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走出棋城三里,岸就没了。
左右两边只剩雾。
灰河浮在雾里,像一条被谁从地上提起来的绸带。船底没有拍水声,反而不断传来指甲刮木板似的细响。
钱掌柜听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低头。
“下面是不是有东西?”
谢听雪道:“有。”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上船就看见了。”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就不坐?”
钱掌柜想了想:“还是坐。”
“那没必要。”
船底又响了一下。
这次更重。
咚。
像有人从河下用额头撞船。
顾长庚两指夹出一张雷符,贴在船板上。符纸没有燃,蓝色纹路刚亮起,竟被一股湿气从中间浸黑。
“别用雷。”陆临渊道。
“为什么?”
“这河喜欢找活气。”
顾长庚收符。
下一刻,一张脸从船侧浮了上来。
不是破水而出。
是贴在水面下。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眼睛睁着,脸色泡得青白,嘴里含着半截草绳。他和船平行漂了十几丈,眼珠始终盯着钱掌柜。
钱掌柜被看得背后发毛。
“我欠他钱?”
男人忽然张嘴。
水里没有声音。
却吐出一串气泡。
气泡逆着河流飘上半空,一个个破开。
每破一个,众人耳边便多出一点杂音。
哭声。
喊娘声。
铁链声。
木门关上的声音。
最后一个气泡破开时,男人的声音终于完整出现。
“我不想死。”
钱掌柜脸上的玩笑没了。
“谁让你死的?”
男人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忽然被河底某种力量往后拖。
钱掌柜下意识伸手。
谢听雪一把抓住他手腕。
“别碰水。”
“他在求救。”
“我知道。”
“那——”
“先找能救他的办法。”
话音刚落,整条河忽然往上一拱。
船身被托高六尺。
雾里传来成片开门声。
吱呀。
吱呀。
一扇又一扇。
陆临渊抬头。
河两侧的雾里,竟浮出无数门框。
有木门,有石门,有破庙的半扇门,还有一扇贴着红喜字的宅门。
门后没有房屋。
只有黑。
刚才那个年轻男人被河水拖到其中一扇门前。
门里伸出一条黑链,缠住他脚踝。
“动手!”陆临渊喝道。
谢听雪先出剑。
她没有踏水,左脚踩船舷,身体横出船外,腰间系着顾长庚临时打上的绳。剑锋擦着水面斩向黑链。
第一剑砍中。
铛!
像砍在玄铁上。
反震沿剑身冲上虎口,谢听雪手腕一麻,差点脱剑。
“不是铁!”她借绳荡回船侧,“链里有人声。”
陆临渊已经看见。
黑链每一节都嵌着一张极小的人脸。
有老有少。
全闭着眼。
沈砚被捞上船以后,真正让人头疼的是他“不肯躺”。
他胸口那种像门敲击的跳动每隔十几息就会来一次,每来一次,他就像被冷水从骨缝里灌透,整个人蜷起来。可只要缓过来,他又挣扎着要起身。
“我得回药铺。”
钱掌柜按他:“你先能站稳再谈回。”
“我娘等药。”
“什么药?”
“治喘的。”
“药在哪?”
沈砚指向自己腰间。
药囊还在,外层湿透,里面用蜡纸裹的几包药却是干的。
他一路被倒河拖到这里,竟还护着。
钱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把药囊重新系紧。
“你娘叫什么?”
“林素。”
“住哪?”
“临河东巷第三户,门口有一棵歪枣树。”
钱掌柜记在账册上。
“出去以后我找人送。”
沈砚盯着他:“你认识路?”
“不认识。”
“那你——”
“不会问?”
沈砚愣了一下。
钱掌柜没好气:“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总觉得凡事得先知道答案才能去做。”
顾长庚在旁边道:“这句你可以对陆烬说。”
“我怕他拿灯照我。”
这点活气让船上稍微松了一些。
可门一扇扇出现后,谁都笑不出来。
除了刚才那名年轻男人,河里还浮上来更多脸。
一个小女孩只露出半张脸,头发缠在水草里。她没有说“不想死”,只是一直朝船伸手。
谢听雪看了片刻,解下自己剑穗。
“抓这个。”
她没有把手伸进水,只把剑穗垂到水面。
小女孩抓住了。
力气轻得几乎没有。
谢听雪一点点往上提。
可提到一半,水下黑链忽然绷紧。
女孩痛得张嘴,却没有声音。
她脚腕已经被链子勒进骨里。
陆临渊看门楣。
上面不是“已死”。
写着【无亲可归】。
他脸色一下冷了。
“这算什么死法?”
顾长庚道:“不是死法。像理由。”
“谁定的理由?”
没人知道。
钱掌柜蹲在船边问女孩:“叫什么?”
女孩摇头。
“家里还有谁?”
还是摇头。
她不会说话。
钱掌柜急得抓头。
谢听雪看见女孩手腕上有一串五色线。
线结编得很粗,明显是小孩子手艺。
“谁给你编的?”
女孩指自己。
“你会编?”
点头。
谢听雪从自己袖口撕下一根细布条递过去。
女孩一只手抓剑穗,另一只手竟真慢慢打了个结。
歪得不成样。
钱掌柜立刻懂了。
他在账册上写:【无名女童,会编五色结,今仍能编。】
陆临渊把这行字举向门楣。
【无亲可归】四字开始模糊。
谢听雪趁机一剑挑断红印。
黑链松开。
女孩被拉上船。
无名女童被拉上船后,第一件事不是哭。
她蹲在船板上,把刚才打结的布条一根根重新理顺。
谢听雪看她手指冻得发紫,蹲下把自己的干袖里衬撕下一块,裹住她两只手。
女孩抬头。
不会说话,只用眼睛看。
“别谢。”谢听雪道,“以后还。”
女孩眨了眨眼。
钱掌柜在旁边听见:“你跟小孩也算这么清?”
“清楚一点好。”
“她拿什么还?”
谢听雪看了眼女孩打出的歪结。
“教我怎么把这个打得好看点。”
女孩终于笑了。
她露出一颗缺了角的门牙。
然后真凑过去,抓住谢听雪手指,一步一步教她绕线。
谢听雪学剑很快,学这个却出奇地笨。
第一次把两个结缠死。
第二次把自己手指也捆进去。
钱掌柜笑得差点被河水呛到。
谢听雪冷冷看他一眼。
第三次总算成形。
女孩很认真地点头。
这一小段时间里,河两边的黑门仍在开,水下仍有骨手擦船,可船上偏偏有两个人在学打一个没什么用的五色结。
陆临渊看见后,没有催。
因为他突然明白,这或许就是倒河最不喜欢的事。
它用一张纸把人写成“已死”“无亲”“可入”。
可活人总会在极短的时间里又多出一点新的东西。
学会一个结,认识一个人,欠下一句以后再还。
纸永远慢半步。
她冻得发抖,却第一件事是把那根打好结的布条塞给谢听雪。
谢听雪接住。
“给我?”
女孩点头。
那结丑得厉害。
谢听雪却把它系到剑穗旁。
后来很久,她都没摘。
他没有砍链。
而是盯向门框。
门楣上有字。
【已死。】
字下面还有一行更浅的红印。
【准入。】
“砍准入。”
谢听雪第二次荡出去。
这次剑尖不碰链,直接挑门楣红字。
剑锋擦过“准”字最后一笔。
红光炸开。
谢听雪手背被灼出一串水泡,仍没有撤剑,顺势手腕下压,将整个“准”字从门楣上剜掉。
黑链猛地一松。
年轻男人被河水甩回船边。
钱掌柜这次没伸手。
女孩被救上船以后一直靠在谢听雪腿边。河里每响一次门轴,她肩膀就缩一下,却始终没有再往水下看。谢听雪把那只裹着布的手轻轻按住,没有说“别怕”。她只问:“冷不冷?”女孩点头。谢听雪便把自己的外披往她那边盖了一半。过了很久,女孩也把披风角往谢听雪膝上推回来一点。谁也没争。
他脱下外衣,和顾长庚一人拽一角,兜住男人肩背,把人从水里捞了上来。
尸体很冷。
但胸口居然还在动。
一下。
又一下。
姜小禾不在。
钱掌柜急得往他鼻下探:“有气没气?”
陆临渊按住男人胸骨。
“不是活人的心跳。”
“那是什么?”
“像门在敲。”
男人忽然睁眼。
一口黑水喷出来。
谢听雪侧头避开。
他抓住钱掌柜袖子,第一句话仍是:“我不想死。”
钱掌柜蹲在旁边,没嫌他湿。
“知道。”
“我娘还等我送药。”
“你叫什么?”
“沈……沈砚。”
“哪儿人?”
“临河药铺。”
钱掌柜立刻从怀里掏出那本总带着的破账册,把名字记下。
沈砚看见他写,忽然哭了。
不是嚎。
就是眼泪顺着青白脸颊往下掉。
“他们说我已经死了。”
钱掌柜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谁说的?”
沈砚嘴唇发抖。
“纸。”
“什么纸?”
“河里有纸。”
他抬起手,指向船前方。
雾正慢慢散开。
远处河面上,一张张白纸逆水漂来。
不是几张。
是成百上千。
每一张都盖着暗红印记。
纸角朝上,像一群死鱼翻出的白肚皮。
其中一张撞上船头。
顾长庚用剑鞘挑起。
纸上写着一个陌生名字。
下面只有四个字。
【自请赴死。】
可那张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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