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禅是被饿醒的。


    她伸了个懒腰,跳到打坐的卫绛雪怀中,爪子扒拉着她腰间悬挂着的玉饰。


    等到卫绛雪抬手,她又被卫绛雪腕上的红绳吸引,控制不住抬起爪子去拉扯,铃声没有响,也不妨碍衔禅的兴致。


    直到卫绛雪伸手在她脑袋上摸了摸,她才仰头:“饿。”


    卫绛雪:“……”


    她捡到衔禅的时候,小家伙瘦骨嶙峋的,经过一段时间的投喂,虽然稍微胖了一圈,可骨架和身形都比寻常猫妖要来得小。


    明明这么能吃。


    “我教你的法诀学会了吗?”卫绛雪微笑。


    衔禅:“?”什么时候教她的,她怎么不记得?


    卫绛雪抬手点了点衔禅的挂牌,此处已系上了一只小巧的乾坤囊,先前云天一乘道人赔偿的舍利子就在里头。她顺手将衔禅的食物也放到了里头,慢悠悠道:“你要学会自己取。”


    就算她没有教过,妖书中应该有“变大变小”以及“放物取物”的咒诀。


    衔禅不是学不会,恐怕是没将心思放在上头,只记得吃和睡。


    明明是妖族,为何缺乏修炼长生的志气?


    衔禅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卫绛雪,她晃了下脑袋,脖子上近似狮子鬃毛般的长毛也跟着洒动。她软软地朝着卫绛雪“喵”了一声,柔软的爪垫压在卫绛雪的腿上,可惜卫绛雪铁石心肠,不为所动,甚至无情地合上了眼睛。


    衔禅:“……”她努力低头,可不大看得见脖子上挂着的东西,用爪子去扒拉两下,试图从中掏出食物来。她在卫绛雪的跟前来回打转,可卫绛雪就是不搭理她,累了之后,衔禅泄气地趴在地上,时不时蠕动两下,发出一道道虚弱至极的“喵喵”叫声。


    卫绛雪的神识一直落在衔禅的身上,看她瞎努力一阵后,选择了放弃,眉头顿时一皱。她睁眼看着衔禅,衔禅立马变化姿势,将自己团成了一团,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卫绛雪毫不怀疑,在努力和忍饿中,衔禅会选择后者。


    在和小猫无声的僵持中,卫绛雪最终退后了一步,她从乾坤囊中取出衔禅的肉干,故意冷着脸说:“最后一次。”


    衔禅:“喵喵。”眼神中都是对食物的渴望,但小猫教养让她先蹭了蹭卫绛雪的手,接着才去叼食物。


    卫绛雪抿唇,她轻叹了一口气。她并不想将衔禅当成灵宠豢养,衔禅的体质实在特殊,或许背负的命运比当年的她还要重。如果衔禅这种情况被人知道呢?她固然可以活在自己的庇护之下,可万一呢?卫绛雪已经历过一次的事情,不希望本就可怜的小猫也踏上那一条路。


    在衔禅埋头猛吃时,她伸手一拂,一幅画轴陡然出现,上头是密密麻麻的字,早课、午课以及晚课,卫绛雪规划得明明白白。经过卫绛雪坚持不懈的努力,衔禅认识一些字了,不需要卫绛雪多解释什么,她道:“是这几天的日程,直到祖灵大祭开始。”


    衔禅抬头。


    衔禅低头。


    为什么小猫也要修行啊,她不如死了算了!


    衔禅恨不得将进食的时间无限延长,但肉干总有啃完的那一刻,不等她溜走,就被卫绛雪放到了蒲团上。衔禅绷着尾巴站着,左右前后都是看不见的屏障。


    坏人喵!


    控诉的眼神落在卫绛雪的身上,可惜没有半点作用。


    努力多少是有点用处的,衔禅最终学会了一些简单的法诀,比如乾坤囊成了她的小“食袋”,她想吃、想玩,也不用卫绛雪来帮忙了。在吃不完的时候,衔禅也不用拼命地吞下,她可以把食物藏起来,她不会再挨饿。


    祖灵大祭那日,衔禅终于又出现在了大街上。


    她好奇地看着来往的灿烂花车,漫天花瓣洒下,她的爪子开始发痒,想要从车上扯下那么一朵花来。


    浮屠妖城中的妖不管是人身还是兽身,穿着都变了,五颜六色的,像是打翻了染缸。衔禅舔了下自己的毛,蹭着卫绛雪的衣摆“喵喵”叫。等卫绛雪将她抱在怀中,她立马找了个姿势乖巧地窝着,将四面的景致看得更清楚。


    游行的花车到了浮屠妖城最中心的广场便停了下来,成千上万的毛茸茸们聚集在一起,等待着太阳落山、明月升起的那一刻。


    卫绛雪不耐挤在毛茸茸堆中,她升到了半空中,带着衔禅坐在飞毯上,饶有兴致地等待着妖主露脸。


    如今的妖域之主名唤风不晓,是洞天境界的道人,已有千岁之寿。但她也没能迈过那道关卡,在冲关失败后,她的气机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和死亡,她必须要找到一个新的继承人。


    月亮升起的时候,代表着妖主的庞大金车宛如粲然的烈日般停在上首,风不晓并没有露脸,但她柔和的声音仿佛无处不到的风,传到了浮屠妖城的角角落落。伴随着“祖灵大祭开始”的呼声,如圆盘的明月上光焰开始流动,金色的液体从上淌落,但凡沐浴在月色之下的妖族都能得到一滴。


    “帝流浆?”卫绛雪扬了下眉,她无视了体内滚动的魔煞之气带来的撕裂之感,毫不犹豫地拂袖,将收拢来的帝流浆洒在衔禅的身上。此物是妖族的至宝之一,能够蕴养妖族的气机和元神,小幅度提升妖族正身的素质。它一直由妖主来掌控,往常只会下赐给妖族有功之辈,可现在大量的帝流浆被放了出来,但凡在城中的妖,都能沐浴在月光之下,身在帝流浆之中。


    “帝流浆?”衔禅懵懂地重复卫绛雪的话,她本能地察觉到这是好东西,抖了下毛发,终于从妖书传承中扒拉出相关的讯息。“卫喵,月亮,我要吃!”


    卫绛雪伸手摸了下衔禅的脑袋。


    吞食月盘?还真有野心?她垂着眼,懒懒地替衔禅收集着四方无声流淌的帝流浆,心想道,妖主这是走到穷途末路了?连帝流浆都取了出来,想必是为了增加“少主”现身的可能性。


    念及些许旧事,卫绛雪又冷冷地一笑。


    等到月色流浆消失不见,一道极轻的响动盖过了山呼海啸似的咆哮声,成了天地间唯一一道声音。


    衔禅趴在卫绛雪腿上,她好奇地看着破土而出的青枝。


    青枝无叶无花,只有点点荧光在浮动,看着无限延伸的枝丫,衔禅没忍住伸出爪子去扒拉一下,下一刻,一截青枝出现在她爪子中。不止是她,是所有妖族都得到了一截闪光的青枝。


    “喵?”衔禅拍了拍青枝,歪头看卫绛雪。


    “说人话。”卫绛雪垂眸看她。


    “这是什么呀?”衔禅乖巧开口,又说,“你没有。”


    卫绛雪垂眼,她当然没有。


    这是妖族的接引青枝,是尝百草身上延伸出来的枝条。她道:“尝百草。”凝神看着前方不住生长的青枝,卫绛雪体内的魔煞之气没有任何消退之兆,所谓能够净化魔煞的传说,只是传闻而已。不过,她本就不是为了这个传言来的,她需要“尝百草”来治愈衔禅的旧伤,加快妖丹的恢复速度。


    但——


    尝百草同她想象得不同,几乎在看到尝百草的第一眼,卫绛雪就断定这青枝存在于有无之间,是不可能直接带走的,或许能起功效的,是它某部分力量的凝聚,比如开出来的花?但成千上万朵花,哪一朵才是有用的?


    依照妖族道人的说法,尝百草已经两百多年没有绽放花朵了。


    它只会为妖域选定的少主人开花。


    卫绛雪也跟妖族一样,萌生了一点苦恼。


    妖族来来回回都是那些妖,先前没有让尝百草开花,难道这次也可以吗?


    如果那些强悍的妖族不能让尝百草开花,那谁可以?只知道吃睡的小猫吗?


    祖灵大祭开始,接到了青枝的妖族已经开始动作。


    有虎豹狮子一流的大妖在半空中“斗武”,也有翩翩起飞的蝶类围绕着青枝起舞。咆哮声与歌声并起,群妖好似醉酒一般,开始在青枝前“争奇斗艳”。


    没见过世面的衔禅“哇”一声,前爪按在卫绛雪腿上,也开始扭动身体。


    卫绛雪面无表情,她不太能欣赏妖族这种迷狂的状态。


    “小道友也是来竞选少主的吗?”一道笑声响起,先前卖妖书的狐狸正优雅地坐在云端甩尾巴。


    衔禅仰头,炸毛:“骗子!坏!”如果不是她,小猫根本不用学习。


    狐狸:“……”她假装没听见衔禅的话,眸光一转,朝着卫绛雪看去,悠悠道,“祖灵喜怒无常,喜好不定,有在青枝前当饭桶被祖灵看中的,也有斗舞赢了,让青枝开花的……但最值得说道的是上任少主被选中时,哎哟。”话还没有说完,狐狸脑袋上就被青枝狠狠一抽,起了一个大包。狐狸还在笑,尾巴甩出去跟青枝搏斗。


    “上任少主,唔,嬴丹阙,道友听说过吗?就是走进天陨渊最后尸骨无存的那位。”狐狸笑着开口,“她当时只是路过此处,大概是那些蠢妖的表现让她觉得可笑,她倏地展颜一笑……那天千枝堆雪,只因嬴丹阙一笑。这祖灵青枝喜欢好颜色胜过一切,小道友的妖身如此美丽,若化作人身,必能博得青枝青睐。我妖族天生就有化人的能力,道友你应该不是不会吧?”


    “这样吧,我这儿还有一部妖族宝典,专门为忘了怎么化人的小妖准备的,只要二十万丹玉,我——”话还没有说完,狐狸就被青枝抽了下去,砸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


    衔禅:“哇——”


    活该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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