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粗布短衫的陈宇大步穿过人群,裤脚用麻绳扎紧,脚下蹬着草鞋,手中还拎着一柄足有三十斤重的生铁大锤。


    脸上没有脂粉,身后也没有皇帝仪仗,可他只要往那里一站,便压的四周无人敢出声。


    那群面如死灰的大臣,陈宇看也没看,径直来到一块半人高的花岗岩前。


    往掌心吐了口唾沫,陈宇搓了搓手,随即握紧锤柄。


    双臂肌肉骤然绷紧,三十斤重锤猛然砸落,沉重风声随之压下。


    “当~!!”


    巨响传遍矿坑,坚硬花岗岩从中裂开,碎石与火星朝四周迸溅。


    抹去脸上的汗,陈宇转过身,将重锤压在碎石之中。


    “看清楚了吗?”


    “抡锤,凿石!”


    那一声巨响,早把百官惊的心口发紧,哪里还有人敢偷懒耍滑。


    第一个咬牙走上前的,是首辅周正安,他弯腰拎起铁钎,王佐揉了揉发酸的老腰,也颤巍巍抱起铁锤,平日连茶杯都端不稳的礼部郎中们,只能硬着头皮,一锤接一锤砸向石面。


    不过半个时辰,惨叫和闷哼便接连响起。


    “哎哟!我的手……疼,疼死我了!”


    “砸脚了!快,快来个人拉我一把……”


    手上的血泡接连破开,鲜血混进石灰粉里,伤口疼的众人浑身发颤。


    渐渐升到头顶的烈日,将矿坑晒的闷热难耐。


    气喘不止的大臣们,背上麻布早已被汗水浸透,腰也酸痛难忍,几乎再直不起来。


    有人实在撑不住,刚想坐下喘口气,西厂番子的皮鞭便啪的抽在旁边碎石上,火星溅起,吓的他急忙爬起来,重新抓住锤柄。


    而在众人最前方,陈宇从清晨一直干到日暮,手中铁锤始终没有停下。


    双臂青筋高高鼓起,汗水不断从下巴滴落,落在砸裂的石面上,脚旁则整整齐齐码着五块五百斤重的规整条石。


    远远看着这一幕,周围数万民夫全都红了眼眶。


    贪官他们见过,酷吏他们也见过,可穿着草鞋、光着膀子,亲自和他们一起挥汗抡锤的皇帝,他们从未见过。


    “皇上万岁……”


    不知哪个老矿工低声念了一句,紧接着,漫山遍野的民夫纷纷跪倒。


    没有华丽辞藻,只有压抑不住的哭声与不断落下的叩首。


    瘫坐在碎石上的百官,看了看那些跪拜的百姓,又看向浑身是汗的天子,胸口猛的一紧,羞愧的再也抬不起头。


    ……


    第三日,皇极殿。


    朝会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站在大殿两侧的百官,手上都缠着白布条,不少人腰身僵硬,只能一瘸一拐挪进班列。


    可他们平日藏满精明算计的双眼,此刻却都多了几分沉重。


    几百本感悟折子堆满御案,字迹歪斜凌乱,都是众人忍着手腕疼痛写下,可字里行间,已经没了往日那些粉饰太平的空话套话。


    端坐龙椅之上,陈宇冷眼扫过全场。


    “折子,朕都看过了。”


    缓缓站起后,陈宇踏过金砖,一步步走到御阶边缘。


    “疼吗?”


    殿下一片死寂,几名年轻言官低下头,眼圈隐隐发红。


    “疼就对了!”


    陈宇声音沉哑有力,清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你们才干了一天,就觉的腰要断了,骨头要散了!”


    “那些民夫呢?那些祖祖辈辈从土里刨食的百姓呢?他们干了一辈子!”


    “没有他们手上的血泡,哪来的这座紫禁城?!”


    “没有他们田里的收成,哪来你们身上的锦绣罗缎,又哪来你们桌上的山珍海味?!”


    猛然挥袖,陈宇身上的玄黑龙袍随动作翻动,他越过殿内群臣,望向殿外辽阔天空。


    “圣贤书读了千百年,到头来,全让你们读成了一笔糊涂账!”


    “今日,朕就把这天下的规矩,彻底改过来!”


    深吸一口气,陈宇声音传遍皇极殿。


    “孟子有云!”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轰~!


    八个字落下,皇极殿内顿时一片死寂,所有人耳边只剩那句话不断回响。


    脑中嗡的一声,周正安僵在原处,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猛然瞪大双眼的王佐,只觉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从胸腔中撞出来。


    自古以来的帝王,哪个不是自诩奉天承运、唯我独尊,哪个不是将君权天授奉为正统,再把百姓视作可以随意驱使的草民。


    可眼前这位年轻暴君,这位提剑杀尽世家、灭国灭族的雄主,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否定皇权至高无上,将百姓置于社稷和君王之上。


    何等气魄!


    又是何等惊世的狂傲与仁心!


    “陛下……”


    再也压不住胸中激荡,周正安噗通一声跪倒在的,泪流满面,拼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臣周正安,叩谢陛下圣言!”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陛下此言,必将传颂千秋万代,开万世太平啊!”


    “臣等叩谢陛下!愿为大乾百姓效死,愿为陛下效死!!”


    满朝文武接连跪倒在御道两旁,震耳呼喊撞出殿门,传向宫城各处。


    这一刻,文官心服,武将热血沸腾。


    天下士林再无一人敢骂陈宇暴虐,因为这位君王,亲手将百姓立在了天下之上。


    ……


    风声灌入窗棂。


    隐在京城东市最深处的,是一座九层高楼。


    楼名千机。


    此楼立于京师不知已有多少年,檐角飞翘,覆着青黑冷瓦,寻常百姓只当这里是达官贵人消遣清谈的幽所,唯有城中那些真正通天的人物才隐约知晓,藏在这座楼里的算筹与耳目,足以窥见天下大势之下涌动的暗流。


    幽深的阁道,横在第九层。


    四面垂着重重湘竹帘,任凭外头风雨再大,落上帘幕时,也只剩极轻的沙沙声。


    风炉上的一柄紫砂古壶咕嘟翻滚,升腾的水汽间,散出淡淡的青苦茶香。


    茶案对面,端坐着一名中年男子。


    一身半旧鹤氅穿在他身上,黑发只用素木簪松松别住,面容清瘦,眼角刻着细密的风霜纹路,正被他漫不经心拨弄的,是案上一盘杂乱无序的黑白玉子。


    此人正是千机楼楼主,司徒玄。


    坐在司徒玄对面的,是一名绝色女子。


    女子一身素白,穿着剪裁极为严整的织锦深衣,青丝披落腰际,仅在云鬓间斜插一支白玉并蒂莲花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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