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灯烫得不像火。
陆临渊的手刚碰到灯柄,掌心便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仿佛握住的是烧红的骨头。可陆烬那边没有松手。
两人一左一右,隔着一盏灯僵在塔门前。
灯焰被扯成细长一线,火光在两张相同的脸之间来回跳。
“松手。”陆临渊道。
“你先。”
“下面要炸。”
“所以更不能松。”
程峤扛着第二块飞起的石板从旁边退过去,听见两人还在争,气得骂了一句:“你俩长一张脸就够烦了,能不能别连倔都一样?”
没人理他。
塔底第三股水压已经顶上来。
脚下青砖一块块鼓起,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地下用脊背撞城。顾长庚布下的雷丝被水气一冲,啪啪断了两根,剩下一根缠上灯座,竟被拖得往地缝里钻。
“灯和河连着!”顾长庚喊,“再拽会把口子全撕开!”
陆临渊立刻松了一分力。
陆烬却在这一瞬骤然发力。
他没有直拉。
左脚往后错半步,肩膀一沉,借陆临渊松力的空隙把灯柄往自己肋下带。动作很短,像一个练过千百次的近身夺刀式。
陆临渊反应更快,右腕一翻,拇指压住灯柄根部,身体顺势往前贴,肩头撞向陆烬胸口。
砰!
两人同时退半步。
陆烬后背撞上塔门,木门震得簌簌掉灰。陆临渊右臂旧伤被反震扯开,袖中很快洇出一条暗红。
谢听雪已经拔剑,却没有立即出手。
灯在两人中间。
这一剑若砍错半寸,先断的可能不是手,是灯。
“陆烬。”她声音很冷,“松开。”
陆烬看向她。
“你也觉得我不该拿?”
“我觉得你现在想拿它的样子,不像是在选。”谢听雪道,“像被它拽着。”
这句话让陆烬动作顿了一瞬。
也只一瞬。
灯芯里的低语再次响起。
“来。”
陆烬眼底骤然掠过一片黑水。
陆临渊看见那片黑水时,心里猛地一沉。
“谢听雪,砍灯影!”
谢听雪没有问为什么。
她右脚向前一踏,剑不取灯身,反而斜斩地面。
灯火在湿石上投着两个人的影子。
剑尖贴石掠过,火星迸起。
陆烬那道影子被一剑切断。
“啊——”
陆烬猛地弓身。
不是伤口疼。
他像被人从脑子里硬生生拔掉一根钉,太阳穴青筋暴起,抓灯的五指却终于松了半寸。
陆临渊趁机往回一拽。
可就在这时,塔基彻底裂开。
黑水冲天。
不是一股。
是整圈塔基同时炸出十二道水柱。
冰冷水幕把塔前的人瞬间打散。陆临渊被正面撞中,胸口像挨了一记重锤,整个人横飞出去,后背在石阶上连磕三次,最后撞断一截栏杆才停。
帝灯脱手。
陆烬也被掀翻,却离灯更近。
他右膝重重跪地,膝下石板当场裂开。黑水从他肩头灌下,衣袍贴在身上,嘴角已经见血。
灯就在他前方三步。
谢听雪从水幕里冲出来。
她脚下第一步踩中一块漂起的木板,木板翻转,她膝盖几乎贴地。她顺势以剑尖点石,借那一点反力重新立起,第二步已掠过两丈。
陆烬抬头看见她。
他没有去拿灯。
反而一脚踢向旁边滚来的黑棋残片。
棋片旋着飞出,直取谢听雪脚踝。
谢听雪临空无法变向,只能收腿。棋片擦过靴底,削掉半层皮。落地时她重心偏了半寸,左肩撞上水柱,整个人被推向塔墙。
就是这半息。
陆烬扑到帝灯旁,一把抓起。
灯火轰地拔高。
金焰顺着他手臂缠上肩膀,再从肩后铺开一层极薄的光。倒河里那些原本伸向灯的骨手同时停住。
下一瞬,所有骨手齐齐转向陆烬。
像在朝拜。
帝灯真正落到陆烬手里后,最先出事的不是他,而是塔下那群孩子。
灯焰拔高的一刻,三个孩子同时捂住耳朵蹲下。
“有人说话!”
钱掌柜赶紧过去:“谁?”
最大的男孩脸都白了:“我爹。”
“你爹在哪?”
“死了。”
旁边小女孩却哭着喊娘。
每个人听见的都不是同一个声音。
帝灯把未来死者的影像往陆烬眼里塞,也把已经死去的人往旁人的耳朵里送。那些声音真假难辨,却专挑最舍不得的人叫。
一个刚失去丈夫的妇人当场往灯那边走。
“他叫我。”
钱掌柜拦她,被她一巴掌抓破脸。
“放开!他就在塔里!”
“你男人叫什么?”钱掌柜不松手。
妇人哭喊出名字。
钱掌柜立刻翻遗物册,找到那个人留下的一枚铜扣。
“看这个!”他把铜扣塞到妇人手里,“真的在这儿。灯里那个要是你男人,让他先把扣子认出来!”
妇人愣住。
塔里的声音还在叫。
她低头看铜扣,慢慢蹲了下去,哭得肩膀直抖。
陆烬也听见了。
帝灯给他看的未来里,有太多熟悉的人在死。他甚至看见某条未来中钱掌柜死在一场极小的街斗里——只是因为多停半刻给一个孩子系鞋带。
又看见顾长庚在山口被箭穿喉。
看见程峤一只脚卡在城门里,门落下来把他截成两段。
看见谢听雪……
陆烬的视线突然停住。
那幅画面太清楚。
雪很大。
谢听雪跪在一片白地里,剑断了,人还没倒。陆临渊就在三步外,却像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墙。
陆烬手指狠狠收紧。
灯柄边缘割进掌心。
血刚渗出来,帝灯火焰就像尝到什么,陡然亮了一倍。
陆临渊看见他手上的血。
“它在吃你的怕。”
“少给灯编故事。”
“那你松手试试。”
陆烬不松。
他怕那幅雪地画面一消失,自己就失去阻止它的机会。
谢听雪却在这时看向他。
“你看见我死了?”
陆烬猛地抬眼。
“你怎么知道?”
“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棺材。”
程峤远处听见,差点笑出声,又在姜小禾目光下憋回去。
谢听雪往前一步。
“哪天?”
陆烬沉默。
“哪儿?”
还是沉默。
“谁杀的?”
“看不清。”
谢听雪点头:“那就等看清再说。”
陆烬皱眉:“你不怕?”
“怕。”
“那你为什么——”
“怕不等于把今天交出去。”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看陆临渊,只低头重新缠紧掌心护带。
这平静反而让陆烬更难受。
他能给出上百种避免死亡的办法,可其中每一种都需要今天的人先放弃一点什么:不去某地、不见某人、不出某剑、不做某个选择。
帝灯似乎在告诉他,只要愿意提前舍弃足够多,所有重要的人都能活得更久。
可那些活下来的未来里,有些人的眼睛已经完全不是现在的样子。
陆烬第一次意识到,所谓“活着”也可能只是某种很长的死。
这个念头只出现一瞬。
下一瞬,他仍抓紧了灯。
因为他不敢赌。
陆烬脸上没有喜色。
他只是站在那里,呼吸很重,眼神却一下子越过了眼前所有人。
陆临渊撑着断栏起身,看见他的瞳孔里闪过无数极快的画面。
火。
洪水。
白骨。
一个孩子摔下城墙。
一列运粮车翻进山沟。
谢听雪胸口中剑。
程峤跪在雪里。
姜小禾满手是血。
画面快得几乎看不清。
陆烬却在看。
他看得眼眶开始渗血。
“停下!”陆临渊喝道。
陆烬没有停。
灯焰越烧越高。
钱掌柜在上层石阶护着几个孩子,远远看了一眼,忽然道:“这不是灯在给他看路。”
顾长庚问:“那是什么?”
“像账。”钱掌柜脸色发白,“一口气把未来几十年的烂账全拍他脸上。”
陆烬突然踉跄了一步。
他看见得太多了。
不是答案。
是数不清的死法。
每一条路都有人死。
每一个选择都有人来不及。
他握灯的手开始抖。
陆临渊拖着发麻的右臂往前走。
“给我。”
陆烬抬眼。
“给你?”
“先把灯放下。”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一起看。”
陆烬笑了。
那笑很难看。
“你还是没明白。”
“明白什么?”
“人多,只会多出更多犹豫。”
灯火忽然收束。
陆烬抬起左手,对着身后黑塔一按。
帝灯金光顺着塔身向上冲去。
整座棋城三十六条主街同时亮了一瞬。
所有人脚下都出现一道极细的金线。
陆临渊低头。
自己的金线向东。
谢听雪向南。
顾长庚向北。
程峤向西。
每个人的线都不同。
而陆烬脚下,没有线。
“他把城里的路分开了!”顾长庚猛然反应过来。
陆烬转身就走。
不是向城门。
是直接踏上黑塔外墙。
灯火在他脚下铺出一层金阶,一阶一阶沿塔身往上。
谢听雪提剑追去。
她刚踏上第一阶,脚下金线猛地收紧,整个人被扯向南侧街口。
陆临渊也被东向金线拖得一个踉跄。
“别硬扯!”顾长庚喊,“线借的是每个人自己走过的败路,越抗越紧!”
程峤已经不信邪地扯了两步,脚踝被金线勒出血,骂得整条街都听见。
陆烬站在第十三级金阶上回头。
帝灯映亮半张脸。
“你们刚证明,一群人可以走出我没看见的路。”他说。
“所以我也试一次。”
陆临渊盯着他:“你想去哪?”
“城外。”
“带着灯?”
“带着未来。”
他说完转身。
黑塔顶端,一扇原本不存在的金门缓缓打开。
门外没有天。
只有一条向上倒流的河。
【大橘小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