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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第 101 章 LME与剧


    放学铃声刚落, 北斗飒便再度走到一年三组的教室门外。


    他如今还没完全毕业却已在演艺圈发展,校内戏剧社仅保留着社长的头衔,日常已是极少参与社团活动, 在学校活动也不多。


    可他依旧在音驹颇有人气, 几个低年级女生从他身边羞红脸颊, 三五成群互相推搡着跑过去。


    原因就在于今年LME操持的几部热播剧,他在其中都有或多或少的戏份, 凭借作品积攒下的人气, 北斗飒在校内顶着“新生代艺人”头衔,风头极盛。


    但也并不是每个人都买账。


    接连两天都撞见他来一年级找人,而一年三组有谁无需多言。路过的几个男生对着他横眉冷对, 脚步刻意放慢, 目光不满又抵触。


    北斗飒不和一年级的小屁孩计较, 并未放在心上,他只觉得好笑。


    他在一年级遭遇如此待遇,就连“艺人”“明星”光环都抵不过, 只因为在此处有一位更加入气冠绝到一时无两的存在。


    指望不上同性男生帮忙, 于是北斗飒抬手叫住一位从一年三组教室里走出的女生, 她扎着利落马尾、身形娇小, 看着就性子活泼和善。


    这样的人, 总吃他那一套,不会对他不假辞色吧……北斗飒脸上换上用来应对镜头与人群的标准营业假笑:“麻烦你,帮忙叫一下川合莉莉香同学可以吗?”


    可未料到方才还一脸亲切友善的女生, 在听见他找的人的名字的刹那,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审视可疑人员一般上下打量着他,语气也添了几分警惕:“你找川合同学有什么事?”


    试镜一事尚且处于保密阶段, 北斗飒自然不能如实相告。


    他伸长脖子,从门洞往里探头扫了一眼教室内的光景。如今已过放学点,大半学生前往社团活动,余下的人寥寥无几。


    他索性懒得敷衍不相关人士,不指望别人,决定直接亲力亲为。


    北斗飒脚步一迈,径直走进教室。


    我正侧着身和灰羽列夫闲聊,冷不丁撞见突然闯入的身影,下意识愣了一下。


    “北斗学长,你怎么在这里?”


    疑惑后复而想起昨日已经和他敲定今日行程,答应今天同去试镜片场,因此片刻惊讶过后,我脸上迅速恢复成一贯平静淡然的模样。


    “你也太着急了吧。”我说,“我又不会反悔。”


    北斗飒调侃道:“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只好亲自过来接人,某位同学可真是难请。”


    “那也不用冲进来吧,这又不是你教室。”


    “你以为我想啊,我刚刚是想让一个女生帮我喊你的,可是……”


    北斗飒话音未落,他所指的女生,向坂优奈就追着他的脚步返回过来,视线牢牢锁在北斗飒身上,眼神活像盯着图谋不轨的人贩子,急急开口提醒我:“川合同学,你要小心啊,这家伙贼眉鼠眼,我问他干什么来的,他也不答,不像个好人。”


    多么耳熟的论调啊。


    我哑然失笑:“你应该和灰羽很合得来。”


    不提灰羽还好,提到他我分出注意力,发现他也真没闲着。


    书包也不收拾了,也不怕训练迟到了。


    站在那里,和个柱子一样,点头如捣蒜附和向坂优奈,她说一句他就在一旁帮腔“对啊”。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肩而立,俨然结成统一战线,活脱脱两只气鼓鼓的“愤怒小鸟”。


    好不容易摆脱这二人组,我跟着北斗飒走出教学楼。


    他公司的商务保姆车现在就停在学校大门外,把我们一起拉到试镜地点。


    途中,他回想那两个心不甘情不愿不想离开,又因为正主发话不得不恋恋不舍走的家伙的模样就狂笑,肩膀一耸一耸。


    灰羽列夫他认得,音驹帅哥有的,但混血帅哥独他一份,所以就算北斗飒不关心,也有人在他耳边聊起。


    “那个小豆丁是谁?”他问。


    和他并肩行走的少女冷着脸,淡淡提醒道:“就你这情商,我真怕你在娱乐圈不知不觉得罪人,成为众矢之的,最后黑粉无数。”我缓了缓,还是告诉他,“那是我们班的体委,向坂优奈,是不是小小的,很可爱?”


    小小的,萌萌的,毫无威胁力,生气都像在撒娇。


    “可爱——”个鬼啊,北斗飒斜睨着身旁对自己魅力毫无自觉的少女,那张被她暴殄天物糟蹋,日常待机就是没什么表情的扑克脸,在这一瞬有了温度一样。


    那个女生还算好咯,真正可怕的另有其人。


    北斗飒对此心有余悸,他们离开时,灰羽列夫没走,留在原地目光死死黏在他们背影。


    “不会真跟他一起跑了吧?会很快回来的对吧?”


    他纠缠着问,在少女看不见的时候,一双翡翠色的眼眸,北斗飒如同被凶猛的野兽盯上一般,浑身发毛,脊背一阵发凉。


    我和他到保姆车旁,北斗飒绅士地替我拉开车门。


    我没有立刻弯腰上车,车里还有别人,我脚步顿住。


    ——车内坐着的是白鸟柚子,和芝山优生同班的一年级女生,也是上次社团展示大会上,独自登台表演独角戏的北斗飒在戏剧社的后辈。


    他见我驻足,以为我心生疑惑,主动开口解释:“这部戏有不少高中校园戏份,我便也推荐白鸟来一同试镜。”


    北斗飒笑着摊手,半开玩笑地补上一句,“这下你总不能再说我苛待新人了吧?”


    我横了他一眼,表示我没忘。


    当初社团展演,他为了磨练后辈心性,让心态尚且稚嫩的白鸟柚子独自撑完全场独角戏。结果因为台下嘘声,她心态崩盘,整场表演彻底垮掉。


    我当时觉得白鸟柚子被留在台上的样子很可怜,所以……我才想起来,我对不住北斗飒不止屡次拒绝他这事,我还在展演那天,因为不满意他对白鸟柚子的安排把他推出去,强迫他善后。


    我那次就听他为自己辩解时提及,白鸟柚子一直怀揣着踏入演艺圈的梦想,加上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后辈,提携是理所当然的。


    我盯着她的原因是……


    “白鸟同学,你变得精神了。”迎着少女的目光,我弯起唇角微微一笑,“太好了呢。”


    果然展示会时站在舞台中央强忍着泪水、局促无措的模样不适合她。


    如今再见,看到她现在这般活力满满,鲜妍明媚,我觉得心情都舒畅了,忍不住多看几眼。


    主要想多看看美女。


    白鸟柚子脸颊红红,别扭地偏过头,嘴硬道:“我、我和你又不算熟。”


    要是白鸟柚子能被选上有出演机会就太好了,离她的梦想更近一步。


    希望是有的,正如北斗飒所说,他需要我去试镜的电影,高中学生的角色是真多,因为这是一个发生在高中校园背景下的校园灵异悬疑片。


    ……不是甜甜的青春恋爱剧,也不是感伤的青春疼痛剧。


    是真有人死了,还有鬼怪元素的校园灵异剧。


    故事主线围绕一位满腔热忱的高中实习教师神代悠真展开。他偶然在废弃旧教学楼的礼堂里,遇见一名独自翩翩起舞的少女鬼魂青江香子。一曲终了,少女身形渐渐消散,只留下一句嘱托:“老师,请找到我。”整部影片,便由此拉开序幕,讲述男主追查少女下落、探寻死亡真相的全过程。


    而被北斗飒形容为“非我不可”的角色就是里面的鬼,死去了的青江香子。


    看了剧本的我:“……”


    谢谢他,这么看好我演一个鬼怪的角色。


    车辆一路行驶,最终停在业内顶尖经纪公司LME大楼前。


    《亡舞》是LME电影部本年度倾力打造的重点项目,公司买下知名悬疑小说版权,立志打磨成冲击各大奖项的精品之作,只因核心角色迟迟未能敲定人选,筹备工作才一再搁置。


    进入LME大门,古怪又欢快的配乐骤然响起,缤纷彩带自天花板漫天飘落。已经够莫名其妙了,还嫌不够一般,我们脚下的地面也震动起来,地底下隐约有机器的轰鸣声。


    声称和我不熟的白鸟柚子紧张地抓住我的衣袖,“地震了吗?跑吗?”


    北斗飒倒是已经见惯不怪,只是一味无奈扶额,顺带按住我们蠢蠢欲动逃跑的趋势。


    “不是地震……”


    说话间,一人乘强力马达带动的装置从分开的地面下缓缓升起,来人穿着一身极具民族风情的特色服饰,服装整体以鲜艳的红色为主基调,衣料上装饰着繁复而精美的图案,并点缀了多件银色饰品,


    我:“!!!”


    我张着嘴,欲言又止,满心惊骇。


    他的衣服很华丽也很重工,缀满几何图案与花鸟纹饰;他的脖子上戴着多层银项圈和银链,层层叠叠;就连他的头上也戴着一顶纯银打造,结构宏大,形似牛角的特殊冠帽。


    我并不是因为他出场和衣着的夸张惊到,而是因为……


    神啊,这个外国人在出什么洋相啊,为什么没有人提前告诉他,他穿的是中国苗族的传统服装,括号女士的。


    我面无表情地侧头靠近北斗飒,发问道:“这位诡异的大叔是谁?”


    “劝你谨言慎行。”北斗飒压低声音提醒,“这是我们LME的社长宝田罗利。”


    我有点不信,LME是日本娱乐圈金字塔顶端的经纪公司,旗下艺人无数,就连影帝敦贺莲也签约于此。


    能执掌这样一家巨头企业,无疑是实打实的成功人士、身家不菲。


    传说中的行业巨擘,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当代霸总龙傲天。现实中的行业巨擘,奇装异服。


    我看着眼前行事不拘一格的宝田罗利,我忽然读懂了《百万英镑》里餐厅老板发现男主持有百万英镑的支票后为自己挽尊的台词了——他一定是位行事古怪的百万富翁。


    宝田罗利笑意盈盈地朝我们走来。白鸟柚子激动得呼吸都微微放轻,LME是她毕业后最向往的归宿,能亲眼见到公司社长,让她既紧张又雀跃。


    “Mr北斗,”宝田罗利目光扫过我们二人,笑眯眯地开口,“你带着两位可爱的小姐,是来参加今日的新人签约试镜会吗?”今日恰逢LME新人招募,大厅内往来的大多是前来应试的新人。


    “并不是。”北斗飒摇了摇头,直言来意,“我们要去八楼电影部,参加《亡舞》的角色试镜。”


    听到影片名称,宝田罗利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意味深长地拖长语调:“哦?”


    公司内都清楚这部寄予厚望的作品,他单刀直入:“这么说来,青江香子的人选,终于有着落了?”


    他目光在我和白鸟柚子之间来回打量。


    两人年纪贴合角色设定,气质却截然不同。


    白鸟柚子生得精致,一看生活优渥,眉宇间矜贵,是标准的名门大小姐模样。


    而我眉眼清冽,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感,气质孤冷淡漠。


    短暂审视后,他目光定格在我身上,了然一笑:“我想,应该就是你了。”


    说着,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抬手凑近细看我的五官。


    我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轻巧避开了这个略显唐突的动作。


    “哎呀,真是一位性子冷淡的小姑娘。”宝田罗利收回手,非但没有不悦,眼中反倒多了几分探究与兴致,姿态随性地上下打量我。


    怕触怒最高领导,北斗飒立刻上前一步,主动出声解围:“社长,她是我的学妹,舞蹈功底十分扎实,黑崎导演看过她的表演,认为她的外形、气质和青江香子高度契合,我才特意带她过来。”


    言下之意,是电影《亡舞》的导演黑崎潮点名的,来路正当。


    这点其实北斗飒多余操心了。


    《亡舞》是LME倾力打造的冲奖佳作,不允许一点瑕疵,若是允许人情敲定角色,“青江香子”的位置早就定下来了。


    况且哪怕真是关系户,宝田罗利手握最终一票否决权也不担心。


    少女容貌之盛,让见惯娱乐圈形形色色美人的宝田罗利都眼前一亮,他点点头,最基本上镜的外形条件过关。她身形玲珑,身姿挺拔,脊背如削,一看也知有舞蹈的底子。


    确实如北斗飒所言,各个方面都完美符合剧本中青江香子的人设。这个角色在最美年华被害,要足够年轻貌美,才能越发衬托被害后英年早逝的惋惜,由此引导男主角对真相的探究。


    仅就“惹人怜爱”这一点,这个少女超额达标。


    宝田罗利犹豫的另有一事。


    青江香子这个角色台词寥寥无几,镜头都没几个。整部影片里,她的情绪、执念、冤屈,几乎全都要依靠舞蹈来传递。


    原著用文字把少女鬼魂的空灵、哀怨、凄楚刻画得入木三分,可改编成真人影视,想单凭一段舞蹈复刻出这般饱满复杂的情感,难度就很大了。


    小说依靠文字铺陈心绪,读者可以自行脑补情绪层次,可镜头不会骗人。


    “青江香子的角色一直定不下来,条件太苛刻,效果太难实现。”宝田罗利也要去试镜的八楼,他是主审,我们蹭了他的专属电梯,电梯上升间,他开玩笑对我们说,主要是对我说:“川合小姑娘这个角色估计难得拿下,事实上,我们都不确定具不具备真人复刻出来的还原性,是黑崎潮那小子一直不松口。”


    “不过我们LME还有很多别的机会就是了……”


    宝田罗利这句话相当于是递上了橄榄枝。


    和北斗飒一样,他也认同眼前叫川合莉莉香的少女身上寄栖着一种魔性的魅力,不分男女只要是会呼吸的生物,都会为她沉沦。


    在娱乐圈,帅气的男明星诱惑女人,美丽的女明星吸引男人,这不算什么。


    能够让两个性别的人一齐接纳,都为之心动,才能长盛不衰。


    宝田罗利认为,她有成为巨星的潜质。


    “社长,不是的……”


    北斗飒心道不好,他理解宝田罗利的见猎心喜,看见优质小白菜就忍不住往自家菜地里扒拉的冲动。他太理解了,因为他也做过同样的事情。


    他的结局也已经很确凿了。


    关键是他能被川合莉莉香不留情面地拒绝,宝田罗利是成年人又是位高权重的社长,对于他,能够被这样的人物赏识应该诚惶诚恐、受宠若惊接下邀请,拒绝就很不识趣了。


    北斗飒真心怕川合莉莉香又一次“耿直”然而惹恼宝田罗利。


    可这一次,我比起义正言辞铿锵发表我的拒绝,我先对另一个事情不满开来。


    我闻言蹙起眉头,心底生出几分不快。


    “还未正式登台试戏,仅凭一面之缘,你怎么知道我拿不下呢?”


    我不服气,觉得他这样下论断太武断。


    “市面上主流的现代舞、芭蕾、爵士舞,我见过太多舞者演绎,大多只能跳出形态,却很难把角色深层的悲戚、不甘与彷徨融为一体。”


    宝田罗利这时候才像个执掌偌大企业的社长,眼神锐利如刀锋审视我。


    “我很好奇,你打算用什么样的舞蹈来诠释青江香子?据我所知,此前试镜的舞者,基本都选择了芭蕾。”


    “芭蕾已经是风格最近似的,有好几个表演了有幽灵新娘情节的芭蕾舞剧《吉赛尔》,已是有心。”他说,又摇摇头,“只是芭蕾强调舞者线条,偏向外放的美感,和我想要的意境唯美还是略有差距。”


    他笑着问我:“口气大的小姑娘,你准备表演什么剧目来证明你和别人不同呢?”


    我缓缓开口,却是说:“你误会了,我跳的不是芭蕾。”


    在他发声之前我打了补丁,补充道:“也不是现代舞、爵士。”


    宝田罗利一惊,在他这个年纪让他惊奇的事情已经不多,但当心里早早预设的所有答案都被一个个否决,一切变成未知时,他控制不住地惊讶了。


    有点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


    LME 宝田罗利 敦贺莲 都来自《华丽的挑战》又称skip beat 如果没人看过就说明我真的老了电影我编的,无原型,应该不会现实中真有吧。宝田罗利出场穿的就是苗族女士的衣服,刷抖音看到一个外国人穿中国传统服装的话题的灵感电影中角色取名 青江香子,青江这个姓氏来源于笑面青江,是一阵斩鬼的刀,香子的香来源女主就不说了。


    第102章 第 102 章 他这个影帝


    我推开八楼试镜室紧闭的大门, 厅堂开阔敞亮,中央大片区域清空出来作为表演区,正对面一字排开三张评委座椅。


    左右两边已经坐好两人, 左侧是导演黑崎潮。穿着深咖色皮夹克, 耳骨上一排银钉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下颌一小撮短胡茬添了几分野性,黑眸锐利邪肆。


    我心底暗自腹诽, 感觉不像个好人。


    这人看着就气场张扬, 倒像是时常混迹街头、结伴骑机车深夜驰骋公路的类型,半点没有身为导演的感觉。


    右侧的人就面熟多了,即便我并不追星, 也对这张近段时间霸屏的脸印象深刻。


    正是LME的顶梁柱、影帝敦贺莲。


    他生得一副立体深邃的混血轮廓, 黑发柔顺地垂在额前, 周身气质温润沉静,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看着亲和又从容。


    川合太太是他的忠实影迷, 每晚都会准时守在电视机前追他的剧集。


    两张座椅中间留有空位, 显然是特意等候宝田罗利。


    房间里并非只有三位评委。一名身着职业套装的女经纪人背对着门口, 正滔滔不绝地向黑崎潮游说, 全然没察觉到我们一行人进来。


    她身侧站着一名与我们年纪相仿的少女, 眼神热切,一瞬不瞬地盯着黑崎潮与敦贺莲,满是渴求。


    “敦贺先生, 我们家纱织一直将您视作偶像,做梦都想和您合作。”经纪人伸手将身旁的少女往前推了推,语气恳切,“还请您帮着美言几句, 把这个角色交给她吧。”


    这二人来自红时经纪,和LME一样是业内巨头。


    此前《亡舞》公开海选青江香子一角,这名少女纱织也曾参与其中。


    海选结束后迟迟没有消息,她们本以为已然落选,辗转打听后才得知,剧组始终没能敲定满意人选,角色一直待定中。


    得知黑崎潮今日会到访LME,两人便匆匆赶来,打算再奋力争取一次。


    敦贺莲笑意不改,身形微微后缩,不动声色避开对方的纠缠,随即抬手从容引向一旁的导演,四两拨千斤般将难题推了回去:“角色合不合适,最终还是要看黑崎导演的判断。”


    于是二人又重新把攻克目标对准黑崎潮。


    被推出来的黑崎潮:“……”


    狡猾的敦贺莲!


    无奈之下,黑崎潮只能独自面对喋喋不休的经纪人,嘴角扯出一抹敷衍的笑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下巴,内心满是纠结。


    说实在话,红时送来的人选挑不出硬伤,外形、基本功在目前参与试镜过的人选中都属上乘,又背靠红时这种大公司,换作普通剧组早已敲定。


    但……黑崎潮抿紧嘴巴,始终没有向软硬兼施的经纪人松口。


    他性子散漫不羁,唯独对待作品却有着近乎偏执的严苛。


    《亡舞》是他冲击奖项的心血之作,筹备搁置数月,任凭旁人劝说“矮子里拔将军”,他也始终不肯妥协。


    黑崎潮目光落在一脸殷切的新人演员身上,他今天来是为了等一个人,公开试镜会已经结束,这场一对一的单独试镜缘就是专门为一人准备。


    ——为他那一眼的惊鸿一瞥。


    黑崎潮的思绪骤然飘回音驹体育祭的现场。


    他被剧组里的北斗飒邀请,他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就给他个面子捧场去了,实则对高中生的小儿科活动没有半点兴趣。


    然而就是在不正规也不专业的开幕式表演上,他看见了一个少女,开场一连串侧手翻行云流水,身姿轻盈如掠空飞鸟。


    那一刻他神思恍惚,心神荡漾。


    一种强烈的冲动生出——青江香子该是这样的人啊。


    像那年夏日祭夜空中骤然绽放的花火,在最璀璨的顶点燃尽光芒,刹那芳华的陨落,最教人牵念难忘。


    视线扫向门口来人,黑崎潮发现他的目标到了,抬手逐客:“后续还有试镜,请二位先回去等通知。”


    这话等同于婉拒。


    红时的新人演员纱织脸色沉下来,尤其当她注意到两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进来,脸上的愠色更加明显。


    黑崎导演在这里,主演敦贺先生也在,现在加上代表资方的LME的社长宝田罗利,这三个人配上这个场地……毫无疑问,她们意外闯入的是一场试镜。可是公开试镜早已结束,这就是单独面试了。


    能够享有这样特殊待遇,要不是哪个大公司力捧的新人,背后有资本运作,要不就是导演的私人属意……


    她脚步钉在原地不肯离开,经纪人几番拉扯也劝不动。


    宝田罗利对此视若无睹,坦然坐进居中的主位。北斗飒作为推荐人,和一同前来试镜其他角色的白鸟柚子安静候在侧方。


    北斗飒隔着空气,无声对我比出“加油”的口型;


    白鸟柚子搓着手,又羞涩,又不愿意让北斗飒“专美于前”,扭扭捏捏用手型对我比了个小心心。


    我浅浅一笑,心绪彻底放平,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到表演区正中央站定。


    “你现在可以说了吧,你准备用什么舞种诠释角色?”宝田罗利开口,声音在偌大的可以称之为厅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什么叫,不是芭蕾,也不是现代舞……到底是什么舞种?”


    “中国古典舞,身韵派。我将表演舞剧《点绛唇》的片段。”我站姿挺拔,语气平稳。


    评审席上是懵逼的三张脸,黑崎潮、敦贺莲连同宝田罗利,三人脸上同步浮现茫然。


    日本对中国古典舞认知浅薄,甚至可以说近乎于无,这也是我为何来这个世界后认定这里没有土壤的原因。


    芭蕾舞起源于欧洲,现在是全球普及的舞蹈,日本人又一贯一贯西化的东西,日本自明治维新后大量吸收西方文化,芭蕾在日本有百年以上的公演和教育历史。在日本,数以万计的舞蹈教室在这里落地生根,遍地开花。


    相比起来,中国古典舞历史悠久,但系统化、理论化在近代,国际传播起步晚。


    黑崎潮挑了挑眉,耳间银钉轻晃,好奇道:“中国古典舞?身韵派?你这个舞种还分流派?划分得这样细致?”


    他的问题正是我这么介绍的用意。借着他发问,我才好从容介绍,中国古典舞已然是体系完整的成熟舞种。


    “分为身韵、汉唐、敦煌、昆舞四大流派,各有神韵侧重。”


    我不卑不亢作答。


    “我选择的《点绛唇》是身韵派极具代表性的作品,核心描摹了一个女子独处时的心事流转,展现了女子的等待与无奈,传递等待,期盼与失落三个阶段的心理活动变化。”


    我说的时候他们听得出神,“我看过剧本后,就觉得了,你们希望通过动作塑造与文化作品相匹配的人物形象,这在我们中国古典舞里早就做到了”


    敦贺莲微微颔首,目光添了几分认真:“是我见识浅薄,中国古典舞……”


    他莞尔道:“听来便是一门底蕴深厚的艺术。”


    角落里的红时少女嗤笑出声,语气倨傲鄙夷:“听都没听过的小众舞种,也敢来试镜?你这种冷门路子怎么可能贴合人设。”


    她先前就已经坚信自己今日撞见的是一场暗箱操作,自然满心不服,觉得是输给了蝇营狗苟。所以哪怕来试镜的人有真材实料,也未必说服得了她,更何况来人说出一个她闻所未闻的舞种?


    我没有说话,冷着脸抬步朝她走去。


    步伐不快,气场却步步压迫,我一旦绷着脸排球部就噤声,都不敢惹我。


    我往前一步,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连连后退几步,后背抵住墙面,退无可退。


    她眼神慌乱,声音发紧:“你、你想干什么?别乱来!”


    我右腿冷不丁高高抬起,动作迅猛干脆,衣摆掠起一道浅影,像是作势欲踹飞人。


    她双臂交叉挡在脸前,“别打脸!”


    预想中的冲撞并未到来,她怯生生睁眼,就见那条腿没落到她身上,反而高高抬起,笔直横亘在她耳侧墙面上,极具视觉张力。


    我垂眸似笑非笑看着她,“脑浆摇匀了再说话,敦煌来的,壁话这么多。”


    说完后,我又一脸假惺惺担忧,问她:“以您那浅薄的见识,是不是不知道敦煌在哪里?需不需要我给你写下来回去Google啊?”


    少女又羞又恼,猛地挥开我的腿。


    一旁经纪人护主不及时,慢半拍惊怒,拉过少女检查有没有被我弄伤,又碰着她的脸仔细端详,确保吃饭的资本没有损耗。


    确认无碍后,她立刻厉声发难:“你是哪家公司的新人?如此无礼,我要向你的经纪公司投诉!”


    我微微耸肩:“恐怕你做不到。”


    “不可能!业内还没有哪家公司敢公然和红时作对,除非——”经纪人目光扫向评委席上的宝田罗利,瞬间恍然大悟,语气陡然尖锐,“我明白了,你是LME力捧的新人,靠着宝田社长走后门!黑幕!都是黑幕!”


    此言一出,评委席上三人皆是一脸无语。


    被认为是黑幕的宝田罗利:“……”


    被以为向资方妥协的黑崎潮:“……”


    不知道自己公司什么时候有了能够叫动社长走关系的新人的敦贺莲:“……”


    “黑崎导演,选人终究要看真本事,这个角色尤其考验舞蹈功底。”经纪人自以为抓住把柄,立刻示意纱织展示实力,“我们家纱织柔韧性业内公认出色,多次在综艺里展示过。”


    纱织重整神色,带着满满的挑衅俯身落地,一个标准的横叉稳稳铺开,肢体柔软度一览无余,脸上写满得意。


    呵。


    我翻了个白眼,单腿稳稳撑地,另一条腿绷直向后高高扬起,上半身向前俯探,手臂舒展,整个人拉成一条笔直的斜线,柔韧度比起对方有过之而无不及。


    经纪人还想挣扎两句,我又嫌不够,腰部发力带动骨盆快速拧转。


    如果现场有中国古典舞的舞蹈生,就能辨认出这是一个相当标准的冲天炮转胯。


    黑崎潮下意识扶住腰,面部肌肉抽动,很是惊恐。“小腿嘎巴就这样扭过去了?”


    他光是目视动作,便泛起阵阵幻痛。


    红时的新人演员脸上得意彻底碎裂,脸色青白交加。她猛地甩开经纪人的手,捂着脸狼狈奔出试镜室。


    经纪人追着她跑出去。


    一下少了两人,场内彻底安静,真正的试镜这时候才开始。


    黑崎潮向前微微俯身,撸起皮夹克袖口,神情转为认真,他的眼神锁死在我身上。


    “我已经知道你有舞蹈功底了,但是你该清楚,青江香子全程几乎无台词,所有情绪、人物内核,只能依靠舞蹈表达。这也是我们迟迟定不下人选的最大难点。”


    “此前不少舞者参考《吉赛尔》的芭蕾演绎,刻意追求鬼魂的阴森缥缈。”他先点头,又缓缓摇头,黑眸里着不赞同,“她是孤魂,却绝非可怖鬼魅。”


    “她年轻、纯粹、美好,滞留人间后心底没有滔天恨意,更多是等待救赎的焦灼,和日复一日落空的无奈。你能表现出来吗?”


    我微微颔首,解释再多不如直接行动。


    我选择展示的《点绛唇》,主角也是一个女子,描绘的是她的盼念、怅然,恰好与青江香子困于旧楼、苦等援手的心境不谋而合。


    我垂首静立,闭着眼睛,像在进入心境。


    “噫,怎么没有动作?”


    “别说话——”


    我动了,我脚步以极轻的碎步缓缓挪动,脚掌虚点地面。


    敦贺莲点头,这种和芭蕾舞的动作“苏维”同样是小碎步移动,能够表现轻盈、急切或幽灵般的状态。


    这样的选择很切题,但是还不够。


    念头刚落,我的动作陡然一转。


    抬臂旋腕,腰身顺势婉转回环,眉眼也配合动作,泛起细微变化。原本空茫的眼神里,像是悄然被点亮,神情不自觉带上几分期许。


    明明无人配合,在场所有人却都读懂少女是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动静,认定是终于有人前来。


    敦贺莲表情变了。


    周遭评委、灯光、厅堂尽数在他感知里淡去,这一刻,他不再是端坐评审席的影帝敦贺莲,而是剧本里满腔热忱的实习教师神代悠真。


    他仿佛真的站在那座荒废多年的旧教学楼里。


    在废墟中,有光照亮的地方,一个少女正在舞蹈,她察觉到周遭异动,以为终于有人能看见自己。


    眼底燃起久旱逢雨般的光亮。


    正在跳舞的少女足尖轻点,身体微微前倾,一步步向前挪移,指尖微微发颤,试探着向前伸出,像是迫切想要触碰眼前的人。


    这样的肢体动作轻盈灵动,敦贺莲完全接住了舞动的少女久等之后骤然萌生的急切与欢喜,渴盼被人发现的心情。


    只有这样美好、纯粹、又带着无尽孤苦的少女,才能让初见的神代悠真心生动容,甘愿不顾一切,为她追查真相。


    心神完全沉浸在剧情之中,敦贺莲下意识抬起手,朝着前方舞动的身影伸去,想要触碰这缕幻影。


    “莲!”


    宝田罗利的喊声将敦贺莲猛地拉回现实。


    敦贺莲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伸出的手距离表演区的少女已近在咫尺。


    他收回手臂,眼底尚残留着未散尽的动容,心底久久无法平静。


    入戏了,他这个影帝竟然被一个没有演艺经历的学生的舞蹈,带入戏了。


    作者有话说:


    红时 就是华丽的挑战中不破尚的经纪公司点绛唇是声韵派代表作,表演者是华宵一,这部舞剧确实是用动作塑造人物的经典娱乐圈很喜欢用劈叉来展示软度,比如韩娱里面宋茜参加节目,我看了好多次劈叉搬腿,韩国人哇哇猴子叫,宋茜学过中国舞,在韩国展示软度简直降维打击。


    第103章 第 103 章 黄濑,你不


    全场的焦点是我, 然而我未曾关注任何一人,也不知道我给评委席上的三人带来对多么大的震动。


    我看不到,也听不到, 对身外之人、周遭动静一概视而不见。


    舞蹈一旦开始, 就没有分神的余地, 我的所有感知便彻底向内收拢,心神完完全全沉浸在我的演绎中。


    电影这段舞蹈让演员随机发挥, 以“点绛唇”为蓝本, 又不全然照搬。


    这一刻,我就是青江香子。


    宝田罗利身体前倾,低声惊叹:“这支舞本身就在讲故事, 心绪流转清清楚楚, 完全不用台词辅助。”


    黑崎潮紧绷的嘴角缓缓扬起, 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欣赏。


    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桌面,“借古典舞的意境塑人,把等待的煎熬、期盼的雀跃、落空的惆怅层层递进。”


    待我收住最后一个动作, 静静伫立在表演区中央时, 偌大的试镜室内, 一片鸦雀无声。


    安静数秒后, 宝田罗利率先抬手, 清脆的掌声打破了寂静。


    他笑意盎然,开口道:“精彩,太精彩的表演。”


    “我明白你刚才为何面露不悦了。”他露出理解的神色, “你对你会的这种舞种发自内心的骄傲和自信,容不得有人质疑它。”


    “中国古典舞啊……”


    宝田罗利话锋一转,忍不住好奇问:“如今不少年轻人都追捧欧美文化,像你这样真心喜爱中国文化, 还深耕其中技艺的孩子,实在少见。你很喜欢那里吗?”


    我闻言微微一怔,脸上绽开进入试镜室以来第一个毫无保留、明媚灿烂的笑容。


    “是的,超级喜欢!”


    宝田罗利被这鲜活的笑容晃了神,愣了片刻,随即也跟着弯起眉眼。


    真可爱的女孩子啊。


    宝田罗利身在美人辈出的娱乐圈,但依旧会为这样的笑容,以及从这个笑容里几乎快漫溢出来的真诚和赤诚打动,像是眼前刮过去一道清新的风,被连带着吹拂,顿感自己年轻了许多。


    宝田罗利的念头略微发生了转变。


    原先,他为她的美貌及魔性的魅力所摄,只是感慨她有成为天皇巨星的资本,简而言之就是有本钱,有星味。


    娱乐圈里,不乏傍上了后台,年轻又漂亮的男男女女,把大把好资源砸在他们身上,也未必大红大紫。


    小红靠捧,大红靠命。


    毫无道理可言,但在娱乐圈待久了,就不得不感慨真是这么回事。


    宝田罗利一开始只是认为川合莉莉香有这个命,有心顺水推舟,她拒绝了也就作罢了。


    然而,现在这个想法变了。


    他难得对一个陌生少女多话两句,指着自己身上那套异域风情的苗族服饰:“我也曾去过一次那个国度,身上这套衣裳,就是当时特意带回来的纪念品。”


    话音稍顿,“不过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这位行事跳脱的社长从座椅上跳起,昂首阔步冲过来,在我以为他准备干什么而心生防备时,他飞扑过来一个干脆土下座——“请你签约LME,正式成为一名艺人吧。”


    宝田罗利是一个崇尚浪漫且随心所欲的人,从他每次露面公司都打扮得花里胡哨,夸张隆重就可见一斑,他也不管身为大企业顶点的社长,像这种热切地请求一个高中生有多么骇人听闻。


    哪怕和他说了,他也不会管的。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把这个少女,川合莉莉香签下。


    这是个能走进东京巨蛋舞台,成为跨时代偶像的少女!


    “我不……”


    他抱住我大腿,像个孩子耍赖道:“真的真的一点都不考虑吗?”


    “一旦签约,你可就是莲和北斗君的后辈啦,资源绝对不会亏待你!”


    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招揽,我摇了摇头,铁石心肠,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回复:“不考虑!”


    见我执意拒绝,宝田罗利故作伤心地抬手抹了抹眼角,直起身子长叹一声:“唉,真是可惜。我也是为了你着想,LME会为签约艺人安排专业的演技课、形体课与舞台表演课,全方位打磨能力。”


    他收起玩笑,就电影侃侃而谈。


    “青江香子这个角色主线戏份不多,开篇一段独舞引出整个故事。之后,男主神代悠真追查你的过往,线索最终指向了校园里人气极高的篮球少年三栖航。”


    “在外人眼中,他阳光开朗、待人热忱,所有人都不愿相信这样一个少年会犯下恶行,更想不通他行凶的缘由。”


    “整部影片没有被害时的血腥画面,但为了补全故事线,剧本安排了你和三栖航的一段回忆杀对手戏,这也是拼凑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


    说到这里,宝田罗利挤眉弄眼道:“你不系统学习演技,到时候这段对手戏恐怕会演得很吃力哦。”


    “哪用得着说这么多。”黑崎潮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作风快刀斩乱麻,“既然担心配合问题,直接让饰演三栖航的演员过来搭戏一试便知,他今天刚好也在公司。”


    说罢他拿出手机快速拨通电话,简单吩咐几句便挂断,转头看向我解释:“黄濑马上就上来了,他这会儿正在楼下摄影部拍摄杂志封面。你应该听过他吧,他是个模特,在你们高中女生里还挺有名气的。”


    我先摇摇头,我从来不关注这些信息,但这个耳熟的姓氏也让我在心底暗自嘀咕。


    黄濑?


    我倒是认识一个同名的,不过那人整日泡在篮球场,是个实打实的篮球选手,想来应该只是恰巧同姓罢了。


    没过多久,试镜室的门被再一次推开。


    一个半垂着头,手插在口袋的人影进门,身形高挑修长,金色的发丝,柔顺亮眼。


    他抬起脸,眉眼俊朗,唇边带笑,阳光又开朗。


    确实不愧是做模特的条件,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我愣住,他也呆呆望着我。


    “黄濑君……”我轻声开口。


    “小川合!居然是你啊!”这人正是在诚凛IH预选赛看台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黄濑凉太。


    他见着我眼睛一亮,像一只热情外放的大金毛,脚步轻快朝我走来,连应该先和几个老板打招呼的职场礼仪都抛在脑后。


    黑崎潮见状挑了挑眉,坏心眼地笑着开口:“看样子你们俩认识?正好,黄濑凉太就是本次三栖航的扮演者。”


    他故意顿了顿,补充的话语带着几分戏谑,“也就是亲手杀死你的人。”


    即便明知只是电影剧情,但被他这样表述膈应到了,我还是下意识往后小退了半步。


    “我绝对不可能伤害小川合的!”


    黄濑想也没想便脱口反驳,说完才反应过来黑崎潮的意思,他睁大双眼,“诶,小川合你要出演青江香子?”


    他没有惊讶我一个圈外人为什么会参演,反倒看起来相当高兴。


    “目前还没有最终敲定呢。”我如实回答。


    敦贺莲友善地笑道:“可是现在最合适的只有川合你吧。”


    青江香子的戏份少的可怜,且只和两个人有关,男主神代悠真和凶手三栖航。


    敦贺莲相信演戏之间是有化学反应的,也可以称之为眼缘。


    他手按在心脏上,方才她起舞时,他彻底代入了神代悠真的心境。就凭这份共鸣,不管川合莉莉香和黄濑凉太配合的怎么样。


    在他这里,她已然就是唯一的人选。


    黑崎潮没给我们太多寒暄的时间,他抬手打断闲聊,快速讲清表演要求:“现在直接走第二十五场十一幕的对手戏看效果!”


    他先看向我:“川合,你台词少,但注意配合黄濑的动作。”


    我在心里默默感慨,这么一看,北斗飒确实没坑我。


    这个角色戏份零散,台词寥寥无几,基本等同于背景板,演起来确实轻松。


    我肯定是第一个杀青的。


    紧接着黑崎潮又将目光转向黄濑凉太,神色严肃起来:“黄濑,你的戏份和情绪要复杂一些。”


    “三栖航表面是人人喜爱的阳光少年,内心却有偏执扭曲的一面。这段回忆时,他因爱生恨,已经彻底走上极端,下定决心要动手。你要好好揣摩角色状态。”


    “准备好了吗?《亡舞》第二十五场十一幕,Action!”


    他话音落下,我和黄濑立刻按照剧本中构建的情境调整站位,模拟我们正站在事件的案发地。


    我半阖眼眸几秒钟后,进入状态,依着剧本设定,摆出茫然的神态,目光澄澈,对着黄濑凉太扮演的角色微笑,不知危险将至。


    黄濑凉太也进入了工作的模式,和他平日的轻佻迥乎不同。


    他气息陡然一变,为了演绎出角色内心的崩坏,他微微垂首,放任柔软的刘海滑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的眼眸。


    这样的处理,掩藏了他的情绪,也让观众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不安。


    黄濑凉太缓缓抬步,朝着我一步步走近。


    黑崎潮点点头,认可了他的演技,心道这模特小子不是只有脸的花瓶啊。


    因为人设是篮球少年,制作方推荐了在篮球强校做主力的黄濑凉太,言之凿凿说他是什么……“奇迹的世代”?


    因为确实形象年纪都特别贴合,这个角色也不重要——首先凶手就是这部戏的反派角色,是个彻头彻尾的“恶角”,其次电影主要着眼点还是在男主神代悠真调查过程遇到的人和事,凶手的暴露是男主聪明才智后水到渠成的结果,最后三栖航杀人的理由也很俗套。


    总而言之,是一个没有什么值得挖掘的,完全为主角服务的工具性角色。


    因而黑崎潮给制作方面子,就定下了黄濑凉太。


    然而……虽然没什么期待,但看到选定的人选表现出色,身为导演还是会高兴,这意味着电影的质量得到了保证。


    黄濑对这里的处理和表现非常高明,像是镜头被按下慢放键,他有意把每一个动作拉长,从而营造丝丝缕缕的惊悚氛围。


    他每走一步,明明场景里灯光未变,但人们却仿佛幻视,他是从有阳光的地方迈入了黑暗,就如同三栖航的人生,从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郎变成即将背负罪孽的杀人犯。


    和煦的气质荡然无存,周身渐渐笼罩上一层压抑、阴郁的气场。


    我也感受到了这种压迫感。


    黄濑每一步不仅慢,落下还沉,像是踩在我心尖上,带来步步紧逼的死亡威胁。


    他修长的手臂从身侧慢慢抬起,五指微微蜷缩,骨节泛出淡淡的青色,朝着我的方向缓缓伸来。


    ——按照剧本,带着恶意的三栖航无声地接近毫无防备的青江香子。


    然后,掐死了她,又手段残忍地把她的尸体砌进了学校废弃的教学楼墙壁,用废墟层层掩埋。


    距离一点点拉近,那只手眼看就要触碰到我的脖颈,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每个人的视线都无法从中心的两个人移开。


    白鸟柚子陷进去了,看入了迷,要不是北斗飒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怕她打断现场,她就会喊出那句压在嗓子眼的“小心!”了。


    戏还在继续,我们都在等待他指尖碰到我的时刻,我也在心里倒计时,估量什么时机顺着方向做出被力道按压在地面的样子,腿要怎么扑腾才能模拟出惟妙惟肖的垂死挣扎。


    谁曾想……


    黄濑凉太猛地收住动作,脸上阴郁的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为难。


    他双腿一软,直接原地瘫坐在地板上,双手撑着地面,垮着肩膀连连摆手,彻底放弃了表演。


    他捂着脸,嘤嘤道:“不行不行!我真的做不到!”


    “让我伤害小川合,我实在下不去手啊!”


    “黄濑凉太!”黑崎潮气得恨不得想打人,刚刚多好的氛围啊,黄濑这一泄劲,紧张感全无。


    黄濑也知道自己掉了链子,他眨巴着眼睛,对着黑崎潮讨好地笑。


    因为他长得好,这么一个英俊帅气又阳光明朗的男孩想讨好一个人,很少有人完全不买账。


    黑崎潮按下火气,知道生气也没用,只能说幸亏不是正式拍摄,他眼神犀利,“再来一次,不会出岔子了吧。”


    “我……”黄濑很犹豫,他知道依着一个演员的职业素质,还是身为一个娱乐圈新人对黑崎潮这种业内大导的服从,他都应该立刻回答“没问题”,以挽回导演对他的不满。


    然而……


    他做不到。


    当川合莉莉香白瓷一般的纤颈在他手下,单薄地,仿佛他用力,折断它就犹如折断一根芦苇一样轻而易举时,他感到的是恐慌和抗拒。


    还有对剧情的质疑。


    因爱生恨,分明是作品里泛滥的理由和动机,他却突然无法理解和代入了。


    如果他爱的人是手掌下的这个少女……黄濑盯着川合莉莉香,诧异地想,他怎么会舍得伤害她,甚至杀了她呢?


    只要一想到她会受伤,都会仿佛剜了自己的肉。


    所以三栖航到底怎么想的啊……


    因为黄濑许久未回答,黑崎潮没了耐心,正欲大发雷霆时,黄濑的经纪人久美子插嘴:“黑崎导演,请给我点时间,我想对我家艺人说两句话。”


    不给黑崎潮拒绝的时间,久美子动作粗暴,拽着黄濑到旁边的小房间。


    “你说你啊,不会是喜欢那个孩子,才舍不得下手吧。”


    黄濑一惊,抿了抿唇,半晌,“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黄濑线进行中根据黄濑的公式书,座右铭是诚实对待自己,所以黄濑有什么会说什么,是不会傲娇掩饰的经纪人小姐姐会想办法让黄濑入戏,下一章黄濑的感情会更加浓烈明显的


    第104章 第 104 章 悲悯的神女


    黄濑的经纪人久美子对着黄濑脑仁疼。


    她不敢提醒黄濑, 他大小算半个公众人物,她怕他真谈恋爱,那必然会不利于他的模特事业。


    她只要说, 黄濑就会故技重施以前她建议他翘掉训练去拍摄时, 振振有词申明他是兼职的, 大不了不做了。


    因为黄濑没什么事业心和上进心,对信手拈来的模特工作大多抱着玩票心态, 久美子一般是不会对他提太多要求的。


    然而这次不一样。


    能参演黑崎潮执导的院线大电影, 还是重点项目,这是无数模特挤破头都求不来的跃升机会,足以彻底拔高职业咖位。


    久美子绝不能任由黄濑凭着个人喜好搞砸一切。


    她盯着垂头丧气的黄濑, 开门见山:“你喜欢那个女孩子, 我看得出来。可她呢?她喜欢你吗?”


    这话问的扎心, 黄濑感觉凭空被扎了一箭似的,捂着心脏咳血。


    久美子见他这副表情还有什么不清楚的,顿时气恼, “别人不喜欢你, 你还这样?”


    “太没出息了黄濑凉太!”


    黄濑支支吾吾了半天, 颓丧地垮下肩膀, 无精打采, “我有什么办法……”


    黄濑凉太进入高中后顺风顺水,奇迹世代他加入最晚是团欺,被优录到海常, 就成了教练和前辈们的掌中宝。


    唯有两件事,他耿耿于怀。


    第一件事就是国中的旧友不理会他的邀请,非要留在诚凛那个小学校;第二件事就是……他轻叹气。


    在诚凛的预选赛上,遇到了完全无视他魅力的冷淡少女。


    可能人都是有点受虐倾向的, 她越是对他不买账,他越无法不在意她。


    明明对其他人都疏离礼貌的女孩,却唯独对着他,会直言不讳指出他的所有冒犯。


    他一时昏头的恶作剧,得到的不是善解人意的“没关系”,而是被揪住领带。


    要不是笠松及时救场,以他这个情商,这个堪忧的表达,恐将迎来一顿毒打。


    但这种区别对待,反而……诶,爽到他了,从此上了心。


    比如暗地琢磨——“为什么她不对别人这么凶,光凶我呢?”


    这肯定有原因的对不对?他都快把自己说服了。


    黄濑凉太拒绝去思索其中缘由是他太欠了。


    想方设法加上了她的Line,完全不知道他从哪本书学来的“高情商男友”秘籍,说聊天不能让女生结尾,务必做到每句话都句句有回应。


    黄濑听进去了,积极贯彻于行动中。


    以防万一,他在她发完最后一句话后,会接连补上好几条消息,确保把对话的结尾攥在自己手里。


    这样的结果就是我每天早上起床都会看到对话框有一长串未读消息的红点。


    我:“……”我谢谢你!


    久美子想知道黄濑的疑似恋情发展到什么地步,经纪人对签约艺人的社交媒体平台上的发言有一定的管控权。


    “把手机给我。”


    黄濑委委屈屈把手机拿出来放到久美子手心。


    久美子打开黄濑的Line,先冷笑一声,呵,她都不用输名字找对话框,置顶的那个“小川合”后面还编辑了一个明显的爱心,一目了然。


    真是,装都不装。


    她高中谈恋爱还知道为了掩人耳目把男朋友名字输成女孩子的名字呢。


    在翻阅检查聊天记录之前,久美子其实是有偏见的。


    黄濑凉太是自家孩子,而她在娱乐圈见多了假意暧昧、吊着他人的把戏,她暗自揣测,会不会是这个女孩表面冷淡,背地里却用模糊的态度玩弄黄濑的心意。


    久美子手指飞快从屏幕往下滑动,一目十行浏览黄濑和“小川合”的对话,她的表情慢慢变了,变得嫌弃又无语。


    太舔了,真的太谄媚了。


    黄濑话痨又爱发颜文字,人尽皆知,他发十句废话,那女孩大多时捡几句相对有内容的回,态度坦荡地一眼望到底,丝毫没有半点嫌疑有心钓着黄濑。


    久美子困惑了,“你到底喜欢她什么?人对你很冷淡啊。”


    黄濑一把夺回手机。


    “你不觉得她这样很酷吗?”


    久美子觉得他没救了。


    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她扶着额头愁眉不展。已经能确定,川合莉莉香并非心思不纯之人,但眼下的难题迫在眉睫。


    若是黄濑继续无法完成这段对手戏,在场的宝田罗利、黑崎潮、敦贺莲三位业内重量级人物,定会质疑他的职业素养。


    如果这个坏印象不解开,可以说是直接撅断了黄濑往电影圈发展的未来。


    “我理解不了。”黄濑低声说道,“之前青江香子没有定人选,我这幕戏一直代入的是全然的仇恨,因为太恨所以杀人,逻辑是通的。”


    “今天这个没有形象的青江香子陡然替换上小川合的脸……欢喜便往上翻涌。”


    黄濑苦着脸,他心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喜欢,根本生不出恨意。


    久美子心中了然。


    黑崎潮执意挑选气质纯粹美好的演员,本意是让青江香子这个形象立住,用极致的美好反衬悲剧的残酷,深化影片内核。


    谁也不曾料到,人选太过贴合,反倒连饰演凶手的黄濑都被影响,无法诠释角色的偏执与恶念。


    黄濑人生顺遂,阅历浅薄,从未体会过求而不得、爱极生怨的极致情绪。


    久美子沉吟片刻,想要让他入戏,她倒是想出了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


    是不是一个好办法……她心一横,不管了,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久美子打定了主意后对黄濑一脸推心置腹说道:“我看完你们的聊天记录了,以一个成年人和女性的角度告诉你,她不仅不喜欢你,甚至已经觉得你很烦了。”


    黄濑猛地抬头,眼里错愕。


    “你这样无休止地发消息轰炸,太黏人了,换做是谁都会逃的远远的。”


    黄濑神情一点点黯淡下去,看着有点受伤,像是正品尝失恋苦楚的他,久美子是有不忍的。


    她和黄濑合作多年,情同姐弟,并非纯工作关系,正是因为对黄濑有真感情,才不愿看着他因为一时情绪错过这么难得的机会。


    久美子抛出最后一击:“你刚才没留意旁边那两个人吗?那个女生我不认识,但是男生你没注意吧,是最近的LME热捧的新秀北斗飒。”


    “川合莉莉香一个新人怎么能被启用这么分量不轻的角色?听说就是北斗君疏通的关系,两人关系必然匪浅。”


    这话如同压倒骡子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黄濑。


    他身形慢慢佝偻下去,越来越矮小,透着难以言喻的失落、酸涩与不甘。


    久美子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沉声道:“现在试着代入这种心情。你满心欢喜地喜欢一个人,对方却厌烦你、排斥你,心里还装着别人。把这份不甘、嫉妒与偏执演出来,这就是三栖航的心境。”


    试镜厅外等待的时间已经太久,三位大佬时间有限,不可能一直等着他们。


    久美子见黄濑沉默不语,以为他已然领悟,不敢再多耽搁,拉着他快步走出隔间。


    两人从小房间回到了试镜厅,黑崎潮的耐心已经快告罄,久美子连忙说黄濑已经准备好了。


    黑崎潮将信将疑,他瞥了一眼黄濑垂着头,脸蒙上一层浓重的阴郁,竟真的有了几分角色的病态偏执。


    他神色稍缓,抬手示意重新回到场地中央的两人就位:“准备,Action!”


    黄濑抬步朝我走来,步伐缓慢而沉重,他缓缓抬起手臂,这一次他的手真切地抚上我的脖颈。


    我顺着方向往后倒,做出被他按倒在地的样子,我们两人一起跌落在大厅地面的地毯上。


    按照剧本设定与人体本能,我手脚并用地挣扎,双手用力去掰他的手腕,双腿不停蹬踹地面,演绎受害者被害一刻的惶恐与无助。


    就在纠缠之间,一滴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砸落在我的锁骨处。


    夏天衣物单薄,泪水不会像文学作品描写的那般诗意,洇开一片深色,而是没有阻隔,“啪嗒”直接掉到我的皮肤上。


    由于从他眼眶里到达我的时间极为短暂,他的泪珠残留他的体温,滚烫的。


    我动作一滞,怔怔地看向压在我上方的这张脸。


    黄濑的眼眶通红,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平日里带着开朗笑意的眼眸盛满痛苦与癫狂,泪水不断滑落,断了线的珠子一般。


    “小香……小香……”


    “求你喜欢我,我求求你了……”


    “为什么不选我?到底为什么……为什么!”


    我和角色名字巧合都有“香”字——“香”在日本女孩的名字里实在泛滥。


    在此刻,我彻底分不清,他口中的呼唤……是他在以三栖航的身份喊青江香子,还是以黄濑凉太的身份喊我呢。


    深沉又漆黑的感情喷薄而出。


    剧本里我没有台词,所以我望着黄濑出神,好刻骨的恨意啊,原来三栖航是那么恨青江香子。


    但我分明又从他崩溃的哭嚎中感受到求而不得的爱意,扭曲着绝望着。


    我脸上的表情有些迷茫。


    就这样干看着吗?剧本是这样写的。


    可这扑面而来的感情,像一团火焰,快被灼烧,任何人都不可能只是干巴巴看着心无波澜。


    黑崎潮盯着场内,神色复杂,迟迟没有喊停。


    久美子一颗心瞬间悬到嗓子眼,手心沁出冷汗。


    她看过剧本,知道黄濑现在属于擅自添加台词、临场即兴发挥,这对于新人演员而言是极大的忌讳,很容易引来导演反感。


    但导演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反而由着黄濑继续。


    她紧张地观察着几位评审的神色,心里七上八下,完全猜不透结果。


    敦贺莲微微俯身,指尖轻点下巴,语气客观地做出点评:“黄濑这一次的演绎,和最初试戏时不同。”


    这场戏是选拔三栖航角色的考核,每个竞选这个角色的都会试演这段,无实物对着想象的青江香子表演。


    黄濑试镜时的呈现方式就和刚才的第一次一样,他诠释的重点阴沉、凶狠的恨意。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很大胆,也很冒险。


    敦贺莲顿了顿,说出心中疑虑:“一边行凶一边落泪,这样的表现,真的合适吗?杀人之时流眼泪,不会让人觉得虚伪吗?”


    一旁的宝田罗利闻言,悄悄斜睨了敦贺莲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敦贺莲在演戏方面造诣极高,继承了父辈的才能,可在体悟人性的极致情感上,终究还差了几分。


    ——怪不得现在都谈不上恋爱呢。


    宝田罗利对黄濑很欣赏,甚至认为今天的表现已经超越了之前所有。


    “我们对三栖航这个角色是没有寄于多少期望的,只把他当一个悬疑中结构里不可缺少的反角。”宝田罗利说,“这样演却把这个人物的厚度演出来了。”


    “极致的爱恨本就一线之隔。”


    宝田罗利赞叹:“角色一下丰满了。”


    除此之外,宝田罗利也品出了些其他的,比如黄濑这突然爆发的演技,大概率是真情流露,而不是灵光一闪开了窍。


    这有真情就说明黄濑对着这少女……


    宝田罗利微微一笑,决定好心帮黄濑保守秘密。


    可是这不代表没有别的问题了。


    敦贺莲不赞同这样演绎,宝田罗利支持黄濑却没有劝说黑崎潮的缘故也就在此——一场对手戏,两个人物,一个人物兀自深化了,于是此消彼长,另一个没有台词的人物,青江香子就被衬得单薄了。


    原本几个镜头的回忆杀,被黄濑演的出彩了,反倒是真正的题眼平庸了。


    宝田罗利不说话,唯一的破局就是青江香子也变得有灵魂和光芒。


    然而,做得到吗……


    宝田罗利想,在寥寥几个镜头,一句台词也没有,怎么能让观众感知到这个角色的感情与人格。


    一个行外人的演技做得到吗?


    如果那么容易的话,演员这碗饭也太好吃了。


    “要不改剧本给青江香子加句台词吧。”敦贺莲提议。


    台词是最直接塑造人物的做法。


    就在这时,扮演青江香子的川合莉莉香做了一个小动作。


    ——她抬起手,缓缓地,掌心紧贴黄濑的脸颊。


    既忧伤又悲悯,像神女的雕像被砸碎的最后一刻仍温柔地注视着荒诞举止的世人。


    黑崎潮拍案而起,双目狂喜,仰天大喊:“成了!竟然还可以这样!”


    她接住了这幕戏了。


    “Cut!”


    作者有话说:


    电影部分我瞎掰的,大家看个乐


    第105章 第 105 章 明月高悬独


    一直提心吊胆等到导演喊了cut后, 久美子这才赶忙去把黄濑凉太从我身上拉起来。


    我没有经纪人为我服务,正准备自己手撑着背后的地面把上半身直起来。


    “大小姐,我扶着您吧。”


    我听到声音抬起头, 北斗飒和白鸟柚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我左右两侧。


    北斗飒那句“大小姐”是故意揶揄我, 我懒得搭理他, 装作看不见他已经伸出的手。没想他见我对他的帮助视而不见,也不管了, 直接上手, 掌心托住我的胳膊,轻而易举把我拉起来了。


    白鸟柚子掸了掸我衣服上的浮尘,她是货真价实的大小姐。试镜厅铺着亮面瓷砖, 上面是厚地毯, 每天有清洁人员吸尘。可这并不妨碍她一眼看到我和黄濑刚才扑倒在地毯上的瞬间, 头皮发麻。


    北斗飒白了另他头疼的少女一眼,“你啊,凡事总爱自己硬扛, 忘了还有我这个前辈在吗?”


    他满心责任感, 认为是他将人引荐进剧组, 又加之同校学长这层关系, 所以照料川合责无旁贷。


    红时先前挑事, 这种争角色在娱乐圈多半是经纪人、经纪公司出头,所以红时的艺人纱织身旁的经纪人会帮她去找导演沟通争取,而川合一介素人, 没有经纪团队随行,也没有大公司背书,他怕她被欺负,正欲开口以LME的背景让对方心生忌惮时, 没想到这姑娘,是半点没想到她身后还有自己,直直莽上去。


    北斗飒是拦都来不及,只能在心里尖叫,这不是娱乐圈的打法啊!


    他身为三年级,倒是耳闻过一年的川合莉莉香向来习惯独来独往,虽是个美少女却是个怪胎的传闻。


    未曾想现实相处下来,更加棘手,他皱紧眉头看着她,满脸不赞同,这凡事喜欢自己硬扛的习惯是怎么养成的啊。


    他敢对我翻白眼,我眼睛比他大多了,我加倍翻回去,眼白面积暴露地更夸张。


    “你懂个屁,我这叫光脚不怕穿鞋!”


    先前红时的经纪人嫌我冒犯她们,气冲冲要找我公司告状,等着我被制裁,我不以为意,轻飘飘丢下“恐怕你做不到”。


    不管是反驳宝田罗利,还是吓红时的人,我不怕任何人原因在于我无欲则刚,我不混娱乐圈,简而言之,无法被选中!


    北斗飒觉得我冥顽不灵,我觉得他年年轻轻一股登味,互不相让,你来我往,在外人看来,倒还以为是感情和睦、相谈甚欢。


    比如黄濑。


    黄濑凉太立在原地,目光掠过男帅女美,相当登对的两人,眼底光泽一点点沉了下去。


    久美子先前那番话,被眼前一幕应验着,愈发显得真实可信,他眼神黯了下来。


    评委席上三人相视一眼,黑崎潮率先开口:“刚刚临场的反应很不错,说说看,你是怎么把握状态的?”


    我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半晌没有答话,黑崎潮还以为问到了什么秘而不宣的独门绝技,主动给自己找台阶下:“你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我并没有遮掩和保密的想法,所以神态坦然,“我也说不上来,就是顺着感觉走。”


    那时候真是突发奇想,再来一次我不一定会原模原样想到这样做,我解释道:“看他那么绝望,下意识就想如果是青江香子本人会怎么做。”


    “因为那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我说,“不解、疑惑、遗憾……都会有,但他哭得那么惨,就会悲哀吧。”


    宝田罗利感兴趣追问:“你觉得她会悲哀,而不是怨恨吗?”


    “我这样认为,是因为黄濑的表现啊。”我说,黄濑听我说一愣,我对他点点头,微微一笑,“我看到了他的脸。”


    “黄濑给我呈现的,不止是凶手凶恶的一面,还是一个哭着、绝望到只能用这种方式留住一个人的、丑陋的、可悲的人。”


    我捂住胸口,“他的痛苦清楚传达我这里来了,所以以香子的性格,最后的时刻比起怨恨,更想感叹的是……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我们怎么走到这个地步?”


    “正是因为深深感受到了他的爱和痛苦,才会觉得结局悲哀。”


    “黄濑演的真的很好。”我笑着说。


    我说的时候,宝田罗利三人时不时点头,表面不显,心中却不约而同冒出同一个念头——天然系出现了。


    这少女没有接受过一天专业表演训练,不懂任何表演理论与技巧,却拥有旁人难及的感知力与临场直觉。


    仅凭当下的情绪共情,就完成了超越剧本设计的演绎,宝田罗利暗自思忖,这份敦贺莲都或许不具备的,与生俱来的敏锐与觉察……


    她有成为相当优秀演员的潜质啊。


    完了,越来越想签了。


    黑崎潮拿起桌上的水笔,笔尖轻轻叩击桌面,他往后一仰,“行了,青江香子这个角色,非你莫属。”


    有他板上钉钉,试镜这才落幕,连北斗飒脸上都露出松快的笑意,他对我说:“你在这里等一会,我去帮你审一下合同,放心学长不会坑你的。”


    他又招呼白鸟柚子跟紧他行动,他敲定我的合同同时也去帮白鸟柚子接洽下这部电影一个路人的角色。


    “你在这等我下,千万别自己走,我等会用车把你送回去。”


    北斗飒生怕我又自己行动——他要把我送回家才放心,所以他办事之前屡次回头对我不放心叮嘱。


    他们离场,场地里只剩下我、黄濑凉太以及他的经纪人。


    黄濑犹豫许久,磨磨蹭蹭走到我面前,他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困扰着他的问题,所以先拣了一个话题开口:“好有缘哦,说起来,你怎么会突然想来拍戏呀?


    谈及此事,我也不避讳他,抱怨道:“……因为排球部了,还有黑尾学长他们咯。”


    “可恶啊,不就淘汰了嘛,除了冠军,都会有输的时候,下次再来就好了,在别不开什么面子啊!”


    况且我有句话都没说的,黑尾铁朗你根本在熟人那里就没有面子可言,不要对自己的人品太有自信了喂!


    夜久学长和我们想揍你很久了!


    抱怨完之后我握拳道:“所以北斗学长说,只要出现在镜头前,就能让更多人听见我的声音,我要把这些话都塞进他们的耳朵里!”


    黄濑闻言,心底泛起一丝酸意,皮笑肉不笑打趣:“原来如此,你对你学校的朋友们还真是上心。”


    我鼻子皱了皱,做出嗅闻的模样问他:“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黄濑以为我闻到了异味,也学着我到处闻,“没有啊……”


    “你没有闻到一股子酸味吗?”我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谁家醋坛子打翻了的味道。”


    黄濑:“……别欺负我啊。”


    我手插在兜里,乐了。


    “那你在这酸言酸语啥啊?”我无语,不过也没奇怪,黄濑Line上面隔着网线就总是抽风,习惯了。


    我无奈说道:“什么叫我对学校的朋友上心,我对你莫非很坏?”


    “黄濑君,不是我的朋友吗?”


    不是朋友,谁每天受得了他天天99+啊,谁有义务提供情绪价值,我回的是不多,但我回啊。


    我没有删他还不够说明吗?


    黄濑:“……”


    他听了安静几秒钟,再抬起脸,眼圈红红的,一副脸快哭了又拼命忍住,他吸了吸鼻子,局促不安问:“那个……我之前总发好多消息,会不会特别烦?你没有很讨厌我吗?”


    他一说,我还没回答,他旁边的经纪人先慌了。


    久美子神色紧张盯着我,她先前想帮黄濑代入三栖航把聊天记录里女孩子冷淡的态度夸大了,但她自觉她也不是完全无的放矢。


    有一说一,仅看聊天记录,黄濑也真的是粘人很烦,有女孩不喜欢这种会束缚人的类型也是真的。


    关于这一点,久美子有句问题想问黄濑——“凉太君,你还记得前年你在采访时被问及喜欢女生类型时说了什么吗?”


    久美子一肚子窝槽无处吐,黄濑凉太,你可是说了不喜欢束缚你的女孩子啊!怎么换成你自己就这么双标?!


    既然久美子没有骗黄濑,只是夸张了些,那她慌什么呢?


    ——她怕川合莉莉香因为黄濑直接问了,真说出口讨厌他。


    黄濑是个玻璃心,真的会自闭很久。


    我:“又给自己加戏了吗?想成为影帝嘛你这家伙!”


    我抱臂斜睨着他,又觉得受不了他这副蠢样子,没辙了,只好摇了摇头,好声好气道:“我没有说讨厌你,请你不要无中生有,我讨厌你的时候你是不会出现在我的好友列表里的。”


    “而且啊……”


    我拍了拍他的头,像拍小狗一般,“对自己多少有点自信啊。”我轻笑着,开玩笑道,“我们黄濑君别的没有,脸还是可以看一下的。”


    黄濑望着眼前少女,心里百感交集。


    他不是抖M也不是舔狗,他只是……可偏偏对川合莉莉香移不开目光。


    “太狡猾,真的太狡猾了。”


    每当他快放弃时,就会突然像从枯竭的河床的沙子里翻出金沙一样,发现她冷淡下温柔美好的地方。


    他怔在原地,大着胆子鼓起勇气:“小川合,我喜欢你。”


    “知道了知道了。”


    我敷衍地回答,黄濑爱把“喜欢啊”“讨厌啊”挂在嘴边,说东亚人耻于表达这一点特性在他身上是一点没有的。


    在聊天里就经常直抒胸臆,像“爱死你了”更是惯用表达,是对人非常热忱的类型。


    所以我以为他又在口嗨。


    黄濑:“……”


    可恶啊,为了刷亲密度在聊天时口无遮拦的口癖,这时候真心话就不被人当真了。


    毁在狼来了,黄濑痛定思痛,他以后一定洗心革面做一个严肃正经的人。


    不过,算了。


    望着川合莉莉香,黄濑心里只剩下一片释然和柔软。


    方才饰演三栖航时,他演的好,是他突然就明悟了三栖航的绝望。


    ——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而和她川合莉莉香沟通后,他的心结解开了,然而更大的怅然却浮上心头。


    他喜欢的人太好,对学校的羁绊万分珍惜,对他也是温柔的、真诚的,但他不是特殊的。


    ……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数日后,娱乐圈头条准时更新。


    由LME全额投资、天才导演黑崎潮执导的悬疑电影《亡舞》正式重启拍摄。


    这部筹备许久、几经搁置的作品,此前因核心角色青江香子人选迟迟未定,一再延后开机,如今终于敲定全部演员,备受业内与观众瞩目,片场路透、主创采访接连霸占娱乐版面,热度居高不下。


    黑尾铁朗刷到新闻时,牙根隐隐发痒,脸色算不上好看。


    他懊悔,故意闹别扭避而不见,结果这一会功夫,莉莉居然被北斗飒拐去拍电影。


    虽说只是小戏份,耽搁不了多久,听妹妹铁纱总共一天就回归球队,铁纱都说了这种大事要不多给几天,慢慢来,莉莉却说不想耽误备战赛事。


    这样看起来,也没和北斗那厮相处几日,然而黑尾铁朗一想到这一茬,心里依旧堵得慌。


    晚上回到家,客厅的电视机正播放娱乐专访。


    《亡舞》的主角是黑尾妈妈喜欢的敦贺莲,所以关于主创采访是不会错过的。


    “你们快过来啊。”黑尾妈妈,笑着朝身旁的兄妹二人招手,“介绍说这小姑娘是音驹的学生哩,你们认识吗?”


    她指着荧幕里的少女,“生得真标致,怪不得能演电影呢。”


    黑尾铁朗和黑尾铁纱闻讯立马窜过来,画面里的少女天生丽质,正是他们熟悉的人。


    黑尾铁纱当即瞪向自家哥哥,抬手就捶打他的胳膊,嗔怪道:“都怪你!前些天闹脾气耍忧郁,人家莉莉主动来找你,你还故意躲着不见!”


    黑尾铁朗下意识辩解:“我那不是……”


    “还敢狡辩?”铁纱不依不饶,“北斗飒那人心思活络得很,一直盯着莉莉,你倒好,把人往外推,万一她真喜欢上演戏,彻底留在演艺圈不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兄妹俩拌嘴间,电视里的采访声清晰传来,记者将话筒递到川合莉莉香面前,笑着询问参演契机。


    黑尾兄妹齐齐停了打闹,两双眼睛眨也不眨盯着正准备开口的少女。


    黑尾铁纱祈祷,千万别是因为北斗飒啊!


    面对镜头,少女神情从容,话语简单:“我只是一名普通的高中生,很感谢导演和剧组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希望大家能多关注影片本身,不用过多在意我。”


    她顿了顿,直视镜头,认真道:“我希望借着这个机会,想对一些我在乎的人说,一时的胜负真的没什么,许下的豪言壮语落空也不丢脸的,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会永远支持我们音驹……”


    后面的话,黑尾铁朗听不见了,声音离他越来越似的,变得模糊,他只是呆呆地盯着电视屏幕,突然低下头用一只手掌盖住眼睛。


    作者有话说:


    电影篇结束 女主的戏份很少所以集中拍摄一天就结束了,后面还会有电影的成片reaction到时候会有别的男人出场,不过是在后面,所以下一章没有提到电影成品,小伙伴们不要以为是写漏了,是还在后面。女主的戏份结束了其他人还得拍摄嘛黄濑线?黑尾线?


    第106章 第 106 章 决赛 音驹


    六月份的IH预选赛决赛是全国大赛之前今年最有含金量的比赛, 场馆里人声鼎沸。


    决赛了,只剩下两支球队,和前几场稀稀拉拉只有本校学生应援不同, 多了很多野生的观众。


    我这样描述, 原田日葵往上扶了扶眼镜, 无语怀疑我的国文这门课成绩一定很差。


    “实话说,你是不是忿忿然上一场冰帝应援团太多, 所以才这么说。”


    我面无表情望回去, 企图表明我对她的猜测不以为然。


    然而原田日葵对我的了解今非昔比,她已经知道我越扑克脸,皮下的往往越心虚, 仅仅和我对视几秒, 就一脸果不其然了然道:“我就说是吧。”


    原田日葵和其他人交换了视线觉得好笑, 乍看川合莉莉香不食人间烟火一般缥缈冷清,对什么都看得淡然,实则很熟悉之后, 就会发现这姑娘人味还是很重的, 比如……意外很记仇这一点。


    她回忆, 和青大附属的时候好像也是吧……


    “原田日葵学姐!”


    听到学妹全名全姓称呼她, 便知她已经有点恼了, 原田日葵赶忙别开话题,指着看台,“别计较了, 你看看台上还有特地来支持你的哦。”


    连对手都能心折的救球怎么会吸引不到观众呢?


    她打趣道:“你学着枭谷,笑一笑,对你的支持者招招手啊。”


    我不为所动,因为确实有点不舒服。


    上一场和冰帝的比赛时, 冰帝比我们以往成绩好,名声好,胜利呼声高,又自带团队,看台上只有寥寥几个是我们的人,多亏了可爱的山本茜小妹妹才不至于一边倒得彻底。


    ——比赛结束后,黑尾铁纱带我认识了我们后援团,真是凄凄惨惨戚戚。因为没落好几年了,只有几个老人还在念念不忘曾经的音驹。


    现在看台上或许有人是支持我们不是纯粹为了枭谷而来的,但我脑子里忍不住想:这些今天坐在看台上的人,到底是真心支持我们,还是只是因为我们上一场赢了才来的?


    如果今天我们输了,他们还会这样用力鼓掌吗?


    我知道自己防备心重,因为冰帝输了他们学校内部都无人喝彩,以及我们学校男排输了后冒出来那些零零星星的不友好评价,我潜意识里有一种暴论——只有一直忠诚追随我们、陪着我们的老人,才是真正的支持者。


    现在这些新的人,是看客,是候鸟,是随时会因为成绩弃我们而去还会倒打一耙的人。


    就连他们的应援声都是不真诚,比起鼓励更像一种隐形的压力。


    就好像在说——“只有胜了我们才会继续支持你。”


    原田日葵看着冷着脸的莉莉犯愁起来,她又朝着看台上略微一扫,捕捉到什么,连续拍我好几下,“这你总高兴了吧。”


    顺着她的提示,我看到了看台的一处,那里是七八个亲切的面孔,和冰帝那场不一样,音驹男排今天全员到场,整整齐齐占据了看台一侧的大片区域。


    他们已经从赛场失意中走了出来,恢复到原先鲜活的朝气,特地来为我们助威。


    他们之中,黑尾铁朗格外惹眼,高高扬起手臂朝着我们大幅度挥舞,引来周围的侧目也不管不顾,脸皮堪比城墙。


    他扯着嗓子放声大喊:“音驹加油!加油!!”


    我注意到他前排的人似乎是嫌他吵闹,回头不满对黑尾铁朗说什么,嘴唇翕动着,像鱼的唇一张一合吐泡泡。


    黑尾铁朗肯定回了些什么话,大概率不是“真抱歉让你不悦”,因为前排的人脸色难看,憋着气转回去了,所以我依据他平时的画风猜测估计是什么“你管我?”之类混不吝、滚刀肉一样的回应。


    和我的视线遇上,他丝毫不在意面子,肆意张扬朝我露出一个肆意张扬的笑容,咧开的嘴,亮白牙齿全部展示人前。


    于是看台上的观众看到下面一幕:五官精致动人的音驹自由人,白瓷一般没有温度的脸上,黑曜石的眼眸流转眸光向着看台上的某个方向看过去后,乍然如冰雪初融化开。面具崩裂开,星火点点的欣悦从那双漆黑的眸子深处,蔓延开来。


    离得近的观众心脏忍不住颤了一下。


    城山枫攥了攥排球,有感而发:“算下来,音驹女排整整三年没踏进预选赛决赛赛场了。”


    “何止决赛,往年第二轮就止步的次数还少吗?”


    佐川麻美活动着肩颈,转头看向我,诚恳说:“今年能一路闯到这儿,莉莉,真的多亏有你。”


    我刚想客气两句,没想到这正经的神色在她脸上停留不过两秒,下一秒麻美美滋滋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也多亏了我慧眼识珠哈哈哈。”


    球场对面,枭谷学园女排整齐列队进入A场,我们和枭谷在这个地方决出预选赛的冠军,而隔壁B场也有两支队伍——冰帝和井闼山,将对决,拼出最后一个全国大赛的推荐名额。


    枭谷队长、二传白谷琴音一步步朝着我们走过来,在分割两边的网前停下。


    “白谷学姐……”我没有经历过枭谷联盟的合宿,但因为联谊的过往和她打过交道,发现她靠近我连忙停下热身的动作和她打招呼。


    她看到我微微颔首。


    ——那就是今年音驹的超级新人,川合莉莉香吗……


    白谷琴音不注意到她都不可能,这匹今年东京预选赛上最大的黑马,在热身阶段就已经泄露和旁人不同的端倪。


    毕竟哪个正经排球选手热身还需要踢腿,踢完正腿踢旁腿,点地勾脚踢完绷脚踢啊!


    不过她可不是白谷琴音现在的目的。


    这时,像是和她达成默契一样,黑尾铁纱也往前走了几步,两人隔着球网碰面,一人成熟大气,气质端正,一人狡黠跳脱,慵懒随性,队服一蓝一粉。


    沉默着,犹如一组对照的二人。


    我和其他人关注着她们,现在的我和开学的我不同,对这些个排球队伍有些了解。


    枭谷女排,和我们同为枭谷联盟的盟友,两校时常一同参加联合合宿,队员之间都相熟。这支队伍坐拥上届全国亚军的头衔,音驹所有人都清楚,对面这支对手,是横在全国大赛之前最难翻越的高墙。


    白谷琴音和黑尾铁纱相对而立,没有说话,一股肃杀之气悄然升腾,剑拔弩张。


    我心提起来,不会赛前吵起来吧,听说白谷琴音和黑尾铁纱好像吵过架。


    白谷琴音“噗嗤”一笑,“瞧你们一年级都大气不敢出了,别担心,我可不是来挑衅的。”


    我意识到我多心了,赧然地用手指抓了抓脸,“我听说,听说你们吵过……”


    提起这事,白谷琴音无奈地瞥了黑尾铁纱一眼:“都怪你们队长,合宿大半夜不睡觉,猫在走廊拐角装鬼,吓得我半夜不敢出来打水。”


    黑尾铁纱随着她的话也想到合宿时的趣事,乐坏了,一脸促狭:“谁让你胆子那么小,偶尔调剂一下氛围而已嘛。”


    白谷琴音看着黑尾铁纱眉眼带笑,笑声歇止后,她勾起嘴角。


    “下马威的话上次说过了,我也不说了,比赛见真章,我不会手下留情。”


    “当然,音驹会全力以赴的。”


    “黑尾,铁纱——”白谷琴音转身,最后的话随着回身的动作轻轻落下,


    “你们能进决赛,我们也为你们高兴。”


    黑尾铁纱愣了一下也笑了,“嗯。”


    后来毕业,两人各自加入了不同的职业球队。风格迥异的画风加上场上场下屡屡呛声的交锋,很快引起了媒体的注意。有媒体翻出黑尾铁纱和白谷琴音高中时期的旧事,洋洋洒洒阴谋论称二人交恶多年。舆论愈演愈烈,最终以两人联合发布声明才勉强平息。


    风波过后,黑尾铁纱在一次采访中被问及对白谷琴音的看法。


    她想了想,认真地给出两个定义:“她是我认可的劲敌。”


    “也是我非常重要的至亲好友。”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现在,两队各自落位,按照赛前轮次排布,IH预选赛东京赛区决赛,正式打响。


    首轮发球权,归属于音驹一号位佐川麻美。


    “麻美,发个好球!”


    佐川麻美把球往地上摔下、弹起,反复两次后,她将排球向上抛起,手臂发力。


    “好!”


    这记上手大力发球,安全过网,球路平直又迅猛,直奔枭谷后排。


    枭谷后排队员仰着头,判断路径后,六号位的自由人沉腰架起手臂。


    这里和我的不同就凸显出来,她的动作相当标准,如教科书一般,和我的野路子迥乎不同,我是能用手用手,不能用手用脚、用腿……关键时刻脑门也不是不行。


    ——我的个人tips:防起来的球只要高,先垫起来再说,不到位也要给队友争取跑动时间补位。


    我看着枭谷自由人那规规矩矩,比黑尾铁纱给我演示时还要完美的垫球动作略感汗颜。


    这番动作结果可预料,球的起球高度、落点都十分理想,一传到位。


    枭谷的二传是身为队长的白谷琴音,这一点和我们目前遇到的队伍都不一样。


    是我截止今日遇到的强队里唯一一支二传做队长的队伍,其他都是主攻的多。


    随着枭谷一传到位,全场目光跟着球一起转移到在网前的白谷琴音身上。


    她抬起手准备接球了,我立马聚精会神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眉头轻皱,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同于绝大多数二传习惯用手腕摩擦球面制造旋转,白谷琴音从触球的第一刻就让我觉得异样感,非常独树一帜的手法。


    她顺势向前跨步后,用手掌完整包住球面,指尖与掌根轻轻托送球。


    球飞行轨迹笔直平稳,她上半身姿态不变,抬手的方向朝着四号位的主攻。


    黑尾铁纱吼道:“不会让你过去的!”箭步赶到四号位面前跳起拦网。


    就在音驹前排拦网重心下意识偏向四号位的瞬间,白谷琴音勾起唇角,手腕轻轻一送,将无旋转球隐蔽地分向三号位,组织一记短平快。


    刚才竟是假动作。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瞪大眼睛,无旋转球没有球体自转,所以也不会产生偏移、下坠了。


    这就导致一个对对手相当不利的情况。


    ——因为不会偏移和下坠,她的传球飞行姿态高度统一。


    网对面的拦网队员仅凭空中球路,根本无法提前判断球的最终去向。


    结局就是……假动作的迷惑效果被放大到了极致。


    枭谷三号位副攻同步启动助跑起跳,近网快攻转瞬即至,因为没有预判球会传给三号位,这记扣球打在了完全无人防守之地。


    我在这时回想起了小林铃那赛前给我说过的话。


    她在资料搜集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甚至找到了乐趣。那天我们和冰帝打过后,紧接着枭谷就以2-0打败了井闼山女排,我看了那场比赛,只觉得厉害,却说不清道不明厉害在何处。


    以二传为核心的队伍和以往遇到的以攻手为核心的队伍风格太不一样,攻手厉害的队伍,厉害在哪里一眼就知。


    球重不重,沉不沉,快不快,角度刁不刁,都是摊在面上。


    而枭谷这支队伍,是以二传为绝对核心的队伍,所有战术发起、节奏变化、进攻调度,全都由白谷琴音一手掌控。


    “你要小心,她的传球可不一样。”小林铃那比赛前叮嘱,“那是无旋转的——”


    “静球。”


    什么叫静球?


    我当时不懂只是把概念藏在心底,现在我懂了。


    作者有话说:


    又开始编比赛了,这个比赛不会长的,因为会输,但是输是为了更好打更有含金量的全国大赛希望大家理解。决赛虽然输但也非常重要,可以看到女主渐渐有很多来自外界的支持者了,还会有新闻报道,爽之Ps 比赛也不是纯打比赛,会有一些感情线,思索祝大家六一儿童节快乐!!!


    第107章 第 107 章 决赛 音驹


    灰羽第一次见到这种球, 体贴的夜久给他科普,并介绍这种静球对攻手的益处。


    “这样的传球落点固定、节奏清晰,攻手从助跑、起跳、发力, 整个扣球的节奏可以完全按照自身习惯来。”


    灰羽是排球小白, 又不事后私下自己补课, 因此逮到这种机会,夜久尽量说得详细浅显。


    “简单说, 进攻发力是完整且顺畅的。”


    灰羽也是攻手, 听到这里,他对一个精妙的技术表达震惊的表现不仅仅停留于“哇,好厉害”, 而是厚颜无耻开始“推人及己”。


    他转头, 一脸天真问孤爪研磨能不能做出来, 撒娇说他也想体验这种顺畅的进攻。


    列夫想要,列夫就要得到。


    研磨:“……你听你说的像个人话吗?”


    哇哦,他要是什么都能做到还坐这干嘛, 天天想这想那, 怎么不想上天?


    研磨短暂叹气后, 没好气说道:“想要传出全程不转的排球, 对手法、发力、触球角度、手指手腕的力度控制都要求严苛。”


    趁着灰羽不备, 他伸手轻轻拍了下对方的额头:“你以为这是随随便便就能练成的本事?”


    倘若这项技术门槛低下,早就满大街人人都会了,也不至于如今只有枭谷女排, 能靠着这手绝活一路走到全国大赛的前列。


    一旁的芝山优生本就胆子小,听闻枭谷实力如此强劲,再加上连学长们都连连称赞,顿时紧张得声音发颤:“那、那我们这边岂不是很危险?”


    他问完后, 出现数秒的凝滞。


    研磨之所以能把白谷琴音的传球门道说得一清二楚,是早前合宿时亲眼见识过。他从不会因为对方是女排选手,就心存轻视。


    如今高中排坛乃至更高规格的赛事里,不少人偏爱男排硬碰硬的力量对抗,将排球称作“暴力美学”,也使得男排队伍收获了更高的关注度。


    对一些女排,因为打法偏柔,冲击力较弱,有人片面评价“软唧唧,没劲”。


    研磨并不赞同这一观点,诚然女生因为天生体质的区别,力气出众者不是普遍的,像古贺千华、中森菜菜子之流属少数中的少数,怪不得在各自队伍里视若珍宝了。


    白谷琴音是另一种女排做到极致的类型,和上述列举的精英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人才。


    ——把属于女性的细腻与灵巧锻炼到炉火纯青。


    最终还是黑尾铁朗率先打破了这片沉寂。


    他大大咧咧,仿佛值得担心的问题压根就不存在,“安心安心,场上那个可是我妹。”


    黑尾铁朗语调轻松,眼睛里认真,“她不会这么容易认输的。”


    和他的话遥相呼应,场上当白谷琴音又一次传球,依旧是副攻同步启动助跑起跳的假动作掩护的近网快攻。


    这一次,前排的黑尾铁纱却反应极快,她立刻与身旁队友靠拢,二人组成双人拦网腾空封堵正面线路。


    重重的扣球迎面砸在她摊开的手掌上,球体高速旋转带来的摩擦力不断冲击着手心。只要她稍有松懈,球就会顺势落进音驹的场地。


    “学姐,别慌。”


    耳边传来川合莉莉香的声音。黑尾铁纱余光一瞥,只见这名学妹在球落下的瞬间迅速横向滑步,第一时间补到球可能坠落的区域,严阵以待。


    黑尾铁纱嘴角露出一丝欣慰,莉莉越来越接近优秀的自由人,不满足被动等待球来,而是自觉提前考虑如果队友救球失位,提前补上她的防守区域。


    有这样的队友在身后兜底,哪怕拦网失利,心中也依旧留有底气。


    川合莉莉香的心意她领了,但是黑尾铁纱不想让。


    “给我过去啊!”


    她嘶吼着,高高举起的手寸步不让,像铜墙铁壁撑平,稳若磐石。


    “你以为我是谁啊,我可是——”她咬牙,“一直在研究你啊。”


    从打败冰帝后的一整个星期,黑尾铁纱就没有睡完一个舒坦的觉。


    这个每天吊儿郎当,嘻嘻哈哈的少女,变得沉默了许多,玩笑也开得少了,搞得黑尾铁朗还以为是自己作过头,把妹妹惹得都不正常了,惶恐地伏低做小好几天,勤勤恳恳包下了整个家务。


    ——足以见最终的对手是枭谷这件事,对黑尾铁纱的影响有多大。


    如果说音驹男排和乌野的垃圾场对决是两个老辈子多年的执念,代代队员承接下来、沉淀数十年的队伍执念,是两所没落豪强命中注定要在赛场了结的旧账。


    那么和枭谷女排站在同一片场地里堂堂正正交手,就是黑尾铁纱个人,独属于黑尾铁纱、从高一萌芽、攒了整整三年的一整个少女心事。


    二人相识于枭谷联盟的合宿,彼时都是跟在高年级前辈屁股后面的一年级萌新。


    一年级的黑尾铁纱除了脸嫩嫩的,透着一股青涩,其余比如性子跳脱顽劣,爱恶作剧等等这些,和现在老油条是一模一样的。


    除此之外,她心底还有一股子傲气。


    到了没落的豪强,人皆有之的一种心态,认为自己是那个可以振兴的“天选之子”。


    初生牛犊不怕虎,所以即便那时枭谷已经多年获得全国大赛参赛权且排名前列,黑尾铁纱依旧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这种盲目的自信和乐观,被白谷琴音一记又一记尚未成型,却已初具不凡的无旋转传球彻底撕碎。


    黑尾铁纱对拦网一道是颇有心得的,可那天网前,无论黑尾铁纱拼尽全力起跳拦网,却永远预判不准白谷传球的动向。


    假动作真假难辨,平稳不转的排球总能轻巧绕开她的封堵,落在音驹半场。


    一整天的对抗练下来,她手臂被重扣震得发酸,满心不甘,平生第一次遇上一个打法、心性全和自己截然相反,偏偏处处克制自己的对手。


    夜里躺在宿舍,黑尾忽然生出一种从前从未有过的念想。


    ——总有一天,我要站在含金量最高的正式赛场的网对面,再一次和她交手。


    黑尾铁纱望着白谷琴音的背影,眼里有她都未曾察觉的憧憬。


    而现在终于等到了这份憧憬落地的时候。


    枭谷打出的球前进不了,就只得受力后变向反弹,又落回枭谷半场之内。


    有效拦网,音驹拿下这一分。


    就像是报复,枭谷刚斩获一分,音驹便立刻还以颜色,睚眦必报。


    观众席上大半都是枭谷的支持者,见此情景,一大波人不自觉纷纷坐直了身子。


    去年枭谷拿下全国亚军,实力本就有目共睹,而音驹此前早早止步淘汰赛,没看过他们对阵冰帝一战的观众,原本都觉得音驹此番取胜纯属侥幸。


    这会看了音驹顽强的可以,这才发觉这不是他们以为的一面倒的比赛。


    我压低重心,灵巧地将下坠的来球垫起,泷枝子接球,没有贸然发动强攻,而是观察对方前排站位,侧身完成背传,将球隐蔽输送至佐川麻美,佐川麻美立刻助跑起跳,打出一记角度刁钻的斜线扣球。


    虽然,排球刚越过球网,枭谷前排队员就移动补位,通过拦网把扣球再度被挡回网区。


    但球还是没能如愿在音驹落地,将落未落之际,近乎贴地,我扑上去,凭脚尖把球一挑、一勾,千钧一发,球的高度又起来了。


    “呼……”这大喘气的惊险一幕,让原本准备起身欢呼的观众,硬生生把喊声咽了回去。


    原田日葵快步上前,稳稳托起这记乱球,调整好球的轨迹后,再度传给佐川麻美:“麻美!”


    上一次斜线扣球被拦下的佐川麻美没有气馁,又一次得到球权,面对队友再一次的信任,她感激一笑。


    这一次她刻意放缓挥臂节奏,摆出全力强攻的姿态,待到球靠近球网时骤然收力,手腕轻轻搓动,打出一记搓吊球,落点精准卡在枭谷前排与后排之间的衔接空档。


    音驹又得一分,2-1。


    “好球!”看台上的黑尾铁朗放声喝彩,整个人激动地蹦了起来。


    和他的神采飞扬不同,音驹领先一分,哪怕只有一分,都让枭谷的支持者神色低迷了一瞬。


    因为这可是音驹啊,先前和井闼山对决时失分反应都没有这么大,只因为音驹和枭谷已经好几年都差的太远了,在往届赛事中被远远甩在身后。


    “在干什么啊,区区音驹罢了……”


    白谷琴音听着看台上那些闲言碎语,说枭谷打赢音驹洒洒水般小菜一碟,只觉得好笑。


    她冷笑,真是外行啊。


    她深邃地凝视着网对面的音驹,视线在一个个穿着音驹代表色粉红运动衫的女孩们脸上滑过,最后定于的那张脸庞,是黑尾铁纱,她的额头已经冒汗,正紧紧虎视眈眈盯着枭谷每一个攻手,警惕从各个方向的来球。


    白谷琴音没有漏听那句话——“我可是一直在研究你!”


    白谷琴音晃晃头,她又何尝不是?


    她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一个人被紧盯着,被人在身后追赶着,怎么可能毫无所觉呢?


    她被一个眼底憋着不服输的倔劲的姑娘,哪怕一次次拦空、手臂被撞得发红,被接连压制也从不会摆烂泄气,越受挫,眼底的战意越旺盛的人像鬼一样缠住了。


    黑尾铁纱不知道的是,一年级留下念想的不止她一个人。


    那天另有一人心底第一次泛起异样的波澜。


    这场比赛来得真好啊。


    白谷琴音原以为整个高中都不能和音驹在正式比赛中一决高下了,前两年音驹要不是没有抽到和枭谷一组,要不就是一组但提前被其他学校打败,失之交臂。


    唯有今天,和练习赛那种小打小闹不同,是真枪实干地大干一场。


    眼看枭谷队内的自由人鱼跃前扑捞球,“糟糕!”排球高高弹向空中,这是典型的一传不到位、冲网乱球。


    只是即便是这种球,白谷琴音依旧从容不迫,作为顶级二传,她快速移动脚步迎上冲网球,熟练地卸力缓冲,用柔和的推送发力方式,指尖托住球面,再一次传出一颗标准的无旋转球。


    她拉开身位送出大范围平拉开传球,攻手顺势起跳扣杀,球势迅猛。


    比分2-2。


    排球在球网上空来回翻飞,两队你来我往,激烈的拉锯战持续上演。


    2-3,3-3,3-4,4-4……


    比分如同被焊死一般,死死咬在一起。


    “音驹……好像比想象中要强太多了。”观众席里有人低声感慨。


    “这下比赛可有看头了。”


    不知是谁率先喊出声:“加油啊,音驹!”


    比赛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之前有人问我白谷琴音这个名字是不是故意取的,是的!就是为了今天啊!!


    第108章 第 108 章 决赛 音驹


    首局比分最后定格于22—25, 枭谷领先第一局。


    暂停间隙,我们的汗水浸透球衣,城山枫浑身脱力瘫坐在替补席, 整个人软塌塌蜷成一团, 大口喘着粗气。


    从观众视角看互不相让的对峙局面, 其实并不轻松,要紧紧跟在枭谷后面不被甩开比分, 全队体力与专注力都在被飞速消耗, 一整局高强度来回拉扯,几乎掏空大半体能储备。


    黑尾铁纱拿出了一盒蜂蜜柠檬,是眼下快速补能的绝佳好物。


    “队长, 这不是你做的吧。”佐川麻美拎起一片柠檬满脸怀疑打量, 颇为不信任她的手艺。


    受所周知, 女排部有两个人的厨艺课成绩相当感人,一个是黑尾铁纱,另一个则是川合莉莉香。


    黑尾铁纱为表诚意, 身先士卒吃了一片, “是我哥做的了, 说是……”她把嘴里的吞咽下去才说完后半句, “给某人赔罪。”


    她朝着我挤眉弄眼, 有意暗示,不过无人在意,因为她说完后, 其他疲惫的众人自觉弄清了补品的来源靠谱干净,便下一秒如鬣狗一般争抢起来。


    唯有泷枝子擦拭掌心黏腻的汗水,目光锁在一个方向出神愣怔。


    “枝子快来吃,再不补充体力, 下一局根本顶不住高强度攻防。盯着哪儿看呢?”佐川麻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视线落点稳稳落在正在休整的白谷琴音身上,瞬间恍然大悟,“原来还在惦记白谷学姐。”


    “原先我对顶尖二传的认知局限只在传球精度与手法把控,乌野的影山托球那叫一个精准,能和日向闭眼完成怪物快攻。”泷枝子眉眼间满是震撼,整整一局交手过后,她才算真正窥见另一种二传的天花板,“可是白谷学姐不一样。”


    “她的观察能力太强了。”


    泷枝子心有戚戚,历经整局对抗才能发现白谷琴音二传的能力不可谓不厉害。她不必紧盯每一名攻手站位,仅仅抬眼扫过全场,瞬间就能拆解音驹前排拦网排布。


    枭谷不是每个人都是精英,这支东京最强的女队并不是把东京最好的攻手、最好的二传、最好的自由人……聚集在一起形成的强队。


    起码自由人就不是。


    枭谷的自由人一传好几轮落点离谱,贴网过近,明明是音驹抓反击的绝佳机会,可白谷总能临场临时重新规划进攻线路,再配上变化莫测、几乎不带自转的无旋静球,硬生生盘活全队多点进攻,次次把看似崩盘的回合扭转为枭谷得分轮次。


    同样身为二传,泷枝子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顶尖二传和普通二传之间,隔着怎样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确实难缠。”黑尾铁纱活动着酸胀的手臂,眼底的战意愈发浓烈,她钻研白谷乃至枭谷打法数年,一语戳破对手核心优势:“她们不是靠某一个王牌强攻手得分,是六个人一起联动。我们防得了单点,防不住全场。”


    她沉着地下达指令:“下一局我们改变思路,收缩拦网范围,尽量切断她们多点进攻的衔接。”


    原田日葵点了点头,支持黑尾铁纱的判断:“我们的一传要再稳一点,尽量不给对方打反击的机会。”


    提到一传,她们两个齐刷刷看向我。


    全队一传防线,自由人永远是兜底关键。


    感受到目光里期待和指望的我:“……”


    我揉了揉跑动过度发酸的小腿,第一局大量的滑步、鱼跃、翻滚救球,让身体消耗不小,但出乎意料,大概是决赛了,就和翻开新的笔记本第一页一样,精神亢奋得吓人。


    我:“交给我吧。”


    哨音吹响,第二局是整场决赛的关键局,一旦再失一局,音驹便会以0-2的落败。


    两队按照新的轮次落位,本轮发球权来到枭谷一侧。枭谷发球手站在一号位,抬手发出一记轻飘球,球速不快,球路飘忽。


    我惦记着刚刚学姐们的嘱托,默念着“要稳、要稳一点”,为了控制一传落点,我收敛了我的一部分下意识地“灵巧”——以前不拘泥于排球固定接球姿势,这一次我沉腰扎稳重心,动作规整稳妥,稳稳卸去来球力道,在我小心翼翼地收住力道后,一传落点达标。


    泷枝子顺势上前,短平快传球送向前排,原田日葵蹬地起跳打出快攻。


    枭谷前排及时拦网封堵,垫球回场,又是和第一局一般无二的拉锯再度开启。


    遵照黑尾铁纱收缩拦网的战术,音驹前排死死收紧站位,死死限制枭谷大范围分球,枭谷没法轻易铺开多点进攻,只能不断拉扯落点寻找突破口。


    两边全员绷紧神经,竭力规避低级失误,每一分都要历经十数次来回颠球、吊球、重扣与极限救球,比分咬得死死的,2分、5分、9分……分数交替缓慢上涨。


    几番回合磨至14分,白谷琴音接住队友垫来的来球,她观察力惊人,又同样了解黑尾铁纱,通过这十几分,在抬眸瞬息捕捉黑尾铁纱站位重心与起跳预备节奏后,她心里变了思路,转动手腕,这次传球送往方向是三号位,不是四号位。


    白谷不想和音驹继续拉扯了,她换了战术,不再延续之前大范围跑动分球、掩护拉扯的打法。


    她要直面音驹前排最强拦防点位。


    她骗过黑尾铁纱了吗?


    场内所有人目光紧随排球轨迹,黑尾铁纱看清传球落点,心脏骤然一缩。


    白谷刻意绕开多方掩护,摆明了要用单点强攻硬碰自己的拦网。


    黑尾铁纱竟是在蹬地腾空调的瞬间,靠着全身舒展,紧急变向。她双臂绷直举过头顶,手掌平铺卡死整条飞行线路,仅凭一个人,就她一个人,她也要拦下来!


    三年藏在嬉笑下的较劲与牵挂,尽数凝缩在这短短一瞬。


    枭谷三号位攻手全力挥臂重扣,厚重撞击声响彻半场,球体狠狠砸在黑尾小臂之上,强劲冲击力震得整条臂膀发麻,即便她咬紧牙关始终没有松垮手臂,可单人拦网覆盖范围终究有限,排球擦着她的指尖变向,直直坠向黑尾身后的后场死角。


    黑尾铁纱眼里再不屈,也只能眼睁睁感受身体由于重力缓缓下降,望着排球下坠的轨迹,眼底漫上无力。


    三年备战、日夜钻研,好不容易站在和白谷同台对决的决赛赛场,难道又要止步于此?


    恍惚间,她似是回到了高一,成为她心魔一样念念不忘的合宿期间。


    黑尾铁纱阖眼,横跨三载的惦念看来是无法……


    就在排球即将落地得分的刹那。


    “我来!”


    因为落点刁钻,我来不及调整站姿,蹬地俯身整个人向前连滚带爬,扑向落点处,腾空舒展身体,在空中用单掌磕碰球面,强行扭转排球下坠方向。


    球弹起,而我本人落地就地翻滚缓冲,迅速站起。


    一连串动作眼花缭乱,整套极限救球行云流水,瞬息之间引爆全场,场馆内此起彼伏的惊叹与掌声轰然响起。


    “这个自由人太厉害了!”


    “刚刚那样的死角居然能救回来?”


    “她叫什么名字……”


    看台上越来越多的观众为我们鼓掌,我全然听不见周遭欢呼与议论,满心只挂念我慌忙间没控制好的失控弹起的排球,扬声朝着二传位大喊:“枝子姐!”


    “交给我!”


    泷枝子第二局一直注视白谷琴音,对二传职责产生了些全新体悟。


    她其实未尝没有想效仿白谷的发力逻辑,哪怕不是完整白谷式静球,能削弱几分球体自转也是好的。可指尖细微的力度偏差就显些让排球大幅回旋,飞行轨迹偏移,这让她不得不抱憾摒弃照搬思路,回归自身打法。


    她做不成白谷琴音,但……她侧头望向在后场极限扑救、苦撑防线后的莉莉,心底暗暗立下目标。


    ——要成长为能够配得上顶级自由人的一流二传。


    泷枝子快步上前抓住川合莉莉香送上门的战机,送出隐蔽背飞,城山枫绕开掩护,腾空扣杀,使出她拿手的边线球,15—14,音驹惊险完成比分反超。


    观众席上,山本茜激动地一把抱住身旁那位银发绿眸、长相与灰羽列夫酷似的冷艳美女:“爱丽莎姐姐,你看到了吗?她们超超超努力啊!”


    灰羽爱丽莎,灰羽列夫的姐姐,这是她第一次现场观看排球比赛。毕竟她也没法预见,上了高中的弟弟会加入排球部。


    她伸手轻轻回抱住激动的小姑娘,身为大学生,她没有小茜这般外放雀跃,可眼底翻涌的震撼半点不少。


    除此之外……她表情复杂地望向场上那个刚刚完成接球的女孩,神色变得微妙。


    爱丽莎认识她。


    因为列夫的手机屏保,就是这名少女趴在桌上睡觉的照片。


    家里养的野猪,居然会拱水灵灵的白菜了……莫名有点欣慰啊。


    拿下关键一分,黑尾铁纱抬眼望向对面场地,扬起一抹桀骜明朗的笑。


    她的心魔散去了,她不是一年级毫无还手之力、无能为力的自己,三年的研究,更重要的是她身后有了信赖的队友。


    白谷似有所感,侧过头微微颔首,眼底有一抹认可。


    原来这就是黑尾铁纱理想中的队伍,白谷琴音想,三年前的音驹同样团结默契,人人恪守本分稳守位置,打法稳妥,却少了一点年轻冒险的意气。


    那样的队伍不会崩盘,但也很难真正赢下强敌。


    可现在不一样了。


    黑尾铁纱的身后,站着一个你永远猜不到会以什么方式把球救起来的自由人。


    因为是一个年轻气盛的自由人,二传的泷枝子也“被迫”不在守着自己的位置,她会去主动做更大胆的尝试,背飞、佯传……


    整个队伍的齿轮,因这个莽撞又耀眼的小姑娘紧紧咬合,越转越快,锋芒初露。


    白谷收回目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音驹阵势已成。


    作者有话说:


    比赛怎么这么难写啊,抖音大学习的排球视频解说要是能把人标一下就好了


    第109章 第 109 章 决赛 音驹


    纵然心底早已给音驹打出极高的分数, 就这场比赛而言,白谷琴音可没有好到让音驹这匹已经闯到决赛的黑马直接一步登天,把冠军也拿走。


    白谷琴音心里喟叹:不断成长的音驹, 走到今天, 已然成为枭谷的威胁, 然而……


    她们枭谷也不会轻易将她们的冠军、东京女排的王者之位拱手相让!


    她神色沉静无波,用手型指挥队友收拢站位、稳固拦网阵型, 原本因为音驹得分状态影响的枭谷其他人被这份镇静感染, 纷纷沉下心神,静待她调度。


    白谷没有辜负这份信赖,她敏锐的观察力像手术刀一般精准, 很细微, 但还是被她发现了。


    揪住音驹一处破绽, 白谷思路反应极快,立刻改换进攻思路,把原本准备传给前排的无旋传球, 隐蔽地分给后排。


    后排两名攻手错落起跳、层层递进, 发起突袭, 硬生生撕破音驹的拦网防线, 不甘示弱为枭谷拿下这振兴士气的一分。


    比分定格15—15。


    这种高强度和强拉锯的比赛, 看得两边支持者的小心脏是不断提起又落下,提起又落下,过山车一样, 反复颠簸。


    看台上除去双方应援团声势不减的呐喊助威依旧响亮,其他普通的观众都有点不想说话。


    看累了……


    紧绷的神经一直绷着,也是很累啊!


    白谷琴音调整和阅读比赛的能力很强,靠着实时观察持续变换战术, 一点点蚕食分差。


    音驹接球能力名不虚传,管你怎么变换战术,球只要不落地,就一切没完。


    比分陷入无休止的平分死缠,双方缠斗不休,一路鏖战至24—24,来到第二局决胜临界点。


    “又平分了……”黑尾铁朗低声叹息,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因为双方每一球都你来我往数个来回,这一局持续的时长已经大大超过正常比赛。


    而且现在已经24分了。


    灰羽列夫对排球规则一知半解,问道:“排球比赛不是先得到24分的队伍获胜吗?”


    他指着又一次,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平分的比分牌,“分数还可以超过啊?”


    “排球比赛打到24平后,需要连续领先2分才能赢下这一局。”夜久卫辅给他解释,忧心忡忡,“再拿2分只是最少的,如果继续这样你一分我一分,实际要拿的分数上限是没有的。”


    “这恐怕……”


    黑尾铁朗已经清楚夜久卫辅的担忧,接上他未说完的话。


    ——“恐怕会变成一场体力和意识力的消耗战。”


    确实,比赛这么长,对双方的体力都是巨大的损耗,肉眼可见,场上无论是枭谷还是音驹的队员,双腿酸胀僵直,体能早已濒临枯竭。


    可都打到这份上了,反而谁都不愿意输。


    如果差10分,8分,就算了,但是1分啊。


    only one ,just one。


    所有人眼底依旧燃着不肯俯首认输的灼灼火光。


    打到这个节点,早已不再是纸面技术、战术布局的比拼,比拼的是意志力、赛场韧性,是悬在胸口那口不肯服输的心气。


    只要有这口气不散,就还能跑、还能跳!


    白谷琴音垫步起跳,排球乖乖地,像被丝线牵引,径直送向网口。


    被她发现了。


    由于音驹全队接连频繁横向补位拦网,黑尾铁纱重心下意识偏左,三号位与四号位衔接处拦网留出毫厘空隙。


    枭谷前排主攻卡准传球节奏,纵身腾空、抬臂挥腕,一记力道饱满的探头强攻自上而下砸落。


    排球裹挟风声破开拦网空档,径直坠向音驹半场腹地。


    比分 25-24。


    枭谷手握赛点再取一分便能拿下整局、锁定决赛胜利,而我们想要翻盘,必须连追三分。


    留给音驹的容错空间被彻底碾碎,下一分一旦失守,整场决赛就此尘埃落定。


    “没戏了没戏了,枭谷稳赢。”


    我们觉得我们很危险,观众也觉得,可能是为了报复我们让他们并没有在这场比赛中感受到虐菜的爽感,于是有部分唱衰的声音就开始了——“不愧常年稳居亚军梯队,音驹说到底还是阅历太浅,撑不住决赛场面。”


    这话惹恼一众半路被音驹圈粉的观众,当即有人出声辩驳:“音驹拼到现在已经拼尽全力了,明明打得不差。”


    立刻有刻薄观众斜睨过去,指尖点了点对方手中印着枭谷校徽、主队代表色的应援团扇,语气带着讥讽:“努力能当比赛结果?你不是为了看亚军来的吗,反倒替对手抱不平?”


    那人被戳破身份,一时语塞,讷讷抿唇不再争辩。


    他是不说话了,但音驹的支持者队伍里并不都是半路转道的“墙头草”,还有一群人自觉自己最有权利反驳。


    山本猛虎眉峰一挑,粗嗓沉声:“嗯?你刚刚再说一遍?”


    夜久卫辅胳膊环胸,冷嗤一声:“比赛没结束,说大话太早了。”


    被这七八个身强体壮的大小伙子怒视,方才唱衰的人立刻识时务者为俊杰,偃旗息鼓,什么声音都没了。


    然而,他迫于音驹男排的威胁闭了嘴,心里却不服气。


    场上枭谷新一轮攻势接踵而至,明眼人都能看出音驹已是强弩之末,快撑不住了。


    白谷琴音又找准一个空隙,枭谷的攻手领悟到自家二传指示,一记小角度斜扣,从黑尾铁纱手指尖擦过去。


    “差一点!”黑尾铁纱懊恼跺脚。


    是差一点,她明明已经判断对了,她真的判断对了,然而,问题出在起跳高度不受她控制地下降了。


    全场观众下意识屏住呼吸,大批枭谷球迷攥紧拳头,已经做好起身欢庆夺冠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再度迎着来球动了。


    看台枭谷粉丝瞬间心头一紧,低声惊呼:“她怎么还能腾出力气?”


    此前无数次极限救球早已让枭谷球迷对我生出心理阴影,只要我开始动身,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心生忐忑,生怕奇迹再度上演。


    我脚下急速横移,腰腹循着古典舞常年打磨的发力方式骤然拧转收束,压低重心,效仿古典舞俯身卧鱼的身段,舒展躯干完成超大跨度侧身扑救。


    排球借着缓冲之力腾空而起,擦过球网,稳稳落回枭谷前场区域。


    险死还生。


    “还没完!比赛还没结束!”


    我撑着地面勉强起身,嗓音沙哑却铿锵有力,浑身肌肉酸胀酸痛,额角汗珠顺着下颌不停滚落,双腿不停打颤,全靠心底不肯放弃的执念硬撑站立。


    “莉莉……”


    场上队友望着我拼至脱力依旧死守防线的模样,眼底泛起动容,被这份韧劲点燃斗志。


    黑尾铁纱、城山枫等攻手,攥紧手,还能再多跳起来几次,她们还能跳起来。


    泷枝子稳住一传,原田日葵打出斜线扣杀。


    枭谷后排防守卡位严密,把原田日葵的扣杀又垫回中前场,球再度传给白谷琴音。


    她虚晃假动作佯装进攻四号位,实则悄然推送短平快至三号位。


    可重新有劲的黑尾铁纱比她更快,她早已吃透她的假动作套路,与城山枫同步腾空,双人拦网严丝合缝封死进攻路线,重扣被拦反弹,排球砸在枭谷前场边线,比分再度扳平。


    看台席位上,原本蜷着身子散漫观赛的研磨缓缓挺直脊背,身体往前倾靠。


    他睫毛轻轻颤动,原本涣散的猫眼牢牢锁死赛场,细若蚊蚋的一声呢喃自喉咙溢出:“……加油。”


    不久前的预选赛,音驹男排憾负井闼山,那场失利过后,发小黑尾铁朗长久陷在低落沉闷里,研磨却表现得还好。


    日子照过,游戏照打,日活一天不落。


    像是没事人一样。


    他不是毫无失落,只是长久以来都在自我怀疑。


    “IH,练习,冠军……”


    研磨自觉自己的勤奋程度远远不足,他见过堪称努力家的二传手,他们很有毅力也更有热情,像是把一切都投注在排球上了。


    高中了同辈有一些人已经决定未来向职业排球运动员发展,但研磨很清醒他不是其中一个,哪怕是音驹核心的二传,他也没有以排球作为职业的想法。


    所以他时常冷眼旁观自己,周围人的热血和激情,他和这样的人站在同一个场内,他……是够格的吗?


    这次也是,他想,我没有那么拼命,我那么怕麻烦的人,输得时候也有资格觉得不甘心吗?


    他是个很理性的人,理智地布置着排球场上的战术,也理智地看待自己。


    但他伸出手时,手上的痕迹清晰可见,厚厚的茧子和每一个勤勤恳恳的二传手一样,花费在排球上的时间和精力从来不会看不见。


    他走得每一步,哪怕他否认,也会算数。


    研磨觉得可能自己想岔了一些事情。


    他想,原来我没有那么无动于衷,原来我还是在享受排球。


    而说服他自己终于不再一再回避,自欺欺人的理由是,他被排球赛场的不放弃的川合莉莉香打动了,被深深牵动心绪。


    以至于在他意识到前,就喊出了那声“加油”。


    攻防继续疯狂绞杀,来回数个回合后,白谷琴音抓住空档临场变阵,一记轻巧吊球落在音驹前后排防守盲区,枭谷艰难再拿一分,比分26:25,重回赛点。


    又回到还差一分的局面。


    “加油啊!”


    研磨攥紧拳头,不再克制情绪,扯着嗓子放声高喊:“加油啊!加油啊!!”


    一声叠一声的呐喊穿透周遭喧闹,黑尾铁朗又惊又喜,拍着研磨的胳膊放声大笑,也跟着他喊,“加油音驹!”


    此起彼伏的加油声渐渐扩散开来,越来越多原本中立的观众跟着为音驹呐喊鼓劲。


    白谷琴音再度组织强攻,黑尾铁纱与城山枫同步起跳构筑拦网,排球被狠狠拦回砸向枭谷前场。


    一名音驹前排队员奋不顾身倒地扑救,指尖勉强挑高来球,随即浑身脱力瘫在场地,再也无力起身。排球刚刚越过网,却是我们这边的机会球,前排的城山枫看准时机,抓住这个探头,球刚刚过网就被她等在半空,手掌包住球的上半部,手腕一压,是近网扣球。


    球几乎没有弧线,几乎是贴着网带落下去,下坠之势已定,眼看就要落地丢分。


    大部分观众下意识认定,这球落地就会被音驹再度追平,我们甚至已经提前做好庆祝的预备动作。


    然而,谁料倒地的枭谷选手耗尽残存体能,蜷起右腿向上踢了一脚,脚掌内侧竟撞上排球底部。


    排球借着这一踢的力,由下坠变成升空,擦过球网最上端的白色网带后微微滞停,顺着网面慢悠悠滚动着,在我们的目瞪口呆中,摇摇晃晃,轻飘飘落在音驹场地边线内侧。


    我们全员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颗带着幸运值点满的球敲定胜负,心情五味杂陈。


    这算什么……


    裁判哨声吹响,终场比分定格27:25,枭谷拿下第二局,斩获决赛冠军。


    作者有话说:


    这样的滚动过去,是我在抖音上刷到的一个视频,你们感兴趣可以看 一个叫obesity的博主5月11日的视频,标题“有惊无险”,真就是丸井的走钢丝走入排球,惊呆我。比赛写完了,大家已经发现了,下面将走研磨线


    第110章 第 110 章 孤爪研磨决


    比赛结束了吗


    我恍惚地问自己, 其实这句都多余质疑,从哨声响起时,比赛结果就落定。


    比赛结束我就瘫坐在地上, 旁边的学姐们似乎正从我身旁走过, 我能看到她们嘴巴在翕动, 显然在对我说什么。


    这些来源不同的声音离我很近,我清晰目睹它们的发生, 又仿佛离我很远, 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将我与这些种种声响被分割成两个世界。


    “呜——”麻美姐扑过来,抱住我和铃那大哭, “我们输了!”


    我反手回抱住她, 然后把头顺势埋入她的肩窝。


    泷枝子也走过来, 拉住佐川麻美的另一只手就往外拽,一边拽一边骂骂咧咧:“你这家伙别压在学妹身上啊!二年级了还每次哭哭啼啼,丢死人了啦!”


    她越这样, 麻美抱得更紧, 像树袋熊抱着身下的树牢牢把剩余的手脚都攀附在我的身上, 也不管她个头比我高这样子做出来有多么滑稽, 拼命摇着头:“我不要我不要。”


    “你不要个锤子!”


    我们的IH预选赛以这样戏剧性方式结束。


    输给枭谷并非不可接受, 人嘛,总得实际些,但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 球怎么能在网边沿滚动掉下去呢?


    白谷琴音走过来有点窘迫:“侥幸赢过你们了,最后一球……真是我们没想到的。”


    “哪里,运气也是比赛因素的一部分,我们也没有输不起的。”


    平常和我们惯爱耍赖的黑尾铁纱这时却很直接地承认了比赛的失利, 没有任何不服一样,真心祝福枭谷获得冠军。


    “你们今年阵容完备,进步很大。”白谷琴音认可音驹的棘手,她看到坐在地上垂着头的我,叹息道:“你们的一年级也很不错。”


    我突然“蹭”一下站起来,向黑尾铁纱请示:“铁纱姐,我出去洗把脸。”


    我说话声音极其平淡,黑尾铁纱都有些被搞得一头雾水了。


    她知道川合莉莉香看着与世无争,其实这小姑娘极其讨厌输,又争强好胜的很。


    第一次正式比赛上初尝败绩的一年级,黑尾铁纱以为她可能会难受地痛哭流涕。


    黑尾铁纱做了这样的设想,身为学姐,贴心地愿意把肩膀随时借给学妹依靠。


    然而这副冷然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额,那你快去快回。”黑尾铁纱交代道,“比赛结束还有闭幕式。”


    她想了想又补充说。


    “另外,排球月刊等一些宣传媒体可能也需要采访选手。”


    我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同时又问:“那不参加闭幕式和采访也没关系吧。”


    黑尾铁纱:“嗯?确实是没有强制规定每一个人必须参加,只要队伍代表还在就行,不过……”她犹豫问,“你有什么事吗?原则上还是留下来比较好哦。”


    “因为我不舒服。”


    “闭幕式等会电视台肯定要着重拍摄吧,他们、还有其他媒体都要采访,不然回去就没有内容可写。”无需她说,只要是比赛,不管是我之前参加过得舞蹈赛事,还是现在的排球,这套赛事后必经程序都大同小异,我了若指掌。


    “你觉得他们会问些什么问题?会关注什么呢?”我问,黑尾铁纱被我问得一滞,她只知道那些大人都会做这些事情,但没想过这个问题,对于她,总之问什么答什么。


    我不等黑尾铁纱开口宽慰,唇角扯出一抹冷笑,那些记者惯用的套路我以前跳舞就见惯不怪了。


    “第一种最常见,踩一捧一,拿我们整支队伍对标枭谷,大概率会直白发问,你们自认和冠军队伍的硬实力是不是存在断层差距?”


    黑尾铁纱一噎,没法反驳,


    往年交手赛后采访,她们当真被同类问题刁钻盘问过。


    她们每次只能很尴尬地干笑。


    “第二种便是事后诸葛亮。”


    我刻意鹦鹉学舌,将那种刻薄劲模仿地惟妙惟肖,“本场遗憾落败,关键分接连失守,是不是赛前战术预判出现重大失误?”


    黑尾铁纱揉了揉眉心,无奈补充:“他们大概率还会揪着你的身份做文章,暗戳戳提问,会不会队伍后场不稳,恰恰因为主力自由人只是刚入队的一年级生。”


    我轻耸肩头默然应允,表明我心知肚明。


    整支决赛对阵双方,唯有我是一年级选手,在记者需要找落点、凑话题的采访里,我注定会被单独拎出来,变成落败的具象理由,被摆在镜头之下反复鞭笞一万遍。


    “至于第三种……”我缓缓垂落眼帘,语气这次变得疲惫。


    “踩着失败者的伤口博取看点,一遍遍追问,输掉关键决赛心里是什么滋味,会不会愧疚、会不会遗憾难受。”


    “对于失败的一方,真是难熬啊。”我自嘲笑道,“一边要消化自己输掉的事实,还要一边承受一群人把伤口上的痂反复撕开,一遍遍戳伤口里红色的肉。”


    黑尾铁纱觉得学妹这种悲观成人化的分析过于不祥,她安慰说:“就算有些无良媒体为了销量和热度,提问从来不会顾及选手情绪,可还有观众会支持我们啊,闭幕式也是对留下来坚持坐到比赛结束的观众的交代。”


    “啊?会吗?”我讥诮地抬杠,“冰帝输了时她们自己的应援团都不给他们鼓掌,黑尾学长他们输了时那些声音你也不是没听到。”


    “观众是很残酷和现实的,他们是随胜负迁徙的候鸟,赢球便蜂拥而来,输球即刻抽身远去。”我平淡地说着。


    黑尾铁纱却分明从川合莉莉香平平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一丝压抑在其中的难过。


    莉莉的下一句落到她耳朵里,如遭雷击。


    “一旦你失败了,他们就会背叛你了。”


    她震惊地盯着莉莉,实在不解,她这样天才般的人物,按理应该是最自信狂狷的,怎么会怎么负面呢?


    黑尾铁纱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而我想起来一些往事。


    很久以前跳舞登台,我不慎摔倒在台上,演出失败了,表演前那些赞美、叫好,和对我本人过誉的称赞,像从来没有过地,不见了。


    墙倒众人推,被舆论风评摈弃后,我从舞团的荣耀变成耻辱,而一个没有出场机会的舞蹈演员被遗忘、被抛诸于脑后是转瞬之间的事情。


    这就是真实的人情冷暖。


    黑尾铁纱还想挣扎两句,试图劝服我:“为了让宫泽静子振作,你愿意用话语说动她们的应援团给她们掌声,你也愿意公开借电影宣发那么大的机会表达你支持音驹男排。”


    她不解,“为什么到你自己就无法接受了呢?”


    黑尾铁纱的话落在耳边,我沉默许久,没有回答,挪开半步避开她关切的视线。


    “总之,我出去冷静下吧。”


    一直目光追随着川合莉莉香的研磨,见她起身和黑尾铁纱说了几句后转身出去,本能地也跟着站了起来。


    “咳咳,小黑我出去一下。”


    “去洗手间啊,带纸了吗?”黑尾铁朗故意问道,研磨觉得他一脸欠揍,每个字咬牙切齿:“我不是去洗手间。”


    “哦,好好好。”


    黑尾铁朗往后缩了缩身体,把走道腾出来给研磨通行。


    研磨惦记着川合莉莉香,脚下不免放快了步幅。


    黑尾铁朗见此情形,更加“关心”道:“这么着急啊,要不要我跟着你一起,帮你看着门,有时候有些男生洗手间真的很缺德,全开放……”


    研磨回头瞪了他一眼。


    “闭嘴!”


    ……


    我独自靠在座椅,不光身体累得发沉,心头也慢慢沉下来。


    就算这场失利是早就预料到的,是做过心里预计的,可是我就是这样,很矛盾,一边做了最坏的打算,一边又心存一丝期盼。


    万一我们这边小宇宙爆了,打得跟开了挂似的,而对手状态不好呢?


    所以当最坏的结果真的摆在面前时,我还是像被闷头打了一棍,得缓一缓才能站起来。


    研磨跑了不少角落找到少女时,就看见的是她耷拉着眉眼、低落的模样,他犹豫片刻,还是缓步走到她的身侧,隔着一小段空位坐下。


    我听见有喘气的声音越来越重,抬眼就看见额前头发已经跑得汗湿的研磨,我有些意外,“你一个观众怎么这么累啊。”我嘴角往上撇了撇,“是背着我们去帮阵哪里的比赛了吗?”


    研磨忍不住横了我一眼,“你不要和小黑学坏了啊。”


    怎么一个两个遇上他就嘴碎了呢,而且他流这么多汗是为了谁啊。


    研磨腹诽。


    我笑了笑,看他一双颇有怨念的猫眼,便猜想来之前研磨在黑尾学长那里也吃了嘴上的亏。


    不过,虽然黑尾铁朗平日对着我们嘴也欠,但如果是对研磨,我倒是能理解原因——因为研磨素来不爱主动与人攀谈,平日里孤僻寡言、习惯性躲避热闹,简直就是i人中的至i,别说黑尾学长那种e人,就连我对着他都忍不住变得比平时更活泼。


    “你是出来吹风的吗?”我一脸了然,“确实那个场馆里人很多就会空气不好也很闷……”


    还会臭,看比赛的人太激动太亢奋也会出汗……


    “不是的,我是来找你的。”


    研磨轻声开口,果不其然换来了对面女孩看鬼一样讶异地眼神。


    说出这样的话,很不像他。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孤爪研磨是愿意花大把时间窝在安静角落打游戏、对人群和社交能避就避的人。


    他对人类关心甚少,怕麻烦、怕吵闹、怕不必要的接触。


    这些都完全正确,黑尾铁朗不也是看不过去硬半拽着他一起打排球,希望他对独处之外的外部世界悄悄提起些兴趣。


    他也不是一个会把自身观点这样直白亮明的人。


    这一次,不一样。


    研磨盯着她,又重复了一遍,“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不给任何空间来伪装借口,他把自己和她所有的退路已经全部掘断了。


    因为她而正视自己对排球的情感后,有一些情感被一同摊在了台面上,暴露在阳光里,让他无法欺骗这些不存在。


    ——两个事物相关的,他看见了排球的美好,就不得不认可,用拼劲让他意识到他享受着排球,心脏还在为排球牵挂的少女也是美好的。


    研磨冷静而客观地剖析着自己。


    其实根本没有掩耳盗铃的机会了,在他破天荒扯着嗓子放声高喊那声“加油”时,旧的他就被打碎地一点不剩,他封闭的界限已经溃不成军。


    等到把这些迷雾驱散,他引以为傲的观察力开始在排球以外的地方生效,研磨无奈地发现,他喜欢的人并不是一个心底毫无阴霾的小太阳,浑身充满光与热。


    她藏着不安全的一面,她可以为其他人做很多,却唯独不相信别人会为她做同样的事情。习惯做赠予光亮的人,却从来学不会坦然接住别人递来的善意。


    风会吹散云的烦恼,谁来替风收拢疲惫呢?


    所以这一次他不容她回避,也不会再掩饰自己的真心。


    孤爪研磨,不会坐以待毙。


    作者有话说:


    研磨的人设——性格内向,不擅社交,习惯独处并沉迷手机游戏,都是原著设定女主不是小太阳人设,一直有写这是个被拯救的故事“一旦你失败了,他们就会背叛你”灵感来自花滑金妍儿的“如果我失败了,整个国家都会背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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