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里没人接。”阿六说,“涨水起出来,麻袋包四角,送外湾。谁认便条,就交谁。”
“邱船主不去,你换谁?”
“海哥答应找船。我只挣起吊、搬运的钱。”
秦川请许文静记下。先问清这一趟交接,不能让收货人不来,就没人再问货往哪儿去。
——
邱船主摊开便条。
“你找我留半条船,装两段架子、压舱旧铁,到地方结运费。外湾是哪儿?”
“架子能露着装,那件得包,不能磕。”
“我问去哪儿,没问穿什么。”
阿六不再说话。
秦川将便条与约工纸分开放。起吊的只管起,行船的只管运,到了地方还有人认纸。谁都能说自己只接了一段,合在一起,却连时辰都排好了。
——
王胖子说:“湾里危险,今晚别干。明天站里清障,大家回去。”
秦川没争旧船归谁。
“停工可以。现有凭据没核完,不能换拨人,就把架子和舱盖运走。”
孟干部请管事点收滑车,写明谁交、谁收。
链条不解,危险处立木杆,不让人在松动的墙根守夜。
管事让棚工去拿纸。他宁肯多点几件工具,也不肯再收一张只写“齐收”的条子。
——
搬工背起吊索,问等候钱。
阿六拦住海哥。
“送外湾的钱你都领好了,不能只扣我的。”
邱船主把便条放下。
“我的船钱没定,谁领了运费?”
“找船、备索的钱。”海哥说。
许文静另起一行。
“谁交的,多少,交时怎么说?”
“杂项里头记着。”
“那就拿杂项。”
阿六站着没走。他原想结了工钱回家,如今不把钱说清,等候半天还得自己贴饭。
——
海哥取来小条。纸上没有船名,只写“涨水后送到”,下面列了船脚钱,日期是今天,收款处签着海哥的名字。
邱船主指了指日期。
“昨晚才问我腾船位,今天就算能送到了?”
秦川没有问沉船。
“船没定,货没起,你凭什么收这一趟的钱?”
海哥将小条往杂项账里夹。
孟干部请他留在外头。
“还没抄完。”
——
“钱先备着也不行?阿六听岔了。”
阿六翻开衣袋,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这张也是我听岔的?”
纸上写着长宽、四角包垫,末尾四个字:边口勿伤。
“草图找东西,这张到外湾验货。交完还得拿回来,才给剩下的钱。”
秦川请许文静把两张纸并排放好。尺寸能对上,却还认不出收货人。
他要留住实在的凭据,不能让阿六多说一句,便替远处的人添一个身份。
——
周老木匠看了扣位。
“舱盖不光一块板。边沿、铰接座、压紧处都得合。拆坏了,装回去费事。”
棚工问:“还要装回沉船?”
“装哪儿,我没说。”
胡大海接道:“当年放回水里的东西有登记。我只干过那一回,后来谁动过,问不到我。”
门边有人提了一句金银。
秦川把草图交还许文静。
“眼下查谁借清障,指定拆完整船件。别传到前湾,连鱼都不卖了,都来找金子。”
棚工把伸出去的脖子收了回来。
——
孟干部重新摊开领款存条。
“去年记胡大海名下那包钱,你交给谁?”
阿六看向海哥。
“让他捎的。”
“押记呢?”
“回来填的。我听人喊大海,也没人让我认本人。”
海哥说:“我替领工的转交,又没查他户口。”
秦川没把冒名的事扣给他。
“去年那包交给谁,在哪交;今年船脚谁给,怎么约。分开说。两笔都经你的手,不能一句替人办事就完了。”
海哥把卷起的账角压平,没有接笔。
——
前湾的人来催船。
林秋月说晚鱼已集中上岸,试好机器的几条船也送回了鲜货,再等就赶不上镇里的时辰。
秦川先让他回去传话。
“按原价收,筐号、秤数写清。鱼款不抽,补料另结。”
他留在这里是查料,不是叫自家的买卖也停了。鲜鱼等不起旧账。
许文静抽出已核好的经营账交给来人。
“这本带回去。旧条留我这里,别夹错。”
——
邱船主问前湾缺多少船位。
“我能顺路捎。先说筐数、去哪儿、多少钱。”
秦川请他直接与林秋月交接,照正常运价。
邱船主看了他一眼。本以为总要有人提一句,今天白跑了,运鱼就少算些;秦川却先把两笔分开。
“那我看货去。”
机器退款仍由管事核结。他带走自己的原便条,留下抄件,逐字核过。
“我没接水下东西,这句也留着。”
——
去寻领款人的人回来了,领来一个瘦汉。
那人先认押记。
“我画的,钱也拿了。”
再指海哥。
“回来他发的。”
阿六说:“上船前有人喊大海,你没听?”
“我在石阶搬工具。船上没听见喊胡大海,分钱时才听见。”
“石阶旁就喊过。”
孟干部让两人各说一遍,分两行记,没催谁改口。
秦川看着存条。若名字在分钱时才补上,错的便不止认人。可阿六坚持得早,仍得找当时站岸上的人。
——
瘦汉见到草图,伸手点了点。
“去年就是找这个?”
阿六说只下去摸过尺寸。
“还带了扳手,破布包着,叫我在岸上磨过一根扁铁。”
“我怎么没见?”
“你在前舱。后头横着木条,你过得去?”
阿六朝邱船主画的舱位看去,没再争。
周老木匠问扁铁磨哪头。
“磨薄一头,不能磨尖。说要塞进缝里。”
周老木匠让许文静记原话。
“只能说试过拆紧固件。盖子开没开,没见着不能写。”
——
秦川请瘦汉接着说回来卸了什么。
“工具,一捆湿绳。还少两块方铁。”
“少在哪里?”
“留盐仓后门了,沉得很,叫我们两个人搬。”
海哥抬头。
“旧铁不留仓里,早处理了。”
秦川转问管事后门收旧物有没有记录。
管事说得回去翻,他不敢凭记性认两块铁。
“那就找原记录,别先写废料。”
海哥伸手去收杂项账,孟干部按住封皮。
“这本也得核。”
——
瘦汉还站在草图旁。
“我说的不是卖废铁。”
海哥问:“隔一年,你还记得两块铁?”
“第二天又叫我抬,没给钱。我记这个。”
搬工停下系袋口的手,朝阿六看了一眼。
阿六把等候钱数给他们,少数一张,被搬工伸手挡住。
“我们今天就结,省得明年再请人来认。”
孟干部问瘦汉:“第二天抬到哪里?”
“有人拿木盒装走,我抬到船边。”
“什么船?”
“不认得。人也没问名。”
他想了想,又指纸上四角的位置。
“收货的翻过那两块,拿这儿比了比,说了一句。”
秦川请许文静另留一行。
“照原话说。”
“先拿这两只回去配,盖子明年再起。”
秦川低头看向扣位,又把今天的船脚小条挪到去年存条旁边。
货还压在水下,船钱却先结了。
原来今晚等的,早已不是第一趟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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