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清了敲一下,能说话就别砸铁。”


    秦川隔水喊完,抬手让岸上的人退。


    台底响了一下,过了片刻,有人应声。


    “两个……腿压住了。”


    胡大海指住石槽左后方。


    “正口进水,人退到里头高处了。”


    秦川让查看船从外侧找传声的位置。他得先问清人在哪里,岸上再挤过去,掉块石头都得落在他们头上。


    “裂缝边别站人。”


    ——


    接绳人抢着指向台口。


    “后头是排水洞,钻不出。拿钩扯开挡板快!”


    秦川没叫拿钩。


    “里头的,压腿的是木头还是铁?”


    “横木!别拉外头那根!”


    周老木匠看清铁环,伸手拦住船工。


    “环连着护梁,拉它,上头也得动。”


    接绳人收回手。


    “我也是救人。”


    孟干部叫住他。


    “留下。昨夜拆过哪里,逐处说。”


    ——


    胡大海沿旧石槽找了几步,指向废网下面。


    “出口在那儿。”


    外头有段石脊,与卸货台隔着一道沟。熟船工绕过去试过落脚处,秦川才把绳固定在石根上,带周老木匠过去。


    人多不好转身,他只留一名熟船工帮手,其余人在后头递物。


    废网揭开,里面的人喊:


    “上头压着木头,推不开!”


    洞口几根短木,端头新凿,外面拧着铁丝。


    ——


    “防闲人钻的。”接绳人说。


    胡大海没去碰木头。


    “这是给检修的人退出来的。”


    孟干部问谁叫封。


    接绳人改口:


    “我只接船,底下有人,我不清楚。”


    船主放下竹篙。


    “收靠泊钱时,你叫我先递短木,说底下等着撑顶。钱收进兜,人就不记得了?”


    记录员分两处落笔。


    接绳人想凑过去看,被孟干部留在原处。


    ——


    秦川伸手摸到铁丝,停住。


    他要开出口,不能把顶着碎石的木头也拖掉。


    “师傅,先认哪根能撤。”


    周老木匠逐根敲过,留下靠右的一根。


    秦川向里喊,让没受伤的工人找截散木,塞住横木底下的空处。


    “别碰伤腿,塞稳再应。”


    里面折腾了一阵,才说好了。


    外头剪开铁丝,短木一根根退出。


    “水到腰了!”


    洞里伸出一只手。


    ——


    “先套同伴的绳。”秦川把绳送进去,“你出来,他一个人套不上。”


    那只手收回去。


    船主送来两块宽板。


    “搭脚用的,没裂。”


    周老木匠削顺板端,包上旧布。秦川让里面的人把板垫到伤者身下,将人和板固定。


    受伤伙计到了安全岸段,听见应话,往前挪了半步。


    “是他们!昨夜跟我一块等钱的。”


    他原怕多说又被扣工钱,可人还困着,再不认,便又成了早走。


    ——


    没受伤的工人先爬出来,腿弯下去,手仍攥着绳。


    船主递水,他摇头。


    “横木压着他,抬不动。”


    胡大海要近前,秦川让他停在石根旁。


    “您报位置,别过来。”


    胡大海看着工人比出的距离,问了横木粗细。


    周老木匠挑根短木作支点,将长木探进洞口。


    秦川只求腾出抽腿的空处,没让他们多抬。


    “里头的,脚往侧面收。疼就喊,别硬拽。”


    ——


    长木下压,横木抬起少许。


    熟船工塞进木楔。


    洞里的人喘了两声。


    “出来了。”


    秦川试过绳,叫后头的人慢慢收。


    板头到了洞沿,里面传出木头折裂声。


    “撒绳!别把外头也拖进去!”接绳人喊。


    没人松手。


    秦川托住板头。


    “沿石脊退,绳别绕手!”


    熟船工护住另一边,两人把板端抬过洞沿,后头接着往外拖。


    ——


    伤者离开出口,卸货台外沿沉下一角,浑水和木屑从底下涌出。


    胡大海扶住获救工人,让他坐下。


    孟干部看过伤者肿起的脚踝,叫船送医,另派人带上姓名、受伤经过。


    “先治,工钱回来算。”


    船主去解缆。误工钱还没讨着,他也不想守着看人疼。


    “板跟船走,别抬下来折腾了。”


    秦川这才松开绳,手掌蹭破一处,裤腿也湿到了膝盖。


    ——


    王胖子过来问:


    “谁叫你们乱拆?”


    坐着的工人抬起头,从贴身衣袋掏出湿纸。


    “你添的活。”


    许文静没去揭黏住的纸角,先让他说。


    昨夜拆旧承重木、清底脚,天亮结钱。拆到一半,新木没齐,他们要停,岸上却催着把旧木出清。


    “说底座等着装,留着碍事。”


    纸平铺开,“旧木全部出清”后面添着一行字。


    许文静取出订货条,对在旁边。


    ——


    王胖子看过自己写的“暂存旧坡”,没再否认。


    “我添过工序,没叫你们冒险。拆完不出来,守底下做什么?”


    工人指向接绳人。


    “横木下沉,我们喊过停靠。他说胡大海请来了,老把式会托,叫我们守着,别误这一潮。”


    胡大海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泥的鞋。


    他连湾都没进,底下的人却拿他的名字等着。


    若有人没出来,胡家往后怎么同人交代。


    ——


    秦川请许文静摆出三张纸。


    昨夜拆旧的工钱条,叫岳父领船的刷名纸,今天才到的木料单。


    拆在前,请人在后,横撑还缺一组。


    他要让这些事各自落在人头上,不能救完人,又剩一句胡师傅没来。


    孟干部让记录员把险处施工与船货账分开记。


    王胖子指向旧坡。


    “眼下请胡师傅指导补台,还能挽回。”


    ——


    胡大海把手从缆桩上拿开。


    “哪处不能靠,我已经报了。”


    王胖子还要说,他接着道:


    “你们拆的木头,找拆的人交代。别再拿我的名字叫人往下走。”


    接绳人站远了些。


    他原以为胡大海总得顾着底下的人,答应接手。如今人救出了,这句不答应,倒让旁边的人都听全了。


    秦川收起刷名纸,没再给他开口借人的空处。


    ——


    林秋月拿干衣过来,先让父亲换外衣,又塞给秦川一包饼。


    “人出来了,你也得吃。”


    秦川掰开,掉下一小块,伸手接住。


    林秋月看了眼他的裤腿。


    “衣裳到底没省下。”


    胡大海扣着衣扣,问干衣哪来的。


    “家里的。没算进那二十四篓。”


    周老木匠接过半块饼,低头咬了,没接这句话。


    ——


    船主又带来周美玲的口信,邱船主那趟实货照原单离港,尾款收齐了。


    秦川把饼咽下,才让人回话。


    “钱交秋月,单留好。”


    家里这趟生意没断,他才能留下核账。


    几户缺机件的船主听完,主动分人看货。


    老渔民把订货条揣回去。


    “人送医,东西我们守。先核交过的钱。”


    王胖子挪到木料旁,没人再跟着他走。


    ——


    临上船,获救工人拉住胡大海。


    “你不装盐仓后头那套架子?”


    “我没接这活。”


    “那他们怎么说,新的归你管?”


    秦川放下饼。


    “你看见什么,只说看见的。”


    工人借块木板,拿炭头画出窄水道。


    “齐的横撑昨夜搬到这儿了。架子试吊过,我帮着递过绳。铜牌,七三六。”


    胡大海按住木板一角。


    “牌在哪儿?”


    “卷筒底下。”


    ——


    秦川让他画清入口,没拿船上的残牌给他认。


    一个是拆走的底座,一个是试过吊的架子,先让经手的人各说各的。


    工人画完,又添了一条线。


    “他们催着拆,说这边一封,往后装货走仓后。”


    孟干部弯下身。


    “什么时候装?”


    “天黑还有一船,不靠外头。”


    秦川将木板交给记录员,叫船先送人。


    他原先守的是旧坡。如今要拦的船,连这处泊位都不必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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