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绛雪为什么出现在神都山境,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是神都山道人最疑惑的事。
五十年前,神都山被卫绛雪灭宗,彼时徐师川还未前往神都山,也没有重拾这昔日玄门第一大宗的脸面和风光。玄门各宗派由文始古道、鬼谷、云天一乘以及药宗牵头,派遣出道人前去天渡山剿灭卫绛雪一众,结果铩羽而归。
经此一番挫折,玄门已许久没提天渡山之事了,至于卫绛雪,偶尔在天渡山外现身,引起道人一片恐慌。她没再大开杀戒,可那片阴云始终笼罩在众道人头顶,但凡卫绛雪出现,道人必定深深陷入惊惧中,为之议论许久。
“她是冲着天陨渊来的吗?破开天陨渊封印,带来灭世的灾劫?”有道人如是猜测。
天陨渊中封镇着魔煞之气,一旦魔气外溢,就会使得道人或者妖族妖兽失去神智,变作魔物。被魔气侵染能保持理智不散的,只天渡山那群异类,可毕竟跟人不一样了。魔物喜欢魔气,那卫绛雪她们呢?
“她原先是正道魁首,是我玄门栋梁之材啊。”一道深深的叹气声响起,见过昔日道君风姿的人,都很难忘怀。但如今这片清雪已被血色和魔煞染红了。
“能否联系各宗,再度剿一次天渡山?”有道人提议道。
“你猜五十年前各宗联手为何会失败?难道是我玄门栋梁不如那帮已堕魔的人吗?”除了卫绛雪以外,另外四人分别出自文始古道、云天一乘、鬼谷以及药宗,并与各宗现今的掌教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是母女、是师徒、是师姐妹……都是故人啊。
只要想到一百年前的祭仪,知情道人都会想起,这些人是为了天地福祉才踏入天陨渊。可天不遂人愿,从深渊中走出来的不再是可亲可敬的真人,而是魔头。
“密切关注卫绛雪的行踪,但不要轻举妄动。”一直沉默的徐师川终于发话了。
殿中的道人应了一声“是”,在瞬息的沉默后,又有人说:“说来近些年有一种传言散开,说天陨渊中,那天外坠落的陨石不仅带来了魔煞之气,还存在着一种秘宝。当初卫绛雪一行人能走出天陨渊靠的就是那些秘宝。我等不动作,但有些别有用心的,恐怕压不住那股贪欲。”
徐师川皱了下眉,她原本想回答“管他们去死”,可话到了唇边又被她压了回去,她不再是一个任意散漫的散修了,而是神都山境的象征。她沉声道:“让那些人探路也好。”
“只是多些枉死鬼罢了。”有道人摇头,可字里行间,不见半分可惜。
被道人惦念的卫绛雪正揣着衔禅在荒郊野外悠闲漫步。
衔禅来天都大陆不久,看什么都觉得陌生新奇,也就没有在意卫绛雪的“无聊”。
她被卫绛雪揣在怀中,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偶尔看到了飞草飞花,就探出爪子空扒拉一下,就这么自娱自乐,一直到进入了陌生的山林。卫绛雪在石头上打坐,衔禅则小心翼翼地从她怀中跳了出去,迈着轻盈的脚步,踩在落叶上。
一条形似枯叶的蛇如闪电般弹射出来,但衔禅的动作更快,锋利的爪子如一道雪线划过,下一刻血溅三尺。那数尺长的蛇脑袋直接被削飞,在落叶上抽搐不已。
衔禅好奇地看着自己的爪子,要知道她以前捕猎的时候,根本没这么厉害。
石上的卫绛雪轻嗤,一条凡蛇而已。
衔禅虽然也弱,可毕竟是开脉境的小妖,不过要是遇到有灵气的妖兽,就没那么容易胜利了。
衔禅可不管那么多,她晃了下脑袋,抬头挺胸,习惯性朝着卫绛雪“喵”一声,迈上了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向潺潺流动的小溪边。她先将河水当镜子照了照,舔了舔身上的毛。它没有脏兮兮的,还是一团雪白,比天上的浮云还要漂亮。
临水照镜,但没有持续太久。
一尾红色的游鱼从容地在清澈的小溪中游弋。
衔禅一下子进入状态,爪子朝着那尾丹鱼落去。可红鱼的动作比她更快,猛然间跳出水面,避开了衔禅的爪子,还一个漂亮甩尾,打在衔禅的脑袋上。衔禅被这一尾拍得头晕眼花,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被鱼打了?
她堂堂猫妖被鱼打懵了?
衔禅一扭头,朝着卫绛雪撕心裂肺地叫。她下意识要扑到卫绛雪怀里,可听到了一声嘲弄似的笑,衔禅又停了下来。她的耳朵压平,身上的长毛炸起,猛地扭头看向溪水,爪子胡乱挥舞。
那尾鱼根本不怕她,在爪子间穿梭,有时候给衔禅一尾巴,有时候直接朝着衔禅喷水。
衔禅:“……”她好像从一尾鱼的脸上看出了嘲笑。
卫绛雪饶有兴致地看着猫鱼戏,她抬手,掐了个法诀,溪流中这一片的鱼都被抬了起来,在半空中扑棱。
衔禅不管鱼怎么来的,总之她看到了一片大鱼!原本只是在岸边捞鱼,这会儿猛然间朝着半空中的鱼扑去,牙齿和爪子并用。
鱼落水溅起大片的水花。
毫无收获的衔禅也扑通一声掉进溪水里。
衔禅像是触电似的,猛地从水中跳了出来,她一边朝着卫绛雪大叫,一边带着一身水往卫绛雪怀里撞。
水渍流淌,在石上蜿蜒。
卫绛雪皱着眉揪住了往她怀中扒拉的衔禅,嗤笑道:“没出息,连鱼都抓不住,难怪差点饿死。”
衔禅:“……”她的耳朵耷拉到底,直接盖住,她什么都听不到。
最后,还是卫绛雪从溪水中捞上来几只鱼。
等她将鱼烤成不是焦炭、能入口的模样,天已经黑了。
一轮饱满的月如玉盘,正悬挂在群星错落的天幕。
“十五了啊。”卫绛雪微笑道。
衔禅动了下尾巴,管它十五十六的,她要干饭。
通讯法符上闪烁着明光,卫绛雪捏起它,打了道法诀,一道阴冷的声音便传了出来:“你在哪儿?什么时候回天渡山?时间不多了。”
“距离中秋不是还有两个月么?”卫绛雪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她笑吟吟道,“我在神都山境逛一逛。”
“有什么好逛的,你以前还没去够么?”法符中传出来的声音带着点讥讽,沉默了下,又说,“今天虽然不似中秋,可也是十五,你怎么样了?不该出门的。”
“心情甚好。”卫绛雪拨了下猫尾巴,笑着回答说,“每月都有十五,难道一直留在天渡山里吗?”
“留着不好吗?外面除了追兵,还有甚么吸引你的?”那头的人反问。
“追兵啊。”卫绛雪回答,“总要发泄一下,不是吗?”
“神经。”
通讯断了。
卫绛雪完全可以想象对面的人翻白眼的模样,她唇角噙着笑,将吃饱后趴下的衔禅抱在怀里,自言自语说:“外面也没有那么不堪,不然,哪能捡到一只笨猫呢?你说对吗?”
衔禅:“?”
不懂,她要睡觉。
月色清如水,万籁无声。
卫绛雪仰头看着那轮月,随着月光落下,她体内的一股魔煞之气开始翻涌。
走出天陨渊不是没有代价的,她们的理智维持住了,可那种被魔煞之气侵蚀的痛苦,却如影随形,恐怕永远都不能摆脱了。
但在天陨渊中已经痛习惯了。
尽管身体上到处都是魔气肆虐的痕迹,她的脸上还是挂着温润的笑。
可她不是当初的卫绛雪了,她是从深渊中爬出来的恶鬼。
衔禅不知道卫绛雪身上发生了什么,她趴在卫绛雪的腿上,渐渐地感知到阴冷。她在恍惚中抬头,发现一些诡异的纹路正顺着卫绛雪的脖颈往上爬,渐渐地攀上了眉眼,宛如一朵在深渊中绽开的血色之花。衔禅吓了一跳,可忍着害怕,没有跑开。她用爪子扒拉了下卫绛雪的衣领,“喵”了一声。
然而卫绛雪没有回应。
衔禅:“……”她的铲屎官不会死了吧?!衔禅吓了一跳,过去老猫说的种种故事,在脑海中沸腾。她急得喵喵叫,最后猛然想起,她会说话了。她叫出了自己记住的第一个名字:“卫喵,绛雪?”
无声无息。
衔禅的恐惧也跟着攀升。
她一爪子按在卫绛雪胸口,没反应。
她又努力往上一抬,映在了卫绛雪攀满魔纹的脸上。
在碰到魔纹的时候,衔禅像是抓住了什么,她呆呆地看着魔纹沿着爪子游走,好似朱笔在她身上硬画了几道。正惊疑间,一股剧烈的疼痛传出,仿佛五脏六腑被烈气搅碎。
衔禅连一声痛苦的叫声都发不出来,就软倒在卫绛雪的腿上。
等卫绛雪法力运转一个大周天醒来时,她一眼就看到魔纹还未消退的小猫,眼神倏地一凝。她往常都是靠“正我三身”这一神通压制魔煞之气的,但时常要一整夜,可此刻圆月还没有消失,夜色笼罩四野——
是衔禅汲取了她体内的魔煞之气!
手落在衔禅的身体上,察觉到她还活着,魔纹正在渐渐消退,才暗松了一口气。可旋即,那抹狐疑之色更甚,卫绛雪眼神幽邃,面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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