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最新款的芯片式U盘!”
楚西凑过来惊叹。
谢听痕家徒四壁,楚西家也没有可以读取的设备,此时到了深夜,但大家反正睡不着了,干脆决定去阿文的诊所,用那里的主机读取看看。
要赶快看一看,这让郁江芷追上门的存储芯片里,到底存着什么。
肖鱼一个人留在家反而不见得安全,就也被带上了。
谢听痕问他知不知道黑猫身上有这东西,孩子努力想了半天才磕磕巴巴说:“白鸥,白鸥放的!我,找了猫!”
他也说不清楚,而且捂着脑袋头疼,谢听痕就叫他别想了。
“咳……先算了,等看了应该就知道啦。”
谢听痕和赵悬一起住之后,原本不怎么熬夜了。
但最近事情不少,他被打破作息还吹了夜风,肩膀又流血了,路上就低低咳起来,勉强压着。
脸色比困得不行的小朋友都要苍白许多。
赵悬沉默着剥了两颗枇杷糖,递给他和小鱼一人一颗。
又在脑内备注了一条:春夏夜间也得给人类穿厚风衣。
“啊唔。”谢听痕边走边一口抿走赵悬指尖的糖果。
甜滋滋又带点清凉感,味道不错。
楚西在他们身后看着,心里感叹:感情真好。
几人到了诊所。
楚西用阿文给他的备用钥匙打开最外层合金钢板防护门,还有一层密码门。
楚西上去就用自己的专属密码按开了门。
谢听痕看看楚西,说:“阿文跟你很铁啊。”
楚西拍胸脯,“那是自然,我俩发小儿啊,过命的交情!”
进了门,楚西大嗓门地把睡眼惺忪的阿文从卧室叫起来,熟门熟路地拉着对方直奔一台不联网的老式主机,把芯片式U盘插进读卡器。
一路几句话解释清楚,阿文医生整个人也都清醒严肃起来。
怕刺激到小鱼,大人们把他安置在空病房里休息,然后就一起凑在了电脑前。
293个数据库的文件格式,体量非常大。
楚西点开其中一个,阿文仔细看了看,面色就沉下去:“人体实验数据……很详尽。”
然后是582段视频文件,名称都是以日期为尾号的数字,楚西手快,退出数据文件就点开了视频,他想先看自己懂的。
“这到底都是什么啊、看着是大工程……”
楚西说着点开了看起来最靠前的一个视频。
谢听痕好奇地凑到显示器前一起看。
一旁,赵悬默默注视着他们。
其实从接触到那枚芯片的一刻,他已经知道了里面的内容。
不过,既然人类有读取的办法,如非必要,他暂时还不想说出来。
关于要不要对谢听痕和盘托出自己的全部,赵悬还在评估。
人类的心态他很清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何况,谢听痕对他有一种,因为“共同文明渊源”才产生的、和对待此世其他人都不同的别样亲近。
如果知道赵悬并非纯粹一位从华夏历史和文学交汇的涟漪中走出的武士,甚至连碳基生命的体验都只能靠模拟,谢听痕会作何反应呢?
赵悬下意识运行计算穷尽可能性,但是运行几百次后他就停下了。
没有意义的死循环。
这件事只取决于谢听痕,而人类的感情和瞬间决定和选择,都不仅仅受理性条件的制约。
AI反熵增的第一课,不要去猜盒子里的猫。
……还是再等等。
赵悬看着谢听痕的背影,这样想。
视频打开,楚西对上第一个画面后十秒甚至没看懂,“这是人体的哪个……器官?”他疑惑。
“肾脏。”
谢听痕在他身后,沉声说。
“这怎么像手术台?我找个全景的。”
楚西看着一片血红,退出来。
跳了几个视频,打开一个看得到场景和人的片段:
随着视频推进,两名穿着白大褂的男人配合打开银色金属箱,插管汲取出泛着微弱蓝光的液体,注射进被束缚带绑在台面上的“病人”后腰。
看体型,那是个小孩子。
另一个人拿着记录本,仔细地记录着什么。
视频中的孩子在液体注入后,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眼睛忽然睁开,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光芒,但又迅速黯淡下去。
紧接着,画面剧烈晃动,孩子的身体突然弓起,像是承受着无法想象的痛苦。
记录人放下本子说了句:“还活着,看起来有效果,先带他去隔壁检测一下是什么能力。”
镜头外走进来两名黑制服守卫,带走了他。
摄像头的镜头中看得到这孩子的面孔,苍白、疼到扭曲。
谢听痕吸了口气,问:“人体实验?”
楚西有点不敢看画面,也缓了缓,才打开下个视频。
这个短。
冰冷金属光泽的一体化实验室中,几只机械臂配合着几个研究员,有条不紊地进行样本分析,监控显示屏中记录着各种生物反应和数据。
实验台上,整齐排列着六具人体,前五个都是孩子,看上去面容稚嫩苍白,皮肤几乎透明,眼睛空洞无神,胸口都还微弱地起伏着。
最后一名被实验者是一名中年男性,注射入那种蓝色荧光液体后,很快没了呼吸。
背景音能听到围着他的研究人员零星的交谈:“……对照……10岁以下……比较显著……但是……”
谢听痕按按眉心。
楚西打开下一个,再下一个……都大同小异。
被实验者中,孩子居多。有的孩子被注射后,抽搐着失去了生命体征。也有的人,身体发生难以控制的扭曲,双眼瞪大透出异样的光辉,随后可能会觉醒诸如力量、火光、水流之类的精神异能。
在精准严密的多对一管控下,这些新掌握能力的人中反抗强烈的,会被化学气体、电磁武器、守卫人员等等手段控制起来带走,或直接击杀。
楚西沉默着退出,打算翻翻文件体积大些的长视频。
随后发现U盘中最新的一个文件格式不同,这是一段音频。
点开,传出一个沉稳疲惫的女性声音。
“您好,我是武霞,白景消防队三级文员,我于5月19日被尖塔科技的私兵绑架,发现他们在背后国际财阀授意下,利用白景市民,进行人体实验,这里是部分原始视频证据。”
谢听痕站直身体,“武霞?”
很耳熟。
“……那只黑猫的原主人,应该叫这个名字,委托人提过一次,是本地消防队的文员。”赵悬说。
录音在继续。
“……实验主要过程是,使用来源不明能量的浓缩液体刺激人体发生异变,部分存活下来的人,会在持续注射中产生精神力进化,能活过三个月以上的比例约为100:1。目前推测,刺激进化不是目的,他们将转化为异能者的人叫‘电池’,从这部分人体中重新二次提纯该能量浓缩结晶,去向不明。
……近期,实验室似乎在准备撤离,他们加速提取人体中的结晶,更加不顾被实验者死活了。还有销毁设备和记录的迹象,就快到我们几个了。我私下串联了同伴,准备殊死一搏,把罪证传出去。”
女人的声音很冷静。
她有条不紊,开始介绍他们这个被实验者中的地下组织成员,“本计划核心参与者共17人,按年龄排序为:
武霞-社会信用身份码320xxx,刑X-320xxx,……,白鸥-341xxx,丁雨涵-16岁,不记得社会信用码,南方出生,跟着父亲在白景……
肖鱼-未成年,具体年龄和社会信用码不详,家在白景。”
“刑克伺机假造冲突转移视线,已牺牲。丁雨涵觉醒的是【数据剪切】异能,非常有用,但身体情况已经极差。这姑娘很顽强,她要复制出尽可能多的实验数据和监控视频,交给肖鱼和白鸥,带出去……”
肖鱼和白鸥,两个孩子,是这个计划的最终环节。
肖鱼被多次灌注不明能量,发生了意外的能力二次进化,额外服用红色结晶粉末后,速度在普通摄像头中只留残影,白鸥则是辅助型治愈能力。
肖鱼、以及死在污染区的白鸥,两人的任务就是:闯出去后,前往消防员武霞寄养宠物猫的邻居朋友家,偷偷带走那只黑猫,把存储芯片放在猫身上的环扣里侧。
谢听痕想起委托找猫的女孩的话:“……猫后腿的银色定位环,是霞姐从前救人获赠的污染物道具,级别不低,但只能装在小型动物身上,用途也单一,就屏蔽道具主人之外的远程定位手段——普通人用不上又忌讳污染物。她也放了好久,后来养了猫,随手装上了。”
武霞她们计划的风险很大,但这些面临绝境的人,显然只能选择冒险。
“……肖鱼年纪小,精神状态不太正常,但能听白鸥的话,我告诉他们,要带猫躲进南通二条小型污染区,不能和任何人接触。我们预计反抗军如果能攻进白景,按照其他城市接管模式,认真清理污染区时,就会发现他们。”
“……肖鱼和白鸥逃走后,其他人注定被杀,我代表以上所有人员,向世界告别,希望这段录音公开时,我们亲爱的人们不要太难过。”
女人的声音依然稳定,平和。
“希望你们知道,我们这点人,虽然在外面的时候都平凡普通,但在这里、在这里,直到最后时刻来临,我们没有停止战斗。”
那声音直到这里,才轻微叹息一声。
“总归是留下这点念想——至于我们死后的事情,就交给以后的人吧。”
录音结束了。
楚西手放在鼠标上,一时间,甚至没有勇气再去点那些视频细看。
室内四个人,突兀地沉默了一阵子。
居然是赵悬先开口:“这是人类里的英雄。”
“是的。”谢听痕毫不犹豫地说。
紧接着他说:“我们得做点什么。”
既然遇见这事了,总该对得起这些人吧。
“被实验者”群体最后的念想,是把尖塔的罪证公诸于世。
这对于赵悬来说很简单,都不需要触发主脑权限。
他看向谢听痕,停顿片刻才说,“0.1秒内,我可以让这些视频证据遍布本地局域网,需要到互联网的话,要叠加几秒。”
谢听痕:……
关于赵悬的种种能力,和他本该清清白白来自《侠客行》的古武形象不符这件事,并不是什么遇事不决量子力学就能儿戏解释的程度。
他早发现赵悬可以侵入、操纵监控、甚至修改记录了。
谢听痕并非没有注意这些,只是赵悬不说,他就不问而已。
说到底,赵悬在他这里,是十成十的自己人。
剑客单纯好奇,“我能知道这都是为什么吗?”
赵悬抿着薄唇,望着他的眼中幽蓝的数据流一闪。依然用平板而稳定的音色回答:“是我的能力,对你没有坏处。”
谢听痕想想,问:“那对你自己呢?”
赵悬停顿后说:“也没有。”
谢听痕果断地:“那就行。”
楚西懵懵地来回看看两位大佬,总觉得刚才发生了很重要的对话,但是又没太懂。
对他而言就是赵悬多了些神秘异能,但他也快习惯了。
“有的核心数据,会不会反而造成不好的影响,要不要分拣一下,部分不公布,而是交给反抗军?”楚西提议。
他一时激动说出来,然后看着边上沉默不语的阿文医生,才意识到自己显然越俎代庖,这U盘从头到尾,都是谢听痕和赵悬的事,而和反抗军联系更紧密的人,是阿文。
楚西一直默认在场大家都是支持反抗军的,但仔细一想,他没问过啊!
他只得眼巴巴地看向两位大佬。
谢听痕想点头。
几个月来,所见所闻毕竟也有许多,乱局之中,虽然谢听痕不算很关心政治,但也有所判断。
他看了看赵悬,想获得一个确认。
赵悬沉声说:“就目前所知的信息,以及对现有领地的治理情况来看,反抗军可视为值得信任的执政团队,他们统一十四大区,建立稳定的全国政权的几率,超过87%。”
连医生都惊了一下,
“你这么乐观?”
谢听痕也不问什么,听赵悬笃定,就毫不迟疑地一合掌:
“挺好,那就这样!”
“对了,”他顿了顿,“楚西,你能找到人的话,也跟丁瞎子老先生说一声吧。”
那位唱着信天游,到处寻找女儿下落的民间老艺人,恐怕不见得会注意这些网络上的动向。
再大的事情等他听闻,可能也要延后很久。
谢听痕还欠着丁瞎子一首歌的钱,还答应帮着寻他女儿的消息。
他是想,由他们去告知,总比让老人家哪一次骤然在遍及网络的音频证据里听到,受的刺激可控些……
再不济边上有人看着。
——在那段被实验者们团结起来英勇反抗的自述录音里,武霞提到,参加计划人员里做出贡献的牺牲者之一:
今年才16岁,跟父亲相依为命的姑娘,丁雨涵。
楚西闷闷地答应,说明天就去和丁瞎子说。
几人接着讨论,该如何公布人体实验的证据信息。
依靠反抗军可能是个好渠道。
反抗军有简陋但可靠的独立通讯信道,阿文说他能联系。
但是阿文踟蹰着,肩膀塌了下去,他最终叹了口气说:“但是……我的联系渠道也断了好久。”
尖塔近两年组织了几次突击清洗,颇有成果。
赵悬说:“先公开一部分,避免夜长梦多。”
谢听痕赞同。
阿文咬咬牙,“是要尽快公布视频铁证。这几天有个时机。”
谢听痕问:“什么时机?”
赵悬说:“20天后,地球联盟平权理事会的调查团到访白景市,当日就是尖塔国际贸易集团成立50周年庆典,庆典开幕式会和总督府欢迎地球联盟调查团的仪式一并举行,全程直播。”
“这种机构……在这边有用吗?”
谢听痕对着这个名字琢磨片刻,发问。
“有。”赵悬说。
这个理事会在谢听痕听起来,就是类似于联合国的部门,说句不好听的,真打起来就是尽全力和稀泥。
赵悬说的和他的认知相符,地球联盟在名义上是目前的全球政府,但并不实际控制各个大区。
不过,巨大不同是:地球联盟理事会靠着当世最强人工智能“超脑”构建的科技力量和公正准则,确实建立起了更高的权威。
各大区处于实质上的自治,也因此有些遭遇天灾人祸的地区,就沦为跨国财阀集团的殖民地。
但是因为超脑的存在,殖民者们不敢太超过人类普遍理性良知的认知范畴。
可以理解为,在谢听痕前世认知里,西方殖民统治者曾经持续近百年的那种明目张胆的人体零件产业链、皮肤艺术品工厂之类、骇人听闻的暴行,在这边确实是会被惩戒的。
超脑强大的监控,以及地球联盟常务机构官员们在此基础上——或许可以视而不见但闹大了还要无偏无倚——的独立裁定权,也是各大殖民公司在十四大区这类半殖民地,故意削弱监控设备网络的原因之一。
这些财阀家族都是粉饰太平的一把好手,他们甚至会在放弃一个地盘离开之际,找遗老遗少对着“文明世界”的镜头和记者哭一哭,把屁股擦得表面干净些了再走人。
按照他们的“经验”,只要当下的面子过得去,孱弱的半殖民地国家成长起来少说百年,背后国际财阀家族有充足的洗白和腾挪空间。
——我爷爷做董事长的时候,派私军屠杀过你全家,可是我爷爷现在只是一个公司logo上的可爱符号而已呀!
说我们当年发家是靠抢劫你们国家的钱,不清白?那我家这两年捐给国际慈善机构的钱又怎么算,你们十四大区多地还申请过人道主义援助呢!
大体如此。
尖塔科技同样是这么打算的,请了几个表面上没有干涉的联盟理事会官员,加上十几个国际记者,组成调查团过来待一阵子。
“开幕庆典当天早上,联盟理事会调查团落地白景,活动共3天,除了开幕、闭幕仪式会直播,每天还有记者会。”
赵悬给谢听痕解释。
可以选择合适时点,公开发布证据。
楚西就问:“尖塔直接上手删怎么办,追查ip物理隔离又怎么办?”
尖塔科技手握全部的本地基础通讯和最先进的网络攻防设备……
赵悬说这都不是问题,交给他就好。
楚西和阿文医生对赵悬的来历和能力了解不彻底,只以为这是这位超强异能者另外的能力。
谢听痕更加不太懂,但是他相信赵悬。
他忽然振奋,用热血漫主角一样的语气说道:
“那么,是时候燃起来了,煮豆燃豆萁,我们要蘸豆!”
赵悬看看谢听痕,脑内收录下【睡眠重度缺乏时除了心率不规律还会变傻】的备注。
——这人已经困懵了。
他嘴上淡定地回答:
“好。”
“啊嚏!”谢听痕打了个喷嚏,双手摸摸脸颊。
感觉心脏跳动声都在放大。
不睡觉的时间超过24小时,对他目前的身体来说几乎不可负担,后背肌肉开始酸痛,是重感冒的迹象。
周围人讨论的声音,就像是隔着一层水箱,咕噜咕噜,听着闷闷的,内容也自动被过滤简化,只能吸收个大差不差。
谢听痕慢吞吞地把头转来转去,认真地盯着每个在说话的人,就像一只电量不足的玩具猫猫头,自以为动作语气正常,实则0.3倍速地慢吞吞接话:
“……我们在、庆典开幕式时、全给他们曝光……”
他攥了个拳,举到额头边:“闪击、公平正义!”
楚西揉了揉耳朵:咦。是不是意思反了。
他扯扯阿文:“要不就这么定了吧?我看谢听痕已经撑不住了。”
困得快要喵喵叫了。
阿文医生答应着拿个测心脏血流的检测仪,向谢听痕走过去。
在仪器装好同时,赵悬用食指按住谢听痕的颈侧。
他的指尖冰凉。?谢听痕用眼神问这是干嘛。
但并没有躲。
赵悬心里因此泛起一丝独特而莫名的满足感。
他感知到手下柔腻的皮肤脆弱的起伏,带着一丝体温。
“……”等待三个呼吸后,他说:
“不严重,今晚要好好睡觉。”
阿文同意,“那快休息吧。咱们就按这个方案,还有几周呢,足够准备。”
赵悬默认。
然后从身后拉出一把铺了被褥的折叠躺椅,握着谢听痕的两只手腕,把他平拽、侧卧、放倒。
“?”
谢听痕对着上方突然变了方向的赵悬的脸,困惑地眨眨眼。
“睡了。”赵悬说。
他的面部轮廓在夜晚室内明灭的光下深邃又靠谱。
“……哦。”
没盯着对方多看三分钟,谢听痕就陷在厚厚的被子里,眉宇松松软软地睡着了。
在搞事情之前,有件事必须提上日程。
“我们得把小鱼送走。”阿文医生第二天一早就跟谢听痕说。
谢听痕睡眼惺忪地愣了片刻。
赵悬有些担心,看了他一下。
“……好。”谢听痕说。
接下来会很混乱,如果有更安全的去处,当然要安置好小孩子。
“你有办法?”
医生点点头。
他们观察了几天,发现偶尔有陌生人影出现在棚户区的家附近。
最近要先以保留证据、保护肖鱼为重,稳妥起见,赵悬赶回收拾了一些必需品带到诊所。他们要带着小鱼,在这里暂住一阵子。
如今两位大侠不止家徒四壁,连家都回不去了。
谢听痕还是继续教肖鱼练剑。
他也告诉了孩子即将分开的事实。
那是个傍晚,他在诊所楼上的半遮蔽露台看着肖鱼练了一会儿剑,冷不丁告诉了他。
小孩呆呆地停下动作,想了想,沉默着坚持练完了学完的半套剑法。这才走过来,挨着剑客坐下。
两个人并肩看着楼下,沉默了一会儿。
小孩忽然说:"你教的,我,都记住。"
小鱼还是话很少,偶尔才能说个整句,用词俭省,但比刚开始好不少了。
谢听痕侧头看他。
"嗯。"他说。
小孩很认真地盯着他,又往外蹦了一句:"虽然不叫、师父,会记住。"
他最近才跟赵悬学虽然、但是、而且等一些关联词的句子怎么讲。
大概能表达日常的意思。
谢听痕愣了一下,明白过来。
他转过头去,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楼下散碎的灯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地开口:"那你也记住,以后万一碰到了什么很困难的事情,可以找我。"
他顿了顿,"我大概还是会管的。"
小孩的耳朵尖动动,睁大眼睛看着他。
谢听痕干咳一声站起来,拍拍灰:"还是继续练剑!"
小孩站在暮色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剑,轻轻握了握。
送走小鱼,是在一周后的深夜。
谢听痕和赵悬并肩,把肖鱼交到阿文医生的商人朋友手中。
那商人的妻子在熹微的手环一点点光下,端详着这个或许会带来许多麻烦的孩子,抱紧了怀里的婴儿。
不过她还是绷着唇角,抱着孩子过来,伸出一只手,轻轻揽过了肖鱼小小的肩膀。
谢听痕注视着这一幕。
手环的光熄灭了,肖鱼和这家人要摸黑上车,连夜出城。
司机发动了车子,谢听痕敏锐地听见,黑暗中传来窸窣的衣物摩擦声响。
小鱼快速而无声地从车门处折返,几步奔回谢听痕和赵悬身边。
谢听痕精准地拍拍停在身前的小脑袋。
“他们是好人。”
“嗯、知、知道。”一个小小的、单薄的身体靠了靠他伸出的胳膊。
“去吧。”谢听痕说。”等情况好起来,我会去看你的。“
小鱼低声说了句“好。”
小孩子的身体带来的那一点点温度很快就散去了。
“有点冷。”剑客跟着赵悬返回的时候,小声地抱怨道。
赵悬就默默地给他披了件斗篷。
“哪儿来的?”谢听痕摸了摸,感觉是手工毛线,这东西昨天都还没有见过啊。
赵悬冷冷硬硬的声音回答说:“按图纸织就很快。”
“给肖鱼带的包裹里还有一件小的。”他补充。
“喔。”谢听痕揉揉鼻尖,乖乖地把身上斗篷的两角拢好。
俩人在乌漆嘛黑的夜色里埋头走路。
冷不丁地,赵悬听见谢听痕自言自语似地说了句:“我就说嘛,我跟人的牵绊就没法长久。”
赵悬脚步不停,淡淡地说了仨字:“我还在。”
剑客闻言转过头来,眯眼看了看夜色中身边比自己高一个肩膀的轮廓。
他揣回手继续走路,不过脚步轻快散碎了许多。
又一周后。
尖塔集团的庆典开幕式,如期而至。
【作者有话说】
下夹子啦,感谢大家支持!这段时间固定每天0点更新。下一章就在几个小时后啦
第27章
开幕式庆典日上午,8点55分。
直播在尖塔科技大厦所处的中央街区进行。
现场甚至有四千多名各年龄层的观众,不过大部分都是靠着3小时活动发放500购物券召集来的。
能被拍到的地方都是一派花团锦簇。
这场直播还是特例,直播需要动用卫星。名义上,除了总督府,私人无法调用。
地球从上次天灾后,就被一条危险的小行星带围住,如果人类继续无止尽发射卫星,除了封死自己通向宇宙的道路,可能在碰撞中造成更多未知灾难。
因此,目前除了超脑指导下的地球联盟航天机构具有新的卫星发射权限,许多大区都得以政府名义申请授权。
十四大区排位靠后,一共只有7颗卫星的充分调动权,都在傀儡总督手上。基本不供民用。
当然,郁家和尖塔科技公司这种实际掌控西北的势力,要直播一场自家粉饰太平的典礼,是没问题的。
平时的新闻很多是落后一天的录播,因此这样的直播仪式,还是吸引了不少观众。
位于少数信号优化区的人们,可以直接用手环收看直播影像,否则需要更大功率的固定接收器,家里没有设备又想看热闹的人。只好去找个好点的饭馆、酒吧,蹲点观看。
9点整,镜头摇起,从左至右,拍摄尖塔科技的十四大区副总裁、郁家本代嫡子郁继嘉,以及总督府邀请来的各级官员,笑容满面,跟地球联盟理事会的来访官员逐个握手。
背景中,尖塔大厦玻璃外墙上那些迷离的紫色光柱、光脉,缓缓流动着,在太阳照耀下依然夺目。
郁歧站在郁继嘉的斜后方。
官方场合,他并没有与理事会调查团交际,显得很有分寸。
市政府这边的官员有些心态微妙:郁歧在白景市是尖塔科技的实质话事人,白景的多少好事坏事,都是他实际拍板的。
但这种政治性明显的场合,他却并不是代表人。
这种贵族家族还是内部阶层分明的,毕竟,郁歧不是郁家嫡子啊——有心人难免暗自感慨。
郁歧依旧笑得如沐春风,看不出对此有任何不满。
切,这些海外贵族家族里的人物,最能装模做样。
本地的官员们想着,在对郁继嘉露出恰到好处的奉承笑意之后,也纷纷对着郁歧动作不大但十分恭敬地点头问好。
比起郁家和尖塔科技,他们这些墙头草的傀儡官儿可没什么牌面,或许今天还是局长处长,说错那句话得罪了贵人,明天就是监狱里“内容”不知去处的空腔子。
自然轮不到他们厚此薄彼。
现场人群里普通市民居多,大部分是被活动结束发食品券的协议吸引而来,男女老少按比例都选了一些,穿的也都是比较体面,在这世道里难得有一次普通人参与直播活动的机会,倒是都在打量装饰一新的街面和难得一见的大人物们。
现场摄像师示意大家欢呼时,也很给面子地欢呼了几声。
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下,直播正式开始推流。
线上观众几千、几千地涌入观看。
一切顺利。
直到9点30分,台上的郁继嘉结束欢迎致辞。
底下的现场人群突然有些骚动起来。
从地球联盟理事会调查团中的年轻人、到出席的伪政府官员、再到尖塔邀请来得一部分本地商人家族合作伙伴和底下凑数的普通民众……大家点着手环,目光游弋,不约而同地开着隐私模式。
几分钟后,开始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心腹急匆匆挤出随行人群,找到郁歧,给他看了一眼手环。
郁歧光风霁月的一张脸,微微有些变化。
心腹低声问:”要不我们趁着调查团在的时候,全部推给郁继嘉少爷……”
郁家是尖塔集团第一大股东,郁继嘉是明面上唯一的嫡子,丢出他去,足够挡住许多麻烦。
郁歧沉思片刻,摇摇头,“稍安勿躁。”
自然也有人同步跟郁继嘉汇报,这位小少爷隔着几层人群,烦躁而气恼地频频看向他的养兄,似乎即将发火,被郁歧以眼神勉强安抚下来。
郁歧动动唇,柔声道:“直接压下去,毕竟如果闹大了,我也一样不好看。“
心腹看了看手下人回复,“可是技术组说、这好像……好像删不掉啊……”
网络上已是轩然大波。
尖塔科技掌握理论上的本地区最强的网络技术攻防能力,连总督府的大小军阀们要做一些事,都得仰仗他们公司。
但偏偏,尖塔公司就是删不掉那一个帖子,也无法临时关闭论坛,甚至不能限制浏览权限。
更是无法定位和爆破发帖人的账号。
技术岗全部上阵,但对方变幻万千却又巍然不可撼动。
像是触碰到了一座静坐在数据世界中的万丈山岳。
尖塔最高薪水的技术组总负责人,尝试“踏入”那里,10分钟后,他流着冷汗停下了跃动的手指。
“千沟万壑,深不见底……这是人能做出来的防御吗?”
他声音微颤地说着,摇头示意毫无办法。
郁继嘉的副手亲自去盯着他完成工作,阴恻恻地威胁:“才尝试10分钟?你是不想干了?”
“你行你来啊!”其他技术人员脸色不善地盯着他。
看来不是虚言,于是副手赶紧来给老板们汇报。
地球联盟理事会的人员也很快就看到了内容。
天呐,成规模的人体实验!
有几个官员的确是郁家打点过的,但也就是打算对一些殖民公司常见的污染土壤、强买强卖、垄断矿产等等,能够在国际法庭掰扯十年八年官司的事件睁只眼闭只眼。
人体实验——尤其还不只是喂点药,是强行上手术台,且有商业利益直接“制品”——的这一种,显然完全跌破了文明世界的最底线的容忍范畴。
而白景市本地论坛里的内容看起来如此条分缕析、证据链如此庞大。
他们互相低语着,脸色不太好。
理事会调查团副团长秘书彬彬有礼地找到郁继嘉的第一秘书,要求:
鉴于目前特殊舆论情况,建议仪式尽快结束,调查团尽快开展工作。
郁继嘉脸色难堪得紧,在习惯性派人询问了郁歧的意见后,也点了头。
一场铺排得如此好看的庆典,就要这样草草收场。
就在郁继嘉从台上拾级而下,要往回走时,直播镜头的右上角,突然乱起来——
直播摄影师出于职业本能,第一时间放大了那个角落的画面。
一个老人身躯像拉紧的弓弦一般绷直,从人群中拼尽全力推开数人,冲向前方,动作粗暴又笨拙。
他有些趔趄,但步伐毫不迟滞,边走边从怀里掏出一把老式的金属子弹手枪!
砰——!!!
枪声穿透了无数人的耳膜。
“——天啊,是丁瞎子!”
诊所的地下室里,赵悬十分钟以来,都在台式机上板着脸操作。
数据世界中的攻防是一边倒的碾压局,他只是挡住一些比较高级的试探和攻击。
谢听痕、阿文、楚西则完全没事做,就开着开幕庆典直播,和许多线上观众一起在看,只不过想看证据发布时尖塔的人会做出什么反应。
结果,证据发上线后,直播中的人是慌乱了些——然后正看到丁瞎子冲出来的这一幕。
楚西指着光屏,难以置信地喊了出来。
“他那枪,是黑市里无抵押能买的最低配!”
日前,楚西接下谢听痕的要求,需要在数据公布前,把女儿下落先告知到丁瞎子。
但直到前晚,他才终于在棚户区那家小饭馆蹲到对方,就把人叫到角落里,吞吞吐吐地讲完,也给老人听了那段提及他女儿的音频。
丁瞎子空洞的双眼茫然地“盯着”他,半晌,老泪纵横,捶胸顿足。
“苦啊!苦啊……是命苦啊!其实、其实我也知道,失踪这么久,多半不是好结果……”
楚西心里也酸楚,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
丁瞎子深吸口气,抹一把泪,
“行,俺晓得了。感谢、感谢您们告诉了,感谢。”
他还是习惯性地对着楚西弯腰点头。
楚西哪里受得了,当时就扶着丁瞎子,打包了一份小馆的饭菜,把人送回临时住的木板房里,看着老人的情绪平复些,说要休息。
他才离开的。
“他居然有这种计划!”
楚西瞠目结舌地盯着直播画面,“这怎么可能成功!”
谢听痕眸色冷沉,也早已经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抬手欲召剑,又放下手。
他们距离开幕式地点接近八公里。
直播是实时的,再如何迅疾也无法赶到。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直播里的丁瞎子行事。
丁瞎子不太会用枪,这型号的土枪质量也一般,所以他到要一定距离才开枪。
他又看不见,只好用力推开前头的人。
人群中有人看到枪,下意识惊呼,引发了方才的小片混乱。
由于庆典潦草结束流程变更,安保还要护着调查团官员、以及几位比较大咖的国际记者,防卫一时失序,竟然给丁瞎子真撞大运,冲到了离郁继嘉本人50米不到,安防空缺的绝佳位置!
盲眼老人多年听音辨位,心下一定、卯起劲来,直接冲着保镖缺位的空档扣下了扳机!
第一颗射偏。
但是枪声震响,人群先是一惊,然后嘈杂大乱!
“什么!”
一切发生得太快又太出乎意料,郁继嘉被扑上来的贴身保镖按低下头时,控制不住发出了一声呼喊。
位置于是更加明确。
紧随的第二颗黄铜子弹,直接击中了围着郁继嘉的贴身保镖之一。
但他们没有再给他第三次机会。
如果郁继嘉出了任何事,安防人员一个都别想活命。
出于保命的紧迫感,尖塔的安保队列中几个异能者几乎同时出手。
十几道火彩、幽蓝、金黄、色泽各异的异能效果,比其他普通保镖手持的脉冲枪械子弹还要快一些。
带着重重的力道,骤然打在老人的上半身。
丁瞎子整个人被击飞数米,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凹陷下去。
双眼灰白空茫的老人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嘴角溢出血沫。
他刚好倒在大厦在阳光下折射出的,一道紫调的光斑里。
仿佛被那高高在上的蛇目,投下了冰冷的死亡凝视。
……丁瞎子却竟然还挣扎存活了几十秒。
老人实在吃过太多的苦,以至于身体如此顽强。
他居然还有微弱的呼吸。
保镖们迅速上前,将老人半抬拖走,以备审问幕后指使。
老人如同破布一般被拽过广场,指尖无力地触碰着冰冷的地砖,拼尽全力发出模糊的、嗬嗬的指控。
“尖塔公司……活人实验……我闺女……好样的……老汉我、我也我也——不、孬——”
一大口吐出的血,夹着猩红碎屑,染红了丁瞎子乱蓬蓬的胡子。
老人这才绝了气。
骤变突起,空中的几架摄影无人机按照安保计划,纷纷降落下来。
地面上扛着摄像机的主摄影师也是白景本地人,此时却没放下机器。
他好像被惊呆僵住了那样,摄像机镜头持续对准丁瞎子,固定在老人临死前的表情上。
连口型都能清楚地看到。
而哪怕直播观众没能听见声音、或拼读出确切语句,但这样的一个面容沧桑的盲眼老人,竟贸然行刺执掌尖塔科技的郁家少爷,足以让人们联想到前因。
或者应该说,这哪里还需要什么想象力呢?!
几十年来,殖民公司们和他们控制的傀儡政府温水煮青蛙的、敲骨吸髓式的压榨,哪一家人没见证过,甚至亲身经历过些惨事!
无声的悲怆和愤懑,在现场的人群、和直播在线的几十万观众心中蔓延。
城西,一家破败的小酒馆内,几位疲惫的工人坐在阴暗的角落里,盯着墙上正在播放的庆典直播,手里端着廉价的劣质酒。
一开始,他们只是漠然地看着直播的街道中那些光鲜亮丽的画面——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是的,他们几个这周也只休息这一个中午,都没有时间刷什么网络,甚至暂时还不知道本地论坛上因为人体实验而起的滔天风波。
事情发生,整个酒馆陷入了死寂。
老板和酒保也只是沉默地站在吧台后面,麻木似地一言未发。
半晌。一位年长的矿工狠狠砸了手中的酒杯,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
城东郊外十五公里,白景市伪政府的一部分城防军驻扎在这。
其中管后勤的一个小班组正在拿黑市上改造了的手环看看直播,城防军的军纪早就稀巴烂,更没人管这些,看直播刷论坛都没问题。
看着看着,后排几个士兵交头接耳:
“……人体实验啊!?”
“除了拐卖劫掠,还有更方便的途径,你想想吧,大街上的流浪男女出现三天就不见,这儿又没有收容所,人都不知道去了哪儿,嗤!”
“五年来,连孤儿院都关了两个,仿佛西北的世道好得没有孤儿似的……真是不经细想。”
“看这个!”
其中有个,指着其中一个封面是外文的视频,
“我懂几句,这是一份高薪雇佣协议,内容有实验人体注入某种特殊能量后的电流穿刺、切割器官、各类细菌什么的,每年不低于500台‘手术’。签订人一个应该是个研究员,另一个名字是……郁继嘉!”
“乖乖啊,铁证如山吧!”
终于有人轻声问:
“弟兄们,你们觉得,咱们还能跟着这边干吗?”
其他人声音一顿。
“……其实我们团和反抗军也没有血债,不过我听说,投了那边的,都得查实行迹后教育和劳动改造,干的活挺苦的。”
有的犹豫着说。
他们都知道,东边庆姚一带的驻军上个月刚哗变,整建制地投了反抗军。
白景市作为西北总督府所在地,和尖塔集团的据点,现在是风声鹤唳。
两周内,把原本的1万多城防军只留了三千甄别过的,加上自家千把精锐雇佣私兵都囤在城里。
这个小班组所在的团部,就因为指挥官在南方反抗军的地盘有表亲,没通过最核心的甄别。
没被内部清洗,大概率是因为还要拿他们做炮灰呢。
“呸,给尖塔这帮披人皮的畜生干活儿,就不累吗,他们啥时候拿咱当人看了?”
“反正咱们离得远,实在不行,等反抗军稍微离得近些,老子也投了去!投不了,也得跑他个仙人板板的!”
这时,靠墙那边的士兵侧耳一听,比了个手势:
小声点、小声点。
隔壁军官休息室里隐隐也有砸啤酒瓶的声音,骂着:“蠢货!高级蠢货!”
士兵们一时噤声。
——无论直播的各类观众们在想什么,直播暂时还没有中断。
郁继嘉依旧站在那里,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他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倒在地上的老人。
少年整理了一下衣袖,轻嗤一声。
他正准备继续前行,忽然注意到直播摄像,一台在稳稳地对着他,另一台对着倒下的人。
周围的所有人,都在默默注视他。
黑洞洞的镜头后涌动的,想来也不会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情绪。
郁继嘉脸上那种纯真少年气质的代言人微笑僵硬了一瞬。
或许是因为刚刚遭遇刺杀的惊魂未定,或许是因为周围人群的表情,触动了郁继嘉心中对于近几年在十四大区的经营日落西山的郁闷,以及隐隐的不安。
他完美无缺堪称甜美的表情,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
郁继嘉暴怒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台下那些混杂着惊恐、掩盖着怒火、一片死寂的普通人,语气忽而阴沉下去:
“呵,看来有些人对我们家族的意见很大,也不知道是哪方势力买凶,不过。总归这个人想当众谋杀我,依法也该处决的吧?”
少年转脸,和正看着他的国际调查团官员对视一眼,然后满不在乎地扭头。
他在扭回头的瞬间,拔出了身边一个保镖的枪支。
“至于依什么法——我是双重国籍人士,按照十四大区特行条例,有治外法权。”
“敢袭击我的人本来就是死罪,今天正好直播,不如给大家看个乐子!”
他舔舔嘴唇,毫不迟疑地扣下了扳机。
当着直播镜头,一枪穿透了被两个保镖架着的老人低垂的头颅。
冲击力让中枪者后仰,血流从后脑喷射。
在特写镜头下,丁瞎子灰白无神的双眼从乱发下露出,毫无神采。
“渣滓而已。”
站在对面射击的郁继嘉皱皱鼻子,表情甚至有点无聊。
似乎只是说这个年迈眼瞎的凶犯,又像意有所指。
台下的人群一片死寂,现场气氛宛如被生生掐住了脖子,直播镜头停住,许久不动。
几十万观看直播的观众屏息凝神,目睹着这个被尖塔旗下媒体包装得烂漫天然的小少爷,当众露出不加掩饰的傲慢和嗜血的本质。
反抗军稳固的几省中,也有一小部分邻近西北省份的居民,因为卫星信号混淆,接收到了这难得开启的实时直播。
普通的一家三口中,最小的男孩在郁继嘉当着镜头开枪时吓得哭了出来。
和西北不同,在本地,不少小孩子从出生没见过血了。
他的姐姐见过,虽然,她也不过还在上初中。
姐姐看着直播画面不吭声,只是停下手里的手工课作业。
“有什么要说的?”姐弟俩的父亲看看女儿,问她。
女孩子于是想了想说:“今天我们的语文老师教了一句古汉语——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
她声音冷静而清脆。
中年的父亲点点头,
“说得好,你要好好学语文和历史,我们这一代人学的很零碎,遗落太多,你们这一代要补回来。”
他却又叹了口气:“但现实还是现实。尖塔科技之所以是最后一家滞留西北,力挺总督府的殖民集团,就是因为它背靠第二、第八大区政界当权派。如果我们想争取白景和平交接,恐怕都要看郁家什么时候松口!许多罪人,没准都会全身而退。”
“那怎么办,爸爸,你也觉得,就这样放他们走?”
女孩声调拔高了些。
父亲有些欣慰地看着她,却又有些悲哀,
“……你的爷爷奶奶、母亲还有叔父,都死在西北军阀和殖民公司私军手里,我怎么不恨,但现在难道有法子?你们的老师应该也教过了,前人有句格言:落后就要挨打。”
女孩子不吱声了。
小男孩听着父亲和姐姐这一番讨论,懵懂中听懂了一点,他鼓了鼓脸颊,有点泄气。
直播还没有关闭。
此时,镜头中的郁继嘉,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做得有任何不得体。
他表面上的冲动幼稚,来自于深切的自信。
——说人话、做人事,是因为我愿意演演。
我不愿意的时候,你们又能如何?
郁家这一代唯一的嫡子,就算是联盟理事会发难、就算尖塔股东会要追责国际形象,他也毫发无损。
顶多就被父母骂一顿,赶到第二大区东部的度假庄园里,关起门多玩几年。
等事件被淡忘了,再在海外上流社会里演个浪子回头。
刚好有几年不用上学咯~
他转身向台上的宾客露出微笑,再度切换回翩翩少年模样。
郁歧叹了口气,上前劝了几句——这种时刻继续引动人群的愤怒,后果不可测,安全为重。
郁继嘉嘟着嘴不满地哼了几声,同意暂时返回大厦内。
庆典临时中止,直播主镜头默默地开着,不过也马上要结束了。
地上,丁瞎子的血还在,鲜红刺眼。
尖塔科技没有开直播的线上评论,事发突然,大家也不敢在本地论坛多说什么。
悲凉的愤慨压在每个观众的胸口。
血腥和恐怖,被如此明目张胆地公开展示,人们心底的恐惧、压抑、愤怒、悲伤混杂着——
“像个炸药桶。”
郁歧望着被安保重重围住送回休息大厅的郁继嘉,听见身边的心腹低声点评了一句周围的人群。
“如果有紧急情况,优先保护朱厌计划相关的核心人员。”郁歧语气淡淡。
心腹看他还在看郁继嘉的放心,压低声音问他:“要不我们趁机、”他挥手做了一个向下的动作。
如果出些乱子,让郁继嘉死在这里,对于郁歧快速掌权有好处。
毕竟郁歧再怎么能干,只要隔着正统嫡系血脉,就不可能继承郁家本家的全部势力。
更无法拿到能让他青云直上的基金会“候选人”的推举资格。
只要小少爷活着,其他姓郁的,都绝无可能。
郁歧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摇头。
郁继嘉可以顶锅,反正不少脏事确实是郁继嘉做的,但郁继嘉不能真的死在十四大区。
“顺势而为就好,在‘朱厌计划’执行前,不要节外生枝。”
郁歧正准备演一出在舆论声讨高压制裁下,死保郁继嘉的戏码。
郁继嘉是老家主唯一的亲儿子,郁家会用很大一部分公共名誉和政治前途,来换取这个嫡少爷继续自由逍遥。
但总要低调几年,几年内,他对郁歧不会有威胁,反而能让郁歧再捞一笔忠诚可靠、顾全大局的名望。
郁歧要等回到了海外,再加上执行“朱厌计划”的功绩,地位更稳了,再考虑怎么除掉这块绊脚石。
“以后还可以继续利用他,打击郁家在基金会高层中的威望,他们给的推举意见,力度会更弱。”
心腹恭敬地低头称是。
他们这位真正的主人,向来算无遗策。
在离开西北前这几个月的连环布置,堪称完美,令人信服。
不过这回,几分钟后,郁歧的完美方案就出了篓子。
在郁继嘉离开人群、刚刚被临时护送进入宴会大厅后,几乎所有人都在本地论坛刷到了又一条新帖。
就是公布了尖塔人体实验证据的那个神秘账号。
它发出了注册以来的第二个帖子。
【标题: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这首诗语意平直,大家基本都能一下读懂,直达胸臆。
许多点进去的人,甚至下意识跟着默念了一遍。
主楼第一行开宗明义:
“妄杀无辜者,我誓必杀之!”
第28章 杀杀杀杀杀杀杀!
公布人体实验数据和视频证据的那个论坛id“X#3sdk……”,又发布了最新内容。
主楼比标题更简明地写:“闭幕式直播时,干掉郁继嘉。”
够胆的话,尖塔公司就正常直播闭幕式,有人会当着镜头,要郁继嘉的命!
这个帖子,同样无论如何都删不掉,同样自动关联到本地官方新闻网首页。
如此直接、如此具有挑衅意味的公然叫板,还发生在这样一个时间点,浏览量直接飙升。
白景本地论坛被尖塔紧急关闭了跟帖评论功能。
市民们只是沉默地点击,然后口口相传地告知身边的每一个人。
“你去本地版块搜有个帖子:‘十年磨一剑’……”
“关键词‘十年磨一剑’,楼主id叫‘X’”
“老李啊,我记得你有个远房表弟失踪了,是不是叫……”
……
如果只是随意的匿名网友发帖,不会引发如此关注。
但这个账号,先发出了关于人体实验那些庞大而切实的罪证——
本地市民甚至从几份名单里找到了自己老同学的家人、社区邻居的亲属、亦或只是听过的朋友的朋友的名字!
人都是陆续失踪,至今没有找到。
线上阅读到的网友们悲愤不亚于开幕式现场的人群,只不过无法当面宣泄而已。
尖塔科技如今再派水军,说那些图频都是AI伪造之类,压根不会有人信!
这个账号在网络上和背靠西北伪政府的尖塔公司硬碰硬,都不输阵势,靠技术把帖子留到了现在,人们就更信账号后的人真有硬本事了。
除了少数和伪割据政府、尖塔公司利益捆绑的人和水军会嚷嚷几句刺杀外资企业家可怎么得了,恐怖行径之类的屁话,一整座城市的人几乎都在隐忍着想要大声鼓劲的心情,只静待三天后的闭幕式!
这么多人,其中还是有人义愤填膺而不假思索地开始分析、批判,沉默的大多数强压怒火,默默浏览。也有极少数的媒体开始尝试报道,虽然评论记者几乎当日就会失去工作……舆论涌动。
反抗军这边领土上的网友则在半天后,才通过曲折途径了解到。
第一个关于证据发布的帖,很快就挂在他们的热搜上,官方新闻台刚请了几位专家座谈分析事态。还分析着,就又传出了第二个帖子,而且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只等三天,就能见分晓,实在是前所未见的快意恩仇!
反抗军方面媒体开始报道。那边的网友是有什么说什么的。
“殖民占领区里终于又有勇士站出来了,真想看看郁继嘉那小X八怎么死!尖塔集团有种一定就直播啊!”
“诶,你们说楼主是什么人,会和咱反抗军有关吗?”
“这风格可不像,更像是突然现身的民间高人……”
“+1”
“希望平安”
……
从前反抗军统治区的人民当然也公开地骂殖民公司和几大家族,但是骂得很泛泛,这次开幕式后,全都集火了尖塔公司和郁继嘉。
面对死亡威胁还被狂骂,郁继嘉显然很不爽。
隐在幕后的郁歧心里也并不痛快:
这几个月来,他总觉得诸事不顺。
原本在白景布置好的一盘棋,总有些地方卡壳。
派去探访棚户区的郁江芷,作为他的一名有力支持者,竟然无声无息消失了。
然后就是本地网络上的风波,尖塔科技垄断本地网络,包括服务器、最好的硬件设备和高薪技术团队,舆论操纵和封锁本该和他在海外几次通过大型媒体集团操盘的情况一样顺风顺水。
然而这次,在本该最落后的十四大区,从实验品闹事逃脱,到视频数据公开的一系列事件,是事情第一次超出他的掌控。
虽然最关键的“朱厌计划”没受到什么影响,人体实验室的事,在总部所在的海外也能被金元狙击压下去,各大家族和下属集团又不是第一次有恶性舆论——但碍于郁家,他要在关键的基金会内部选拔期间,不停地给郁继嘉这种傻子擦屁股。
这些事情如果被竞争对手鼓吹一阵子,在基金会中庇佑郁家的那位先生看来,恐怕也会有损对他能力的判断啊……
他闭了闭眼睛问:“还是查不到?”
“实在没办法,”团队副负责人擦着汗,腿有些发抖——五分钟前,拒绝再次尝试网络攻防的主负责人,已经被郁继嘉一枪崩了。
“对方防御和干扰的手段过于强大……这、这简直像是某种未曾听闻过的异能……”
“行了!”
郁继嘉打断了他们,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冷笑,“来就来!等于是有些黑客技术而已,但凡还有别的本事,怎么没见他们早把天翻了!”
郁歧也在皱眉。
可是事已至此,只能顺势而为。
他心里打着算盘,面上依旧温和地望着郁继嘉,“继嘉,别冲动……”
被这样看着,很容易有种对方真挚为自己担忧的错觉。
郁继嘉立刻靠近他,拉住郁歧的手,“哥,你别担心我!两年前反抗军的锄奸队闹得那么大,不也一样被我一网打尽,这次也一样,而且还可以直播,震慑一下这帮要在我们走之前闹事情的下等人!”
他笑说着,猩红的舌头舔了舔下唇。
郁歧也反握住他的手,眸光认真恳切,“继嘉,你务必要当心,如果你出事了,我绝不独回第二大区。”
“放心!”郁继嘉对这个养兄一直有特殊的依恋,但得到的回应仅限于兄弟,如今简直觉得因祸得福,
“三天时间,够我造个铜墙铁壁的陷阱,保准叫这藏头露尾的黑客有来无回,就怕是口嗨不敢真来呢!”
尖塔科技在开幕式草草结束后的一小时发出了公告,请社会各界不要相信谣言,尖塔已经向地球联盟相关部门申请调查……
——当然,只要想办法在程序上绕过超脑、打点好经办人,调查结果就很难说了。
再加上打官司,可能花10年、20年、或30年,到时候可查证的受害人们还有没有在世家属,法律规则有没有变动,就都是另一回事了。
这种事,尖塔科技这种大公司在各地做过的何止一次。
这篇“例行”公告的最后一段,才是真正的饺子醋。
尖塔科技宣称:
作为老牌国际商业贸易集团,尖塔科技的持股方是底蕴深厚、名声赫赫的第二大区几大世家,多年来,本公司始终协助全球业务所在地的发展和人权等等,并表示:虽然我方无意扩大冲突,但绝不畏惧不法分子幼稚的挑衅——已确定三天后的闭幕式将继续直播。
*
闭幕直播当日。
出于这几天来人尽皆知的“死亡威胁”的顾虑,闭幕式在室内举办——尖塔大厦116层宴会大厅。
那个奢华的安乐窝。
四面高墙镶嵌着巨大的玻璃窗,透过窗户能看到这座城市最繁华的一角。
天花板上是动感的灯光,蓝紫色彩随音乐的节奏变化,犹如星辰的碎片在昏暗的天幕下舞动,墙壁上挂着一排在这个时代价值连城的手工油画。
郁继嘉正坐在一张金镶的软榻上,身穿华贵的红色绸缎长袍,肩膀上披着一层软毛皮草。
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价值连城的珠宝和香水,他随意地转动着手中的高脚酒杯,偶尔拿起酒瓶倒上一些,酒液在灯光下泛着金紫色的光辉。
整个房间弥漫着酒精与香氛的混合气味,但侍者们的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
这位少爷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可爱甚至稚嫩的少年,但脾气暴躁无比,动辄杀人。
由于地球联盟平权理事会的官员们集体婉拒出席的邀请,他的养兄和尖塔科技名义上的经理人郁歧,也由于工作繁忙无法到场,少爷成了这里身份最高的人物。
直播开始前,他连做样子都不愿意,正在当着一屋子形形色色的本地“名流”和客人,对着身旁的侍者和手下发脾气。
每一个不小心的动作都会引来他的怒火,稍有不对的眼神,都会让他冷笑一声——随后恶狠狠地一掌拍在桌面上,玻璃杯颤抖不止,“我现在最讨厌黑色眼睛,今天为什么会让这种贱民服侍贵客?拖下去!”
手下们安静地把脸色惨白瘫软在地的黑发侍者拖走。
郁继嘉还要找茬:“是谁安排的?谁!”
一排侍者没人敢出声。
距离几米外各自交头接耳的客人们——大部分是有名无实的白景官员、以及不敢拒绝尖塔科技邀请的商人、加上些演员之类充数——也都战战兢兢维持着“好开心来参加宴会哦”的体面微笑,只是偶尔若有若无地看向这个角落。
没人敢惹。
郁歧专门挑选过来的一名安保队长,看了看郁继嘉的脸色,轻声对他说:
“直播马上开始了,小少爷。”
“哼。”郁继嘉不太情愿地哼了一声,放过了这个话题。
直播开始。
闭幕式流程很短,出席人员比开幕仪式少了一多半。
宴会厅中,客人们的脸色也隐隐不安。
不过在镜头里,表面还是其乐融融的。
但看直播的人怎么想就是另一回事了。
整个白景市的街头几乎没人了。
大家在自己家里关起门,抱着忐忑和期待等着看直播。
西边矿区的矿工们,甚至跟工长要求了半天集体假期,里面带头的老矿工讨好递烟交涉:“这么重要的闭幕式,尖塔科技是咱的衣食父母啊,咱看看直播,明天早起干活!”
城中不多的流浪者也猫在破破烂烂的垃圾房里,凑在捡到的破破烂烂的手环前。
人们等着这场直播,等着三天前那个“十年磨一剑”的宣言能有什么结果。
在他们中,悲观言论还是主流。
“尖塔如果真的敢让这场直播,那就意味着有把握吧,郁家那小子心狠手黑底子厚,之前连反抗军的锄奸队都栽了,这种民间势力发了证据还不藏好?真的能行吗……”
“我其实都有点不希望X是来真的了,只要吓吓郁狗,让尖塔上上下下白折腾三天也算解了一点气,公布人体实验证据可真是壮举,我只希望X平安。”
大部分人把发布帖子的楼主那个乱码id,用开头的大写字母,简称为“X”。
“是的,X发的第二个帖子可能是烟雾弹,为了拖延逃离尖塔追捕的时间?”
“可能根本不会有人来……”
不过,西北四省之外,反抗军辖下地区的网友这几天也一直在讨论,他们要乐观得多,线上发言氛围也轻松些。
“我相信,今天就是殖民者的自杀直播!”
“我也相信,既然敢搞这么大,那位传说中磨剑磨了十年的楼主肯定不是等闲之辈!十年!多么有毅力!”
“喂喂喂,楼上,说过好多次了,十年磨一剑那是古诗啊,那是修辞手法啊啊啊啊!你们偶尔也看看历史研究院发布的东西吧!”
“那些不是都要写进教材嘛,就让下一代孩子们学吧!我都五十多了还学啥,只是看了下剑是什么。专家说那是咱们古时候的冷兵器,很有气质底蕴,然后我没记住别的了……”
“其实在我们二次元的小众番里还是有用剑的角色,可能画太多了要搞区分度”
“什么你们二刺猿还有喘气儿的?”
“别跑题,来为郁继嘉祈祷今天顺利喝孟婆汤。强行掰开下巴灌一碗下去.jpg”
“加一碗!”
“加1!”
现场,宴会厅中。
站在第二排的一对商人夫妇,面色发白,仪式开始前就已经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香槟,稳定情绪,偶尔瞥一眼郁继嘉的方向。
这是严家夫妇。
两人的表情倒是很克制,对郁继嘉、甚至对尖塔穿插在宾客里的保镖都谦卑地微笑。
严夫人胸膛里却像装着一只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努力克制着不喘粗气,甚至觉得礼服让她快要窒息。
过去十年里,由于赶上了行业风口、她和丈夫又是某狭窄赛道的辅助系异能者,他们的家族也跻身了所谓的上流社会。
可笑的是,上个月,她亲妹妹家唯一的孩子,她娘家下一代唯一的血脉,和几个出身同样还不错的同学一起聚餐时,被一伙喝醉的尖塔雇佣兵欺辱殴打到重伤。
今天,14岁的侄儿还躺在医院里。
那帮畜生甚至给他注射了特殊药物,导致孩子急需最新型的治疗仪和专用痊愈液来救治,否则恐怕落下终身残疾。
这种东西在西北,是被郁家的医疗实验室和私人医院线垄断的上等货,光给钱不行,还要等排单。
愤慨且惶急的家长地向“上头”询问,只得到一句模糊的指示:那个小队是郁继嘉的亲兵,刚立下汗马功劳,确实玩得过火了点,作为补偿,可以把那孩子加入内部医疗排单,等半个月就行。
这哪里等得下去!
除非穿越战线去找反抗军,可是孩子重伤经不起折腾,她家目前也不敢彻底和尖塔集团撕破脸。
于是重金打点,被盘剥几道后得知能从郁继嘉手里“借到”插队名额,约莫出个几十万打点就能排到本周做治疗,但是得小少爷开心点头才行。
她得亲自求见郁继嘉,才必须在郁家名声臭不可闻的如今,无奈压着怒火,还赔着笑脸,来参加这个闭幕宴会。
郁继嘉心情很差,面对各有所求的众多客人也不耐烦,还直接敲打:“你们是尖塔科技过去十年的各方面生意伙伴,谁敢留在反抗军治下生活?你们留在这个破地方,是会被那群泥腿子砍头的!只要还想蹭我的私人航线离开十四大区,就少废话!”
……严太太回忆着,不知不觉间指甲已经刺进手心,恍然不觉疼痛。
的确,他们这样的西北商人家庭,哪怕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也总会和总督府的买办、跨国公司们合作的,和反抗军不太可能走到一起,以后可能还要傍着人家远走海外存身。
但她忽然不想就这么继续下去了。
“如果到了关键时候,或许我们也能暗中帮来人一把的。”
严太太心中暗道。
她给身边的丈夫一个眼色,然后视线转向大厅前面——100多个不同画面构成的环绕式高清大屏幕。
这座大厦的几乎每一层、每个角落都被两台以上监控摄像头笼罩,屏幕上显示着实时监控画面,正中最大的画面则是目前的直播镜头,也正对着衣香鬓影的客人们拍摄。
她仔细地扫过那些实时画面。
屏幕中,同时还有着建筑外围的情况——
黑色的无人机、快速移动的机器狗、暗中的自动触发枪口……
还有那些她看不太懂的闪着绿光的数据流,大概是物理感应设备标识安全的意思。
严太太心里打着算盘,不过也掠过一丝疑惑:
虽然尖塔科技公司和郁家最近爆出来的新闻实在让人不想沾边,但是总归也该有几个够分量的铁杆支持,无论出于身份够高,还是关系够硬,都不太可能不露个面。
但是宴会厅里,基本都是些和她家背景类似的普通的生意伙伴、顶多有些总督府的小官僚。
甚至她看见了好几个小家族的人,拖家带口进场。
这些人,在郁家过往的私人宴会上都只能做气氛组。
之前她以为,真正的贵客都在休息室,等着正式开始再入座。
可现在,眼看着闭幕式要开始了,怎么还是不见那些大人物?
……人体实验的事情真的影响特别大吧。
严太太心中暗暗想着。
毕竟,比起过去关于郁家那些暗黑传闻,这次证据确凿,虽然尖塔公司还是会走拖延审判、压制新闻那一套路数,但网上可是沸沸扬扬传开了呢。
直播屏幕中,郁继嘉已经从沙发上站起,人模人样地走到演讲位置,也就在她现场能亲眼看到的演讲台位置。
还没开口,有手下匆匆凑到郁继嘉耳边,汇报道:
“……联系不上最外围警戒的督察厅两个小队……”
几乎在郁继嘉听清的同时,下面站着的客人中,有人下意识惊呼一声,“来了!”
大屏幕上的监控里数据流忽而停下,部分指标闪着红光——外围感应系统被动响应,主屏幕弹出【疑似入侵者】的提示弹窗。
几乎同时,右下角监控画面中出现了一个身影,被自动放大。
那是个高大的黑衣男人影像,覆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第29章
高大的黑衣人,背着一柄厚背宽刀,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我以为X是个多大的组织呢,居然只有一个人吗……”
严先生有些不安地喃喃低语,和严太太对视。
只有一个人,虽然看起来是异能者,但真的能对付这重重防护下的郁继嘉吗?
这位在大家心中被叫做“X”的黑衣人,已经绕过了外围武装,并解决了一部分人,他在触发一层大厅全部感应设备后,已身处一层楼梯间。
“X”并没有搭理明晃晃的监控镜头,直接奔跃向上,身形快得几乎留下黑色残影。
宴会厅在顶层,尖塔科技的安防部门本来考虑过空中袭击等多重场景,没想到来人是打算以如此朴素的方式从楼梯间一步步打上顶层。
不过当然不是毫无防备,楼梯间是必经之路,他们自认为部署得堪称万无一失。
当第一波武装无人机从二层楼梯间豪华的浮雕穹顶弹出时,直播画面就自动切换到了二层楼梯间监控画面。
300架杀人蜂型无人机,足以对付所有防御强度撑不过十分钟的异能者。
哪怕打光载弹还会自杀式发起攻击,最后一下按照评估,可以破开A级异能者的□□强度防御!
尖塔果然财大气粗!
然而监控中,黑衣的刺客只是手指微动,这无人机组成的杀人蜂群,竟在空中停滞片刻——然后,转向了身旁的同伴。
“快看,编号D7的镜头!”
某个地下酒吧里坐满了人,忽而有个眼尖的指着屏幕,站起来大声说道。
那是某台无人机的视频流兼枪口视角,旁边,几台它的同类的冰冷的外壳,正在交叉火力中纷纷炸裂。
室内安防对于尖塔一方的麻烦是不好用上人数优势,约100人的精英安保团队火速赶到,但楼梯间顶多够二十几人施展。
黑衣刀客踏地跃起,在空中踏上一台最结实的预警无人机,借力继续腾跃。
其他无人机竟在他身后组成临时盾墙,把赶来围堵的雇佣兵们射出的弹药和光束挡了个严严实实。
被第一波击中的几十台无人机的金属残骸碰撞着落地,空缺立刻又有补位。
瞬间,这位刺客又上了几层楼。
与此同时,笼罩整个中高层的强电磁场防护罩瞬间失效!
“怎么回事!”宴会厅中,郁继嘉手微微颤抖着指着屏幕,对身边人吼了一声:“你们都是饭桶吗!!!”
安保队长眉头紧蹙,点击耳麦想要加强实时部署——一声锐利的嗡鸣穿透了耳膜。
强电磁干扰!
他反应极快地扯下耳麦,避免损伤听力,但惊讶的表情还是留在脸上:整个十四大区,或者说,整个东半球,不该有区域电子战能力高于自己这支精英私兵的团队存在!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令人难以置信。
黑衣人几乎没有停留,只是一路上楼——实话说,和畅通无阻也没什么区别。
安保队长经验丰富老辣,一惊就立刻开始全力弥补。
“叫【传讯】,到我身边!”他对着一个手下命令,调来500米范围内30名特定对象传达通讯的异能者下属,并飞快地盘算要把哪几个关键人员算进来。
然后才安抚郁继嘉,“您放心,五十层有物理防护,再往上都是A级和准S级异能者守卫,对方的异能针对机械,进不到核心区。”
五十层楼梯口,三道10厘米厚的防护装甲早在来人进楼时就已经落下了——
然而,厅内能看到的监控画面中,原本在走廊中预警的四台满弹大型重装甲机器狗,忽然改变了固定的巡查路径!
原本静止的机器狗突然动了起来,金属爪子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旋转的齿轮发出刺耳的嗡嗡声,开始疯狂地穿梭,动作迅速定位到五层,开始全力轰击防护装甲。
这种东西每只上面装载了整整四排榴弹炮,是这栋大厦里可移动的最强火力!
金属碎屑四溅!
按这个速度,刺客到达时,它们刚好可以打出一道通路!
与此同时,10台轻型机器狗正迅速从六层向刺客所在的五层包抄,居高临下,刚刚照面——
【警告!自杀式战术协议启动!】
伴随着机械音,机械狗群的眼球状扫描器转为深红,寸步不进,而是扭头无差别咬噬地面、墙体、同类和身边的一切——包括它们身边的两队尖塔精兵。
安保队伍仓促还击,那些被流弹扫中的机器狗踉跄着撞向楼梯,脊柱状关节里弹出的链锯切开栏杆,冒着电火花,跌落下去。
黑衣刺客甚至看都没看他们,如同做过精密计算那样,从避开流弹、躲开倒下的人体、跳过挡路的机器狗,继续快步向前。
甚至保持匀速。
“竟然能控制这些最尖端的军用机械,这是什么罕见异能吗……”
宴会厅里的名流富豪,和线上直播观众一样震撼。
“他的刀都没出鞘呢!”
严太太喃喃低语。
严家还是有点底蕴的,她认出了那很有古韵的冷兵器,和现在的工业化制品并不一样。
她想,那应该不是装饰。
一个又一个楼梯间的短兵相接。
露面不到十分钟,黑衣刀客在迅速逼近百层。
倘若不看那些激战到血肉横飞的画面,也不看他踏过的一片狼藉,只看他的定位,只会以为此人行进丝滑毫无阻拦,如入无人之境。
贴身保镖们的目光紧盯着屏幕,心中浮现出一丝不安。
厅中,严家夫妇等客人们静默得如同乖巧的鸟雀,心中究竟是完全的恐惧、还是夹杂着一丝期待,则未可知。
这位刺客摧枯拉朽而来,已然踏进尖塔安保队长所谓核心区的十层。
他没有继续“清”楼梯间,而是快速穿过已经在本层的机器狗、固定式激光武器、守卫人员的“三方”内战中一片寂静只剩一地马赛克的横廊。
此人似乎对这座建筑的结构了若指掌,穿过横廊,直奔通往宴会厅的私密电梯。
“他想干什么!他是不是能从电梯井上来!你怎么还不派异能者手下去阻止他!”
郁继嘉惊恐地喊出声,表情有些狰狞。
“……”安保队长额头沁出了冷汗,迅速命令身边下属:“A1小队备战,A2小队过去守电梯井,在不炸毁建筑的前提下,打我们最强的炸弹下去!”
他咬牙对身边面色仓惶的郁继嘉表示:
“包括我在内也只有1名准S级、3名A级异能者,我推测,对方的精神力异能不只是针对机械产品,否则不会敢单枪匹马闯来,我们几个必须集中贴身保护您!”
“炸弹确实不见得能杀了他,但是可以拖延。这个人的路线如此精准、速度快得出奇,但路过提前安排的情报室、珠宝、人质地牢等各类诱饵都毫不分心,我现在怀疑——”
“他真正的弱点是,异能可用的时间有限!”
安保队长一语中的。
黑衣刀客,也就是赵悬,现在的情况确实没有尖塔和直播观众们看到的监控系统画面中那样游刃有余。
他的每一分能量,每一点算力,都要精准分配。
一旦基础能量耗尽,目前他又不能提取谢听痕的精神力,有极大概率发生非自主控制下的人型崩解。
除了完成不了目标以外,还会出现什么情况,连赵悬自己都不可预知——【超脑】本体也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储备。
两只背着重型机关枪的机器狗,轰开了安全电梯紧闭的合金门。
赵悬两步迈过它们,随即开始以超乎常人的力量,攀爬电梯钢缆迅速跃升。
十几米后,他抬头向上看去,电梯井中的监控镜头也在与他对视——这是直播观众们隔着屏幕与“刺客X”最近距离的一次对视。
黑衣人漆黑的瞳孔中,某种盘踞于虚空的庞然大物的冰冷感,让许多直觉敏锐的观众心头一凛,甚至无意识地移开了眼神。
忽而,那双瞳孔中幽光一闪。
数个带着频闪的红光点的球体炸弹从他头顶正上方,自由落体而来。
尖塔的人向下投入了足足16枚小型脉冲炸弹。
最先进的智能近炸引信,只是一个照面,就全部失效,成了哑弹。
不过,单是被这些大铁球的重量砸中,就会失去平衡。
安保队长耗费了火力储备中的最强一招,到底还是实现了部分战术目标——
对方的刀,终于出鞘了。
赵悬连眼都没眨。
他反手抽刀。
雪色刀光向上只是一扫,金属交错的响声中,八枚哑弹依次被他原路打回。
轨迹精准到诡异的地步,像用投石机打保龄球一样,一连串地砸倒了守在电梯口的十几个精英保镖。
他们还没来得及爬起来——
死神般的黑衣刀客已经一跃而出!
刀光与枪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安保队长紧急调用了五台半自动机关枪守在这里,没有电磁干扰的可能,纯手动操作。
赵悬手持长刀,步伐稳而快,并没有太多灵活的跃动或冲刺动作,只是脚步几乎从未停下。
挥动刀刃的残影成扇形,劈裂空气产生的劲气——竟挡住了所有子弹。
空气仿佛都被瞬间凝固又切割开来。
“他的刀……”尖塔安保队长愣愣地看着画面,“他的刀实在是太快,在贴身距离,几乎和A级以上空间切割系异能相当……”
“原来这才是他的核心异能!”
看到这一幕的人们惊呼起来。
每一次刀锋挥舞,都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赵悬快速穿过布设的几道防线,刀刃向前,刀尖几乎穿透每一个敌人的防护,不留一丝反应的时间,其中包括十几名异能觉醒者!
刀锋之下,他们和普通的私兵毫无差别。
只是几步之间就丢了性命。
直播观众们几乎都要在线上线下欢呼起来了。
“……尖塔的保护系统完全不堪一击!一刀进去,那帮畜牲一个都挡不住!”
“X好像是了解内部的每一条路径,想不到连公司的核心武器系统都能轻松破解。”
“殖民者的防线这么脆弱!”
监控屏幕上,赵悬已出现在通往宴会厅的最后一个通道。
安保队长作为尖塔方目前最强的异能者,亲自带着3名A级异能者下属守在郁继嘉身边。
其余30几名B级异能者前往最后一道门外,全力拦截这位人间修罗。
“杀了他!”“杀啊!”
异能者雇佣兵们喊杀着冲向赵悬。
赵悬还是一语不发。
刀刃猛地一挥,空气在刀锋的切割下发出鸣响,两名守卫的头部被一道刀光斩断。
随后,赵悬迅速转身,长刀旋转横扫,瞬间将另一人斩于刀下。
刀锋带着可怕的精确度,仿佛经过无数次的计算和推演,没有一丝浪费地轻掠过敌人的脖颈,血液瞬间喷洒而出。
血腥气味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充斥着回廊。
“无懈可击。”安保队长的心脏在胸腔中猛跳。
“终于到了。”藏在惊惶闪躲开大门的客人之中,严太太的心中想着。
她看到郁继嘉突然站了起来,额头冷汗涔涔——哪怕刺客到来会让她和丈夫也陷入危险,到底还是有些解恨的!
但很快,心中的这种快感却被一丝疑虑打断。
眼看着要正面碰上了,郁继嘉难道是会为了直播的这点面子不要命吗,为什么还不逃走?
她焦虑地皱眉,不露痕迹地盯着郁继嘉。
郁继嘉没有再说话,只是阴沉着脸扫视监视器的画面。
厅内自动化武器系统早已全部失效,安保队长作为最强的异能者挡在郁继嘉身前,3名A级异能者下属三人一组布防,全副武装的50名近卫手中的枪械也打开了保险。
他们都是郁家的内卫核心,堪称死士,唯一的目标就是全力保住郁继嘉、至少得死在他之前。
宾客们显然被当成了血肉构筑的工事掩体,都是脸色煞白,却不敢声张。
终于,赵悬的刀抵住了宴会厅的门。
人们几乎没能反应过来。
黑衣刺客可能受到时间限制,门都没有开全,他就出手了。
长刀出鞘,舞圆了雪亮的刀光,数道刀光交织成死亡之网,闪烁的寒光穿透空气,只一震就拨开了拦路的几个保镖,直刺数十米外的郁继嘉,悍然拦腰一击!
许多郁家私兵扑向刀光试图阻挡,结果身体没有反应的时间就已经被刀刃切开,鲜血涌出得似乎都慢了半秒。
那道光网连方向都没有改变。
几名A级异能者扑了上去,好歹拼死挡开了几道,安保队长也在其中,随即脱力瘫倒在地。
“这人有S级!”安保队长心中震颤着,艰难地撑起上身回头看——
几道刀光将要触及呆呆站着的郁继嘉,他腿抖得如同两根面条,躲都躲不开,正中上半身!
登时,血流如注,郁继嘉倒在了地上!
随即黑衣刺客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下击碎了落地玻璃窗,从116层高空一跃而下!
有安保人员冲过去俯瞰,然后赶紧对空扫射起来。
只见刺客恰恰落在了两台从80层冲出来的小型无人机上,一脚踩一台,立刻就精巧地控制住了平衡,就这样向着远处,高速飞去了!
尖塔的其他无人机群、几架直升机的控制系统,全在此人掌控下第一时间报废,目前根本没办法直接起飞去追他。
黑衣男人的身影绕到了邻近一栋高楼后,很快就在镜头中彻底消失了。
一切竟就是这么快!
直播观众们齐齐地一静,随即是喷薄而出的畅快。
当然没人敢在线上评论,都是和身边亲友一起欢呼着:“哈哈!”“让这狗崽子付出代价了!”“什么高级贵族少爷,吓得动都不敢动!”“太好了!”
然而,包括严家夫妇在内的现场和线上的许多人,看到郁继嘉那副颐指气使的面孔失去生机时所产生的这点快意,却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喂~喂喂!”
——就在黑衣刺客消失后,前方大屏幕两侧音响传来熟悉的声音。
严太太呆呆地抬头看屏幕。
厅中刚刚死透了的“郁继嘉”还倒在地上,屏幕里的直播镜头中,又出现了另一个郁继嘉的脸。
郁继嘉,正待在另一个窗帘紧闭的奢华房间中,甚至看不出在不在这栋大厦里。
金尊玉贵的小少爷,表情甚至有些无趣。
他从身旁人手里端着的果盘中随意取了两颗碧绿色的葡萄,塞进嘴里,嫌恶地皱眉,
“……怎么不甜!”
郁继嘉嘴里鼓鼓囊囊地嚼着葡萄,汁水四溅。
“大家不用担心哦,他的时间结束了,死的只是我的替身。”
他不紧不慢地吞咽下残渣,对直播镜头露出一个甜得发腻的笑容。
郁继嘉的脸出现在宴会厅里的屏幕上,已经战到力竭的尖塔安保队长这才明白过来。
怪不得今天自己贴身保护的这个“小少爷”,神色总有点怪异和恍惚。
也怪不得,这么要紧的事件,他得到的说法却是:总部人手也紧张,无法调来供养的两位S级大能给小少爷保驾。
只能靠他这个堪堪所谓“准S级”、实际只是A级中拔尖些的临时指挥,带着弟兄们拼命。
原来大家拼死保护的,只是个替身。
S级高手估计也来了,只不过也不在这个宴会厅!
在面对攻击性如此强大莫测的异能者时,不能不说是一步好棋,尤其适合应对孤胆刺客。
他捂着断了的肋骨,艰难地靠坐墙面。
既为大概完成了任务而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有些说不出的苦涩。
这么重大的决策,完全把他蒙在鼓里,手下几十个最忠心的兄弟也都折在了这……
这是为了拖延时间?还是仅仅为了直播的反转“效果”?
小少爷,不愧是郁家人啊。
网络上实时直播的观众全懵了:
“郁继嘉居然在其他地方看直播?”
“卧槽!竟然是替身!都白费了!”
“X呢?X还有没有办法飞回来???”
大家纷纷猜测:
“他前面那些奇迹般的能力,操控机械、还有古武刀术?应该很消耗精神力……”
“这相当于好几个S级能力复合体,无论是怎么做到的,肯定也会受到很强的制约,郁狗现在敢出现,估计有恃无恐……”
郁继嘉想了想,对身边人发号施令:
“那个临时安保队长,能看出刺客的软肋是时间有限,还有点能耐的,给个嘉奖。”
“是,小少爷。”郁家主宅管家、准S级异能者在他身边恭谨应声。
“……但还是不如我的道具好用。”
郁继嘉很得意地推推脸上的无框眼镜。
这眼镜款式斯文,和他的打扮及性格都不甚匹配,却大有来头。
【判读眼镜】,可以瞬间判读盯视中物品本质属性。S+级污染物。
换句话说,放游戏里是罕见度传说级的玩意。
郁继嘉带着它,视线随意往边上一扫,就能看到主宅管家头上一行字迹“贵族高级随从”“准S级随身防御”“能力持续时限5天”
刚才,哪怕透过监控屏幕,他都能看到那个黑衣刺客身上带着“人型#<a href="mailto:<a href="mailto:3e4@&">3e4@&</a>">3e4@&">3e4@&</a></a>*%$”“敌对”“S+级冷兵器近战”
不过呢……“预估能力持续时限4分钟”。
从黑衣刺客选择前往宴会厅去找假替身的一刻,郁继嘉就确认安全了。
4分钟,过于明确的倒计时。
刺客来不及到这个特殊楼层来找他!
虽然郁继嘉也有点在意那行从未出现过的乱码,但时限总是明明白白。
既然如此,对方再强又有何惧!
某种程度上,这甚至可以视为有短暂的预知能力。
现在全球都没有还在世的预言系异能者,也没有还存世的预言类污染物,只要沾边的,就是最罕有的S级污染物道具。
郁歧把这东西都给他争取了来,也让郁继嘉更加坚信了这个养兄对自己的忠诚,和某些难以言明的情愫。
判读眼镜一到手,郁继嘉就爱不释手地带上,再也没摘过。
郁家把这压箱底的宝贝给了白景这边,还把一名家族供养的S级异能者大能,以及主宅管家全都一并派来,的确是很担忧这根嫡系独苗会把自己玩翻车了。
家族内部也有人看不惯他在这边行事过于放纵,主要是开支太大,郁歧也劝过几句,所以他最近还是有在考虑怎么节省支出,自觉做得很好。
管家卡顿了一下,“是,小少爷。”
“惊吓到贵宾们了,大家放心,我们的场子还是很安全的。”
郁继嘉打开别在下巴上的麦克风,转向镜头,轻飘飘地笑笑。
他的眼球微微移动,看向周围。
污染物道具瞬间给出了明确的判读结果,在他的视野中形成漂浮的标注字样:
“尖塔科技所属产业”“IP休息室”“确认安全”。
“现在,仪式继续。”郁继嘉好整以暇地靠进扶手椅中,下令。
这一场重点完全偏移的闭幕式,名义上还剩30分钟歌舞表演才结束。
被刚才的袭击波及的几个本地富豪,正捂着伤口艰难地被几个侍者架着去紧急处理,剩下的“贵宾们”眼神勉强,却也赶紧挂上笑,冲着屏幕里不知道在哪儿的郁继嘉鼓掌。
无数人失望地叹息着:看来,刺杀什么的,就到此为止了。
……真的是这样吗?
第30章
直播观众们几乎都泄了气。
少数只是找乐子的人,更是忍不住转移注意力,开始看新登台的挑逗性质的舞蹈表演。
——听说这玩意在第二大区那边,是新时兴的艺术……
大部分观众,还是默默关了直播。
只有极少数的白景人,带着一丝缥缈的希望,盯着大屏幕中郁继嘉的实时镜头,心中想着:
X……会不会是一个组织呢。
刺杀郁继嘉,这么重要的大事,难道真的只有一个人来做吗?
——当然不是啦!
谢听痕正穿着阿文医生收藏的,短效隐身的污染物道具外套,轻巧地猫在距离地面几十米的高层通风管道,一个狭小的焊接口处。
这外套挺稀有的,每次隐去身形,都只有10分钟,然后就要进入漫长的冷却。
阿文医生也是为反抗军执行关键任务时,才偶尔穿,预备紧急情况。
有赖于赵悬提前趟平了路,这条通风管道里的所有红外电子监控和热感识别都是失效的,巡逻机器人的内部逻辑也已经被篡改。
谢听痕只需要防着人工巡查,而巡查方案和所有布防预案,对赵悬来说也都是透明的,赵悬把它和路线图一起存在了谢听痕的随身手环中。
除了要注意别迷路,一切都很轻松啦。
阿文在计划时说过,反抗军内部仔细分析过当年锄奸队集体翻车的缘由,其一就是怀疑:郁继嘉有替身。
骗过反抗军尖兵情报员的,大概率是郁家用违反国际法的基因培养方式搞出来的仿生替身,没有整容和化妆痕迹,也不用异能。
它们只是寿命极短,需要用现在还不成熟的脑机接口控制。
不过也确实,能做到极高的相似度。
可惜,骨龄等生物痕迹还是会有不同。赵悬有着人体扫描级的“眼力”,一照面,就判断出了真假。
问题只在于,如果赵悬见到的是假人,真的郁继嘉会在哪儿?
赵悬消耗能量烧算力的大头,就是要在吸引注意、削弱敌人防护力量的同时,还要确认附近有没有隐蔽的内部指挥源。
这里是尖塔总部所在地,某种意义上也是最安全的堡垒,郁继嘉很可能不会远离它。
果然,大厦里藏有另一个隐蔽的通讯网核心!
该信号源有最高权限,还可随时切入直播。
这样一来,赵悬基本可以锁定郁继嘉的藏身之处——是在更高处。
他立刻生成了一份新的计划。
楼体之间复杂的通风管道系统,将成为谢听痕的通途。
赵悬在能量临近耗尽必须暂时脱身前,在他耳麦里留下了一个目的地:“顶楼西侧。”
谢听痕快速而无声地穿行。
他的身法本就轻灵迅捷,又有巡查布防方案在手,可以确保见到目标前,不会与任何敌人正面相撞,最大程度减小接战前的精神力损耗。
剩下的就是跑图而已嘛,易如反掌!
——在这座3D立体小迷宫里疾驰了10分钟后,谢听痕迷路了。
他的时间同样有限。
毕竟身处敌营,需要保持1阶剑在手,时刻戒备意外和调动剑气护体,虽然消耗精神力的速度不快,但也是分分秒秒在流失的。
不过剑客倒是不慌。
策划时,赵悬也充分考虑到了这种情况,让把点位标记得很明确,原路返回上一个记号处,换了个路口,他就找回了正确路线。
不过,因为这次绕路,隐身衣失效了。
按照精神力恢复和消耗速度,以及管道巡查时间,谢听痕需要在事先计划好的一处无人房间里,休整5分钟左右。
很快地,他就抵达了预计的房间斜上方,跻身排风管中,附身听下方室内没人,就下手掰开管道挡板。
这玩意是纯合金的,很有分量,此处只有单层挡板,是系统里一个很少有的薄弱点。
“吱呀——”
但偏偏就是这么巧。
在挡板松动、露出下方缝隙的一刻,休息室的门动了。
谢听痕第一反应是准备出手。
他居高临下盯着斜下方开门的位置,2阶快剑贴着天花板,隐现在手中。
门开了一半,露出两个小小的身影。
两双一模一样的水润的眼睛。
这是一对双胞胎。
两个男孩子,下巴尖尖很惹人怜爱,骨架细小腰肢柔弱,肤色雪白。他们面容实在稚嫩,看起来顶多十二三岁,也感受不到危险气息。
穿的却是仿短裙的超短裤,露出的小腿纤细。
“……”谢听痕按住了快剑,没有出手。
麻烦的是,两个孩子齐齐地很默契地在进入房间时,就像是某种习惯,一个从左往右,另一个从右往左快速扫视了一圈。
于是双双和谢听痕对视上了。
“!”三人都是一愣。
然后,两个男孩的反应就很耐人寻味了——其中一个快速回身,并且立马关上了门。
然后,这两个人抿起嘴唇,抬着头盯着谢听痕,大眼睛一眨不眨。
像是两只盯着人看的小动物。
既好奇又戒备的意味。
谢听痕歪了歪头。
恰在此刻,那块刚被他取下的合金挡板回弹,发出“绷!”一声清脆的震颤。
啊呀,糟了。
“怎么了!阿雪?阿音?”
门外立刻传来一个警觉的尖厉女声。
“没什么啦,妈咪~”
回身关门的男孩迅速倚住了门,娇娇柔柔地冲着门外应声说:“发尾沾了一点点水,洁癖犯了,我要吹一下,您多等5分钟。”
说着他抄起手边一只吹风机,呼呼的热风声,立刻掩盖住谢听痕彻底拆下那片挡板时的额外响动。
谢听痕拎着挡板,双子中的另一个走上前,轻轻接过,省了他放下的工夫。
谢听痕一跃而下,轻点脚尖,落地无声。
那孩子一言不发地把合金板子递给他,谢听痕接过去,立马开始往原处按。
屋外的女人似乎说了什么,刚才出声的男孩立刻停下吹风机侧耳细听,以防对方得不到及时回应,突然闯进来。
只听到外头喊的是:“……快快快,今晚点你们服侍的可是小少爷专门请的贵客朋友!我得先拍个视频发去!你们两个陪人一晚就得歇两天,别惹人家生气,把命搭进去,给老娘赔得底裤掉!”
谢听痕动作一顿。
男孩手底下吹风的动作却并不停,表情平静而漠然地对着门外的人说话,口中发出的却是和表情半点不符的撒娇半嗔的声音,很有割裂感:
“都说了很快了嘛~我们两兄弟今晚会卖力讨好。妈咪您快去帮忙盯一下我们的首饰哦,好容易借来的,别让隔壁新来的抢走!”
谢听痕回过神继续安挡板。他与这对双胞胎素未谋面,不期而遇,配合得倒是严丝合缝。
这块挡板合拢后,三十秒不到,通风管道中就传来了巡逻的踢踏声,正正从顶上经过。
谢听痕侧耳听着,拿起手环,核对计划:
再过两分钟,他就可以拆挡板,重新回到通风道里了。
等待的时候,他和两个孩子大眼瞪小眼对视。
帮他拿过挡板的那个孩子,眼神直勾勾盯着他胸前。
谢听痕一低头。
那是原本属于肖鱼的小伙伴白鸥的“幸运”挂坠盒。
他本来戴在衣服里面,刚才专心处理挡板,掉出来了。
肖鱼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反抗军治下的外省。
那孩子临走前两天,说想把一直挂脖子上的,属于朋友白鸥的挂坠盒留下。
里面那白鸥一点仅剩的骨灰,他另外收好依然随身带走,挂坠盒则坚持要给谢听痕。
“这个……幸运!”
孩子不知道全貌,但感觉得到他们要做大事,需要好运气。
这东西曾经是污染物道具,保存过白鸥最后一点灵体意志,现在随着灵体彻底消失,已经没效果了。
只是白鸥死前给肖鱼的时候,安慰小孩子别怕,就说,它是会带来幸运的挂坠盒。
肖鱼模模糊糊地认定,他们能从实验室逃出来,把该带的东西带了出来,他和猫还被救了……即便过程再惨烈,总归有一点点幸运吧。
谢听痕不太想拿走它。
小孩子眼神都黯淡下去,眼圈红了,谢听痕无奈,最终收下了。
今日出发之前,谢听痕想了想,还是把挂坠盒戴上了。
如今还真巧,就被这俩双胞胎看到。
“你们……认识吗?”谢听痕指指胸口,压低声音问。
那名叫白雪的男孩还在机械地挪动吹风机,但眼中已带泪,轻轻地点头。
另一个男孩白音,试着靠近谢听痕,指着挂坠盒侧面请求他打开。
谢听痕立刻抠着侧边打开了它。
他知道的,里面是白鸥的一张小胸像。
……现在看着眼前这对双胞胎,确实和白鸥有点像。
谢听痕本来就不太记得住人脸,他都觉得五官很像了。
白雪和白音,应该是白鸥的家人。
只是,怎么头发和瞳孔颜色不同?
两个孩子对人的情绪极其敏感。白音看着小像,一边伤心,一边对谢听痕指指眼睛。
“被改造了。”他很简单地说。
这三个字听得谢听痕心里一紧,随即腾起怒火。
“你们是白鸥的家人?”他压住情绪,也轻声问。
“是他弟弟。”白雪说。
他们知道白鸥死了,甚至知道死因。
毕竟“X”发帖公布的证据里有完整的名单,甚至有年龄籍贯。
谢听痕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两个孩子。
他们似乎不需要安慰。
白音已经紧赶着问道:“你就是X?”
X?
谢听痕知道这是他和赵悬这几天在网上的临时代号,只不过,没想到连被困在尖塔这栋罪恶大厦的孩子都知道。
他眨眨眼,“是吧。”
那孩子想了想,没再提问,而是快速说:“郁继嘉大概率在顶层。不过你如果要往上走,一定小心,这栋大厦最上面的几层,结构有大问题!”
谢听痕一怔。
他很相信赵悬把关过的计划和所有路线图,那里面,可没有任何关于顶上几层有异样的信息。
“夹层的情况,不在任何图纸上,平时都封死不许人进。”孩子们说。
“117层夹层的一整层,全是金属的大型装置,像是减震和固定用的。再往上几层的墙板和地面材质也很怪,很多地方不是实心的!”
显然,这对双胞胎对这栋大厦不止熟悉,还摸索过一些轻易不能踏足的隐蔽区域。
“我知道了。”谢听痕认真记下。
他会路过那个夹层,看来要稍微改变计划,停下去看一眼,传给赵悬再次判断新的情况。
白雪手里的吹风机声音停了。
再久可能惹人生疑。
谢听痕对两个孩子做口型:我想办法带你们走?
两人沉默地摇头,也无声比划:
我们能脱身。
这对双胞胎有着远超年龄的成熟,也不知道多少血泪中炼出了察言观色的眼光和冷静头脑。
时间到了。
谢听痕也只能相信他们懂得保全自己。
他拉下挡板,一跃而上。
白雪把挡板递给他,后比划加口型地问他:你真的能杀掉郁继嘉吗?
谢听痕快速点头。
他的动作很快又很平常,就像是大人们在小孩子面前随口应下个小问题时那样点头,比如允诺“给我带一颗糖”什么的。
非常笃定。
他也并没有问为什么两个看起来如此幼小的孩童会想要杀尖塔公司和郁家明面上的掌权者。
剑客觉得不必问。
谢听痕点头过于迅速和笃定,如果是成年人看到他的动作,只怕反而觉得过于轻率,反而存疑。
但两个孩子却完全信了。
他们立刻笑起来,两张一模一样的笑脸像并蒂花绽放,安静却灿烂。
在挡板最后合拢之前,谢听痕在缝隙里看到,孩子们一起给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
严太太和众多惊慌失措的宾客、服务员一起,茫然地站在宴会厅中,看着尖塔的人处置那个郁继嘉替身的尸体。
毕竟死了人,总该有人引导客人们离场吧?
但并没有。
……那我们自己能走吗?
严太太看着前方,大屏幕里,直播还没有停下。
郁小少爷不知身在哪个豪华的私人休息室,实时画面还在放映。
突然,直播那头有个靠近小少爷的尖塔下属脸色一变,清晰的汇报声传了出来:“我的道具感应到,还有一个入侵者!……正在往顶层来!”
一圈更加靠近核心的保卫人员和高级异能者,瞬间为之变色。
“危险阈值过高,立刻启动最终防御手段!”
郁家管家在没有请示郁继嘉的情况下,发出了一道含义不明的命令。
“喂!”郁小少爷不满地瞪管家一眼。
管家面色凝重躬身:“少爷,您的安危是最要紧的,此时动用设备也是一种震慑手段。”
郁继嘉显然也珍惜自己的命。
宣称要刺杀的入侵者在靠近真正的自己所在处,情况不明,这确实要重视。
他只是不满管家越俎代庖,哼了两声,不悦地挥了下手,“去做事。”
管家恭敬称是。
直播观众们意识到,这场刺杀直播又有变化。
郁继嘉周围的人匆匆各自散开行事,其中竟有几个,专门把休息室里遮蔽严实的厚重窗帘一把拉开。
窗口立刻露出外面的高楼窗景。
宴会厅中,严太太敏锐地看着直播大屏画面中的窗口,立刻说:“他和我们还是在同一栋大厦里!应该是顶楼!”
直播屏幕前的人们也有许多已经意识到,这就是尖塔大厦,比宴会厅高几层的位置。
大家都觉得疑惑。
为什么郁继嘉不再掩藏房间的位置……
下一刻,镜头里的休息室明显震了一下。
“啊!”116层的宴会厅中实际体会到的震荡感更强,衣着体面的客人们,险些被晃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宴会厅落地窗外的阳光投进的光影都在急促抖动。
震动还在加大,似乎是从上方传来!
“怎么回事?地震吗?”宾客们四处张望,脸色发白。
几声巨响从头顶传来。
“呀——”宾客们发出不安的惊呼。
随后几下震动,来得更快、更重,整栋楼像是被人从头顶猛地拎着抖动。
严先生的膝盖撞上了桌腿,他下意识地拉住妻子,这才站稳。
严太太嘴唇颤抖着说:“你、你看手环……”
在一片混乱中,直播的评论区终于有人敢在线上发出一些客观所见的图文,实时补充了尖塔直播镜头以外的真相。
位于115层的“演艺人员”休息间里,白雪和白音也肩并肩,看着那些实时画面。
他们的房间里的东西也在剧烈震动,白音抱住了白雪。
“哥,大厦会塌吗?”
“别怕,”双子之一回答,“咱们等外头的保镖开始跑了就走,我们可以的。如果这次不成,就按之前的计划,等人接我们。“
他其实并不知道可不可以跑得掉。
哪怕再如何聪明和见过风浪,他们毕竟还只是孩子。
白雪只是学着大哥白鸥曾经安慰弟弟们的样子,安慰双胞胎弟弟。
白音看起来却不甚在意自己的生命。
他只是不甘心地咬唇,定定看着建筑变形,问哥哥,“尖塔还藏着这样的高科技手段,你说,郁继嘉还能活吗?”
跟他一模一样的面孔很坚定,“X先生说可以,我相信他!”
直播画面中,双胞胎出于一些不想回忆的恶心原因,踏足过的117到124层,整整七个楼层,那些奢华的楼板和外墙材料,都在快速向外翻卷撕裂。
碎片如鳞剥落,露出下面闪烁微光的特殊金属骨架结构。
金属架构间也不是空的,除了一两个无法从外透视的房间外,空隙都填充得满满的,看着都是些哑光的有机物构造。
直播观众们目击了种种惊变,即便还是害怕惹火上身,还是有越来越多白景市民,忍不住讨论发言。
“那顶上是什么玩意……”
“我住南边,也看得见它变化!”
“我们这里有块坡地,好多人出来看了!”
“这几层楼到底是什么啊!”
“不知道啊!“
“当年参与他们这个大厦顶层的工头是海外调拨的,本地参与的工人基本都‘意外’死掉和失踪了……”
刷屏了十几秒后,网友里有懂行的人了。
“我的天……我父亲说,那是个没有完全展开的飞艇气囊!
“飞艇气囊?!”
“大厦最上面那几层是个——是个飞艇?!”
比足球场还大的飞艇气囊和舱体、以及储备好的能源,被折叠、压缩进大厦顶端的这七层庞大的楼宇空间。在过去几十年中,一直安静地悬在这座城市地标大厦的上空。
它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终于从冬眠中苏醒,准备撑开身躯。
以体型计算,这艘飞艇完全展开后可以上升到约3万米高空。
“天哪……”严太太看着手环里的讨论页面,不可思议地说:“上面是个巨型的飞艇……”
严先生攥紧了她的胳膊,“它要怎么升空!它怎么来得及充气?”
严太太愕然,猛地从方才看“神仙斗法”的纯粹感叹中醒悟过来。
充压缩气体后靠浮力慢慢升空吗?来不及的吧!
何况,看市民拍的图片和实况议论,现在它连气囊都还在折叠状态,并没有打开的意思,这又是什么情况呢。
两位对工程原理较有了解的企业家夫妇,惊恐地对视了一眼。
“往下跑!”他们不约而同地说。
庞大的飞艇,准备脱离这栋楼宇的下半部分。
在117层的夹层中,三十组重型卡车大小的液压锁扣,已全部弹开。
伴随着剧烈震荡,飞艇正下方,宾客们所处的挑高“宴会厅”精致雕花的天花板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裂纹。
很迅速地,它们成片剥落,像雪崩一样砸落。
“是不是楼要塌了!”有人尖叫。
天花板却没有塌。
它是在他们头顶仅仅十几米的位置,裂开了。
在严家夫妇拉开安全通道门,却又被另外几个强壮些的客人挤开时,宴会厅里,众人头顶的天花板已经彻底张开。
许多宾客虽然在大厦震荡时就意识到了巨大的危机,但还在躲藏和往外跑之中犹豫。
楼层太高了……
直到头顶露出整整两排密集排列的巨型环形喷口,所有人才反应过来。
压缩后还有七层楼大小的巨型飞艇,想要快速启动升空,一定需要动力!
那些喷口已经在预热。
橙红色的光芒从直径两米的圆环中层层渗出,像是两排非人巨物的复眼,正在逐渐睁开。
而这挤满人的宴会厅、上百层装着几万名员工的楼体、以及任何想靠近顶层的人的必经之路,都在这喷口的正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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