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萧与鹤嫌弃的话语声和衔禅控诉的可怜眼神里,卫绛雪稍微意识到了一点自己在“强猫所难”,可她显然没有放弃让衔禅修行这一打算。
她的目光带着点苦恼,落在衔禅身上片刻,道:“你是四条腿,打坐的确不适合,那就趴着好了。”
衔禅:“……”她只是小猫,为什么要修行?要怎么修行?
“你怎么对养猫有了兴趣?”萧与鹤奇怪地问。她还以为经历过种种后,卫绛雪早已经变得铁石心肠。
对于不想听的话,卫绛雪一贯装听不见,反正萧与鹤不在她身侧,顶多隔着千山万水给她一个大白眼。她道:“妙道友呢?”
“我在。”温和的声调传入卫绛雪的耳中,虽然人没有露脸,可卫绛雪眼前已经勾勒出她那张慈悲看世人的佛脸。
卫绛雪轻啧一声,问道:“妖怎么修行?”
妙菩提不是妖,可她是云天一乘出身的。云天一乘与妖城一南一北,时常打交道。况且,妙菩提本身与妖也有极深的渊源。她身上承负着妖族那位道友的生命重量。
“传承。”再莫名其妙的问题,妙菩提都会温声回答,她道,“妖族与我们修行不同。”
“可要是低智小妖不知道传承呢?”卫绛雪手落在衔禅的脑袋上,只觉得手感甚好,一时间不愿挪开。
妙菩提垂眼,道:“完全不知道传承的只有妖兽,至于妖族——恐怕是躯体和元神哪处出了问题。”
卫绛雪点头,衔禅哪哪都不对劲。
她之前替衔禅检查身体,发觉她的气脉都打开了,还是极数。开脉是修行的第一境,气脉打开越多,日后成就越高。蜕凡、筑基二境只要肯努力修行都能达到,可到了金丹,若是当初没有打开十八条气脉,是不可能修到的。到了元婴就需求二十四条,至于洞天,非气脉全开,皆无有可能修至。
从开脉的情况来看,衔禅是妖族中顶有天赋的,但她妖丹破碎,猫又懵懂,还保留着大部分野兽的习性,怎么看都不正常。
“怎么解决?”卫绛雪问。
“这我知道,妖城之中有妖书。”萧与鹤抢答道。很多妖一出生就有各种各样的状况,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妖族的大能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其中之一便是传道妖书。这种妖书记载着妖族的常识,等同于醍醐灌顶,只要将妖书吃下去就能开悟。有了这一步,修行不再是无法企及的事。
“妖书吗?”卫绛雪若有所思,她蹙着眉思考片刻,又说,“你先前说了妖族的草?”
“是啊。”萧与鹤随口应道,“妖族至宝‘尝百草’,这是妖族的道祖炎曦留下来的,传闻能解妖族百毒、重塑妖丹,甚至能化开魔煞之气。但对目前的妖族来说,最大的功用还是用来选传承人。一般情况下,‘尝百草’都藏在只有妖主才知道的地方,但今年恰好是妖族借‘祖灵大祭’选举未来妖族少主的日子。十年一回,可惜,上一回得到尝百草认可的,还在两百年前。”
这话一出,两处皆寂,唯有什么都不懂的衔禅在卫绛雪的抚摸下舒服得打呼噜。
“你什么时候回来?”一直静默不语的凛霜节声音再度响起。
卫绛雪抬头,随口道:“取了尝百草就回来。”
萧与鹤:“?”可不等她说什么,卫绛雪的脸便从眼前消失了,再拨弄那枚通讯法符,连点声息都没有了。同道的眼神落在身上,萧与鹤抿了下唇,皱眉说,“都怪我多嘴。”
“就算你不说,她也会自己想办法找答案。”妙菩提叹息了一声,“今年八月十五,她恐怕不会回来了。”
“她的身体她还不清楚么?一旦到了那日,魔煞之气失控。如有玄门道人发难,必定九死一生。”萧与鹤眉头紧锁着,末了,又低声道,“如果不是我们,她的痛苦或许不会那样多。”
这话一出口,幽幽的叹息声在殿中回响。妙菩提拨弄着腕上的珠串,温声道:“我出去一趟吧。”
当日她们一道从天陨渊出来,凛霜节身上的伤势最重,到了如今还没有恢复过来。萧与鹤虽然由药入毒,但比起她们,总能照应凛霜节一些。至于她们中一直没露脸的李道莲李道友,一直在闭关中。再者,她身上系着一段因果,迟早要往浮屠妖城走一趟。
“可那儿临近云天一乘。”萧与鹤抿唇。
云天一乘如今的掌教妙枯禅,正是妙菩提的师尊。在她们上了天渡山后,每一位都被逐出了师门。她本来就很无所谓离开药宗,毕竟当年一事后,只剩下恨了,可妙菩提与她们都不一样。入天陨渊前是什么样,如今依旧是什么样。
“相邻而已。”许久后,妙菩提才微微一笑。
-
山洞中。
在那些道人的化身消失后,衔禅开始假装很忙,连先前弃之如履的猫草也被她扒拉了回来,努力地嚼着。
“喜欢吃草吗?”卫绛雪收起了无用的道书,她绕有兴致地打量着衔禅,“我给你找一株最好的。”
衔禅抬头:“喵?”如果不是饿得啃草皮,谁会去吃草?这猫草也只是随便扒拉几下而已。她松开了猫草,用爪子按住卫绛雪的下摆,撒娇似的“喵喵”两声后,没得到期许的回应。
衔禅想了一会儿:“不要。”
她口吐人声,倒是让卫绛雪想起一件同样要紧的事。这小猫能口吐人言,但脑子不太清晰,说话不流畅,有点难理解,这样可不好。虽然能通过灵□□流,可衔禅明显不会这一本事。伸手将衔禅捞到了怀中,卫绛雪一抬手,半空中顿时浮现一片文字,是人间小儿学字的帖子。
“认识吗?”卫绛雪指着“天”字问。
手一抬,腕上系着的绳子也晃悠起来,衔禅忍不住伸出爪子去拍打。等卫绛雪在她脑袋上一按,她才不太情愿地转头看那片墨迹:“不认喵。”
“这可不好。”卫绛雪微微一笑,她饱读诗书,她的猫可不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笨蛋。
接下来一整晚,衔禅都没有睡成。
在卫绛雪半是诱惑半是强迫下,她成功地认识了十来个字——一小半是她跟卫绛雪的名字。
衔禅有点懵。
荣华富贵的生活是这样的吗?小猫还要学这些?为什么从来没有猫跟她说这件事?
等到七月抵达西北边的浮屠妖城时,衔禅已经能念出城墙以及酒楼上高悬的匾额了,也能用爪子歪七扭八地写自己的名字。
祖灵大祭即将开场,七月的妖城极为热闹繁华。有的妖族喜爱道人装束,有的是半人半妖,还有一批则是注重释放自我,将庞大的妖形释放了出来,横冲直撞的,惹来大片的骂声。当然,狭路相逢,脾气暴躁的妖族免不了大打出手,就算克制着,依旧是浮毛如絮,漫天泼洒。
到了浮屠妖城,衔禅比在仙城时要自在得多,她踩着卫绛雪的影子走,灵活地从左跳到了右。在卫绛雪张手时,她又往卫绛雪怀中一落,软软“喵”一声,问:“我也能长这么大吗?”
说人话的时候,衔禅终于不在句尾带喵了。她抬起爪子挥舞比划,卫绛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如同一堵高墙的白虎横亘在前方。要说真身,那是有限制的,可有了法力后能大能小,连撑天都不是问题。于是,她点头回答说:“是。”
她的眼神没在衔禅身上停留,而是在两侧的街道上逡巡,试图找出售卖妖书的铺子。沿街叫卖的小车或者地摊上有些,可一瞧就很劣质,小猫灌顶了,可能变得更加蠢笨。在她看到一家金碧辉煌的铺子准备迈腿时,衔禅倏地从她的怀中跳了出来。卫绛雪眸色一凝,毫不犹豫地转身跟上了衔禅。
“小友要玩吗?”坐在椅子上的是一只道人装束的狐狸,狭长的狐眼一转,便有无限勾人的风情。可衔禅看都没看她一眼,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一个七彩圆圈,里头有一群鱼在悠闲游弋。
在被鱼打了后,衔禅没有再去捉鱼。
但看见群鱼游动,新仇旧恨一并上涌。也不听狐狸说什么,直接伸出爪子朝着圈中抓了一把。
爪子是空的,连点水痕都没沾。
“道友,要付钱的。”狐狸还是笑眯眯地看着衔禅。
“喵?”衔禅甩了下尾巴,良心发现,记起了被抛在九霄云外的铲屎官。她一回头,就看到了抱着双臂冷笑的卫绛雪。衔禅心虚片刻,转头扒着卫绛雪的衣摆撒娇。
卫绛雪朝着狐狸抛了一袋丹玉,狐狸看不清楚卫绛雪的面貌,但到手的钱,让她高高兴兴地抛了个媚眼。她的嗓子更柔,仿佛能掐出水来:“道友,请。”
衔禅抬头看卫绛雪。
卫绛雪朝着她点了下头,这些小玩意儿就是个骗局,也就是衔禅这种没见识的小妖才会上当。她也不阻拦,任由衔禅狠狠地去拍圈中的鱼。
七彩圈里头的鱼不会抽猫。
衔禅恶狠狠地将它们揪出来,可爪子上分明不是鱼,而是几根草。
衔禅:“?”
她不信邪,又试了几次,连水草都不是了,全都没用的垃圾。
衔禅震惊,她一扭头撞进卫绛雪的怀中,喵喵和人话齐飞,都是对七彩圈子的控诉。
猫被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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