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揣走的衔禅很乖巧,她舒服地窝在卫绛雪的臂弯里,偶尔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四面陌生的风景。


    衔禅“出生”在这边的村子,要不是黑猫赶她走,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离开那个小村庄。


    此刻,被卫绛雪带着在疾行,眼前的景物逐渐虚幻,那庞大的陌生建筑远去,最后糊成了一团。她在半空中,在云团中出没。衔禅懵懂地看着眼前掠过的流云,还试图探出爪子抓一把,可握了一团空。但她的兴奋并没有因此稍减,等看到半空中的鸟儿时,更是做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但没等她把自己发射出去,脑袋就被轻轻一按。


    衔禅紧绷的身体松懈了下来,乖巧地用小脑袋去蹭那只抚摸她的手。


    新到达的地方人很多,呼啦啦的风声里夹杂着聒噪的叫声。衔禅在卫绛雪的臂弯里,只露出一双迥然有神的眼睛。人来人往的,面上带笑,看着很是和善,哪个才是能给她荣华富贵的铲屎官?念头乍起,衔禅又猛然回神,她摇了下脑袋,心想,不对,她已经有铲屎官了。脑袋软软地枕在卫绛雪手臂上,衔禅试图调转目光,打量要养她的人。


    可袖子被风拂起,遮住了衔禅的目光。等她能够看清四面的景物时,已经到了酒楼坐下了。二楼栏杆畔,她的铲屎官正倚栏坐着,一副悠游自在的轻快闲适。


    衔禅夹着嗓子“喵”一声,想要去蹭卫绛雪的腿,然而还没等她往下跳,又被卫绛雪提到了桌子上。


    卫绛雪屈指叩了下木桌,指着不远处悬挂的牌子问:“想吃什么?”


    衔禅朝着微微晃动的木牌看去。


    她不认识字,看不懂。


    衔禅转向卫绛雪,叫声更软。


    卫绛雪沉思,妖族觉醒后不是有传承吗?怎么这小猫儿看着一副痴呆的样子?是低智猫妖吗?卫绛雪从来没有养过猫,但她许久前的同门养过些小宠。那些小宠被惯得无法无天,最喜欢的就是饕餮盛宴。


    思绪纷纷,卫绛雪又嗤笑了声,那些垃圾停留在她的记忆里,还是有些用处的吗?她随意地点了几样带灵炁的食物,便继续懒洋洋地坐着,抚摸腕上的无声铃铛。


    衔禅知道铲屎官要给她买吃的,她的注意力该集中在食物上,可惜没坚持多久就分散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卫绛雪腕上晃动的铃铛,忍了又忍,最后实在没能克制住,伸出爪子去碰了一下。


    卫绛雪一怔,垂头看小猫,眉眼间浮现一抹意外之色。


    衔禅没注意到她的神色,也不想管,她恰似找到了新奇的玩具,直立起身体,两只爪子轮番上阵。


    卫绛雪看着好笑,眸光一转,便将右手抬了起来,拉开了与小猫的距离。


    衔禅急了,索性纵身一跃,爪子撞到了红绳垂下的一枚铃铛上,顿时一阵清越的铃声在酒楼中回响。


    酒楼仿佛被下了禁制,刹那间陷入诡谲的寂静。


    数息后,四面才像流水般缓缓动了起来。


    “这铃声吓我一跳。”


    “慌什么呢,这里是神都山境的乐浪仙城,难道那位敢来么?”


    “瞧你这话说的,她有什么不敢的?五十年前,神都山可是被她杀得干干净净,满门无遗类。”


    “那不一样了,现在的神都山境有更厉害的道主在。”


    “可惜啊,如果没有那些事情,她是不是就是神都山的道主了?”


    ……


    四面的低语传出,卫绛雪噙着笑容,罔若未闻。她将衔禅放到了桌上,笑着道:“你是妖族,不是妖兽,要学会控制自己,爪子不要乱碰,明白吗?”


    衔禅:“?”


    不明白。


    但她的饭来了!


    前不久才被肉丝撑饱,但跟着卫绛雪被高空的风吹一阵后,衔禅又开始饿了。


    过了太久饥一顿饥两顿反正就是没有饱过的生活,衔禅对干饭十分热衷。她耳朵抖了抖,一下子就将铲屎官抛到九霄云外,只顾着埋头猛吃。食物中含有精纯的灵炁,一点点地滋养着她的身体,可丝丝灵炁到了破碎的妖丹上时,又砰一下彻底散去,而懵懂的衔禅什么都不知道。


    卫绛雪抬手摸猫。


    可惜小猫忙着吃,甩着尾巴试图撇开她这作乱的手。


    轻笑了一声后,卫绛雪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恶劣之心骤起,拉住了衔禅的尾巴,限制了她的行动。


    衔禅发懵。


    她回头看着卫绛雪,有些不太懂。


    好半晌,毛茸茸的猫脸上流露出了一点不情愿,她叼起一块被咬过的鱼肉,邀功似的放在卫绛雪手背上。


    卫绛雪:“……”她的笑容一僵,眉眼间露出几分嫌弃,按着衔禅的手骤然间松开。


    衔禅明白了。


    她自己吃一块,给卫绛雪也叼一块。


    卫绛雪无言,掐了个法诀将手弄干净后,道:“你自己吃。”


    衔禅不说话,可尾巴摇得更欢快,留下了一道残影,她越发高兴。


    卫绛雪低嗤:“狗一样。”


    衔禅晃脑袋。


    她很想将盘子里的食物都吃干净,可惜灵炁充足的食物比寻常鱼虾还要难消化,那种饱胀的感觉又出现了,此刻的盘中还剩下了大半。衔禅急得用爪子去扒拉,恨不得连盘子一起吞下。


    一直在观察衔禅的卫绛雪皱了下眉,将小猫抱起。只是小猫不讲究,汤汤水水一下子印在她的衣袖、衣襟处。卫绛雪嫌弃地直皱眉,到底没将小猫扔出去,而是施展了一个咒术。“急什么?不怕撑死?”打包这等事,卫绛雪是想不到的,她的手按在了小猫秤砣似的肚子上,帮她消化灵炁,手一松,继续看小猫大快朵颐。


    等到桌上的灵食被扫得一干二净,衔禅才整个儿摊开来。


    她听到了邻桌的道人说了声“浪费”。


    什么浪费?她不是已经吃完了吗?


    哦,一定是说她自己吧。


    卫绛雪轻嗤。


    分明是说这随处可以捡到的小猫妖不值得花心思,反正也活不长。


    酒足饭饱后,衔禅惬意眯眼,可桌上始终不如卫绛雪怀中舒服,她起身拉长身体,伸了个懒腰,旋即很从容地跳到卫绛雪的怀里。她原来是想要睡觉的,可那红绳带着奇怪的骰子和铃铛垂了下来,她忍不住扒拉了两下。这一碰,铃声重新震荡。


    “道友,能不能管管你的猫?”邻桌的道人转头,不太客气地开口。


    卫绛雪一副君子做派,神色温润谦逊,可说出来的话,便没那般清润,她道:“有问题么?”


    邻桌的道人语塞,说白了只是铃声响起而已,这点动静还不如拉开的椅子摩擦声响亮。但铃声毕竟指向了某种可能,她犹豫了下,另一边的道人恶声恶气地开口了:“万一引来了那大魔头怎么办?”


    “哪个大魔头?”卫绛雪虚心求教。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答话的道人声音洪亮,他大声道,“五十年前,卫绛雪踏上神都山,杀尽满门,欺师灭祖,是罪不可赦的大魔头。她堕魔时,是神都山为她说话,天下有志之士才没有追杀她,谁能想到她残酷至此!那铃铛追魂夺命,向来是卫绛雪的象征!”


    “这样啊。”卫绛雪抚摸着怀中呼噜呼噜的小猫,仰头问道,“难道卫绛雪一出,天底下的铃声都消失了吗?你们这么怕她?她只是一个人而已?”


    “什么一个人?像卫绛雪那样的魔头,天渡山里还有四个!”


    “一共五个,压得整个天都大陆的修士都抬不起头了?”卫绛雪故作讶然。


    那说话的道人脸色涨得通红,咆哮道:“卫绛雪早已经修到了洞天,洞天之下,谁是她的对手?况且此人身怀魔煞,行事不择手段,残忍至极,她有灭世之念,我等则有护道之任,哪能轻易赴死?”


    “胆小如鼠。”卫绛雪嗤笑。


    衔禅听不大明白,但还是听得津津有味,脑子里大魔头来大魔头去的,最后她“哇”一声,又拨了一下铃声。铃声这回没有倏然停止,而是一圈圈荡开来,以酒楼为中心,蔓延向了整座仙城。


    “卫绛雪,是卫绛雪那个大魔头来了。”


    “走,快走,她是会生吃人心肝的。”


    四面一阵兵荒马乱。


    先前还在那痛斥卫绛雪的道人,也惊惶得左右探视。道人看到了被小猫拨弄的铃铛,但下意识认为眼前人不可能是卫绛雪。毕竟卫绛雪是天渡山群魔之首,一出现便会带来血雨腥风,哪有可能有闲情逸致逗猫。


    “道友快走。”邻座的道人不由出声提醒,“找到神都山的道人便安全了。”


    衔禅一点不慌,她晃了晃脑袋,忽然间灵光一闪,露出一副聪明相。她口吐人声:“神都山人,明明死了,又神都山来了喵,人,却安全。”


    卫绛雪低头看衔禅。


    好笨,连话都说不清楚。


    慌乱中的道人没心思理解衔禅说什么,只是随口问了句:“道友是哪个宗派的?如果跟天渡山有仇,那就赶紧离开吧。”


    卫绛雪微微一笑:“天渡山。”


    “什么?”


    卫绛雪彬彬有礼道:“贫道前神都山首座、欺师灭祖第一人,现天渡山诸魔之首——卫绛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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