬头仰望虚空,一双双眼瞳瞪大,转瞬恢复死寂。他们被难以视见的意识引导,继续手头的事,搬运物资清理废墟照顾伤者,仿佛高空中那些不可名状的存在从未出现。


    认识干扰。


    天式身影列阵虚空,克蕾雅洛斯忒声音抬高,变成:“第九宇宙全数天式听令,以我「权责体」克蕾雅洛斯忒之名在此立令:目标即将突破囚笼边界,死守克莱奥斯星系群全部通道,将目标封锁在克莱奥斯域内,不计代价!”


    天式闻令,立即朝那座巨大巨大立方的方向飞去。


    克蕾雅洛斯忒不做停留,转身踏步,压缩时空而行出现在兰纳斯星上。她匆匆闪至研究院内部,星汐、她君、伊娃与阿布正在秘密实验室的操作台前忙碌,能量读数在几道光屏上跳动。希卡尼耶被束缚在实验室另一侧,白发散乱垂落,遮住大半张脸。


    克蕾雅往前两步,脚步忽然顿住——散至整个克莱奥斯的感知看见,每一刻有生命,有转播设备的星球上,都在播放那段直播录像。


    殆梓熙轻蔑的笑出现在无数屏幕上,一遍一遍重复那番狂妄恶毒,视苍生为玩物的发言:“我喜欢看你们一个个惊恐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哭啊,喊啊……她太影响我了,所以我就控制样品,嘣——”


    “克蕾雅?”星汐呼唤道。


    她君与伊娃也看过来,几人动作都停止一瞬,克蕾雅极力控制自己不去看那些录像,重重按上操作台:“通道稳定了吗?”


    伊娃回:“就等您打开了。”


    绚彩辉光乍现,克蕾雅掌心出现一枚光团,她将光团递向星汐:“你们用这份能量打开通道就好,我有话要问希卡尼耶。”


    脚步声响起,她立身希卡尼耶身前,正准备开口,释放至外部的感知视线就看见惊骇一幕。


    实验室光屏上瞬间爆发醒目红光,警报声响彻云霄。“克蕾雅!出事了——!”星汐猛地回头,实验室内已经没有了克蕾雅洛斯忒的身影。


    那抹蓝发背影早已出现在先前的虚空中。


    遥远处,那座立方体碎作捡不起的沙尘,浮于一片黑红能量海之上,那股力量扩散的速度快到不正常。


    黑红瞬间覆盖囚笼残骸,覆盖周围试图重新封禁它的银白星链,覆盖挡在它前方的天式身形,彻底放开节制去吞噬,形成一道浓稠猩红的血色漩涡。


    克蕾雅洛斯忒眉间紧蹙,视线锁定漩涡中央,一道巨大纯黑人形自内爬出,薄荷色星光长发在虚空中飘荡。


    “我说过的,你困不住我。”


    她浴血而生。


    它似自棺椁中爬出的恶鬼。


    祂似生刨孕肚的夺命畸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定罪(三) “真像故事


    黑红能量漩涡完全成型, 似一锅腐腥的血。天式残躯飘落,被打散的能量碎片在接触到能量海的瞬间被卷入漩涡,吞没消化。


    缓慢抬升的能量态躯体只露上半身, 殆梓熙双臂撑在虚空,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两双血瞳清晰冷静。


    归零湮已被“消化”,哪怕囚笼由再多天式身躯或权能铸成,也困不住现在的她。她在克制,防止自己外泄的能量波及克莱奥斯。


    好吧,哪怕决定要坐实罪名,她还是做不到滥杀无辜。


    混乱中,她的视线通过感知穿透身前警惕的天式,落于遥远处渺小的身影:“克蕾雅,你上吧, 你知道, 它们都不是我的对手。”


    殆梓熙挥手,拨开一层如纱帘的屏障,天式们的攻击打在屏幕上, 像水流撞上礁石,碎得极致轻松。


    “离开这里。”龙鳞长枪凝现, 克蕾雅洛斯忒唤退天式, 独自一人立于殆梓熙前方不远处, 脚下是能量海, 克莱奥斯域内红光如血, 她是灾厄中唯一一抹纯净亮色,依旧从容高雅。


    眼前景象,让殆梓熙不由得浅浅陷入曾在达塔诺与律令天式死战的记忆。那时候, 她拼死才能击退律令分身,现在这里所有天式加起来都不是自己的对手。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算好受。


    如今,殆梓熙庞大的精神感知已经漫出克莱奥斯,洒向宇宙,看见万千世界,听见无数声音。有那么一瞬,她看见了达塔诺……


    就算能找到回去的路,现在也回不去。


    能量态殆梓熙头部晃动,幅度不大,足够把不该出现的画面甩出脑海,低头的瞬间,她低笑一声,笑声直接传入克蕾雅的意识中。


    “笑什么?”对方问。


    “我上一次变成这幅模样,还没来得及欣赏就发生了意外。现在仔细端详发现,自己真像故事里描述的反派。”殆梓熙翻转手腕,动作懒散地指向克蕾雅:“你从容不迫,正是不畏艰险斩杀反派,誓要为众生谋安宁的主角。”


    她的身躯早已停止抬升,下半身完全隐没,倒不如说,她的下半身就是这片漩涡状血色能量海。


    话音落,殆梓熙抬手在虚空中捏出光屏,霸道地抢占所有频道,克莱奥斯所有屏幕上,都同时出现同样的景象。黑红能量海翻滚,吞噬周边能量,巨大的纯黑人形悬浮,以及立身她对面的,唯一一道纯净光辉,克蕾雅洛斯忒。


    在自己的处刑仪式上,她不知该如何致辞,只好一笑带过:“开始吧,克蕾雅洛斯忒。让我看看,你是否有能力对我这个欺骗者、极恶罪人施以极刑。”


    弹幕在虚空中炸开。


    【坏了坏了,我终端中毒了!怎么退不出这个频道!】


    【等等,这是实时的?】


    【荣耀对面那是什么啊???绿头发红眼睛,它不会是那个殆梓熙吧?????】


    【!!!!!】


    【能赢吗能赢吗能赢吗??】


    【现在兰纳斯星上全部可视终端都不受控制地在播放这段视频,这、这,克蕾雅女士这么做有什么原因?】


    【楼上,你没发现终端都糊上了一层血一样的东西吗?这么诡异的东西,一看就不是克蕾雅女士能做出来的啊。】


    【各位,我是特级研究员阿布。克莱奥斯的处境十分危险,随时可能在极强能量冲击中撕裂,请注意安全,随时做好跨时空迁移准备!】


    弹幕没显示在屏幕上,而是连成字链环绕在两人周身虚空。


    这次,殆梓熙看见克蕾雅终于动了,她握起长枪,面上最后一丝不忍与困惑压下:“……我会令你受刑,但不是在这里。”


    “哦?那就,试试吧?”


    神枪光芒大盛,泄出千万里星辰般鎏金光滟,战场被瞬间照亮,光滟倾泄,形成结界将两人封闭在原本归零迷域境内。殆梓熙周身虚空裂现数不尽能量洞,如同千万只眼睛同时睁开。


    兰纳斯星,归零湮研究院深处。


    希卡尼耶被反手束缚,银血自勒痕处浸出。他不挣扎,银瞳轻抬,扫向实验室一侧悬空的光屏。虚空中那场战斗激烈又骇人,黑红与炫彩灿金相撞,每当屏幕中炸开能连涟漪,研究院都会剧烈摇晃。


    她们的攻击快出残影,但让希卡尼耶在意的不是战斗,他知道殆梓熙不会输给克蕾雅洛斯忒,被他视线锁定的,是虚空中一条条弹幕。


    一条接一条,比克蕾雅的攻击更快出现,似要将殆梓熙的巨影完全淹没,他们比克蕾雅更想让她死。


    他们说,她蔑视众生活该被处刑。


    他们说,她冷血又可怕。


    他们说,她不该存在。


    银瞳染上阴郁,内里星光黯淡,乌云密布,希卡尼耶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受够了!那个殆梓熙老是抢占屏幕,这我怎么设定转移程序?”星汐心烦意乱地拽紧鱼头帽尾。


    几人个人终端,乃至实验室公共终端都像中病毒般,时而闪现那场战斗直播,原本已经设定一大半的程序全部被迫中断。


    星汐、她君、乃至平日情绪起伏不大的伊娃与阿布此刻都忙得焦头烂额。


    伊娃倏然幽幽道:“唔,你们说,如果在她面前挟持希卡尼耶,能让她分心么?”


    她君摇头:“似乎不太能。”


    “就是啊,如果挟持希卡尼耶有用,她早在冲破囚笼那时候就带走他了!”星汐抱怨道。


    “别说这些了。”阿布回头,话音沉闷藏尽无奈:“他不见了。”


    “什么?”


    几人蓦然回头,顺着他目光望去,原本束缚希卡尼耶的位置,只剩下一地银血,以及那几道完好的拘束能量束,能量束保持原本的形状,人没了,凭空消失的


    星汐懵了,鱼头帽上的眼睛眨巴好几下:“他不是普通宿法吗?”他们几个可是顶顶尖的宿法,怎么可能连一个普通宿法都看不住。


    阿布视线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箭步上前蹲下身,隔着手套捻起一抹银血,看了不到半秒,而后匆忙走向实验台,将其放入培养器中。


    余下三位一齐上前,默契地围住培养器,拧紧眉头,盯紧培养器中悬浮的那抹怪异银血。


    他们按照之前研究殆梓熙银血的研究方式设定研究程序,反复扫描,对比,分析,最后设定模拟意识认知程序。


    指向“人类意识”时,银血变化为赤色血液,程序继续推进,指向“天式意识”,那抹由银变赤的血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天式该有的金色,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


    星汐颤抖着手,不敢再推进程序。


    “不可能啊。”伊娃闷声开口。


    “怎么会?”星汐低呼一声,退后两步,“希卡尼耶,我们都认识他啊,他不是、不是一直都是企伊亚的星辰宿法吗?”


    设备和检测技术是克蕾雅带来的,作为权责体,她不可能出错。


    培养器中那抹金血微微泛光,倏然极速变化,凭空消失,实验设备同一时间发出闷响,冒出黑烟,报废。


    ————


    战场中心,虚空内爆发阵阵能量冲击。


    殆梓熙能感觉到,克蕾雅洛斯忒始终没有动用权责体该有的全部力量,她也在克制,兴许是为了不波及克莱奥斯。


    但克蕾雅打的很沉着,不急躁,每一击的落点都精准切向黑红威能最薄弱的地方。


    殆梓熙在战斗中也感觉到自己有慢半拍的情况,意识已经发出反击指令,能量才跟上,亦或是能量已经涌到手边,意识才跟上,不由得落了下风。


    在她出手的间隙,克蕾雅的分神让战局突然偏转。


    一道惊慌的惊呼被克蕾雅感知捕捉:“克蕾雅!希卡尼耶不见了!他是突然消失的,血液检测结果和殆梓熙像极了!”


    克蕾雅洛斯忒的分神只有一瞬,那一下已经足够黑红能量咬上她左肩,威能浸入,黑红纹裂像裂纹从肩头蔓延向锁骨。


    两人具是一怔,殆梓熙好似忘了追击,视线不可思议地落在对方肩头。就见克蕾雅后知后觉地凝聚能量,将彩金光辉覆于纹路上试图将其祛除。


    辉光触及黑红,瞬间被黑红点燃。她挑了挑眉,那抹黑红竟试图反过来吞噬她的力量,蚕食她的身躯。


    克蕾雅洛斯忒笑了,笑中不带恼怒:“我果然没猜错,你就是上头要找的那颗‘毒瘤’。”


    “哦?”殆梓熙赤瞳微缩。


    前者没给她继续追问的机会,长枪往前一送,身形快得拉出残影,好似虹彩映世。


    弹幕又一串串涌出。


    【什么?克蕾雅女士在说什么?】


    【???我错过了什么?‘毒瘤’是什么意思?】


    反击之余,殆梓熙抬手关闭屏幕,虚空中的弹幕随之消失。看来克蕾雅知道的不少,有些事,只有她和她清楚才好。


    不能在这里耗下去了。


    骇人红光淡去,能量海消散,殆梓熙重化人类形态出现,弑律核心于掌心重塑,形成长柄镰刃,刃身弯曲如月轮。


    “克蕾雅,听你的意思,是大致知晓我的身份?”交战间隙,她与那双漂亮的鎏金竖瞳对视。


    对方挑枪甩开镰刀,眉尾稍稍上挑:“你不知道?”


    殆梓熙不答。


    克蕾雅洛斯忒盯着那双生着两轮幽绿的诡艳赤瞳认真看了几秒,了然一笑:“我不清楚你到底还有什么身份。这是上头的命令,现在看来,我也必须这样做。谁也不清楚你这枚不定时、不知威力的炸弹,会不会突然爆炸,会炸毁这个宇宙还是……”


    金瞳内的辉光黯淡一瞬,“整个海质初源。”


    话音刚落,千百层黑红结界骤现,似一层层猛然关闭的门将克蕾雅关在其中!殆梓熙趁此机会蓄力一击,在彩金结界上撕开裂缝,将自己压成一丝光迅速挤了出去。


    她知道自己困不了克蕾雅太久。


    在弄清楚自己是什么、要做什么之前,绝不能被克蕾雅困住,更不能被带去她口中的“海质初源”。在那里等待她的,肯定还有像克蕾雅一样寻找她的权责体。


    绝对不能被他们找到,至少在自己找到答案之前。


    现在,只有彻底化作人类融入茫茫人海,才能拖延些许时间。


    殆梓熙降落在克莱奥斯一颗星球上,收敛全部能量,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星球,但她看到了可供逃逸的交通工具。


    机场,星际航班。


    不能使用力量,不能使用任何力量。殆梓熙一遍遍提醒自己。


    她拽下袖口轻纱,草草地遮住下半张脸,又把兜帽拉过头顶,把薄荷色长卷发一股脑塞进去,兜帽帽檐压低遮住眉眼,以此混入人群。


    通缉令已经在各处大屏幕上轮播,她的脸,她的名字,她的危险等级以及最新定下的通缉编号都在屏幕上出现。


    【警告:前特级研究员、今归零湮释放源殆梓熙已逃离归零迷域!目击者上报,切勿靠近!切勿靠近!】


    殆梓熙看完那则通缉令,平静地扫视四周,计算最近一班开往克莱奥斯外航班的起飞时间,寻找一位方便借走身份的猎物。


    她需要离开这里,走得越快越好,哪怕全宇宙都在克蕾雅的监视下,只要她不动用一分能量不暴露一丝精神感知,凭这具特殊的身躯,也能暂时作为普通人类藏在某处。


    发现了,十二点钟方向,一个慢悠悠走向安检口的男性,背影偏瘦,面容不算出众,和她差不多高,穿着和她类似的灰色连帽风衣。


    殆梓熙调整步伐,无声走到他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人群流动,没有人看她。


    一只手蓦然从后面握住她的手腕。她警惕侧身,兜帽下的赤瞳迅速扫遍对方身形。


    对方也戴着兜帽,面覆口罩,银白长卷发从帽檐边缘漏出几缕,那人推了推墨镜,在一瞬间露出藏在下面的璀璨星瞳。


    殆梓熙认得那双眼睛,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却都被压在喉咙里,出口时只剩一声低哑:“你怎么在这里?”


    分明看不清他眼神,她却感觉到希卡尼耶在笑,他倾身贴在她耳边:“我猜到你会来这种地方,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行刑(一) “带我走吧


    不等殆梓熙回应, 希卡尼耶手扣进她五指,带她逆着人流奔跑。


    “我知道你不舒服,抱歉, 我也没法第一时间安慰你。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一条路,一条逃离这里的路。我带你走。”


    殆梓熙紧跟在他身后,目光停留在前者后背上,脑海中,还有许多没说出口的话。


    想问他究竟是谁,能看出厄命印记,却从未被克蕾雅洛斯忒怀疑,现在更是在四名顶尖宿法的注视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转瞬出现在她这里。想问,是真的想问他是谁,他来自哪里, 他从前也认识她么?


    想想, 她还是没开口问,现在的情况,容不得他们慢慢叙旧。


    穿过的每条街道上都在播放她的影像和通缉令, “殆梓熙越狱逃离”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克莱奥斯,机械、重复的播报声传开。


    望着希卡尼耶拉紧自己的手, 殆梓熙恍惚觉得, 世界上好像只剩下了他和她, 那些嘈杂声音都变成了恒长奏响的歌。


    变故突如其来, 两人拐过一处拐角, 巷口的光被某位的身影挡下一半。


    那人深蓝色长发垂落,内层的彩色渐变在街灯映照下像一道被压于深水下的亮虹。克蕾雅洛斯忒目光先落在殆梓熙身上,确认过她的状态, 旋即落在希卡尼耶握着她的那只手上。


    她笑了:“我的好旧友,还有我的薄荷色天使……原来我们都不属于这里,一个骗我不够,另一个也在骗我。”彩金辉光浮动,龙鳞长枪下一瞬在手中凝现,猝不及防朝二人送去一击。


    殆梓熙反手唤出弑律核心化作镰刀在手,视线却倏然被希卡尼耶的背影完全挡住,“快走,这里有我。”


    银白碎光在他手中化为星剑挽星,实实在在接下这一击。


    “两个人胜算不是更大?”克蕾雅的第二道攻击接踵而至,殆梓熙唤出能量洞将其吞下,释放在高空,炸开一朵朵璀璨焰华。


    窄巷墙壁被震出碎屑,克蕾雅第三道攻击落下来,“你们还能逃到哪里去?”


    黑红威能如被惊醒的毒蛇忽现,蓦然自侧面切入,直取克蕾雅洛斯忒受伤的左肩,她被迫稍作回防。三道身影交错,泄出的威能却将巷侧高楼震塌,天幕中的悬浮广告屏被击落,大地开裂。


    一次尤为猛烈的能量对冲中,希卡尼耶和殆梓熙被冲散了。她踉跄两步稳住身形,兜帽在冲击中翻落,遮脸的纱飘落,被风吹走,消失在暮色阴影中。


    映入眼帘是一条僻静长街,殆梓熙握紧镰刀,注意力却被几道尖锐的笑声牵去,“小孩?”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长街拐角处,一道小小身影蹲在地上,苔绿色短发被揉的乱极了,像从被暴雨打焉的草。


    女孩手臂环抱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在颤抖。周围围着几个稍微大点的孩子,正用脚尖踢她的鞋,边踢边笑。


    “哎!你们看她,头发就像那个满世界喊打的大魔王一样。”


    “略略路,我们要回家咯,你就一个人在外边等着被大魔王抓走吧!”


    殆梓熙眸色微暗,眉头压低,刻意没放轻脚步走过去:“走开。”


    那些孩子在看清她的脸之后,脸色“唰”地一下就变白了,惊声叫唤,落荒而逃。被围起来的苔绿头发女孩慢慢起身,双腿的抖动肉眼可见。


    因为被看着,害怕到忘了逃跑?她困惑地想。


    殆梓熙盯着她看两秒,闭上眼,遮掩瞳中悲悯,脑海中不自觉闪现在黎明组织的一幕幕。原本,她迫切地想要打造理想世界,但现在连自己都还没拯救,什么时候,才能救赎这些深陷痛苦的生命?


    必须走了,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不能拖延时间。


    所有思绪都瞬间被一道又狠又重的力击碎。


    殆梓熙错愕地睁眼,就见一根锈迹斑斑带着残钉的铁棍砸在自己心口,力道出奇地大。死握铁棍的手,是那个女孩的。


    女孩双目微红,俨然哭过,浑浊的绿眼睛里逐渐透出凌厉。


    她双手举起比她还长的铁棍,一下接一下砸在殆梓熙身上,砸她的脑袋,砸她的身躯,每一下都用尽瘦小身体所能挤出的全部力气。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就是你控制样品泄露,爸爸妈妈才会死!我才会成了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女孩声音断断续续,每一句都带着哭腔:


    “为什么你还好好活着?你怎么还不死啊!”


    “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啊?”殆梓熙本能地想阻止她,手已经抬了一下,又放下了。赤色血液自发丝间溢出,顺着额头渗进眼睛里,最后顺着眼角滑落。


    铁棍的破空声从未断续,她顺着女孩的力道跌倒,没躲也没挡,结结实实挨下所有棍子。流进眼睛里的血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暗红色,殆梓熙听了女孩很久的抽泣声后,在红色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克蕾雅洛斯忒一脸不解地出现在她模糊的视野中,弯下腰对那个绿头发女孩说了什么,声音太低,殆梓熙没听清。


    她只听到铁棍滑落,嘀铃咣啷砸在地上,弹了一下就不动了,有脚步声渐行渐远。


    克蕾雅洛斯忒目送女孩离开,低头望向躺在血泊中的殆梓熙,她纯净的薄荷色发丝被血粘湿,黏糊糊地贴在颊边。


    漂亮的鎏金眼瞳里,清晰倒映着一个人血肉模糊的脆弱。


    “看呐。”殆梓熙不顾自己满脸是血,扯着嘴角笑:“是那位勇敢的女孩战胜了大魔王!”


    克蕾雅眼底只有困惑:“你故意的,为什么?”


    殆梓熙不答,慢悠悠从血泊中爬起来,扫视一眼四周,没发现那抹白发身影,“希卡尼耶呢?”


    “他突然表现得极度痛苦,然后不见了。”克蕾雅抿唇,望向前者的眼神依旧困惑,龙鳞枪被握在手中,却迟迟不肯指向她。


    克蕾雅洛斯忒:“我不明白。”


    “什么?”


    “你到底想做什么?”


    殆梓熙坐在地上,曲起膝盖,手搭在上面,暮色衬得她苍茫,“我想活着。”


    “我问你刚才。”


    “你就那么想知道?”


    “嗯。”


    殆梓熙低头看着那根染血的铁棍,上面的残钉已经歪了,半分钟后,她才缓缓收回目光,街道又安静下来,只剩半空那些还在播放通缉画面的屏幕,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


    “痛苦需要发泄,她得恨一个人。”她轻声说。


    她应下这些罪,不正是为了让这亿万生灵都有确切的仇恨对象,而非在灾难残留的阴影中只留下散不尽的痛苦么?


    他们被灾难碾碎的生活,需要一个可以承接怒气的罪魁祸首,她就可以是那个发泄对象。她没有时间去解释、去治愈他们,但可以成为那个该被恨的人。


    反正她不需要发泄,她一个人,只需要找一个答案。


    暮间凉风吹来,卷起街角落叶,吹动克蕾雅洛斯忒的发尾,好一响,她才捋清了话:“你觉得任她打你,就能好受?”


    “她父母死于样品泄露,总得恨一个确切的人,恨我,比怨命运、怨灾难强。”血已经淌到领口,殆梓熙衣襟被染成大片暗色,“真相深究下去只会令全世界痛苦,不如让谎言替代真相,让他们可以带着对我的独一份恨意生活。”


    “生灵在极度恨意中,会爆发无比强悍的力量。”她依旧看着孤零零躺在地上的铁棍,“他们能抱着这份恨意活下去。”


    由着女孩那样做,另一方面是出于私心。她不想因为自己,就让纯净的绿色成为邪恶象征,不想让更多带有这抹颜色的人,成为下一个可能被唾弃的对象。


    “带我走吧,克蕾雅,带我前往海质初源。”她抬头仰望暮色,感受凉风把脸上的血迹渐渐吹干,“不过别松懈,我不是在认输,只是这里实在不适合战斗,你应该更清楚。”


    克蕾雅洛斯忒没作声,迟疑片刻,才对着虚空说了一句:“打开通道。”声音直接传入某处。


    她蹲下身,凝现特制拘束服与拘束器,套上殆梓熙四肢,做完这一切,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精细手帕,认真擦去殆梓熙脸上的血迹。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将通缉播放音听了一遍又一遍。她把眼睛闭上了。


    ————


    黑暗无边无际,没有上下与远近。


    在这个时间找不到的盒子里,那道薄荷发色的身影坐在椅子上,拘束服从肩膀捆到脚踝。殆梓熙仰着脑袋,目光放空,面色平静地不像一个被困住的人。


    对面坐着另一人,克蕾雅洛斯忒,鎏金竖瞳在昏暗中像两盏灯,她话音响起,不大,在这片死寂中却格外分明:“你知道什么是海质初源吗?”


    殆梓熙偏了下脑袋,颈间拘束器敲上椅背,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将目光从黑暗中收回,声音低哑:“不知道。”


    “我们的海质初源,内含数万宇宙,有三十五位权责体。”克蕾雅指尖一下一下敲在膝头。


    安静听完,殆梓熙扯唇,声音里透出散漫笑意:“我明白了。你想说,你们权责体在宇宙内会受限制,在宇宙外的海质初源中完全不受限制,还足足有三十五位,我应付不过来。”


    “是。”克蕾雅洛斯忒原本紧绷的眉头舒展开来,眼底浮起笑意:“你能做到吗?击败我们所有。”


    殆梓熙抬眸平视前者,轻飘飘反问一句:“你希望我做到么?”


    许久过去,被她目光锁定那人依旧没给出回复。


    对方前倾身子,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我想听你讲述自己的过往,从你有记忆那时开始。”


    殆梓熙耸耸肩:“凭你的能力,估计连我少年时期和谁暧昧都一清二楚吧。”


    “我不清楚。”克蕾雅否认道:“我已经问过他们所有,但本宇宙所有宿法乃至天式有关你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她指向自己的太阳穴:“甚至企伊亚外和你正式初见的那一幕,也已经在我记忆里模糊。”


    殆梓熙眼底辉光微凝。认知模糊?她现在合理怀疑,这是希卡尼耶做的,他藏得也深,从企伊亚一路到克莱奥斯,愣是没露破绽,只是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那么好奇我脑子里装了什么,不如打开看看?”她仰起头,带着几分怅然的笑。


    “你我的记忆,不止装在头部。”克蕾雅洛斯忒一句回绝。


    看着那双金瞳流露出的炽烈专注,殆梓熙明白,克蕾雅现在非要她给出答案才肯罢休。


    “你想知道什么?”


    “之前,你为什么突然那么迫切地要冲进归零迷域?”


    殆梓熙仰头重新靠着椅背,闭眼回忆片刻:“问得真好,这一个问题,就需要我把经历从企伊亚,甚至更早之前讲起。”


    克蕾雅洛斯忒扬唇,笑得明媚:“说说吧。”


    无数画面在意识中闪现,殆梓熙沉吟片刻,终于将那些经历娓娓道来。她从与律令天式交战后的绝境讲起,到九千尘留下的那则回忆相册;从榕尊遗留的话语讲起,到决心寻找光辉风暴与荣耀。


    她讲大先知看她一眼就死了,讲朝圣者几人最后死无全尸,讲她发现自己能吸收虚质,讲她带有目的性地随希卡尼耶来到克莱奥斯,最后发现自己可能真和归零湮同源。


    她刻意隐去倒影西尔莎的存在,克蕾雅还是别知道它为好,从对方认真聆听的神情看来,她的确不曾发现那道独立意识。


    克蕾雅时而沉默,在听见殆梓熙讲自己背黑锅时忍不住轻笑,笑意停在嘴角,又在朝圣者死后仍受唾弃时沉下去。


    听完之后,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声。


    克蕾雅洛斯忒:“……你当时,怕再出现样品泄露的意外,怕星壁撑不住,才想尽快吸收归零湮,将它带走。”


    殆梓熙掀开眼皮,仰望无尽黑暗:“所以啊,我之前说的都是真的,我就是为了归零湮来到克莱奥斯的,不是么?”


    “从你的讲述来看,一开始是为了我呢。在那颗不起眼的星球上,你就知道了「荣耀」,靠那则含糊不清的消息,一路走到这里。”克蕾雅笑眯眯地反驳,语气很轻,却拨动前者意识内的弦。


    “我时常在想,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她脑海中浮现殆梓熙那双时常流露忧郁与悲悯的眼眸:“……你想活着,却对自己那样极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行刑(二) 刑场,无相


    没有争锋相对, 杀伐对峙,这一刻,所有敌对身份消散, 只剩两个人的理解与惋惜。两个敌人在黑暗中,像朋友一样坐着。


    这里分不清时间,但殆梓熙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克蕾雅洛斯忒终于动了,长叹一口气,站起身,在虚空中轻轻一拨,声音暗藏疲惫:“我无法违抗上面的指令,作为海质初源秩序的维系者,也无法违背本能帮你。殆梓熙,你想活下去, 那就证明给我看。”


    黑暗像幕布一样从中间裂开, 向两侧退去,光涌进来,由线变成面。


    殆梓熙循光亮望去, 看清外面的景象。


    光不算亮,亮度介于黑暗与黎明之间。无数宇宙悬浮于虚空中, 大小不一, 表面覆着一层半透明包膜。无数细密丝状物质自包膜上延伸而出, 将一颗颗宇宙牵联在一起, 像血管、神经。


    宇宙群呈现小幅度蠕动, 像被拧在一起的葡萄,像禽腹中等待成熟的卵蛋,像人体内的结节团块。


    禁锢她的囚笼也被一层半透明薄膜裹着, 殆梓熙试着动动手指,调动体内能量,拘束服便如活物般收紧,极大程度压制她的能量涌动。


    现在,兴许连一成力量都发挥不出来。


    发觉挣脱不开,殆梓熙看向克蕾雅洛斯忒,扯出一抹笑:“这就是等待我的刑场?”


    克蕾雅没接话,回头看向她,瞳中掠过一分复杂情绪,她闭上眼,敛去所有情感,化作一道彩色光潋,穿透薄膜,在囚笼外膨胀。


    巨型龙影在虚空中出现,四足长尾,身如长蛇,通体深蓝,鳞片像一枚枚被精心打磨过的宝石,边缘处有鎏金光芒流动。它生着四对羽翼,外层深蓝内层炫彩,倒像羽蛇。


    但殆梓熙看得出来那是龙,头生双角,颌下长须,只是它尾部为星云般的鱼尾,让她一时辩不清,这究竟算何种生物。


    可以肯定的是,它漂亮,是她喜欢的那种美,一看就十分强大。


    它盘旋在囚笼外,巨大的鎏金竖瞳就在殆梓熙正前方,克蕾雅洛斯忒的声音传来:“当然不是,刑场,还在遥远的无相高原。”


    声音散去,龙头转了个向,巨爪扣紧囚笼,八翼展开,它朝远离宇宙胞体群的空旷虚空飞去。


    刑场,无相高原。


    殆梓熙默默记下这个名称,无奈低笑,原以为会在海质初源找到答案,结果路越走越长,答案愈发模糊。


    敛了神,她暗中释放力量,黑红威能缓慢渗入拘束服缝隙,沿内部能量纹路啃食。过程不能太快,不然会被发现,也不能太慢,否则赶不上。


    她们前行很久,在海质初源基质中穿行的时间里,殆梓熙发现了更多东西。


    数不清的战舰悬浮,组成一支支异常庞大的舰队,舰体设计不属于她见过的任何一种。个别战舰外悬立着某些身影,她看出来了,那是天式。


    宇宙内被奉为至高法则的存在,此刻正如卫兵排列在战舰外。


    殆梓熙嘴角抽搐,在达塔诺的时候,分明连一个天式分身都打不过,拼了命才勉强活下来,现在在这片海质初源基质中,她被囚笼锁在里面,外面无数天式如临大敌。


    “你笑什么?”克蕾雅洛斯忒的声音传来,隔着囚笼薄膜,听起来有些闷。


    殆梓熙平淡回应:“没笑什么,我休息好了。”背负罪名的疲惫与不明身份的无奈……种种情绪都已经在囚笼中被她平复。


    克蕾雅沉默一瞬,龙头偏了偏,声音比刚才更低:“薄荷色天使,你最好是做全了准备,我那些同族,可不见得比我好脾气。”


    话音刚落,殆梓熙视线就被正前方另一道庞大身影吸引——和克蕾雅洛斯忒一样庞大,龙身八翼,星云鱼尾,只是与克蕾雅颜色不同。


    它悬浮在舰队中央,像是等了很久,目光越过克蕾雅,落在囚笼内的殆梓熙身上。


    克蕾雅洛斯忒略作停留,它与克蕾雅交流起来,用着一种听不懂的语言。但很快,殆梓熙眼底笑意越来越浓,两者的对话落在耳中,她听得一清二楚。


    “就是她?上面要找的毒瘤?”


    “嗯。”


    “能量波动的确诡异,但您确定要将她带往无相高原?您应该明白,那里……”


    “你是在怀疑我吗?耶鲁·巴克。”


    “抱歉,克蕾雅洛斯忒,我不是那个意思。”


    “让开。”


    话音平静,却让人无法反驳。名为耶鲁·巴克的权责体悬停在原地,沉默片刻,不情不愿地退到一侧。舰队向两侧靠拢,为她们让出宽阔通道,通道尽头光芒更暗。


    殆梓熙看向跟随在后方的舰队与权责体,低声打趣:“克蕾雅,你的同族没那么好脾气,但你的地位似乎让它们不得不好脾气对待你。”


    权责体鱼尾在虚空中摆动,克蕾雅的声音自前方传来,带着饶有兴味的笑:“这也听懂了?我以为你至少需要更多时间,才能解析我们的语言。”


    殆梓熙欲无奈地摊手,但双手被拘束器锁在扶手上,这个动作变成了耸肩:“没办法,谁让我能自动理解不同物种的语言?”


    “无相高原,是什么地方?”她问。


    “无相高原啊,”克蕾雅刻意拖长尾音:“是一片由死亡宇宙堆砌而成的垃圾场、坟场。”


    既然只是坟场或垃圾场,为什么刚才那位权责体在听见克蕾雅要带她去那里时,表现得有些震惊?殆梓熙眼眸微压,继续操控能量啃噬拘束服上的能量节点。


    倏忽,时空微微动荡,她警惕抬眸,目光穿过虚空落在更远处,一座巨大岛屿悬浮,表面呈现深褐色,如同干涸血液。


    无相高原?殆梓熙眉头不自觉收紧,暗中加速啃噬拘束服。


    囚笼落地,她抿唇抬眸,就见前方两侧立着数道像克蕾雅洛斯忒一样的巨影,有四翼六翼或八翼,颜色亦不同,但形态轮廓极为相似。她粗略数了一下,三十多位,差不多全了。


    殆梓熙倏然明白了,海质初源法则的维系者权责体,是一支强大的种族,生来就是权责体,本能就是维系法则,难怪克蕾雅洛斯忒说无法违抗上面的指令。


    念及此,她心中自信反而更添几分,权责体是法则承载者、维系者,却非法则本身,这意味着,他们并非不可战胜。


    克蕾雅依旧抓紧囚笼,只与其中几位权责体简短交换信息,而后带着笼中人继续向无相高原深处飞去。


    殆梓熙循她前行的方向望去,昏暗深处,一座高塔矗立于岛屿中央,不,与其说它是高塔,不如说是断头台。


    龙影权责体爪持长枪状武器,排列在通往刑具的路径两旁,蓄势待发,只等审判完全结束,她被押上断头台。


    不能再等了。


    殆梓熙冷然抬眸,血暗辉光骤亮,啃噬拘束服的威能终于从内部完全切断那些能量纹路,拘束服如被火焰烧尽,拘束器上的外显光芒骤然黯淡。


    克蕾雅洛斯忒只觉爪下囚笼的温度骤然升高,饶是她也瞬间感受到灼痛。


    黑红如血的威能陡然冲破囚笼,像一只毒蛇破壳而出,震动整个无相高原!


    能量淡去,殆梓熙站在开裂的囚笼中央,拘束器残片还挂在身上。她抬抬眼皮,瞳中幽绿轮环一闪幽光,与三十多位惊诧的权责体面面相觑。


    “殆梓熙。”克蕾雅洛斯忒落在她身前,为她挡下那些恶意的目光:“你确定要在这个时间点越狱?别想了,你打不过它们,也逃不出去,更别提活下去。”


    殆梓熙认真听了进去,垂眸沉思片刻,望向巨大的刑具开口,吐出生涩而清晰的权责体语言:“可我按你给出的路走下去,就有存活的可能么?”


    “我……至少,最终的审判还没结束。”


    “我不想审判或是被审判了,你说得对,我们本就站在不同立场,有些事就算再怎样解释,也改变不了你我终将兵刃相向的结局。”她轻叹一声:“无非是造成伤害程度深浅的差别。”


    其余权责体闻言先是怔愣,这个生于宇宙内的生物,正在用他们的语言说话?


    旋即,惊讶转为对克蕾雅洛斯忒的试探:“克蕾雅洛斯忒,你怎么打算?”


    殆梓熙替克蕾雅做了决定。


    她已经变化了形态,黑红漩涡笼罩无相高原上空,能量态自漩涡中爬出,人形半凝,薄荷色星光长发旋绕,周身能量洞如眼睛同时睁开。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龙影权责体同时刺出武器,光刃将无相高原的昏暗撕裂。克蕾雅金瞳颤动,亦不得不提起长枪加入战斗,一声含糊的叹息被她们忽视。


    黑红威能似活物延伸,缠上其中几位权责体尾部,将其猛然拽下,甩向地面,龙影的深色鳞片在猛烈撞击中碎裂。


    气氛出奇焦灼,更多权责体相继涌至殆梓熙身前,刺穿她的能量态躯体。伤口处涌现黑红威能,在她移动间迅速愈合。


    然而这里每一位权责体都比她在克莱奥斯击碎的任何天式都要强太多,它们所蕴藏的力量完全是另一个量级。殆梓熙的能量态身躯在暴雨般的攻击中不断碎裂又重聚,她所施展的每一击都换来更重的伤。


    混乱中,殆梓熙始终没看见那抹深蓝暗藏炫彩的身影,手握弑律细剑正欲斩退侧身权责体时,一杆深蓝藏彩的龙鳞枪猛然自后心贯穿她的胸膛,能量如血水喷涌。


    她在逼退周身权责体的间隙,眸光错愕地瞥向身后,克蕾雅洛斯忒金瞳如炬。


    殆梓熙震出长枪,笑音发涩:“你真会挑时候动手啊。”


    克蕾雅在虚空中滑出,长枪抽离时自前者后背带出一道如血能量,眸中辉光压暗一瞬。


    殆梓熙将体内威能压出,覆盖于贯穿伤表面,将裂口缓慢缝合。她不去看克蕾雅眼中的不解与惋惜,重拾弑律细剑,凝聚更强悍的能量朝正在逼近的权责体斩去。


    各色光线光刃在无相高原昏暗的虚空中划出道道锋利弧线,战斗焦灼地持续到现在,殆梓熙终于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


    现在的她虽然完全吸收了归零湮,力量上仍比不过权责体。她强的本质是“毒性”,体内能量能腐蚀对方力量,蚕食躯壳,但若碰上权责体这般具有碾压性的生物,侵蚀对方的速度,根本比不上对方碾死她的速度。


    每每长枪贯穿身躯时,她都能感觉到那些武器蕴藏的能量在被自己吞噬,但速度太慢,她还没来得及吞噬一柄,就已经有十柄刺穿胸膛。


    好在殆梓熙能量源源不绝,能在第一时间愈合各处伤口,不至于让她彻底落下风,但那只能算勉强活着。


    防护罩已经碎过千百次,权责体的攻击如暴雨而至,她正被逼向断头台。倏忽间,一道清透的声音穿透混乱传来,格外急促:


    “殆梓熙!”


    希卡尼耶?殆梓熙动作猛然顿住,下意识觉得自己听错了,脑海中浮现一连串问题。他怎么会来这里?这里是海质初源,现在更是在无相高原,是权责体的领地,就算他藏着秘密……怎么能够来到这里?


    不说权责体,单外面驻守的天式舰队,都会毫不留情碾碎他。她忽然又意识到什么,希卡尼耶能看出倒影的存在,而克蕾雅从未看出来,证明他藏的身份与实力或许够用。


    分神只一瞬,殆梓熙刚凝现的防护罩却碎了,十数道长枪自各个方向贯穿身躯。她泄出一声低沉闷哼,挥出光刃扫开长枪,趁着间隙扫向四周,感知散出。


    不远处,希卡尼耶展露半人半星雀的真身形态,面色近乎失控地焦急,在喊她的时候,他就已经手握挽星剑不计后果地冲了进来,紧追在他身后的的舰队炮火被星银锁链拦下,炸成无数光点。


    “你来干什么?”殆梓熙的声音带着沙哑。


    希卡尼耶的身影在权责体群中闪过,稳稳落于她身边,眸中满满装的都是她:“你问过很多次,我的回答都一样,我不想你死。”


    克蕾雅洛斯忒化作人形悬立半空,抬枪示意权责体别轻举妄动,隔着战场遥远看向他们,“你果然也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行刑(三) “躲了,躲


    “这次, 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克蕾雅洛斯忒抬起长枪,枪身流转幽光,她身后数位权责体适时调整状态, 庞大的天式舰队铸成墙将无相高原笼罩。


    殆梓熙扫视乌泱泱的敌人,偏过头认真看了希卡尼耶一眼:“有把握吗?”


    他微微颔首,“只要不出意外,我有十成把握。”


    “好。”她没问他口中的“意外”是什么,不问他现在藏着什么身份,既然他已经来到这里,说自己有把握,那就是了。


    她握紧弑律长剑,剑锋指向克蕾雅:“来吧。”


    战斗在下一瞬炸开,克蕾雅洛斯忒的速度比之前快上不止一倍,长枪贯穿虚空, 在海质初源基质中留下暗彩色残影, 枪尖已经抵上殆梓熙面门。


    后者侧身避开,剑身向上横挑将枪尖拨偏,黑红威能自剑锋涌出, 沿枪杆蔓延向克蕾雅洛斯忒手腕。


    克蕾雅手腕猛抖震散侵蚀,横扫长枪配合其他权责体将殆梓熙逼退甚远。


    在殆梓熙退后的瞬间, 希卡尼耶自她身侧掠出, 挽星细剑刺出数道星光, 精准切入各权责体的防御屏障。他们被迫回防, 枪影转至身前, 将星银剑光挡开。


    “做得不错!”她爽朗一笑。


    希卡尼耶嘴角弧度上扬。


    两方以极快的节奏战斗,殆梓熙在扫开舰队炮火的同时察觉,克蕾雅洛斯忒的确开始下死手了, 每一击都精准指向她的要害,力道极沉。


    希卡尼耶则在战斗中准确出现在她需要他出现的位置,他们逐渐与三十五位权责体打成平手,舰队成了背景板。


    然而异变陡生。


    殆梓熙挡下克蕾雅洛斯忒一记正面攻击时,视线余光捕捉到一道不该属于战场的身影。


    纯白长直发,看不清面容,身披纯白斗篷,斗篷轻微飘动,从身形上看,那人是为高挑女性,人类女性,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看见那人的刹那,殆梓熙只觉身体深处猛地绞痛,痛感无比真实,似乎来自于意识深处。


    她挥出的剑偏了,克蕾也与其余权责体的攻击仍朝她袭来,没有丝毫分神,它们穿透了那个突然出现的白发人影,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呃!”殆梓熙奋力格挡,趁间隙诧异地瞥向希卡尼耶,见他已经变成人形,死盯白发人影的方向,面色空前凝重,如临大敌。


    “你也看见了?”她问。


    “嗯。”挽星细剑在希卡尼耶手中化作长条荆棘,他瞬间变换攻击方式。璀璨星光骤现,银白星链破空而出直刺权责体,他本人的攻击尽数落向纯白人影。


    那人双手只慢悠悠自披风下伸出,希卡尼耶斩去的攻击就尽数消散,从未近身。那张模糊的脸转向殆梓熙,幽幽笑音传来:


    “啊~终于找到你了,我的■■■■,■殆■·厄兹■■·希■,你藏得可真深啊。”


    身份名字被抹去,声音传入殆梓熙脑海,扰乱了思绪,令她心神瞬间被寒雾笼罩,反击权责体的动作慢下。此时此刻,企伊亚乱序场中那句“你连自己都不记得了”骤然在脑海中回响。


    一股寒意淹没意识,她倏然怀疑,自己现在还想知道真相吗?


    她只错愕一瞬,旋即重新握剑,无论更前方等待她的会是什么,都绝对不能在这里停下!


    殆梓熙挡下克蕾雅洛斯忒与更多权责体的攻击,发现克蕾雅的视线仍在她身上,她看不到那个“幽灵人”。


    目光比她更迫切地扫向希卡尼耶,就见他拧眉握紧心口,面色极其痛苦,仿若身体与意识在刚才那一瞬间已经被撕裂过千万次。


    十余位权责体趁他短暂停顿的刹那同时合围,长枪与光刃自多个方向贯去。


    “希卡尼耶!”


    听闻呼唤,他眼神骤亮勉强闪避,仍被一道攻击贯穿胸膛,银血飞溅,“那个东西交给我。”


    “你在关心他?呵……作为与你最亲密的存在,你甚至从未关心过我。”“幽灵人”对准殆梓熙抬手,一道看不见的力转瞬撕裂她半个能量态身躯。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殆梓熙在两重夹击下开始落于下风,权责体的攻击从未间断,但她更多的注意力不得不被牵制在“幽灵人”上。


    每当她试图反击时,那道与希卡尼耶鏖战的白影就会从暗处切入,在她即将击退权责体的瞬间打断她。


    “幽灵人”使用的力量看不见摸不着,甚至感应不到,好似只要她念头微动,法则就会为其改变。


    希卡尼耶被拖在另一侧,动作越来越慢,像在承受着她无法感知的重压。


    又一次被长枪贯穿身躯时,殆梓熙听见了克蕾雅洛斯忒困惑的声音:“你在躲什么?你的动作乱了。”


    克蕾雅循殆梓熙分神凝视的方向望去,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


    “别想那些了,克蕾雅。”殆梓熙没过多做解释,一股空前强大的黑红威能自能量海中涌现,冲击波扫向整个无相高原,将乌泱泱的舰队冲散,亦将数位权责体震退。


    她趁机释放数道光蛟向“幽灵人”袭去,黑红光线射至对方近处,被无形力量禁锢一瞬,震颤着挣脱无形力量束缚,其中一道光蛟狠狠撞上“幽灵人”。


    对方动作猛地停顿,显然没料到殆梓熙的攻击会伤到自己,气极反笑地抬手:“原来,你的实验已经到这一步?看来,我必须加快速度了,你逃不掉的,殆梓熙。你可是我的■■■■,哪怕是堕落,也必须得到我的准许!”


    话音未落,殆梓熙猛然察觉一道骇人杀意压下,不用想她也知道,“幽灵人”的攻击全部向她轰了过来,可她能做什么?抵挡?那些攻击根本感应不到。以权能利用法则对抗?对方能先她一步直接改变法则。


    这次,不会真会被留在无相高原吧?


    逐渐模糊的视线中,一抹银白挡在了她身前,无形攻击贯穿希卡尼耶胸膛,银血自他前胸与后背同时喷涌,在他身上绽开两朵银花。


    “……废话真多。”他声音微弱,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希卡尼耶!”殆梓熙抬手接住他坠落的身体,明明她没有为自己的能量态塑造更多五官,却还是感觉鼻尖发紧,扯的眼眶都在酸。


    她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吗?还是,明知道那是什么,为什么要挡下来?!你……”忽然意识到,这一次在无相高原,她真的会死,不是因为三十五位权责体,而是那个“幽灵人”。


    那个希卡尼耶口中的“意外”。


    他在她手中站直了身子,凝聚星银辉光治愈伤口,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回眸一笑:“我没事。”目光忽然被殆梓熙头顶即将裂开的巨大裂缝吸引。


    “天葬”即将打开的预兆。


    他看清了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绝望,手足无措地指向“幽灵人”,对殆梓熙道:“别怕啊,你看,她正被你的力量侵蚀,我们都不会死在这里。”


    循他所指方向望去,殆梓熙果然见“幽灵人”披风上染上了擦不去的黑红,但她依旧笑不出来。


    “殆梓熙,”希卡尼耶认真地看向她:“你一直以来都有着比任何人强大的意识,所以,相信自己。”话音落,他再度冲进权责体与“幽灵人”的包围圈,将他们的注意力也攻击都揽向自己。


    “强大意识?”殆梓熙自嘲地笑出了声,她根本没有什么强大意识。只是,脑海中不断闪过达塔诺那些还在等她的朋友、黎明组织、还有那只小鸟本本,还有一个不知真假的七年之约,想到这些,就不甘心被埋葬在这里。


    一路走到这里,她都是为了意识中那个越发清晰的目标:活下去。


    血色能量海骤然扩张,覆盖整座无相高原,殆梓熙的能量态发生剧变。薄荷色星光长发间生出神似神经的不知名花朵,她伸出六只手臂,最上方两臂手持弑律弓与箭,中间两臂一手持剑一手托起能量黑洞,最下方两臂抚上腹部。


    腹部漆黑身躯被两臂撕裂,化作血暗漩涡,湮灭之芽自腹腔中生出,如血管蔓延无相高原,她悬浮于漆黑归元火焰中,六臂展开。


    “天葬”也在此时展开,那只撕裂虚空而现的哀眸替她泣下血泪。


    激烈战斗再次爆发,她与希卡尼耶相互配合,在扫退克蕾雅洛斯忒与权责体的同时,将更多攻击落向“幽灵人”。


    克蕾雅见两人攻击多数“打空”,眼底困惑更深,下意识地猜测,他俩又想表演什么?


    殆梓熙目光中,“幽灵人”在被她正面击中数次后终于变得透明,仿佛被风一吹就散。在无数次具有“毒性”的攻击下,最终,她化作极淡的影子向外退去,语气阴鸷几分:


    “好得很呐,殆梓熙,现在我们谁也奈何不了谁。你那么喜欢人类那种渺小的生物,就变成人类吧,哈哈……虽然这道指令无法持续到永恒,也无法完全控制你,它所持续的时间,也够你反省了。”


    话音落,殆梓熙顿感异样,她的能量态正从边缘破碎!体内能量被一再封锁压制,她甚至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人类,从高空直直坠落。


    她担忧的视线投向希卡尼耶,却见“幽灵人”也对他抬起手,阴测测施下诅咒:“至于你,我的■■■■,我们来日方长,既然你已经扮演许久星辰宿法,不如再以这个身份存在一段时间。”


    殆梓熙在模糊的视线中看见,以克蕾雅为首的权责体围向希卡尼耶,毫不留情地将那道身影贯穿。


    她本能地想喊他,却发不出一丝声音,直到视线清明,她侧躺在地上,才从身下血泊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右侧头骨碎裂,脑内组织洒在地面,薄荷色发丝被染红,手和腿已经错位,她的头扭在了后背,仍然能看见散落的脏器。


    痛,殆梓熙张了张嘴,体内破碎的细小组织和血液却呛入气管,窒息感传来,浑身都在抽搐。


    好一响,极强的再生能力才将破碎的身体复原,她挣扎着爬起来,低头,看见手臂与外露的身体表面烙印着荧白色符文锁链,正沿四肢与颈部蔓延。


    她试图释放能量侵蚀它,效果微乎其微,现在甚至连一份能量都无法调动,如果等这道诅咒散去,她早在无相高原死了八千回。


    哈……她想过很多种结局,与至恶皇大战死于通天塔、与倒影西尔莎鏖战死于克莱奥斯,却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跪在这里,流着人类一样的血,连一把武器都召唤不出来。


    哪怕她的再生能力仍然存在,现在死不了,又有什么用?


    视野内,希卡尼耶的身形在权责体群中飘零,像一片落叶被狂风席卷,最后,他落在她身边,身上同样带着荧白色符文锁链。


    殆梓熙抬眼看向周身遮天蔽日的权责体,眼底掠过一丝释然,转向希卡尼耶,声音沙哑:“后悔吗?”


    “后悔,我就不是我了。”希卡尼耶站在阴影里,看向满脸血污的殆梓熙,向她递出一只手,另一只手递出挽星剑,“怕吗?”


    她拉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接过武器,用力摇了摇头,指着心口:“比起恐惧,我心里更多的是愤怒与恨意,不知由何处而来的气愤。它似乎已经在这里存在太久太久,直到那个人出现,我才明白这份痛恨源自于谁。”


    “虽然不明白你们在演什么戏码,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克蕾雅洛斯忒的话音自高处传来。


    殆梓熙只看了她一眼,继续看向希卡尼耶:“这道诅咒会持续多久?”


    “……”他眼底不含任何笑意,只有无尽担忧:“三十七个初源纪。刚才的战斗已经令祂再度陷入沉睡,但祂的虚弱期即将过去,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殆梓熙笑了:“直觉告诉我,她虚弱的原因和你我有关。”


    “是。”


    “希卡尼耶,你还有余力逃跑吗?”


    “怎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剑向前踏出两步,仰头直视天上的克蕾雅洛斯忒,将心底的酸涩压回去,“你走吧,离开这里,直到找到提前破解诅咒的方法。”


    希卡尼耶下意识摇头,眼神带着错愕,“我不走。”


    “你必须走!”殆梓熙转过头,目光直直看进银瞳里,察觉自己语气冲了些,她垂眸放轻声音:“你也看到了,我的不死特制在这里依然生效,用这幅不死之身拖住他们,才是最优解。”


    她没有说谎,至少身体现在还未崩溃,她还能抗。


    银瞳中的情绪剧烈翻涌,她知道他还在犹豫,“离开吧,希卡尼耶,为了你,也当是为了我。你找到方法就回来,如果找不到,就别回来了。”


    “那你……绝对不能再丢下我。”一滴泪滚落,希卡尼耶眼底泪痕明晃晃的刺眼。


    高天之上的克蕾雅洛斯忒沉默地注视两人,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什么。


    “好。”殆梓熙擦去他的泪痕,才惊觉自己的手在发抖,“我会努力让自己活下来。等一切尘埃落定,你要将你所隐瞒的一切如实告诉我。”


    希卡尼耶早已哽咽。


    “快走吧,没时间了。”她催促道。


    希卡尼耶终于动了,用尽最后的力量撕开传送门,一只脚踏进去,“你不会死的。”


    待克蕾雅惊讶回神,传送门已经彻底关闭,且她感应不到传送门另一端通向何处,“他逃了!你们几个,迅速在所有宇宙内搜索他的身影!”


    几位权责体闻声,化作流光飞向宇宙群。


    殆梓熙摸了两把脸上未干涸的血污,抬起挽星剑指权责体:“克蕾雅,我在这里,你们不继续对我行刑么?”


    权责体巨型龙影在虚空中收缩,化作一道道人形身影,他们面容各异,目光都落在克蕾雅身上。


    克蕾雅抬了一下手:“你们留在这里,等我的指令。”


    殆梓熙静静望着克蕾雅落至自己前方,看了她好久。


    “希卡尼耶出现的那一刻,我很生气,怨他和你都在骗我。可我也很欣喜,我以为,他能带你离开这里。”克蕾雅话音略顿,“我甚至希望他成功。”


    殆梓熙笑意浮在表面:“别说这些了,来吧。”抬剑的手比刚才更稳些。


    克蕾雅洛斯忒沉默注视前者,深蓝彩金交织的光芒在枪身上亮起,她踏出一步,长枪破空而来。殆梓熙抬剑相挡,剑碎了,碎成一道再也拼凑不起来的星光。


    她被击飞在断头台上,猛地咳出大口鲜血,浑身骨头碎裂,连手指都动不了。


    这次的战斗空前安静,结束速度快得出乎克蕾雅洛斯忒预料,她隐隐觉得殆梓熙现在的状态格外异常,但本能与职责让她先一步吐出两个字。


    “……行刑。”


    殆梓熙视线中最后一道光景,是从各处射来的龙鳞长枪,以及枪影背后,克蕾雅惋惜的神情。


    然后,她的眼睛看不见了。二十余杆枪扎穿她的头颅、脖颈、胸膛与四肢,将她钉死在断头台上。她听见血肉被扎透的声音,听见克蕾雅困惑的那一句:“为什么不躲?”


    殆梓熙动了动喉咙,里面只有血水咕咚咕咚冒出,声音已经不成调:“躲了……躲…不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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