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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旎旖·共浴


    御池引地底温泉, 天然温泉活水源源不断从两侧鎏金盘龙兽首涌出,温水荡起细微波纹。


    水面浮着层层细碎的梨花瓣,清甜花香驱散残留的药气。


    四壁皆铺着温润的和田暖玉,热气袅袅升腾, 四周垂挂着素色烟纱。


    殿内燃着安神暖香, 琉璃宫灯柔光洒落, 静谧而柔和。


    温泉水漫过晏檀川的腰腹,大半身躯浸透在氤氲的水汽里,红疹已基本退散。


    常年骑射习武练就的肌理,匀称流畅, 满是内敛磅礴的力量感。


    肩背线条分明紧致,利落流畅,冷白肌肤沾着细密水珠, 顺着分明的胸腹线往下滚落, 引入令人遐想的隐秘之处。


    他半倚浴池壁, 小臂随意搭在池沿, 腕骨突出, 覆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冷傲矜贵的容颜配上极具张力的躯体, 刚柔相容, 格外惹眼。


    温梨棠立在御池边缘, 一身轻纱衬得容貌清丽温婉。


    抬眼便望见, 池中帝王挺拔健硕的身形,水珠顺着紧实的肌肉滑落, 那般极具冲击力的模样扰得她心神大乱。


    雪颊染满脂红, 耳尖烧得滚烫。


    她慌乱的转过身身子背对御池,指尖局促的揪着衣摆,垂着双眸不敢再往后瞧。


    单手捂着胸口, 心脏砰砰直跳,满是难掩的羞怯。


    晏檀川的声线浸着温水的暖意,温柔唤她,带着几分低柔的蛊惑:“绾绾,过来,陪朕一同沐浴。”


    听见帝王唤自己,她身子微微一颤,耳根的绯红一路蔓延到脖颈。


    连忙轻轻摇头,细声细语的回话:“陛下,臣妾就在池边伺候着,您若有什么吩咐,随时唤臣妾便是。”


    晏檀川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脊背上,眼底尽是软意,低低的轻笑了一声。


    他眼底掠过一丝戏谑,漫不经心的把缠着绷带的手掌浸入温热的池水,稍顷又缓缓抬出。


    湿漉漉的绷带滴着水珠,声音带着几分故作难受的闷意:“糟了,伤口浸水了。”


    闻言,温梨棠顾不得回避,心头的羞涩霎时被慌乱盖过。


    快步走到池沿,俯身凑近,一双杏眼满是焦灼,伸手轻抬他缠了绷带的手掌。


    细细打量湿透的纱布,伸手要去解开,语气急惶:“会不会发炎刺痛,臣妾去叫太医。”


    指尖刚搭上潮湿的绷带,晏檀川低低一声轻笑,长臂揽住她细软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人毫无防备的拽进温泉里。


    水花轻扬四散,温润的池水没过二人。


    轻薄的纱衣被水浸透,软软的贴在她玲珑身段上,细细勾勒出她纤细柔婉的轮廓。


    温梨棠猝不及防的跌进他宽阔的怀抱里,惊的轻喘一声,双手慌乱的抵在他紧实胸膛


    水雾朦胧间更显容貌娇媚动人。


    有力的手臂箍在她的腰间,方才的满心的担忧,转瞬消散一空,她就算再迟钝,此刻也全然反应过来,所谓伤口沾水,不过是他哄骗自己的借口。


    抬眼撞进他盛满戏谑笑意的眼眸,又望着水汽中紧实劲挺的身形。


    只觉得周身滚烫,又羞又恼,细声嗔道:“陛下你,你是故意的。”


    晏檀川的胸膛贴着她柔软的身子,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泛红的耳郭,低哑的嗓音裹着几分水汽:“朕的伤口确实浸水了,小害羞鬼。”


    水汽氤氲漫开,衬得怀中小人肌肤莹润剔透,湿透的轻纱贴合身形,眉眼间羞恼交织,美得晃眼。


    帝王墨色眼眸晦暗沉沉,灼热的目光描摹她姣好的容貌和柔婉身段。


    眼底翻涌着浓烈克制不住的占有欲,灼热的几乎要将人吞没。


    晏檀川扣紧她纤细的腰肢,将人牢牢锁在怀中,俯身低头,霸道又缱绻的吻了上去。


    暖雾缠绵缭绕,水波轻轻漾开细碎磷光,将周遭渲染得暧昧滚烫。


    这一吻灼热深重,褪去了所有温和。


    温热的呼吸交织相容。


    他骨节收紧,将柔软的人死死摁在自己怀里,沉戾又炙热。


    温梨棠猝不及防的被撷住唇瓣,被迫的承受着掠夺,浑身软的发麻,鸦睫轻颤。


    纤细的指尖慌乱的扣住他紧实的肩头,全身心的被他这个深沉偏执的吻,裹挟吞没。


    帝王的手掌依旧拴着她的腰,不肯给她半分后退的余地。


    温梨棠浑身无力,大半重量都倚在他的怀中,细碎的喘息轻轻落在他颈间。


    指尖无力的抵在他胸口,推拒的力道轻的像一片浮萍,半点威慑也无。


    察觉到怀中人肩头轻轻耸动,呼吸凌乱急促,羽睫慌乱扑闪,明显是喘不过气的模样。


    晏檀川立刻收敛强势的力道,吻势渐缓,褪去凌厉霸道,变得轻柔缱绻。


    绵长的吻缓缓松开一丝缝隙。


    他没有彻底退开,只微微松开相贴的唇。


    唇瓣依旧轻轻摩挲她泛红柔软的唇珠,力道极尽温柔。


    鼻尖相抵,温热气息尽数笼住她。


    温梨棠整个人软软的趴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脸颊嫣红似新荔,眉眼间满是情动后的朦胧娇软。


    骨节分明的手掌托住她瓷白的后颈,指尖轻轻摩挲她细嫩的肌肤。


    灼热的呼吸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在暧昧的水雾里轻声哄教:“乖宝,别怕,换气。”


    他浅浅含住她的下唇,轻柔厮磨,迁就她笨拙生涩的节奏,留出空隙让她呼吸。


    他像是天生染上了对她独有的肌肤饥渴,指尖每一寸触碰到她,眼神凝视过她。


    心底翻涌的渴望便会疯长一分,怎么也压不住。


    唇瓣离开她微肿的唇,晏檀川的心头满是化不开的贪念,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敏感的耳际。


    他轻轻含住温梨棠小巧泛红的耳垂,激得她身子猛地一颤。


    帝王细细密密的吻过红润的脸颊,柔软的下颌,一路落至纤细莹白的颈侧。


    小人细碎软糯的呜咽不受控制的从喉间溢出,白皙的肌肤被他吻出片片红痕。


    难耐的酥麻席卷全身,浑身被他细密的吻撩的发软发烫。


    万般羞意与燥热堵在胸口无处疏解。


    她微微启开莹润唇瓣,细齿轻轻落在他宽阔结实的肩头,不轻不重的咬下一口。


    细微的痛感混着满池她独有的梨花清香漫开,非但没有让他收敛半分,反倒引燃了他心底更汹涌的执念。


    撩的他喉间滚出一声低哑闷哼,嗓音沉的发哑:“绾绾倒是胆子大了,敢这般招惹朕。”


    她颈间流连的吻变得愈加缠绵粘腻,温热的舌尖,轻轻扫过方才吻出红痕的肌肤。


    温梨棠贝齿松开他的肩头,声音软糯发颤,带着哭腔似的撒娇求饶。


    “陛下,陛下,臣妾知道错了,快饶了臣妾吧。”


    肩头抵着她的锁骨,眼尾沁着一层浅浅水光。


    帝王每一次落在她颈间的轻吻都惹的她浑身轻颤。


    她将脸埋进他温热的肩窝,细白的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软声细语的求饶,满是惹人怜惜的娇怯。


    晏檀川感受到怀中人绵软的依赖,拴在她腰间的力道松了些许,唇瓣贴着她泛红的耳尖:“现在求饶,晚了。”


    她轻轻攥住他胸前的衣料,身子怯怯的往旁侧躲了躲。


    眼尾染着一层浅浅的潮红,柔媚动人,软糯嗓音带着细碎的喘意,撒娇般开口:“陛下,不能再继续了。”


    “臣妾。”


    “陛下~。”


    说完,鼻尖乖巧地蹭了蹭他的肩窝,满是委屈柔软的模样。


    她心里清明,身上已然无碍,却故意微微发抖似的往他怀里缩,仰头看他时,眼尾泛红。


    看着帝王眼中漫开的心疼,心中暗自得意。


    感受着他独有的龙涎香将她包裹,看着九五至尊放下一身帝王傲气。


    俯身迁就她所有的小矫情,甘愿为她折腰,事事顺着她的小心意。


    晏檀川环住她腰肢的手臂微微一滞,心底软成一片。


    掌心温柔地顺着她的背脊轻轻安抚。


    一吻轻柔的印在她的发顶,低沉的嗓音满是心疼与纵容:“好,朕抱抱你。”


    晏檀川妥帖的将她稳稳拥在怀中,只安安静静抱着她,汲取她身上让他沉溺不已的气息。


    温梨棠埋在他的颈窝,偷偷弯了弯唇角,又故作无力的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嘴唇擦过他的下颌,软糯缠人:“不光要抱,陛下还要事事顺着臣妾。”


    温梨棠渐渐食髓知味,她就是贪恋陛下对她独一份的纵容。


    只想借着几分虚软,看着这位掌控天下的君主,心甘情愿为自己低头妥协的模样,哪怕只有此刻。


    晏檀川轻笑,低头蹭过她微湿的发顶,指尖细细缠绕她细软的发丝:“绾绾想要什么,朕无一不应。”


    温梨棠知晓他难受,还故意轻轻咬了咬他喉间,声线黏腻撒娇:“那陛下今晚不许离开半步,要一直这样搂着臣妾。”


    方才被她软磨着百般隐忍,听着她缠人的撒娇,晏檀川喉结滚动,薄唇轻启,哑着嗓音低低应了声:“好。”


    单一个字,低沉磁性,格外撩人。


    他俯身伸臂,宽大有力的手臂稳稳穿过她膝弯与后背。


    毫不费力便将温梨棠从御池中横抱而起,墨发微湿垂在额前,衣袍半敞。


    冷硬俊朗的轮廓在暖光的漫反射下愈显凌厉帅气。


    温水顺着温梨棠细腻的肌肤滴落,打湿他的胸襟,心口泛起丝丝痒意。


    她伸手环住对方的脖颈,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肩头,容颜娇美明艳,水汽衬的一双明眸水光潋滟。


    满室梨花香的水汽里,矜贵凛冽的帝王抱着柔美的她,心甘情愿俯首折腰。


    晏檀川手臂收的极紧,牢牢托着怀中小人,步伐沉稳的走向软塌


    【作者有话说】


    被审核制裁了


    第22章 昏君·妖妃


    入夜朔风凛冽, 霜气漫天,窗棂凝上一层白薄寒霜,寒气隔着窗纸层层渗透。


    怕锦宸宫的药气熏到小家伙,晏檀川将人带回了玄渊殿。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盛, 厚重的帐幔合拢。


    狐裘软垫在龙榻上铺上厚厚一层, 帐角悬挂的玉炉散着暖温, 安神凝气的熏香,萦绕在二人身旁。


    温梨棠取来干净温水,软绢,新的素纱和药膏。


    屈膝跪坐在他身侧, 小心捏住纱布边缘,一点轻柔解开缠绕的绷带。


    潮湿的纱布一掀开,伤口沾着水汽, 有些泛白, 伤口向外翻裂出皮肉, 看着愈加吓人。


    她赶紧取温热绵软的绢布, 指尖力道放的极缓, 顺着伤痕周边按压, 慢慢吸干伤口的水分。


    时不时抬眼看向帝王, 见他神色平静, 才继续擦拭干净渗出来的薄水。


    两道浅浅抓痕于他而言本不值一提, 沙场箭创,案牍磨伤皆是寻常。


    他本想随口说一句无妨, 可话未出口, 目光落在她关切的眼神上便生生顿住。


    温梨棠伸手挑出微凉的药膏,指腹轻轻蘸匀,细细薄薄的敷在两道抓痕上, 一圈圈轻轻抚开。


    敷完便俯下身,对着伤口小口小口吹着温气,冲淡药膏的刺凉。


    眼底翻涌的真切担忧,一举一动都仿佛将他手背上那两道浅痕,当做易碎至宝般小心翼翼的呵护。


    烛光落在她垂落的侧颜,满眼真切的担忧,没有半点对皇权的忌惮。


    小家伙捧着他的手掌,动作细致珍重,世间万物,都不及他这一处小小的伤口要紧。


    晏檀川目光静静的凝着她,贪婪的描摹她温柔的眉眼,将她每一份关切尽收眼底。


    手上那点无关痛痒的感觉早已消散干净,唯有温热的软意顺着心口铺开,熨贴的五脏六腑都发暖。


    少时在深宫,无母妃庇佑,处处受人排挤欺辱。


    磕碰摔伤从无人过问,身上的伤口也只能自己默默隐忍。


    登上帝位后,满朝文武,后宫众人皆是敬畏臣服,虽有御医,却无人半分真心疼切。


    经年累月的孤冷,在心底酿出一份偏执又灼热的渴求。


    他太想要一份不带任何杂质的情意。


    盼着小家伙能毫无保留的向他奔赴,满心满眼只装下他,细微之处记挂他的冷暖伤痛,矢志不渝的偏爱他。


    即便是图他的财富与权柄,他也甘之如饴。


    往日握刀剑玉玺的手,温顺的搁在她掌心一动不扰。


    温梨棠取崭新干爽的纱布,层层松缓地缠上他的手掌,末了系上一个松软结,确保不勒皮肉,又抬手捧着他的手掌细细端详,软声细语:“陛下往后可要当心些,莫要再沾了水。”


    “好。”


    他低低应了一声。


    胸腔里翻涌的执念被眼前温软尽数抚平。


    方才那点藏不住的不安与偏执,都化作满腔柔意。


    他垂眸,视线落在她垂落肩头的乌发上,发丝湿漉漉的贴在颈间,还沾着水汽,散发着丝丝凉意。


    晏檀川抬手,轻轻扶着她的肩,将人揽到自己身前坐定,取过绒巾。


    一手轻轻托住温梨棠细软的后脑,另一只手顺着发丝缓缓按压擦拭,动作轻缓。


    “夜里天寒,当心着凉。”


    他避开发根,细细揉干发间水汽,指腹漫过耳后碎发,每一处都耐心打理。


    熏炉飘着淡淡的龙涎香,混着她发间清浅花香,烛光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帐幔上。


    偶尔水珠滴落到温梨棠的手背上,微微凉意,让她身子一颤。


    晏檀川抬手便将温热的暖炉递到她掌心,指尖依旧不曾停下,一点点吸干长发潮气。


    待发丝半干,才用木梳子温柔顺开打结的发尾。


    心底那份渴求唯一的执念,在此刻化作细致入微的呵护。


    待将她长发细细揉拭的干爽蓬松,乌丝柔软顺滑的铺在肩头,再无半分湿冷水汽。


    晏檀川将绒巾搁置在一旁,手臂顺势一收,稳稳的将小人妥帖的搂入怀中。


    温梨棠顺势软软一倾,整个人轻巧地伏趴在他胸膛。


    她生的纤细娇小,身段轻盈单薄,整个人几乎大半都埋进帝王宽阔的怀抱里。


    娇小的身子堪堪能覆住他一截,悬殊的体型差格外惹人心软。


    晏檀川只着一件轻薄月白龙纹寝衣。


    骨架挺拔修长,眉眼深邃立体,褪去朝堂凛冽气场,只剩柔和惑人的俊美。


    他那只包扎好的手腕,轻轻搭在她纤细的肩头,仅凭另一只手臂便稳稳托住她细软后腰,掩着力,生怕她趴久了乏累。


    宽大的身躯严严实实把她护在怀里,隔绝殿内的任何一丝凉意。


    温梨棠脸颊贴在帝王温热坚实的胸口,小小一团依偎着他,乌发散落在他胸襟。


    晏檀川指腹缓缓梳理她干爽乌亮的长发,胸膛微微起伏,低沉磁性的嗓音裹着缱绻占有:“睡吧。”


    “朕陪着你。”


    温梨棠格外偏爱这般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安睡,紧贴着宽阔温热的胸膛。


    被他高大的身躯尽数笼罩,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润的龙涎香。


    心底所有的不安都会尽数散去,是她最贪念的安全感。


    只是今日她足足昏睡了一整天,此刻虽乖乖伏在帝王肩头,眼底却清亮通透,全无半分困意。


    纤细的指尖百无聊赖,轻轻勾了勾他寝衣上细密的暗龙纹路,小幅度的轻蹭了蹭他坚实的胸口。


    她微微抬了抬头,眼尾轻轻垂着,一双杏眸湿漉漉的,乖巧又软嫩。


    嗓音软甜带着浅浅撒娇的意味:“陛下,臣妾睡不着嘛。”


    “不想睡,陛下陪臣妾说说话,好不好。”


    她小巧的下巴抵在他的心口,指尖轻轻揪着她的衣襟摇晃。


    眼底漾着浅浅委屈,像只不肯安分的小猫。


    软糯的话音刚落下,温梨棠心底悄悄泛起一丝愧疚。


    她心里清楚,原是自己白日贪睡,才闹得深夜困意全无。


    帝王自晨起便埋首成堆奏折,处理一日繁杂政务,定是身心俱疲,本该安安静静让他歇息,这般缠着他撒娇,分明是在无理取闹。


    理智清清楚楚摆在心头,可骨子里深藏着从小到大缺爱的怯懦,怎么都压不住。


    少时无人疼惜,从来没人耐心哄她,迁就她。


    长久渴望独属于她的那一份偏爱,以至于一旦得到,便贪念他全部的目光与温柔。


    明明知晓他劳顿不堪,却还是控制不住的黏着。


    想被安抚,被轻声哄劝的念头,压不住的往外冒。


    只想安安稳稳听他低声哄一哄自己,确认自己是被放在心尖上看重的。


    温梨棠伸手环住帝王的脖颈,垂着蝶睫,漂亮的眉眼间添了几分委屈羞怯,脑袋又往他心口蹭了蹭。


    声音软地发绵,带着一点自知不妥的局促。


    “臣妾知道是自己白日睡多了,耽误陛下歇息陛下忙了一天政务定是累极了。”


    “可臣妾就是睡不着,想让陛下哄哄臣妾。”


    话虽这般善解人意的说,环着他脖颈的手臂却半点不肯松开,湿漉漉的眼眸抬起来望着他。


    藏不住心底渴求疼惜的小心思,带着怯生生的依赖。


    晏檀川垂眸凝着她这副惹人疼惜的模样。眉眼浸满纵容,微微抬臂,调整姿势,将她往上托了托,让她趴得更舒服些。


    修长温热的指尖微微抬起,轻轻刮过她小巧柔软的鼻尖,力道轻得像采撷雨露。


    那双水润的眸子委屈又娇软的望着自己,晏檀川的心口像被温水漫过,软成一片。


    这份独独属于他的被需要,填满了他多年空落孤寂的心,沉甸甸的满足感在胸腔绽放开。


    他低低调笑一声,嗓音裹挟着纵容:“小黏人精。”


    嘴上这般打趣,私心深处无比渴求,巴不得她永远这般寸步不离黏着自己,事事依赖,满心满眼只追随他一人。


    晏檀川掌心贴着她柔软的脸颊轻轻摩挲,俊美眼底盛着真切的温柔与疼惜,宽阔的臂膀依旧稳稳呈托着伏在身上的娇软小人。


    “这样才好,真乖,绾绾。”


    他声音低缓熨贴,一字一句哄着她。


    “心里藏了什么温存期许,想要什么银锣绸缎,哪怕只是单纯想让朕哄哄你,都要直白的告诉朕。”


    他清楚小家伙自小习惯隐忍,凡事都先顾虑旁人,总把心事悄悄闷在心底,默默咽下。


    一想到她独自揣着委屈与渴求,他心底便泛起酸涩。


    “不必怕打扰朕,不必事事懂事。”


    “所思,所想,所念,尽数摊开告诉朕,朕才能好好读懂你,顺着你的心意疼你。”


    晏檀川望着她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怯懦,心底清楚。


    小家伙从小到大缺爱,安全感薄的像层纸,再温柔的话语,她也总要反复确认才敢安心。


    他抬手,顺着她蓬松的乌发一下下轻抚,俊美的眉眼软的一塌糊涂,语气柔和没有半分敷衍,满是不厌其烦的耐心。


    “朕知晓你心里总是不安稳。”


    他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微凉的额角。


    “不必藏着忐忑,也不用暗自揣测朕的心意。”


    “无论何时,你想求证,想确认朕是不是疼你,是不是偏爱你。”


    “朕会认真告诉你,一次不够,朕便同你说十次,百次,日日说,夜夜说。”


    他眼底盛着偏执又赤诚的笃定,语气专一而缱绻,一字一句砸进她心底。


    “你随时可以来确认朕的心意,朕满心满眼只有你。”


    温梨棠闻言微微一怔,一时晃了神。


    从小到大,从没有人愿意接纳她细碎的不安。


    她只能蜷缩在漏风的窗角一遍遍消化,她早已习惯将期盼藏好,没有期盼就没有失望。


    眼前的帝王却懂她心底的空缺,心甘情愿的将偏爱摊开,任她反复确认。


    鼻尖微微发酸,眼眶悄然漫上一层浅湿,方才心底藏着的迟疑与不安,像是被温热的暖意一点点化开。


    从前不敢全然相信的真心,竟有了一丝真切的实感。


    她此刻竟真的愿意去相信几分,自己是被他一心一意放在心上的。


    温梨棠眼尾微微泛红,酸涩的暖意堵在喉咙,娇小的身子牢牢地贴紧他,声音轻软发颤地唤了一声:“陛下。”


    晏檀川垂眸看着小家伙泛红的眼尾,指腹轻轻擦过,低沉嗓音温柔笃定:“朕在。”


    “朕会一直站在绾绾身边。”


    心头温热的感动还未散去,转瞬间残存的理智便缓缓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暖意。


    方才沉溺在温柔许诺中的感性一点点冷却,理智站了上风。


    她忽然记起白日陛下交代她的事,明日要刻意出言挑衅皇后。


    温梨棠眉眼拢上一层愁绪。


    皇后乃六宫之主,执掌六宫,体面尊贵,不可轻辱。


    她生来性子柔软怯懦,最怕卷入深宫争斗。


    言语间免不了针锋相对,何以挑衅。


    稍有不慎,便是以下犯上的大错,轻则落人口实,重则处以宫罚。


    陛下偏爱她,是想要利用她,制衡后宫吗?


    环住他脖颈的小手不自觉松了力道。


    亮晶晶的眼眸蒙上一层郁色,无精打采的嘟着唇,连方才软糯撒娇的劲儿都消散干净。


    帝王敏锐捕捉到怀中小人骤然低落的情绪,方才还满眼心神依赖的小脸转眼蔫蔫无神。


    修长温热的指尖轻轻蹭了蹭她低垂的眼睫,温和发问:“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闷闷不乐?”


    愁绪堵在心口,温梨棠却半句推脱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这是帝王亲自交代下来的事,是他绸缪后宫的一步棋,本就该顺着他的心意行事,哪里有资格推诿抗拒。


    所有的为难只能尽数咽回肚子,半分不敢流露抗拒。


    她敛眸,小小的身子往侧边偏了偏,被帝王强制揽了回来,重新伏在他宽阔怀中,闷闷出声:“是陛下交代臣妾要做的事,臣妾不敢不从。”


    话音轻轻的,却难掩局促不安。


    晏檀川一眼便看透她心底的畏怯,手掌缓缓抚着她的后背,眉宇间多了几分了然,轻声追问:“是在忧心明日去晨会一事,心里害怕,对不对?”


    温梨棠低头不语,小巧的脸上满是郁郁不乐,整个人蔫蔫的。


    帝王心口当即一软,浓烈的溺爱漫了上来,心底起了退让的念头:要不此事就此作罢,何苦逼她这般为难。她本就敏感胆小,又缺乏安全感,不急于这一次非要推她上去历练,往后有的是机会慢慢教,慢慢磨。


    “明。”


    未等晏檀川开口妥协,温梨棠原本沉沉垂着的眸子兀然一亮。


    方才萦绕在眉间的愁云瞬间散乱大半,软软的蹭了蹭他的胸膛,环着他的小手又重新收紧,带着几分雀跃的腔调,抢先开了口。


    “陛下~,臣妾想讨要一样东西。”


    温梨棠心底悄悄盘算,若是陛下应允她所求,明日那件为难的差事,她便咬牙应下,总不至于死的太难看。


    晏檀川见她瞬间一扫愁容,眼里漫出细碎光亮。


    只当她是想要珠宝首饰或是稀罕玩物,全然没料到她心里打着和明日挂钩的主意。


    他漫不经心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语气松弛又纵容。


    “想要什么?朕拿的出来的都赏你,拿不出来的,朕派人去寻找。”


    温梨棠起身,端坐在他身旁。


    小手紧张着绞着他的衣襟,眼底藏不住窃喜,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软糯的声音轻轻响起:“陛下臣妾想要几块免死金牌,可以嘛?”


    说罢便微微屏住呼吸,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胸口,连忙又垂下眼睫,忐忑的等待他的答复。


    心里打着小算盘:明日去挑衅皇后,终究是担着风险,有免死金牌在手,就算言行失落分寸,也不必悬着一颗心担惊受怕。


    她那双杏眸亮晶晶望着他,满是期盼,生怕他一口回绝。


    晏檀川挑眉,小家伙真是聪明。


    免死金牌非金银珠宝可比拟,珠宝只是赏玩之物,丹书铁券却是代表帝王许诺,饶恕足以诛九族的死罪一次。


    能获赐者皆是立下盖世功勋的心腹重臣,皇后的父亲孟枧渝手中便有先帝赐的一块,这也是晏檀川最棘手的地方。


    每一块铁卷都要登记在册,由工部御用匠人玄铁融金锻造,帝王亲笔御敕令,一式两份,一位帝王一生也未必能赐出一两块。


    后宫嫔妃更是从古至今无一人获得,足见其贵重。


    帝王一旦发放免死金牌,朝中百官,后宫嫔妃。


    上至朝臣,下至百姓,全都是会知晓,等于明着宣告天下此人是陛下亲护,实打实的保命倚仗。


    晏檀川即便知晓免死金牌的重要性,语气依旧古井无波的纵着她:“要几块?”


    温梨棠暗暗松了口气,紊乱的心神平静下来,怯生生的抬起白皙纤细的小手,五指直直伸在二人之间,手指微微蜷缩,眼底藏着忐忑又雀跃的光。


    显然不知道免死金牌的珍贵性,只知晓能保命,自然是越多越好。


    帝王目光落在她那只怯生生摊开的五指上,心底盘算。


    丹书铁券何等珍贵,历来只赏功勋重臣,后宫女子别说五块,便是一块都前所未有。


    若是真允了她五块,史官定要重重记下一笔,说他沉溺美色,偏宠后宫妖妃,是失了分寸的昏君。


    后世史书如何评判他,如何诟病他偏爱后宫,他全然不在乎。


    千秋骂名他独自承受也无妨,唯独舍不得他捧在手心里的小家伙受尽非议,说她是祸国殃民的妖妃。


    可视线落回她满眼期待、忐忑不安的小脸上,她方才愁得锁紧眉头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心口那点权衡利弊的心思也被溺爱压下去。


    罢了,不过五块免死金牌而已。


    大不了就让史官原原本本记录在册,任凭世人说他是昏君,如何偏宠无度又如何。


    他不愿拿礼法条条框框束缚她,只要她能肆意自在,遂了心愿展露笑颜,这点骂名,非议,他全然担得起。


    至于敢非议小家伙的,他全杀了便是,温梨棠依旧是史书里温良的贤妃,以至贤后。


    心头主意已定,他指尖轻轻裹住她摊开的五指,眼底的纵容满得快要溢出来:“五块?这般怕明日之事。”


    “朕也会去,朕会护着你。”


    晏檀川指间还轻轻拢着她纤细的五指,却听温梨棠得到应答,怯生生的期盼淡去几分。


    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贪心,就像随口讨要一碟点心般从容开口:“陛下,不是五块,臣妾想要五十块。”


    话音落下的一瞬,晏檀川骤然僵住。


    深邃眼眸紧紧锁着她的小脸,仔细端详她的眉眼,试图从中寻出半分打趣的嬉闹的痕迹。


    可她眼眸澄澈认真,没有半点戏谑玩笑之意,眼底只有实打实的期盼。


    全然不觉得五十块免死金牌是何等大逆不道的要求。


    五块已是惊世骇俗,足以让文武百官集体跪于乾銮殿死谏。


    五十块免死金牌,简直是颠覆超纲,无视律法的荒唐事。


    现在轮到晏檀川不平静了。


    帝王一向清冷矜贵,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裂痕


    【作者有话说】


    妹宝就这样顶着这张萌脸,懵懂的搞批发……


    第23章 话本子


    月影摇曳, 暖金光线尽数落于帝王俊美分明的侧脸,长睫轻轻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指尖轻叩榻沿,竟是当真一字一句认真思索起来。


    温梨棠原本心底也只盘算着要五块免死金牌, 够她往后闯祸犯错兜底便足矣, 本以为会换来帝王一句斥责或戏谑。


    谁料未等她开口, 陛下一副全然应允的姿态,纵容的不像话。


    温梨棠心头一动,暗想,这般好说话, 不乘机多讨要些实在亏了。


    当即挺直腰杆,眼底藏着狡黠,索性狮子小开口。


    她攥着衣角, 视线藏在低垂的眼皮下, 一刻不停地偷瞄帝王。


    帝王垂眸, 缄默许久。


    不过短短片刻沉寂, 落在她心里却度日如年。


    暗自忐忑, 陛下是不是恼了, 连心心念念的五块都要落空了?


    沉寂终于被晏檀川低沉温润的嗓音破开, 清镌俊朗的眉眼间敛着纵容:“朕也有个条件。”


    温梨棠心头骤然咯噔一下, 下意识往后微缩, 怯怯的抬眸望他,小声问:“陛下是什么条件呀?”


    晏檀川倚靠在榻边, 寝衣松松敞开几分, 一派温润慵懒。


    他手肘轻轻勾动她小指,俊美侧颜映着融融烛火,眼尾微微上扬, 嗓音低柔的逗她:“想知晓是什么条件,先过来亲一亲朕。”


    “亲完朕便告诉你。”


    温梨棠心尖一颤,羞怯的垂落眼睫,明眸怯生生的黏在他好看的容颜上。


    一边惦记着那五十块免死金牌,一边羞的不敢往前,进退两难。


    她脸颊红了个彻底,嘟了嘟唇,怯生生的偏头,飞快的往帝王俊美无暇的侧脸上轻轻一啄,柔软唇瓣堪堪擦过他温热的肌肤,便立刻后撤。


    长长的睫毛抖个不停,快要羞成了一枚小团子。


    晏檀川整只大掌裹着她的小手,轻轻一拉,直接将纤细单薄的小人揽进怀中。


    温梨棠垂眸,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稳稳的趴在他的肩头。


    帝王宽厚温热的掌心轻揉她发颤的后背,一下下抚平她的羞赧。


    温热的唇瓣带着轻柔稀碎的吻,落在她细腻白皙的颈侧。


    低沉温润的嗓音萦绕在她耳畔:“真乖。”


    晏檀川的掌心包裹住她纤细柔软的小手,指腹慢悠悠捻着她细白的指尖,一下下温柔把玩,悬殊的体型差将她整个人圈在暖意之中。


    他垂眸看着二人交叠的手,嗓音温和耐心,细细同她讲免死金牌的份量:“丹书铁券非寻常玩物,持有者可赦免罪责,五十块数目过大,若是随意赏出,文武百官必会心生不满,律法规矩也容易失衡。”


    指尖轻轻勾住她的指缝,字字句句都在斟酌,既不想扫了她的兴致,又要将其中利害同她讲清楚。


    他温声续道其中难处:“再者,雕琢篆刻工序繁杂,工期要耗上许久。眼下国库开支繁多,一时间也凑不出足够金银打造这么多。”


    怀里小小的人闻言耳尖垂落下去,肉眼可见蔫了几分,嘟着唇,有些委屈。


    “不给就不给嘛,那臣妾不要了。”


    “不叫陛下为难。”


    帝王连忙抬手顺着她的脊背轻拍,宽阔的胸膛稳稳托着她,俊目盛满温柔,轻声宽慰失落的她:“国库不便动用也无妨,朕的私库积蓄充足,打造金牌的银两,由朕独自承担。”


    顿了顿,他低头蹭了蹭小家伙细软的发顶,放缓语调,好好同她商议。


    气息轻拂过她颈间:“朕明日先赐你一块。”


    “剩下的定为你往后每一年生辰礼其中一样,逐年积攒,可好?”


    说着手臂收得更紧,眼底满是迁就,静静等她答复。


    温梨棠唇瓣抿着,既不曾摇头拒绝,也没有点头应允,圆润的小眼珠转了转,一颗心早就飘到别处去了。


    杏眸朦胧好奇:陛下也会有专属私库吗?


    她想的入神,小手轻轻揪着他单薄的衣料,压根忘了方才逐年赐金牌的商议,小声呢喃自语般,软乎乎问出声:“陛下身为天子,坐拥万里江山,天下财宝尽归陛下,怎么还会有自己的私库呀。”


    帝王的胸膛微微震动,温和的嗓音落在她耳边缓缓道来。


    “朕未登基之前,尚是皇子,还不是执掌天下的天子,不仅有封地俸禄和先皇赏赐,还会培养势力。”


    “国库是朝廷公用,要供养百姓,充盈军备,赈济百姓。”


    “但朕的私库与各地进献给朕个人的珍玩金银,全由朕一人支配。”


    “朕想拿来打造金牌,或是赏你添置首饰糕点,即便奢靡浪费,若是有人置喙,朕也好格杀勿论。”


    他这话说的轻飘飘的,却重重的砸在温梨棠的心上。


    温梨棠心里那点忐忑尽数被他毫无保留的偏爱揉散,往他宽阔怀中又偎紧几分,细细软软应了一声。


    “好,臣妾听陛下的。”


    知晓她对金银珍宝的欢喜,修长的手指与她十指交叠,刻意放轻语调,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超级经意哄着小家伙。


    “朕的私库足足上百间,堆积如山,各地贡品,金银珠宝不计其数。”


    “金锭层层堆叠,明珠美玉数不胜数。”


    “随意挑拣一块,便价值连城,几辈子都花不完。”


    晏檀川每说一句,温梨棠的星眸就亮一分。欢喜直白的漾在眉眼间。


    帝王垂眸,将她这副小财迷的模样尽收眼底,鼻尖亲昵的蹭过她的耳垂。


    “你若乖乖听话,养好身体,华贵首饰,稀奇玩物,任你挑选。”


    耳边听着帝王阔绰的许诺,温梨棠眼底落满璀璨珠光。


    如今陛下这般疼惜纵容,可得抓紧眼下这份宠爱,多捞些好处,也好尽早脱身。


    她往帝王宽阔的怀里钻得更紧,柔软小手主动缠上他的手腕,眼底藏着小算计,一副粘人乖巧的模样。


    “陛下对臣妾真好~。”


    晏檀川垂眸望着怀里乖巧的小人,见她一副心悦又黏人的模样,只当自己抛出丰厚家底,许下诸多许诺,已然彻底哄住了她。


    未曾看透怀中小人藏在温顺皮囊下的别样心思。


    烛火已换了几盏,丑时过半。


    温梨棠一双杏眸睁得清亮,静静望着头顶镂空鎏金秀满龙纹的纱帐,半点困意也无,心中纠结。


    逐年相赠的免死金牌一遍遍在脑海中打转,可心底又计划着,趁着盛宠多攒些金银,攒够便想办法抽身,离开深宫。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荣华恩宠,一边是摆脱提心吊胆,尽早脱身的念头。


    两股心思来回拉扯,扰的她心神纷乱。


    温梨棠纤细指尖轻轻戳了戳帝王紧实的胸膛,小声细气的在他耳边哼哼,一下又一下轻咬帝王的肩头磨他。


    心思一转,便生出几分顽劣,她睡不着,陛下也要陪着她。


    小手攥住他胸前的衣襟轻轻晃了晃,软糯嗓音带些恼怒和委屈:“臣妾就是睡不着,心里乱乱的,难受的很。”


    小口小口轻咬在帝王肩头的力道,轻的像小猫蹭痒,带着几分闹脾气的委屈。


    晏檀川任由她一下下轻咬泄闷,抬手揉了揉她散乱的发丝,嗓音慵懒温和:“那要怎么样,乖乖会好受些。”


    “想做什么,玩什么,朕都依你。”


    指尖轻柔地顺着她焦躁不安的后背轻抚。


    想来定是白日休憩太过,昼夜颠倒才落得这般煎熬。


    明日起可得约束她午睡时辰,断不能纵着她白日久睡,免得她夜里又这般辗转难眠,独自心烦。


    面上半分未露思量,只低头柔声哄着怀中闷闷不乐的小家伙,耐心等候她开口提心意。


    温梨棠忆起,从前在府中,嫡姐总捧着厚厚一搭话本子翻看,她不识字,看不懂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句。


    偷偷瞧着话本里绘制的各色图画,便觉十分有趣,挪不开眼,最是解乏。


    可一想到要让陛下知晓自己目不识丁,心底瞬间涌上一阵局促的自卑,半点不愿意暴露短处。


    她稍稍松开抵在他肩头的脸颊,眼睫垂了垂,掩去心底那点窘迫,小手轻轻勾住他的衣袖,语气软乎乎绕了个弯子,只提想听故事,绝口不提自己不识字的实情。


    “陛下,不如让人取几本话本子来,陛下念与臣妾听好不好?”


    晏檀川指尖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低声应下:“好。”


    当即扬声吩咐在门外值守的德顺,去取几本民间大热的通俗话本过来。


    不多时,德顺轻手轻脚捧着几本装帧精致的画本子进来,小心铺放在榻沿的软垫上,恭敬躬身一礼:“陛下,娘娘。”


    “这些都是现下盛京最时兴的话本子,在内阁小姐们之间最为畅销。”


    垂首行礼后,不敢多留,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各色话本并排摊开,封面上美人,才子佳人,江湖侠客各不相同,整整齐齐的铺在温梨棠面前,任她挑选。


    彩绘精致的话本子让温梨棠挪不开眼,面上是期待,心里却是怯怯的,半个字都辨认不出,只能装作好奇懵懂的抬眸看向帝王。


    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轻声撒娇央求:“陛下,臣妾瞧着这些话本子画的各有不同,分不清讲的是什么。”


    “你把每一本的名字都念给臣妾听听好不好呀,听完臣妾再选。”


    晏檀川知晓她不识字,没有刻意戳破藏在她心底的自卑,眼底只有温柔纵容的笑意,抬手挨个将话本子挪到面前。


    帝王指尖刚捻起第一本,目光扫过封面题字,喉间微微一滞,耳根悄然泛开浅淡薄红。


    封面上尽是有辱伦理的风流情爱、私会幽期的艳俗名目,简直让人难以启齿。


    他顿了顿,侧头瞥了眼满眼期待,眼巴巴等着听书名的小人,半点不懂其中暧昧的纯粹模样。


    心里软了几分,更是不愿直白念出这些粗鄙情话本子的名字污她耳朵。


    晏檀川面上神色沉稳端正,半点不显窘迫,指尖轻轻拂过那几本艳俗话本的封面。


    不动声色地随口编纂全新名目,遮掩原本露骨的书名,也不能取得太过文雅,毕竟是市侩话本,太过雅致容易让小家伙起疑。


    他拿起最边上一本:霸道帝王强制爱,娇娇宠妃哪里逃。


    眉角突突了两下,淡淡开口,语气自然平和:“这本讲帝王和妃子的,叫《宠妃》。”


    随手换到第二本:和亲宠妃勾勾手,傲娇帝王魂颤抖。


    晏檀川的唇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实在不明白这些书为什么会炙手可热。


    “这本讲和亲公主和帝王的,叫《帝妃》”


    余下几本:


    错撩清冷权臣被锁腰强制爱。


    暴戾将军日日索吻。


    “这本讲权臣,叫《闲行计》。”


    “这本讲战争,叫《庭前雪》。”


    温梨棠全然不知这些都是陛下临时编造,只认认真真听着这几个名字,后两本太过正经听着就无趣。


    温梨棠指着面前这一本软声道:“臣妾想听这本宠妃的故事。”


    指尖轻轻搭在书页上,心里藏着浅浅的茫然。


    她日日身处盛宠之中,却总辨不清自己这般日子究竟算好算坏,便生出念头,想借书中故事比照一番。


    温梨棠自然的往帝王宽阔怀中钻了钻,双臂牢牢环住他劲瘦有力的腰,侧脸贴在他的衣襟上,安安静静的依偎着。


    晏檀川不动声色的将话本翻了几页,刻意略过书中那些荒唐艳事,只拣那些寻常深宫日常来讲,温和应她:“好,朕讲给你听。”


    帝王一手轻拢着她细软长发,一手轻搭话本,温润低沉的嗓音放缓。


    字句绵长舒缓,入耳熨帖舒服,耐心的抚平她心底的烦乱,哄她入睡。


    柔和的声线一遍遍漫入耳畔,先前辗转难眠的焦躁慢慢消散。


    温梨棠搂在她腰间的手臂渐渐松了些,困意悄悄漫上眉眼。


    听着晏檀川缓缓讲完这段故事,温梨棠在心里暗自对比,心底默默嘀咕:这就算极致恩宠了吗?比起陛下待自己,差太远了。


    温梨棠脑袋软绵绵的抵在心口,浓重的困意席卷,缠的她脑袋发沉。


    眼皮重的睁不开,环着帝王腰的手臂都松松散散没了力气。


    可听见方才那段故事,她还是迷迷糊糊的皱了一下鼻尖,半睁着雾蒙蒙的眸子嗓音黏糊糊拖长调子,满是睡意朦胧的软糯撒娇:“陛下这个一点都不算疼人,还不如陛下宠臣妾,换一本嘛好不好。”


    说道后半段,脑袋一点一点的往他怀里敲,睫毛垂落,困得快要睡过去。


    偏偏还记挂着要换故事,眉头轻轻蹙着,模样懵懂又软萌。


    晏檀川心口一软,指尖轻柔顺过她散乱的鬓发,温润嗓音放得更轻:“好,乖,朕换一本讲与你听。”


    说罢抬手合上手中旧话本,取来另一本摊在膝头。


    【作者有话说】


    妹宝打开爽文一看,这也不爽啊


    (嘿嘿,顺便推一下专栏预收《暴君安抚手册》求收藏,又名和亲公主勾勾手,傲娇帝王魂颤抖,娇娇和亲笨蛋美人+伪正常专宠帝王,鞠躬~么么)


    第24章 假面皇后


    天微亮, 残星淡隐,殿外凉风轻轻扫过,梧桐树枝垂落,水珠簌簌砸在青砖, 碎开细微声响。


    殿内鎏金熏香的白烟, 丝丝缠上垂落的锦帐, 薄晓天光透过窗纱柔缓淌进殿内,一室融融暖意。


    温梨棠一身雪白软绸寝衣,松松垮垮搭在肩头,乌发散乱铺于狐绒枕衾, 肌肤莹白如玉,唇瓣晶莹泛着浅浅粉色。


    她下意识往身侧轻靠,空落落一片,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微凉绸缎, 昨日紧紧拥着她的人早已不再。


    残留的一点体温也消散得干净, 连半点熟悉的温热都寻不到。


    想来是天未破晓, 陛下便起身上朝去了。


    殿内暖意依旧, 熏烟袅袅, 可身侧空无一人, 心底无端漫上一层淡淡的空落。


    昨夜闹腾到深夜, 现下转醒依旧困乏不堪, 加上被他日日万般娇纵,总算养成了些贪眠赖床的软性子。


    她惺忪睁开眼, 身上寝衣松垮滑落至肩头, 软乎乎的往床榻内侧一缩。


    被褥摩擦发出窸窣声响,将柔软的被褥紧紧裹住周身,困意翻涌上来。


    小脸半埋进温暖被褥, 眼睫轻轻合上,不过片刻,又沉沉睡去,温顺娇美,惹人怜爱。


    轻纱帐外传来细碎轻柔的脚步声,贴身丫鬟春蝉,俯身立在龙榻边,放轻了声音,生怕惊扰榻上之人:“娘娘,醒醒。”


    “再不起身,晨会便要散了。”


    被衾里的小人缓缓动了动,肩头锦被微微滑落,露出一张容颜绝色的小脸。


    裹着锦衾缩在床角,眼睫颤了许久,才恹恹掀开一条细缝,眉眼蒙着厚重的睡意。


    方才又回笼浅眠,浑身骨头都软绵无力。


    她不情愿地蹭了蹭被角,舍不得榻间暖意,却也知晓耽误不得,只能慢吞吞松开紧裹着的锦衾,小声哼唧了一声,算是应答。


    温梨棠抬手撩开垂落的纱帐,惺忪睡眼骤然一亮,眸底漾开细碎欢喜,本就绝色动人的容颜更添了几分明艳鲜活。


    殿内两侧宫女太监垂首而立,手中端着贡盘,贡盘层层叠叠堆满帝王赏赐的珍宝珠玉,流光首饰。


    刺绣华美的绫罗绸缎珠光流转,各色剔透珠钗耀眼夺目。


    温梨棠撑着软塌正要起身,指尖触碰到一片微凉厚重的金属。


    她微微一怔,顺势将物件捞入掌心,赫然是昨晚帝王亲口允诺赠予她的免死金牌。


    边角打磨温润,鎏金龙纹在暖光下熠熠生辉,应是陛下一早放在她床头的。


    她爱不释手地反复把玩。


    她唇角忍不住弯起浅浅软笑,一身慵懒甜意一扫而空。


    秋云伺候温梨棠梳妆。


    温梨棠整理好衣饰便想动身赶往晨会,春蝉连忙轻步上前拦住,笑意盈盈:“娘娘,陛下上朝前特意吩咐,您务必用完早膳,才可动身。”


    春蝉挥手,几名宫女将预备好的精致点心,温补羹汤铺满膳桌,热气袅袅,各色吃食香甜诱人。


    她拗不过帝王特地交代的叮嘱,纵然心急,也只得乖乖落座,眉眼间带着几分娇软无奈。


    凤栖殿内肃穆沉寂,皇后端坐上首,端着端庄雍容的架子,句句皆是规训六宫,坚守本分一类冠冕堂皇的说辞,听着空洞乏味。


    底下诸妃嫔皆低眉垂首,假意静心聆听,心底各有盘算。


    到了此时,仍不见温梨棠的身影,她虽未递来告假折子,众人心里暗自笃定,想来这位独得盛恩的宠妃又是贪睡懒怠。


    照例缺席晨会,早已见怪不怪,但今日乃是十五,六宫规令最严,众嫔妃必须到场的晨会。


    她不曾递告假,也迟迟不至,这般肆无忌惮的做派,惹得不少人心底暗自腹诽。


    眼底藏着或嫉妒,或鄙夷的神色,私下悄悄交头接耳,皆觉得她仗着陛下偏爱,全然不将中宫规矩,皇后威仪放在眼里。


    如妃面色沉沉,袖下死死搅着锦帕,她本想借机以她怠慢宫规为由,拿捏她的错处。


    不想对方迟迟未至,又平白躲过追责,满心算计尽数落空,心头妒火更甚。


    皇后抬眼扫过殿内,瞧着时辰不早了,也不打算再等,抬手轻扬,正要出声吩咐众人退下。


    殿外内侍拖长震耳的高声传报陡然响起。


    “柔妃娘娘驾到——。”


    温梨棠缓步踏入殿中。


    一身罗粉织金流云软缎云裳裹着纤细身段,云鬓挽起,满头珠翠耀眼夺目。


    赤金琉璃步摇,南海极夜珍珠耳坠衬得肌肤莹白胜雪。


    眉眼天生柔媚婉转,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慵懒。


    遍身衣饰无一不是稀世珍宝,华贵奢靡,一身华贵气韵无人能及,绝色容貌衬的周遭万物都失了颜色。


    那些从未见过她的低位嫔妃抬眼,一时看呆,其余见过几面的妃嫔也不由屏息,暗叹怎会有人美的这般惊心动魄。


    一边嫉妒,一边又觉得柔妃能得陛下盛宠也在情理之中。


    如妃脸色骤然一白,满心怨恨和嫉妒几乎要冲破伪装。


    她一个小小的罪臣之女,哪里来的这么多价值连城的珠串首饰,必定是陛下赏赐,她凭什么。


    皇后端坐主位,目光落在她身上亦短暂顿了一瞬。


    温梨棠步履轻缓,朝着座上的皇后温顺屈膝,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眉眼柔和低垂,不见半分恃宠娇矜,语气温柔谦和:“臣妾来迟,劳皇后娘娘久候,还望娘娘宽宥。”


    她对皇后存着几分好感,行礼姿态恭顺得体,全然没有旁人臆想中,仗着圣宠藐视中宫的跋扈模样。


    皇后面上立即漾开温和宽厚的笑意,抬手虚虚一扶,一派大度和善的模样。


    “无妨,本宫知晓你素来得陛下疼惜,身子孱弱,想来昨夜歇息的晚,迟些来也情有可原,不必多礼。”


    她语气柔和,听似处处体恤包容,眼底却一片冰冷。


    不过是当着六宫众人的面,做足贤良端庄的功夫,好彰显自己身为中宫皇后的气度。


    如妃静静瞧着,心底清楚皇后这番和善皆是伪装,她若不开口,皇后是不会主动处罚温梨棠。


    唯有温梨棠心性单纯,只当皇后待自己温和,垂首轻声道谢落座。


    “嫔妾等参见柔妃娘娘。”


    “免礼。”


    “谢娘娘。”


    温梨棠在身侧的玉指轻轻蜷了蜷,心头泛起几分纠结。


    皇后笑意温和,句句包容体恤,她本就对皇后心存好感,见对方这般善待自己,原先备好的话堵在喉间,半分也说不出口。


    实在不忍心出言冲撞,更做不出刻意挑衅,伤人颜面的事。


    只能敛着眉眼,半点没有帝王嘱咐的锋芒。


    如妃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目光扫过温梨棠一身华贵明艳的装束。


    语气裹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讥讽:“皇后娘娘体恤柔妃昨夜操劳,身子孱弱才迟来许久,可嫔妾却觉得,柔妃瞧着步履轻盈,容光焕发,半点虚弱之相都无,倒不像是身乏体弱之人。”


    话中藏着暗刺,明着质疑她借身体当托词,实则侍宠怠慢晨会,刻意拿这话引导旁人疑心温梨棠故意摆架子。


    殿内一众嫔妃闻言纷纷低眉,暗自交换视线,大多不想自寻麻烦。


    “依臣妾看,哪里是什么身子不适,分明是仗着陛下恩宠,刻意漠视六宫规矩,不敬中宫皇后。”


    “亏的娘娘心胸宽广,这般纵容,换作旁人,断不会这般轻易作罢。”


    她刻意将“不敬中宫”四字咬得极重,意图扣下重罪。


    周遭一众嫔妃眉目流转,私下悄悄交换着眼色。


    谁都清楚如妃素日和皇后针锋相对,平日里逮着机会便暗戳戳挑中宫错处,今日反倒一口一个替皇后抱不平。


    大部分人都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态,目光齐刷刷凝在温梨棠身上,等着看皇后的反应。


    温梨棠指尖微微收紧,心头又添几分为难,本就不愿生事挑衅皇后,现下反倒被扣上一顶大不敬的帽子,进退两难。


    她起身,依旧保持着恭顺姿态,半点没有顶撞的架势,从容辩解:“娘娘恕罪,臣妾从无漠视宫规,不敬您的心思。”


    “今日迟来,是陛下晨起特意叮嘱臣妾用完早膳方可动身,并非有意怠慢。”


    皇后脸上那副宽和大度的假面几近绷不住,指尖紧攥凤仪扶手,心底怒意翻涌,听她句句拿陛下叮嘱当说辞,只当她是借着帝王偏爱,当众炫耀独一份的恩宠。


    如妃当即嗤笑出声,眼底妒火明晃晃的压不住,尖声讥讽:“瞧瞧,又搬出陛下。”


    “句句拿陛下的吩咐做由头,这般时刻将圣恩挂在嘴边,莫不是在炫耀自己的恩宠?”


    祺良人和妍美人收到皇后投去的目光,立即出声附和。


    祺良人掩唇,语调满是讥讽:“寻常嫔妃来迟便是怠慢,到了柔妃这里,反倒有陛下专门叮嘱做借口,可不就是明摆着显摆。”


    妍美人蹙眉,义正言辞:“如妃娘娘说得对,六宫上下都守着晨会的规矩,唯有柔妃娘娘凡事拿陛下当说辞。”


    卫嫔还记着上次被春蝉掌掴的仇,紧跟着补刀,语气酸溜溜的:“换作我们迟来,定是要被责罚。”


    “偏柔妃轻拿轻放,嫔妾不服。”


    “长此以往,谁得宠,谁便视宫规于无物,后宫岂不乱套?”


    也有人在一旁低声窃窃私语,煽风点火,句句往不敬宫规,恃宠自傲上扣,一群人抱团针对,把殿内气氛搅得紧绷。


    僵持之际,嘉嫔轻轻起身,踏出一步,屈膝向皇后行了一礼。


    “皇后娘娘容禀,臣妾倒觉得,柔妃娘娘并非有意炫耀圣恩。”


    “陛下体恤贵妃身子弱,特意叮嘱一事乃是实情,柔妃不过据实作答,并未夸大其词。”


    她语气平缓地替温梨棠辩白。


    云才人不懂嘉嫔为什么开口为柔妃说话,但姐姐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也跟着轻轻点头附和:“嘉嫔所言有理,柔妃娘娘方才行礼恭敬,全程无半分娇纵模样,实在看不出有漠视中宫,炫耀恩宠之心。”


    温梨棠忆起上次在宫道,嘉嫔也为她抱不平,她抬眸看向二人,眼底藏着一丝好感与感激。


    嘉嫔宽慰地冲她一笑。


    如妃彻底撕破端庄体面的伪装,眼神刻薄地扫过嘉嫔与云美人,厉声呵斥:“轮得到你们多嘴?”


    “此事与你们两个贱人何干,也敢贸然替她说话。”


    云美人被如妃厉色的眼神瞪得一抖。


    话音尖利刺耳,谁也没料到她竟然当众口出污言秽语,毫无半分后宫嫔妃该有的仪态。


    如妃猛的屈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鬓边珠钗都震得轻微晃动,语气委屈:“臣妾不服。”


    “柔妃无视晨会祖制,迟到在先,无视宫规。”


    “如今又炫耀圣恩,不敬中宫。”


    “还请皇后娘娘秉公处理。”


    字字铿锵,刻意放大委屈姿态,大有一副皇后轻饶温梨棠,便是偏私失公的架势。


    她身后的一众跟班也跟着齐齐屈膝跪地,同声附和。


    殿内一名不起眼的小宫女趁着所有人目光都落在跪伏的如妃和皇后身上,悄悄挨着身子,顺着殿侧快步退出


    殿内气氛紧绷,嘉嫔与云美人等几名中立的嫔妃,面露难色,不敢再多言语。


    皇后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隐秘的快意,心底畅快至极。


    她方才假意体恤包容,等的就是眼下这番局面。


    众嫔妃联名跪地请罚,理由冠冕堂皇,人证言辞俱全,满殿都看在眼里。


    她不必主动发难,只需顺着众人诉求行事,借着众意难为,宫规在前的由头,顺势处罚温梨棠。


    还能落下恪守宫规,不徇私情的美名。


    一旁的温梨棠全然没看穿皇后的伪装,神色温和。


    她觉得,皇后一向宽宏大度,方才还处处体谅自己,


    定会细细理清前因后果,公正评判,绝不会单凭如妃一面之词就随意责罚她。


    皇后定会出言替自己解围。


    皇后孟娴面上半点喜色不露,眉头紧紧皱起,一副左右为难,于心不忍的模样。


    缓缓开口时满是无可奈何。


    下出的处罚却犀利如剑,毫不留情。


    “都起来吧。”


    “此事本宫原想从轻处理,奈何六宫规矩摆在眼前,众人皆是心中不服。”


    “本宫身为中宫,也不能一味徇私,坏了宫中法度。”


    “便罚柔妃去玄武门前跪满三个时辰,好生反省,自身轻慢宫规,言行张扬之过。”


    温梨棠闻言微微一正,心头猝然一空。


    玄武门乃是各宫出入宫门的必经之路,来往宫人络绎不绝,让她在那儿罚跪,分明是让她受来往所有人打量议论,存心让她难堪。


    不仅是身体,还有心理上的折磨。


    她一时不敢相信素来温和的皇后会这般安排。


    彼时天际飘着细密冷雨,夹杂着颗粒雪花,狂风卷着雨点砸落,乌云沉沉压在头顶,隐约有倾盆之势


    第25章 陛下心尖宠


    温梨棠性子和软, 不愿与人争执结怨。


    但软的只是脾性,不是骨气。


    温梨棠缓步立于殿中,轻声向皇后屈膝回话,这是她念着中宫体面, 留给皇后的最后一分退让。


    “皇后娘娘容禀, 今日晨会迟到并非有意怠慢, 从前不来,也是身体孱弱,幸得垂怜,陛下亲口应允才敢缺席。”


    “只盼娘娘能明辨原委, 秉公处理。”


    皇后端庄得体的伪装瞬间碎裂,唇角冷硬下来,眉眼覆上一层狠厉。


    “怎么, 本宫的话, 你是听不懂?”


    “对本宫的处罚有异议, 想抗旨不遵吗?”


    如妃眉眼间满是幸灾乐祸, 已经忍不住想看温梨棠受罚丢脸的惨样。


    “皇后娘娘主持六宫, 处置你乃是循宫规办事。”


    “仗着几分恩宠就敢顶撞中宫, 质疑皇后娘娘的决定。”


    温梨棠眉眼轻轻一颤, 目光直直撞进皇后那双盛满嫌厌的眼眸里。


    她当真以为皇后体恤宽和, 容得下她, 此刻才恍然,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精心缝制的假面。


    指尖微微蜷缩, 心底仅存的那点感念与退让, 悄然散了大半。


    温梨棠抬眸直视凤座:“臣妾问心无愧,此番无端受罚,恕难从命。”


    皇后怒拍扶手, 大喝道:“好一个问心无愧,恕难从命。”


    如妃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温梨棠,尖声插话:“好大的胆子,你竟然敢公然抗令,简直狂妄至极。”


    温梨棠挺直脊背,往日温顺绵软的眼底,已覆上一层清冷淡漠。


    “娘娘执掌六宫,该明辨是非,而非借机苛责。”


    “嫔妾今日才算看明白,往日娘娘的和气相待,全是伪装。”


    殿内众人皆心惊,柔妃竟敢当众与皇后撕破脸皮。


    “若是真心公允,何至于见嫔妾得陛下垂怜,便急着寻由头当众折辱。”


    “既然娘娘不留情面,那往后嫔妾也无需步步小心。”


    温梨棠抿唇,自己尚未做出半分逾矩之事,皇后便率先步步紧逼,刻意刁难。


    既然皇后先撕破脸皮,那她也不必念及往日情分,一味退让。


    她浅吸一口气,语气寸步不让:“本宫身后是陛下,陛下怜惜本宫体弱,娘娘若执意要为难本宫,大可前往御前告状,本宫倒要看看,陛下如何评判此事。”


    她摆明了仗着恩宠抗衡,姿态执拗,半点不肯退让。


    心底也悄然藏了一分细碎的试探,私下陛下对她确实百般娇惯。


    可在朝堂规矩和六宫体面面前,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究竟会不会偏私护她一回。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皇后凤眸寒彻,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明目张胆搬出帝王施压。


    “看来几日恩宠,真叫柔妃不知天高地厚,忘了尊卑有别。“


    “在本宫面前口出狂言,不用敬语。”


    皇后被她坦然的姿态彻底激怒,厉声喝令出声:“冥顽不灵。”


    “既然不肯遵罚,那就休要怪本宫不讲情面。”


    殿外候着的侍卫闻声立刻入内,躬身待命。


    皇后指尖狠狠指着温梨棠,语气冰冷决绝:“将她压下去,强制执行。”


    “本宫倒要看看,是本宫的规矩大,还是她的傲气大!”


    就在侍卫的手堪堪触碰到温梨棠的刹那,她抬起眸子,清寒彻骨,凝着凛然不可侵犯的锋芒。


    她声线依旧轻柔,却字字铿锵带着威压:“谁敢动本宫。”


    短短几个字,便震的侍卫们下意识缩回了手,脚步猛的僵下,无人再敢往前半步。


    温梨棠立于殿中,顶着满堂视线,不卑不亢,再无半分怯懦。


    “本宫行事,皆为圣意,得陛下特许。”


    “今日谁敢伸手触本宫分毫,便是公然僭越圣谕。”


    侍卫进退两难的看向凤椅上的皇后。


    皇后气的胸口剧烈起伏,厉声呵斥:“反了!还愣着做什么,给本宫——”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内侍尾音拉长的通传,伴随着龙靴踏地的沉闷声响,威严直压满堂。


    “陛下驾到———。”


    一众幸灾乐祸的妃子,闻声齐齐跪地。


    皇后和如妃脸上的怒意瞬间僵住,仓促敛了戾气,起身行礼,心头一沉。


    此刻正是陛下上朝的时辰,且陛下鲜少会来晨会,怎会突然来此!难不成是专程赶来替柔妃撑腰?


    晏檀川一身玄色龙纹朝服,阔步走入殿中,目光径直落在温梨棠身上,见小家伙完好无损,心下松了口气。


    见她身前围在两边的侍卫,眼底当即凝起一层骇人的冷意,声线沉得冻人:“朕倒要瞧瞧,谁敢动朕的人。”


    “皇后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温梨棠听到陛下的声音,沉寂的眼眸骤然一亮,方才盛气凌人的模样尽数散去,唇角微抿,心口竟漾起些酸涩的委屈。


    陛下竟真的来了。


    也还好陛下来了。


    众嫔妃垂首跪着,余光忍不住时刻瞥着身姿挺拔的帝王。


    帝王却全然无视周围的姹紫嫣红,几步跨至温梨棠身前,全然无视周遭的各色打量。


    拉起她微凉的小手,宽大温热的手掌将她的小手整只包裹,指腹细细摩挲她寒凉的手背。


    眉头微蹙,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朕第一眼见你,便觉得你穿少了。”


    “手竟这般凉。”


    德顺识趣的捧着帝王的玄色狐裘织金披风快步上前,还未递到跟前,晏檀川便亲自接了过来。


    他松开温梨棠微凉的小手,抬手将披风展开,宽敞的披风兜住她单薄的肩头。


    帝王伸手,细致妥帖地整理,将小家伙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连颈边漏风的缝隙都细细拢好。


    温热的衣料裹着淡淡的龙涎香。


    温梨棠微微仰头望着帝王垂落的眉眼,眼底盛满依赖与欢喜,安安静静的站着任由他打理。


    末了,帝王伸手揉了揉温梨棠柔软的发顶,低沉柔软的嗓音落下来,独独说给她一人听:“穿得如此单薄,是想往后每日衣物皆由朕亲自定下吗?”


    温梨棠轻轻摇了摇头,软糯出声:“不必劳烦陛下,臣妾知冷暖。”


    帝王重新拉过她的手,语气温柔的低哄道:“那就乖些,往后出门多穿些。”


    温梨棠乖乖颔首。


    晏檀川将人拉回紫檀椅坐下,又细细拢了拢她身上的披风,确认无一处漏风,这才转身迈步登上主位龙椅。


    落座的瞬间,周身温情尽数褪去,一身帝王冷冽威仪的气场铺开,目光沉沉的扫向阶下跪着的一众嫔妃。


    皇后垂眸,指尖死死陷进掌心,方才帝王替温梨棠裹披风,柔声叮嘱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中循环往复。


    陛下待她这位中宫皇后,只有礼数上周全的疏离,从未有过半分这般毫无遮拦的温柔,那独一份的偏爱,刺的她心口发闷。


    领头刻意刁难温梨棠的如妃,更是怒火中烧,妒意更甚。


    她费尽心机讨好圣驾,只换来帝王几句客套安抚。


    可方才陛下眼底那份压制不住的纵容与宠溺是她求也求不来的东西。


    这般落差看在眸里,只觉得分外扎眼。


    皇后不肯就此服软,仰头高声辩驳,字字都带着委屈和不甘:“陛下,是柔妃目无尊卑在先,明知晨会规制,今日仍旧故意姗姗来迟。”


    “臣妾依法管束何错之有?若今日轻纵了她,日后人人效仿,六宫纲常岂不崩坏?。”


    “陛下切莫因一时情爱,混淆尊卑法度。”


    “即便是权衡,也该有个度,陛下如此姑息养息,太后知道了,必不会高兴。”


    这番话看似有理,实则句句暗指帝王徇私,还搬出太后来有意提点晏檀川。


    皇后一时上头,自己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话一出口悔意便席卷全身。


    妒意冲得她失了分寸,情急之下才搬出太后。


    晏檀川原只是想借此敲打一众寻衅嫔妃,皇后偏偏搬出太后施压,拿君的孝道压着他护温梨棠,反倒彻底点燃了他心头的怒火。


    晏檀川指尖重重扣在龙椅扶手,闷响震得众人心头一颤,声线冷硬如冰:“皇后真是好记性,事事都要搬出太后来压朕。”


    “太后向来明事理,断不会像你一般,揪着些许小事苛责旁人。”


    温梨棠支着下巴,眼波潋滟,饶有兴致的垂眸看向跪伏一片的妃嫔,眉眼精致柔和。


    安安静静的坐着看热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晏檀川冷眸直直对上脸色煞白的皇后,声线冰寒刺骨,不近人情:“皇后执掌六宫,本该端庄公允,容忍有度。”


    “今日却借晨会对柔妃寻衅为难,当众折辱嫔妃。”


    “心胸狭隘,善妒偏私,是为失德。”


    满殿死寂,无一人敢喘息。


    如妃死死咬着下唇,也知此事不宜触怒龙鳞,要怪就怪皇后这个蠢货口不择言。


    皇后僵跪在地上,颜面寸寸碎裂。


    她从未想过陛下会此刻骤然驾到,这才肆无忌惮。


    更不曾想,陛下竟为了一个妃子,当众斥她善妒失德。


    这让她日后有何颜面管理六宫。


    皇后喉咙发紧,强撑端庄,语气哽咽:“陛下,臣妾只是依宫规。”


    “宫规是用来规整后宫,不是让你泄愤私妒,欺弱凌人的。”


    帝王冷声打断,不留半分情面。


    皇后颜面尽失,只觉满堂目光皆似嘲讽,手心一片寒凉。


    晏檀川目光冰冷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皇后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今日之事,皇后好生自省,守好你中宫的本分,莫再失仪失德。”


    皇后隐忍掩下眼底所有戾气,垂下眼眸,声音干涩恭顺:“臣妾谨遵陛下教诲,定会时时自省,恪守中宫本分。”


    字字服软,却是被逼无奈。


    当众落得如此境地,她不敢再有半分辩驳,只能咬牙咽下所有屈辱。


    如妃心底阵阵发凉,原是她撺掇皇后出手,坐收渔翁之利,想着既能折辱温梨棠,又能借皇后之手避嫌,两头得利。


    万万没料到,陛下竟无视缘由直接重责皇后。


    这哪里是打压狐媚子,分明是变相抬高温梨棠的圣眷,敲打整个后宫。


    温梨棠漫不经心的望着脸色惨白的如妃,心底悄悄生出几分隐秘的快意。


    她方才安安静静不曾主动生事。


    可如今即便闹到这般地步,陛下也是毫不犹豫站在她这边。


    任凭皇后拿太后来规劝,陛下依旧分毫不让,句句都替她撑腰。


    这种无需收敛性子,不必小心翼翼看人脸色,哪怕稍有张扬,也有人全然袒护,将她护在羽翼下的感觉,让她隐隐有些食髓知味。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得意轻笑,眼底漾着细碎柔光。


    温梨棠抬手掩唇,浅浅打了个软糯的哈欠,眉眼惺忪,满是倦意。


    这细微动作落在晏檀川眼中,方才满腔怒火霎时压下去大半,心头只剩心疼。


    不愿再多耗时辰,耽误小家伙休息。


    帝王起身,轻轻拢住温梨棠的手腕,依旧没让跪地的众人起身,声音沉缓威严:“刚刚伸手碰到柔妃的侍卫,拖下去,砍掉那只手。”


    侍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死命地磕头谢罪,砰砰的闷响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震慑人心。


    那侍卫身体颤抖,哆嗦着求饶:“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我等都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并非有意冒犯柔妃娘娘,陛下饶命。”


    帝王甚至连一记眼神也未分出。


    圆脸的侍卫心下一横,求陛下应是没用了。


    柔妃娘娘如此盛宠,得陛下眷顾,若是能求得娘娘宽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跪着爬着到温梨棠面前痛哭流涕:“娘娘饶命,娘娘饶命,我等并非有意冒犯。”


    “还请娘娘求情,放我等一马。”


    帝王的俊眸瞬间冷了下来,聒噪。


    总有苍蝇想吸引小家伙的注意。


    温梨棠皱眉,却有些于心不忍,即便帝王先前不许她为别人求情。


    可在一条鲜活的生命面前实在无法做到冷眼旁观。


    她仰起小脸,明眸湿漉漉的看向晏檀川,伸手拉住帝王的衣袖,轻轻摇晃,语气软糯:“陛下,不管他们的事。”


    “臣妾也没有受伤,能不能饶恕他们呀。”


    “断掉手臂,就没法活了,臣妾会自责难受,睡不好觉。”


    “陛下~陛下~。”


    晏檀川内心嫉妒得发狂,小家伙到底明不明白,他原先只是想断这些侍卫一只手,现下是真的想要他们的命。


    温梨棠的目光总是被别人引诱,好像将她关起来,这样她就只能围绕着自己转了。


    小家伙太心软,日后不能在她面前处理这些腌杂事。


    帝王无奈地捏了捏小人细嫩的手腕,语气妥协:“罢了,柔妃既为你们求情,再有下次,朕绝不轻饶。”


    这话不仅是说给他们听,更是说给满殿宫人与侍从听。


    谁敢动温梨棠,便是触怒龙鳞。


    侍卫们感激涕零,不住谢恩:“多谢柔妃娘娘,多谢陛下。”


    “奴才感念娘娘恩德,多谢柔妃娘娘。”


    晏檀川不再向旁人施舍一分目光,转头掷声。


    “朕今日在此口谕六宫,柔妃身体羸弱,得朕怜惜,往后上至中宫皇后,下至各殿妃嫔,她一概无需屈膝跪拜。”


    “朕今日定下这份恩典,便是警醒所有人,谁也不得逼迫柔妃折腰受辱。”


    话音落地,所有嫔妃宫人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后宫之中,尊卑有序,面见中宫,位分高于自己的嫔妃,跪拜乃天经地义。


    如今陛下竟直接破例,免了她所有跪拜之礼,这份恩宠已然逾制。


    皇后只觉心口一阵窒闷,脸色青白。


    当众被斥失德已是奇耻大辱,如今陛下又颁下这般旨意,无疑是将她这个中宫皇后的威严,当众践踏。


    往后温梨棠见了她都无需屈膝跪拜,她这个皇后在温梨棠面前形同虚设。


    如妃怒极之下,心中竟生悲凉。陛下对柔妃的偏爱,竟到了如此地步吗?


    晏檀川不再看殿上众人一眼,冷淡的语气落下:“今日晨会作罢。”


    温梨棠微微一愣,心底翻涌着万千复杂情绪。


    陛下为她动怒,处置别人,甚至免予她的跪拜里,事事都向着她,叫她一时受宠若惊,几分藏不住的甜意涌上心头。


    可欢喜之下,又忧心忡忡。


    她清楚后宫暗流涌动,皇后掌权六宫,一众妃嫔各有根基,陛下今日这般不顾一切偏袒她,当真只是纯粹心疼她吗?


    她会不会不过是陛下推出来制衡中宫,压制家世显赫嫔妃的一块挡箭牌?


    眼下需要她来挫一挫皇后的锐气,打压一众不安分的嫔妃,才这般毫无底线地纵容偏爱。


    若是来日六宫局势安稳,她是失去利用价值,这份恩宠是不是便会转瞬即逝。


    惊喜与惶恐交织,甜意里裹着一层淡淡的不安。


    她抬眸望着帝王近在咫尺的俊容,却觉得朦胧。


    晏檀川指尖轻轻抚过她微垂的眼角,声音轻柔,完全没有方才出言斥责皇后时的冷硬:“看你方才打哈欠,可是困乏了?”


    温和的关切落在耳畔,一下扯断温梨棠心底那根纷乱揣测与猜忌紧弦。


    那些关于制衡的顾虑被这一声轻问冲散大半,她正正抬眼,片刻才轻轻点头,声线软乎乎带着倦意:“是有些乏了,昨夜睡太晚了。”


    “朕带你回宫休息。”


    晏檀川牵着她的手,转身便往殿外缓步走,温梨棠脚步轻轻拖沓着跟在他身侧,心中漾起几分依赖,想开口撒娇让陛下抱。


    可周遭目光皆落在二人身上,她终究不敢贸然开口求抱。


    那点软糯的心思压在心底,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委屈娇嗔的轻声埋怨:“陛下怎么才来呀,臣妾委屈极了,心里慌的厉害。”


    帝妃二人刚走,余下众人也齐齐躬身告退,无人愿多留片刻,连往日倚靠皇后的祺良人和妍美人都低头匆匆散去,生怕引火烧身。


    一场精心谋划的发难,最终以皇后颜面尽失,如妃构陷不成收场,反倒成就了温梨棠盛宠无双的声势。


    空旷大殿里,只剩皇后独坐凤位,眸底只剩沉沉阴翳。


    她缓缓松开紧攥的手指,掌心早已被掐出几道红痕。


    “善妒失德”四个字反复在耳畔回响,像是一记记耳光,打得她体无完肤。


    往后她在后宫之中的威严,已然折损大半。


    她望着殿门方向,恨意层层堆叠,这桩屈辱,她记下了。


    锦宸宫内熏着清甜暖香,宫人们识趣的退到殿外守着。


    温梨棠心头的拘谨尽数散了,她暗自思忖,陛下借她打压其他嫔妃,自己也顺了他的心意,挑衅了皇后。


    如今讨一点甜头,也是理所当然。


    她几步缠上前,整个人软软贴在帝王身侧,双手环住他的小臂,脸颊蹭着他龙袍衣襟,眉眼弯出娇软的弧度


    她黏黏糊糊地抱着帝王撒娇:“陛下,臣妾刚刚受了好大的委屈”


    “陛下抱抱臣妾,哄哄臣妾,好不好呀。”


    晏檀川垂眸看着黏在自己臂间的小人,心头一软。


    他的小家伙今日确实受委屈了。


    但好在帮她立住了,往后在宫中的地位。


    帝王微微俯身,一手托住她臀腿,一手稳稳圈住她后腰,将小人整个兜了起来。


    温梨棠环抱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贴在他身前,面对面被他像抱孩童一般稳稳拥着。


    龙涎香尽数将她包裹,小脸乖巧的贴在晏檀川的颈侧。


    帝王垂眸,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额角,眼底满是软意。


    晏檀川轻轻晃了晃手臂,安抚的拍了拍小人的背脊,语气缱绻:“今日下朝晚,朕便去的晚了些。”


    温梨棠鼻息柔软的哼了一声,算是应答。


    她抬脚,脚踝轻轻蹭了蹭帝王的腰侧,眉头微微蹙起,软声嘟囔:“陛下,臣妾不想穿鞋,难受~。”


    小家伙娇气,穿什么鞋子总觉得各种难受,他上一世寻遍天下绸缎布料,命人给她制作了百般绣鞋。


    最后得出,小人就是单纯不爱穿鞋,并非材质不好。


    在外不可肆无忌惮,天气寒冷。


    殿内铺满裘毯为的就是由着她的性子。


    晏檀川胸腔轻轻颤动,在温梨棠耳边闷出一声低笑,伸手捏了捏她小巧精致的鼻子,低头在她额间轻啄一下:“知道了,小娇气包。”


    帝王一手稳稳圈住她的腰,不让她滑落。


    另一只手弯下去,指尖轻柔捏着绣鞋后跟,顺势将两只绣鞋尽数褪下。


    他随手将绣鞋丢到一旁脚踏上,掌心托住她纤细冰凉的脚踝轻轻摩挲,垂眸望着怀中人,蹭了蹭她的额头:“现下可满意了?”


    温梨棠裸着双脚,舒服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浑身的酸胀尽数消散。


    她整个人懒懒散散的挂在帝王怀中,贴着晏檀川的颈侧蹭了蹭,全然忘了宫里森严的尊卑规矩。


    她脚尖轻轻蹭着他的腰,软糯的发号施令:“陛下,你抱着臣妾走一走,再晃一晃,哄哄臣妾。”


    普天之下,谁敢这般随意指使帝王。


    六宫妃嫔在陛下面前也始终谨守本分,半分不敢肆意妄为。


    唯有她仗着陛下着独一份的恩宠,随心所欲的使唤君主。


    她只顾着沉溺在这份全然纵容的温柔里,满心都是被偏爱的惬意。


    半点没察觉出自己心底已渐生出浓重的依赖。


    面对陛下前来为自己撑腰,她的第一反应是委屈,身子乏了只想窝在他怀里求安抚,下意识事事都想依赖他。


    满心满眼都盼着他能娇纵自己,迁就自己。


    这份娇意之下,藏着的是心尖更深的眷念。


    晏檀川托着她双腿的手臂稳而有力,轻缓的在殿中踱步,手臂自上而下轻轻晃动。


    低头看着怀中小人娇气慵懒的模样,眼底满是纵容,柔声应着:“好,朕哄哄绾绾,哄哄朕的乖宝。”


    短短两个字的称呼直直撞进温梨棠的心底,心口泛起一阵酥麻涟漪。


    禁欲冷持的帝王,唤出这般私密又宠溺的称呼,直白又滚烫。


    温梨棠慌忙将脸颊埋进他宽阔温暖的颈窝,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浑身浸着掩不住的羞烫。


    可心底却隐隐发痒,格外贪恋这声呼唤,悄悄期待他能再多叫几遍。


    光裸的脚踝不安分地轻轻勾住他精壮的腰,攥着龙袍前襟的指尖微微收紧,软糯的气息闷在他的脖颈间,激的晏檀川头皮发麻。


    帝王脚步顿了顿,一手稳稳拖住她的腰侧,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轻捏了捏她发烫的耳尖,语调带了几分诱哄:“怎么埋头不说话?”


    “朕方才唤你乖宝,可是不爱听?”


    温梨棠耳根红得滴血,心里明明贪恋的不行,却羞得开不了口,只是一味地轻轻摇头。


    晏檀川微微俯身,唇瓣擦过她的耳郭,嗓音柔得缠人:“朕说过,绾绾的想法,要要向朕明确地表达出来,朕才好依照你的心意娇纵你。”


    “若是喜欢,便告诉朕,说想让朕多唤你几声。”


    “若是当真不喜欢,朕日后便不叫了。”


    温热蛊人的气息萦绕在耳畔,惑得她那点羞怯渐渐抵不住满心欢喜。


    羞意藏不住,爱意也藏不住。


    她犹豫半晌,攥紧他龙袍的手指微微发颤,声音绵软的像浸了蜜霜,闷闷的从他的肩窝透出。


    “陛下~。”


    “再再换几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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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承诺


    帝王看着怀中小人娇软的模样, 眼底盛满浓郁化不开的温柔,将人抱得更紧。


    嘴唇擦过她泛红的耳尖,手臂轻轻颠了颠她。


    一遍又一遍的温柔呢喃。


    “乖宝。”


    “乖宝。”


    温梨棠脸颊埋在他的心口,滚烫的温度从脖颈蔓延至脸颊, 羞的不敢抬头。


    纤细手指揪着他腰间玉带。


    一声声亲昵软语尽数落进她心底, 温梨棠悄悄往他怀里钻的更深。


    听着他在耳边不停歇的反复哄她。


    殿内静悄悄的, 帝王慢悠悠的抱着小人来回踱步,步伐放的极轻。


    每绕行一圈,他都会低头轻蹭她柔美的脸颊,宽大的手掌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悬殊的体型差将温软的小家伙完完全全裹在他的胸膛之间。


    旖旎暧昧的气息裹挟着二人, 绵长缱绻的氛围熟稔有安心,身体被冷冽的龙涎香层层包裹,困意悄悄缠上她的眉眼。


    温梨棠长长的眼睫垂落, 染上一层朦胧水汽, 原本环住晏檀川脖颈的手臂渐渐发软, 脑袋无意识往他肩头蹭。


    眼皮沉甸甸的打架, 细碎地哈欠抑制不住的溢出, 昏昏欲睡。


    她小脸蹭了蹭帝王的颈侧, 嗓音软糯含糊, 带着浓重的睡意, 细细撒娇呢喃:“陛下臣妾好困。”


    “想睡午觉。”


    手脚都懒得再用力, 整个人全然依赖地挂在他身上,还微微晃了晃肩头, 像是讨要安抚一般。


    晏檀川垂眸, 俊美的眉眼浸满温柔,指腹轻轻刮了刮她泛红的鼻尖,低沉嗓音悠悠哄劝:“绾绾, 先别急着睡。”


    “用完午膳,朕再哄你午憩,好不好。”


    “久不进食,对你脾胃不好。”


    困意缠的温梨棠浑身发软,整个人赖在帝王宽阔的怀抱中不肯动弹,半点不应吃饭的话,反倒带着困倦的鼻音闹起小脾气。


    “不要,臣妾不要现在吃,要先睡觉,醒了再用膳。”


    她偏头,微微嘟唇一副耍赖撒娇的模样,漂亮的眉眼皱起一丝浅浅的委屈。


    雾蒙蒙的眸子半睁半合,满是不想挪动分毫的执拗。


    晏檀川感受到小家伙闹性子,指尖轻柔顺着她蹭的微乱的发髻,嗓音纵容又温柔的商量:“乖,就吃几口好不好。”


    “只是怕你空腹醒了难受。”


    浓重的困意搅的温梨棠脑子昏沉沉的,神智都胡作一团,平日的谨小慎微,温顺羞怯都被尽数抛在脑后。


    困意一上头,胆子也肆无忌惮的大了起来。


    全然不顾什么礼数分寸,软糯的嗓音带着不讲理的娇蛮,一遍遍软喃:“不吃,臣妾就要先睡觉。”


    “不吃就不吃。”


    “就要先睡嘛陛下~,陛下不许逼我。”


    纤细的小腿不安分地轻踹他的腰腹,脸颊蹭来蹭去撒着娇。


    换作清醒时分,她断不敢这般肆意闹脾气,可此刻困意上头,思绪混沌,只贪念眼前人的怀抱,半点不怕惹他不悦。


    晏檀川感受着怀中人毫无顾忌的小性子,垂眸凝着她懵懂又胆大的模样,眼底的宠溺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低头,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红润的耳畔,依旧耐着性子同她商量,没有强迫只有恳切:“旁的事你如何闹,朕都依你,唯独不能空着肚子入睡,你身子本就娇弱,一顿不吃都该难受。”


    “朕舍不得看你受苦。”


    寻常她耍小性子,任性撒娇,无论什么事,他都可以顺着。


    可关乎她身体一分一毫的事,都是他分毫不能妥协的底线。


    他不能再失去温梨棠第二次,他一定会疯掉。


    温梨棠鼻音委屈地哼唧:“可是臣妾好困呀,一点都吃不下东西。”


    晏檀川心底一软,折中商量:“那只浅浅喝半碗燕窝羹,几口便好。”


    “朕喂你。”


    “吃完朕立刻抱你回榻安睡。”


    他知道小家伙是困的糊涂才肆意耍赖,所以他始终不肯松开,只耐下心一遍遍温柔商议。


    温梨棠索性直接闭上眼,纤细的小腿安分下来,长长的睫毛紧紧合拢,一概置若罔闻。


    脑袋往他怀中缩得更深,连呼吸都放轻,一心假装熟睡,打定主意不接他的话。


    帝王托着她腿弯的大手微微抬起,不轻不重地在她柔软臀侧轻拍两下,力道只够惩戒,丝毫不疼人,却足够警醒。


    “别装听不见。”


    低沉严肃的嗓音落在耳畔,不复往日哄逗的温柔,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平日你撒娇胡闹,朕无一不依。”


    “但此事绝无商量。”


    那一记轻拍震得温梨棠浑身一颤,埋在他颈窝的小脸猛然抬起,困意都驱散了大半。


    一双漂亮明眸蒙上薄薄水汽,鼻尖微微泛红,委屈的往他怀里缩了缩。


    小手下意识捂住身后,软糯的细碎呜咽:“陛下你怎么又打臣妾。”


    温梨棠眼眶红红的,意识清明了几分,此刻又羞又委屈,挣扎几下要挣脱他的怀抱。


    帝王见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口瞬间软了,指尖轻轻抚过她发烫的脸颊,轻啄她柔软的额头,语气稍稍温和。


    “那你听话,只喝几口热羹,吃完朕立刻抱着你歇息。”


    “下次不听话,朕也亲自罚你。”


    困意还压着眼皮,小脸委屈的皱成一团,闷在他怀里蔫蔫的蹭了蹭。


    心里百般不情愿,可瞧见帝王眼底不肯松口的坚持,若再被轻罚羞死人。


    太丢脸了。


    她只好细若蚊吟地哼了一声,勉勉强强点头应下。


    “知道了。”


    “臣妾吃便是。”


    软糯的声音裹着浓浓的倦意,满是不甘愿,小手还赌气似的轻轻揪了一把他胸前的龙纹衣料。


    又赌气似的加了一句:“只吃两口。”


    帝王见她总算松口,眉宇间的严厉尽数褪去,托着她腿弯的手臂松了松,轻声夸赞:“绾绾,真乖。”


    而后手臂继续牢牢圈着怀中人,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声线压得低缓,自带一身不容置喙的沉肃威仪,抬眼朝殿外的内侍吩咐:“传膳吧。”


    候立多时的德顺,闻言立刻躬身领命。


    未几,数十名宫人端着各式描金银盘,络绎走入。


    山珍热菜,时令小菜,珍馐鲜汤,荤素搭配齐全,香气萦绕满殿。


    原本软趴趴黏在帝王怀中的小人动了动,昏昏欲睡的眼睫倏然抬起,鼻尖轻翕。


    方才缠人撒娇的倦意尽数散了,不再闹着要抱。


    温梨棠抬手撑住晏檀川宽阔的肩头,从他怀抱中退下来,明眸亮晶晶的盯着案上精致膳点。


    晏檀川看着她眼巴巴望着膳食,乖乖从怀中挪下去的模样,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长臂下意识虚虚护在她身侧,生怕她站不稳,目光缱绻的缠在那张娇媚的粉颊上。


    “小馋鬼。”


    温梨棠踮起脚尖,眉眼弯弯,一双水眸湿漉漉的望向帝王。


    明艳勾人的小脸微微扬起,纤纤玉指轻轻拽住他龙袍衣袖晃了晃。


    眼尾荡出丝丝软意,娇软的嗓音丝丝缠人:“臣妾要陛下喂了才吃。”


    一副赖定他的模样,满眼都是讨哄的小娇气。


    晏檀川瞧着她这般黏人依赖的模样,只觉得浑身舒缓,格外受用。


    轻轻捏了捏她粉嫩的脸颊,嗓音浸着纵容:“好。”


    德顺在一旁暗自感慨。


    哪里还需要娘娘开口撒娇讨要投喂。


    陛下本就心甘情愿,如今哪里单单是纵容宠爱,但凡牵扯娘娘的分毫小事,陛下都恨不得事事亲自上手。


    玉碗里色泽油亮的肉食一送到唇边,温梨棠便会立刻接过,小口小口的细细嚼着,弯起眼睫,舒服的眯起一双水眸,脸颊微微鼓起。


    像只觅食称心的小猫咪,眉眼间全是满足惬意。


    可当晏檀川夹来清鲜时蔬时,她会微微蹙起眉头,脑袋往后轻轻偏开。


    非要磨磨蹭蹭半晌才肯勉勉强强咬下一口,无声的表示抗议。


    晏檀川抬手,用软帕轻轻拭去她唇角沾着的汤渍,语气温缓柔和,带着几分安抚意味,轻声同她细讲缘由。


    “绾绾,今日十五,宫中旧例,朕今夜要去皇后宫中坐坐,不能陪你同寝了。”


    “但朕陪你用完晚膳再去。”


    帝王抬眸细细留意着小家伙的神情,唯恐眼前软糯的小人心生委屈难过。


    温梨棠闻言只是轻轻应了声平淡的“哦”,亮晶晶的眼眸稍稍黯淡了几分。


    心口闷闷的泛起酸涩,那股想独占帝王的心思缠的人难受,一股淡淡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可她偏不肯表露半分委屈,小脸装出一副懂事大度的浅笑,声音柔和乖顺:“陛下想去谁的宫中都可以,不必跟臣妾言说。”


    “宫中旧例,应该的,陛下尽管前去便是。”


    说罢还故作不在意的抬手,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藏好眼底那点掩饰不住的落寞。


    温梨棠话音里裹着闷意,还刻意低着头不与他对视,一副故作大度的模样。


    晏檀川清楚她心底定然堵着几分难受。


    他放下银箸,将她柔软的小手尽数拢在温热的大掌中,嗓音温柔又郑重,一字一句细细安抚她心底的不安。


    “太后还需应付一下。”


    “今夜去皇后宫中只是遵循祖制走个过场,朕会命人将奏折搬去皇后宫中批阅,半点多余的事都不会有。”


    他低头凝着她低垂的眉眼,指尖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许诺:“规矩归规矩,朕绝不会留她侍寝,朕只会有你一人。”


    温梨棠没有挣脱开那双大掌的桎梏,鸦羽般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下投下浅浅阴影,一言不发。


    既没有应声说好,也没有闹脾气反驳,只是安安静静垂眸坐着,让人看不出她究竟是听进去了,还是依旧搁置


    晏檀川瞧着她垂眸闷不做声,心思飘忽的模样。


    他心底清楚,小家伙本就心性敏感,又有心神难定的毛病。


    上一世,太医便说过自家小人有些注意力缺陷,心神易摧摇,需细细护着。


    但凡心里抵触,不愿意听得言语,她便会下意识将所有声响隔绝在外,任凭自己说再多承诺。


    她依旧会整个人陷在自己低落的情绪里,对外界的声音置若罔闻。


    此刻怕是满心杂念缠在一处,一时半会儿捋不顺心绪,才这般沉默窒涩。


    晏檀川舒展长臂,稳稳地将人打横抱进宽阔的怀中,让她整个人窝在自己的心口,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柔抚过她的后背。


    明知她此刻心思封闭听不进半句解释,依旧没有半点不耐烦,低头贴着她的耳畔。


    一遍遍的宽声安慰,语调温柔的能化开:“绾绾,只是处理公文,朕不会留在那儿过夜。”


    “寅时一定回来,好不好。”


    他反复说着相同的承诺,紧紧将人护在怀中,耐心地等着她起伏的心绪平复。


    德顺暗自咋舌,入了寅时,再过片刻陛下便要临朝理事。


    在皇后宫中伏案批阅整夜奏折,还要特意绕路赶回来先安抚娘娘,事事迁就,百般哄劝,实在是把娘娘宠溺到了极致。


    温梨棠失神放空许久,心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


    周遭帝王柔声地百般安抚,大半都飘在耳外,隔了半晌,才勉强入耳半句——只批奏折,寅时便回。


    长长的蝶睫轻轻抖了抖,她闷闷耳朵往帝王温暖的怀中又依偎几分,声音细弱地低低应了一声:“好。”


    第27章 七岁·偏院


    飞檐翘角悬挂万千雨帘, 漫天碎珠,织成密不透风的帐幔,遮星避月。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水珠,砸落金瓦。


    夜幕过半, 狂风席卷着骤雨, 哗哗的砸在玉阶上, 雨水疯狂拍打着窗棂,噼里啪啦声不绝于耳。


    用完午膳,温梨棠眼底的困意散的干净,心底又压着事儿, 终究是没能睡成。


    挨到入夜,连日积攒的倦意涌上心头,才掌灯没多久, 她便蔫蔫的靠在帝王身侧, 脑袋不住的往他肩头轻磕。


    晏檀川瞧她这副困倦的模样, 放下手中奏折, 亲自替她卸下繁复珠钗, 动作轻柔, 拢好锦衾, 低声软语的温哄。


    不消片刻, 身侧的小人便呼吸轻浅, 沉沉坠入梦乡。


    她睡得沉,一双纤细白皙的小手却始终牢牢攥住帝王腰间的玉带, 指腹深陷进掌心, 仿佛一撒手人就会消失。


    窗外雨势越落越凶,她眉心微微蹙起,每一阵骤雨声袭来。


    温梨棠的长睫便猛的颤了颤, 身体微微发抖,下意识往他身边缩,揪着玉带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始终睡不踏实。


    喉间溢出细碎微弱的哼唧,似是要醒,却又困的睁不开眼,只能陷在浅眠里不安的辗转。


    晏檀川见小家伙每闻一阵急雨便惊的轻颤,眸底泛起心疼。


    放缓了呼吸,哪都不想去。


    他手掌轻轻覆住温梨棠攥紧自己玉带的小手,另一只手顺着她的后背缓缓轻拍,一遍遍安抚。


    晏檀川抬手淡淡一挥,示意立在一旁的宫女春蝉。


    春蝉心领神会,轻步走到床前,将几扇雕花窗棂严严实实的合拢,落下窗拴。


    轰鸣急躁的雨声淡去大半,殿内顿时安静不少。


    温梨棠紧绷的眉眼仍旧未能舒展,小手依旧死死攥着他腰间的玉带。


    德顺垂着腰,脚步极轻的踏进来,躬身伏在帝王身侧,语气压得极低禀报。


    “陛下,太后宫里方才遣人来传话。”


    “今日乃是十五,按照祖制,您需移步到皇后宫中歇息。”


    “太后还特意叮嘱,近日您日日留宿锦宸宫,今日晨会还当众斥责皇后,盛宠太过,后宫早已诸多怨言。”


    “还望陛下莫失了规矩,早些动身才是。”


    他语气越发低微,生怕惊扰了好不容易安睡的娘娘,静候帝王示下。


    晏檀川小心翼翼掰开她紧抓玉带的纤手,动作轻柔,生怕惊扰浅眠之人,缓缓起身。


    他垂头看向立在帐边的贴身侍女,声线压的极低,却处处透着威严,满是嘱托。


    “你守在此处寸步不离,好生照看你家娘娘。”


    “她雨夜向来浅眠,若是惊醒,心口发闷或者是身子不适,立刻差人去皇后宫里通传,不得耽误。”


    春蝉屈膝俯身,恭谨应下:“奴婢谨遵陛下吩咐,定好生照看娘娘。”


    晏檀川移步凤栖宫时,随行的侍从却鱼贯而入,足足抬了数箱厚重的奏折,笔墨案牍堆的满满当当,丝毫没有掩饰。


    皇后一早便精心装扮,凤冠珠玉琳琅满目,一身绣满金凤的宫装雍容华贵。


    满心等候陛下,盼望能得片刻温存,以缓和与陛下的关系。


    可眼见内侍接连抬着一箱又一箱的奏折入偏殿,她脸上柔和的笑意僵在唇边,整个人正正立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珠钗上坠落的珍珠轻轻晃动,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心底泛起的欢喜碎的一乾二净,寒意和苦涩自心口漫开,浸透五脏六腑。


    陛下携成堆奏折而来,是摆明了态度,此番前来不过是遵循十五旧规应付,半点无意与她亲近。


    她压下喉间酸涩,勉强维持住端庄,低声仪礼:“臣妾参见陛下。”


    晏檀川只略微分给她一丝眼神,淡淡点头示意:“起来吧。”


    帝王周身萦绕在冷硬肃穆的气场中,让人不敢靠近,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半点没有要同皇后闲谈寒暄的意思。


    他无视殿内凝滞的气氛,落座案前边,拿起朱笔,垂眸料理奏折。


    殿中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轻响,压抑得可怕。


    皇后立在不远处,一身精心打理的妆饰反倒显得格外可笑。


    她立在阴影里,唇色苍白,晏檀川自始至终不曾抬眼瞧她半分,那份疏离冷淡刺得她心口发闷。


    陛下定然还恼怒晨会之事,气她刻意针对柔妃,才这般摆明态度冷落自己。


    可陛下当众驳斥她,丝毫不顾中宫体面,也让她在六宫丢尽颜面。


    她清楚只要软声道歉,宽慰几句,便能缓和僵局,陛下碍于情面也不会再计较。


    可她从小娇生惯养,长大更是贵为一国之后,骨子里的骄傲和自尊牢牢束缚着她。


    纵使心底万般酸楚失落,她也万万做不出放低姿态,曲意迎合的模样。


    她缓步坐到不远处的软榻上,目光始终望着案前一心批阅奏折,视她如无物的帝王,万般委屈与不甘压在心底,始终不肯上前,讨他半点温和。


    贴身宫女识烟,见自家娘娘暗自落寞,悄悄挪到她身侧,垂首用气音低声询问:“娘娘,陛下这般冷落您,不如遣人去往慈宁宫通禀太后。”


    “有太后做主,定能劝陛下多顾念您几分。”


    皇后闻言,鼻息轻叹,摇了摇头,眼底浮出一层苦涩。


    她心底透亮。


    今夜陛下依旧来她宫中,只怕本就是姑母再三催促陛下才动身。


    陛下对外以仁孝治国,太后的话自会听,至少表面功夫不会引人诟病。


    现下她若再去太后跟前诉苦告状,这般行事只会让陛下觉得她事事都要搬出太后。


    本就因晨间之事心存芥蒂,届时陛下只会愈发厌恶,疏远自己。


    皇后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轻轻舒了口气,暗自宽慰自己。


    不必强求言语温存,这般静静守着陛下也好,今夜陛下终究是留在她殿中歇息。


    长夜漫漫,待陛下批阅完奏折,看见自己安分守理,伴在一旁,心中那点气,兴许能淡上几分。


    夜深人静之时,或许也能想起她打理六宫,事事妥帖周全的好处。


    帝王笔尖一顿,朱红的墨水在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污渍,心思根本不在眼前的奏折上。


    脑中满是小家伙睡不安稳,攥着他玉带浅眠,被雨声惊的,稍有动静便发颤的模样。


    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牵挂她会不会又被声响惊扰,贴身宫女可有照看好。


    眼尾余光扫过端坐在软榻上不动的皇后,心底无端升起一阵烦躁。


    皇后也不知趣些,早些入内殿歇息,只要她一退去,自己便寻个由头即刻赶回小家伙身边守着她。


    批阅奏章的动作都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满案文书看的他心头发闷,半点兴致也无。


    难免想起小家伙娇软的靠在他肩头,被他半揽在怀中,一身温软馨香贴着他。


    轻轻往他颈窝蹭,乖顺的窝在他颈侧休憩,有她相伴,再繁杂的奏折都添了几分暖意。


    那份妥帖舒心,只有温梨棠给得了,这种离了她便心慌难熬的躁意压都压不住。


    此刻怀中空荡荡,没有温软倚靠,没有细碎亲昵,独独只剩自己枯坐熬时间。


    晏檀川重重落笔,止不住厌烦,心底越发惦念小家伙依偎在肩头的光景,又担忧她骤然惊醒寻不见自己。


    只恨不得抛开这里,早点回到她身边。


    温梨棠在身旁温度褪去的那一刻,便醒了。


    鸦睫扑朔却始终没有睁开,小手紧紧攥着锦衾,轻轻往里缩了缩,生怕拙劣的演技被看穿。


    她不确定撒娇耍赖,陛下是否会留下,但她也不想给陛下徒增麻烦,陛下已经对她很好了。


    她怯懦自卑敏感,没有人能永远为她兜底。


    就像阿娘说会永远陪着她,却还是独留她一个人。


    温梨棠在幽暗的烛光中紧紧闭着眼睛,屋外淋漓的暴雨像是在她心上行刑。


    她最怕下雨了


    温梨棠想睡又不敢睡。


    那天她抱着阿娘的尸体,就像此刻抱着怀中的锦被。


    好不容易才再次陷入沉睡


    七岁那年,她同母亲住在土墙斑驳褪皮的偏院,甚至连像样的木窗也没有,挡不住一点寒气,地面是泥泞的黄泥,常年阴湿泛潮。


    屋里只有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板矮床,铺着一层薄得发光,发硬结块的薄毯。


    一旁立着缺腿掉漆的旧木桌,上面放着豁边的陶碗,剩半块干硬的冷馒头,墙角堆放着几件发霉的旧衣物。


    小温梨棠身上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薄夹袄,内里无棉,全是补丁,已看不出原有布料。


    嫡母常年克扣月例,布匹炭火,过冬棉衣更是一件未添,三餐也只给微薄的粗粮,小小的身子常年羸弱,日日咳喘不休。


    从前父亲温龚伦尚会有几分怜惜,知晓嫡母苛待她们母女,每月会特意多拨些炭火布匹。


    撞见嫡母故意磋磨时,也会出言训斥几句。


    好歹能勉强温饱,冬日也有炭火薄袄御寒,不至于这般难挨。


    可从新姨娘入门后,她们再也等不来温龚伦的半分维护。


    庶母林茵云当年生温梨棠时难产,险些丢了性命。


    腹部的皮肉也在孕中撑出密密麻麻、深浅交错的妊娠纹,凹凸不平,怎么也消不下去。


    偏最吸引温龚伦的那张脸,也因常年居住在冷僻的偏院,缺吃少穿,无脂粉山珍滋养。


    不过短短数月,便面色枯黄,鬓边早早生出几根灰白的发丝。


    新姨娘年轻娇嫩,肌肤光洁无暇,日日缠着温龚伦身边讨欢心,他哪里还会记挂旧人。


    即便偶尔路过偏院,瞥见林茵云粗糙的手和枯槁褶皱的脸,心底也只剩厌弃。


    嫡母行事再无顾忌,往日藏在心底的阴毒尽数用在她们身上。


    总会刻意指派最粗重、最脏最累的活给林茵云做,天寒地冻也不许歇息,小小的温梨棠心疼庶母,帮着一起做。


    稍有一点不顺心,或是温龚伦又去新姨娘院里。


    她心头憋闷无处宣泄,转头便会带着婆子去偏院苛责刁难她们,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她们身上。


    说她母亲是狐狸精,娼妇,贱人。


    说她是小狐狸精,小小年纪长着一副勾人的脸,长大定要将她发卖,以免她做出有辱门楣的事情。


    仿佛她们便是世间所有恶毒代名词的化身。


    林茵云会用手捂住温梨棠的小耳朵,将她搂在怀里。


    小温梨棠缩着小小的身躯团在林茵云怀里发抖,一点声响都会让她背脊一颤。


    她听不到嫡母在说什么,但能看到阿娘在用口型告诉她,绾绾,别怕。


    阿娘在。


    她心神紊乱,注意力缺陷也是在那个时候留下的。


    或许对她来说,并不是坏事,她能主动摒弃她不想听的话,林茵云死后的很多年,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温梨棠从那时候,便格外害怕嫡母来偏院,她会带着一群人来屋子里砸摔,本就没个物件的偏院更是残破。


    嫡母来过之后,通常那一整天都要饿肚子,还有洗不完的衣服干不完的活。


    那天,冬天的井水太凉了,她怎么哈气,怎么搓手都回不了温。


    林茵云把蜷缩着冻得发抖的小女儿揽进怀里,用自己那件同样单薄破旧的外衣,死死裹住她冰凉的身体。


    温热的泪水一滴滴落在小温梨棠冰凉的手背上,手上被冻得毫无感觉,心里却烫的生疼。


    她努力垫脚,笨拙地抬手去擦阿娘脸上的泪痕,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阿娘哭,她也哭。


    林茵云一遍遍轻拍女儿单薄的脊背,听着她压抑不住,断断续续的哽咽,满是无尽的愧疚:“是娘没用,娘所托非人,错信了你父亲。”


    “让你跟着娘受苦。”


    “是娘对不起你。”


    小温梨棠浑身冻的发僵,喉咙涌上浓重的涩意,伴随着一股浓烈冰冷的铁腥味儿。


    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七岁的小姑娘,用尽全部力气,硬生生将喉咙中溢出血气的咳嗽,憋了回去。


    她小小的手臂轻轻环住林茵云瘦弱单薄的腰,冰凉的小脸乖乖地依偎在林茵云的腰间。


    明明自己满身寒凉,病痛缠身,可她半分委屈也不敢流露,软糯又坚定的安慰崩溃自责的母亲。


    小手学着林茵云的样子,安抚的拍了拍她的后腰。


    “阿娘不哭。”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压下软咳的微哑,却格外有力量。


    “我不怕冷,也不怕嫡母苛责。”


    “阿娘不哭,只要有阿娘在,我什么都不怕。”


    她看着母亲脆弱苍老的眉眼,眼底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懂事与倔强。


    “阿娘没有对不起我,有阿娘才有绾绾。”


    “我要快快长大,等我长大了,我就嫁人。”


    “带阿娘离开将军府,我要挣好多好多银子,让阿娘再也不受欺负。”


    小温梨棠窝在母亲怀里,认真的描摹着渺茫又期盼的未来,眸底都散发着虔诚的微光:“我要带阿娘住宽敞暖和的大房子,盖厚厚的棉被,有穿不完的软裘棉衣,吃不完的热菜热饭,屋里的炭火怎么也烧不完。”


    说着温梨棠咬着苍白的下唇咽了咽口水。


    “再给阿娘找好多佣人,买好多好多漂亮的首饰和珍奇的珠宝,让阿娘成为全盛京最华贵的夫人。”


    “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们,苛待我们,阿娘以后只享福,不受苦。”


    她说的无比坚定,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想快些长大,护住这世间唯一疼爱她的人。


    林茵云抱着怀中那个纤细瘦弱、声音轻如薄风却还温声安慰自己的幼女。


    她听着孩童天真纯粹的诺言,心口又酸又疼,滚烫的泪水落得更凶了。


    她伸手轻轻摩挲女儿冻的干裂的小脸,泪水彻底模糊视线,压着嗓子轻声问:“你事事都想着阿娘,银锣绸缎都给阿娘,那你呢。”


    一想到温梨棠小小年纪便如此懂事,心里只想着她,不仅不埋怨她,甚至不为自己盘算,心口酸堵的喘不上气来。


    别人家七岁的孩童尚且在撒娇索要糖糕心意,她的女儿却是骨瘦的小手上,连一处好皮也没有。


    小温梨棠强撑的笑意彻底碎了,小姑娘眼眶一红。


    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砸在林茵云单薄的衣襟上,胸口起伏发颤,伸手死死环住她的脖子,埋在她的肩头。


    压抑的呜咽声混着浅浅的咳喘一同溢出。


    “我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不要,只要阿娘就够了。”


    她觉得自己怕是陪不了阿娘太久了。


    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喉咙里的铁腥味压不住地往外涌,她拼命忍着不咳出声,哭腔里满是惶恐不安。


    “新衣裳,大房子,好吃的我全都不在乎,只要阿娘永远陪在我身边。”


    林茵云搂着浑身发颤的女儿,心脏阵阵抽疼,哑声应着:“阿娘会永远陪着绾绾。”


    “等着绾绾带阿娘住大房子,过好日子。”


    “娘还要看绾绾嫁得如意郎君。”


    “永远陪着我的绾绾,一辈子都不离开你。”


    小温梨棠强撑的那根弦彻底断了,她还没来得及应声,剧烈的咳嗽控制不住的从胸腔迸发出来。


    “咳咳咳。”


    “咳咳。”


    小小的身子在林茵云怀中猛烈抽搐,小手死死的捂住嘴唇,还是没遮住那口滚烫的鲜血迸溅而出。


    温热猩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晕染到胸口破旧的补丁上,触目惊心,小手无力的垂落到地上,唇角的血丝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淌。


    眼泪混着血珠一同滚落,微弱难受的呜咽声夹杂在咳声里几乎听不见。


    惨白的小脸扭作一团,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浓烈的血腥味死死堵着她的喉咙,火烧火燎。


    胸口像被撕开,疼得她连话说不出来,意识阵阵发黑。


    林茵云看着女儿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浑身剧烈颤抖,慌忙用袖子去擦她的嘴,抱着小温梨棠瘫软在地,崩溃的泣不成声:“绾绾——”


    “绾绾,你别吓娘。”


    “你等着,娘去求求嫡母,求求你父亲,给你寻医生。”


    她看着气息减弱的幼女在怀里不停颤抖抽搐的样子,崩溃大哭,慌乱无神。


    母亲撕心裂肺的声音传入耳膜,温热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她冰冷的脸颊上,烫的她心慌。


    她想抬手抱抱阿娘,像刚刚那样,告诉阿娘不碍事,让阿娘别哭,别难过。


    她拼尽全力也抬不起平日轻飘的手臂,喉咙早已被腥甜的血沫堵得死死地,声带酸涩肿胀。


    无论怎么用力,都发不出半点声响。


    原本澄澈的眸子蒙上灰白的水雾,她只能徒劳地睁着眼望着哭的发抖唤她的娘亲。


    指尖用尽最后一丝微弱的力气,轻轻勾了勾母亲的衣袖,极其微弱的晃了晃。


    小温梨棠微微蠕动惨白破皮的唇瓣,一字一顿却只有口型,没有声音。


    “阿娘,我我害怕,好好疼啊。”


    小小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脑袋一歪,彻底陷入晕厥,单薄的胸膛微微起伏,气若游丝。


    第28章 雨夜·初遇


    惊雷闪电的轰鸣砸在破败残垣的偏院, 滂沱暴雨漫天泼落,哗哗水声掩了一切声响。


    偏屋四处漏雨,墙角滴滴答答的渗水,砸进泥洼, 溅起细小浑浊的泥点。


    林茵云穿着破洞的布鞋, 踩在湿冷烂泥里, 裤脚沾满泥浆。


    她枯瘦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粗陶药碗,也不知她从何处弄来的药汤,静静搁在掌心,早已凉透。


    碗里黑漆漆的药汁, 一股苦腥的怪味四下蔓延,混着屋内潮湿的泥土,难闻的呛人。


    小温梨棠躺在冰凉的榻上, 双目紧闭, 牙关死死抿着。


    她舀起满满一勺凉药, 凑近温梨棠的嘴唇, 药汁顺着唇角滑落, 半点喂不进去。


    看着碗中本就不多的药汁, 林茵云心底揪紧, 好不容易弄来的断不能浪费。


    她腾出一只手, 轻柔却用力的掰开温梨棠紧咬的牙关, 将缝隙撑开。


    另一只手重新舀起一勺凉药,缓缓送进唇齿之间, 慢慢倾灌下去。


    寒风携着冷雨从破窗钻进来, 满地泥泞湿冷,手指都冻得发僵。


    她只顾一遍遍掰开女儿的嘴,反复灌下那碗苦涩药汁, 眼底满是无助与焦灼。


    轰隆的惊雷暴雨一直持续到晚上,冷雨无休止的砸落。


    榻上昏睡半日的温梨棠终于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睛。


    浓烈刺鼻,寒凉发腥的药味塞满整个口腔,呛得她剧烈咳嗽,恶心反胃的想吐,干呕半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单薄的小身板止不住起伏,咳的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每一声咳嗽都带着细碎的喘息,模样羸弱又可怜。


    林茵云连忙坐到榻边,将女儿扶起来,伸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


    温梨棠费力的往林茵云怀里一扑,双手紧紧环住林茵云的腰。


    震耳欲聋的雷声惊的她身子不住轻抖,整张小脸埋进庶母单薄的衣襟里。


    林茵云心口揪得发紧,语气担忧又急切:“终于醒了,终于醒了。”


    她抱着女儿的手紧了紧,嘴唇紧紧贴着温梨棠的发顶,“现在好些了吗?绾绾。”


    “身子还难受吗?”


    温梨棠往庶母怀里缩了缩,浑身虚软,半点使不上力气,四肢沉重的像坠铅。


    喉咙灼烧般疼痛,胸口闷堵像压着巨石,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随着阵阵钝痛。


    她心里急得厉害,她想告诉阿娘自己难受。


    可嘴唇张了又张,喉咙肿痛干涩,除了微弱嘶哑的气音,半点清晰字句都吐不出来。


    一双小手无力的攥紧林茵云破旧的衣衫,红着湿漉漉的眼眶朝她摇头,委屈又无助的往她怀中蹭,泪水无声滚落。


    林茵云立刻察觉到女儿不对劲,伸手贴上她滚烫的额头,又轻轻按压她的胸口,语气慌乱:“乖乖,怎么不说话?”


    “是胸口疼,还是嗓子疼,告诉阿娘。”


    她软绵无力地抬起手,急切地抓住林茵云的手掌,往自己的咽喉处按去,喉咙只能挤出细碎无助的压抑气音。


    大颗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满是无助与恐慌,她怕极了。


    拼命挥舞着小手示意阿娘,自己失声了,疼得开不了口。


    林茵云心口抽紧发疼,指尖轻轻覆在女儿的喉间,指尖都跟着轻颤,声音满是焦急崩溃:“怎么会。”


    “怎么会说不出话怎么会说不话来啊。”


    她连忙将温梨棠搂的更紧,一边轻柔她憋闷发疼的胸口,轻声引导:“再试试,绾绾,不用很大声。”


    “就叫一声阿娘。”


    小温梨棠闻言费力的撑开干涩的嘴唇,用尽全力想要发声,让阿娘放心。


    稍一使劲儿,喉咙便扯出钻心得疼,引的她一阵闷咳,泪水汹涌,眨巴着乌眸愧疚的看向阿娘。


    林茵云抱着浑身发软,发不出声儿的女儿,恐慌铺天盖地的涌来,心口阵阵发凉,声音发颤,喃喃自语般碎碎念。


    “没关系,没关系,绾绾只是生了点小病。”


    她将脸颊贴在女儿滚烫的额头上,眼泪砸在温梨棠鬓发间,越想越心慌。


    不会的,不会的,她的女儿不会变成小哑巴。


    手臂将人牢牢箍进怀里。


    要是以后一直说不出话可怎么办,她的绾绾还这么小,往后的日子那么长。


    受了委屈,身子难受都没法同旁人讲,更不会识字写画,可怎么熬下去。


    她又轻轻托起温梨棠的小脸,指尖摩挲她发红的咽喉,仍旧不死心的轻声哄着,催促她再试一次:“绾绾,叫阿娘。”


    “就叫一声阿娘,阿娘就放心了。”


    小温梨棠不懂林茵云满心深重的忧虑,只想依赖的搂着她。


    雷声恰好轰然炸响,惊得她浑身一颤,无助的往林茵云怀里缩,连尝试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茵云正焦急的盘算着,明日寻大夫开些润喉开声的药,还是偷偷带着温梨棠一起出去。


    忽的,院门外传来大片杂乱无章,密集又蛮横的脚步声。


    乌泱泱数十人踏过积水烂泥,分不清是官家还是主母顾仟歆身边的仆役,直直朝着这间破败漏雨的小屋逼近。


    林茵云浑身一僵,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破旧的木门被管家抬脚狠狠踹开,门板磕碰在地上,溅起一地湿泥碎渣。


    顾仟歆一身华贵绸缎袄裙,带着一众仆妇家丁拥入,眉眼间满是刻薄冷厉,看向她们的目光不屑又厌恶。


    顾仟歆指着林茵云厉声道:“贱人,你好大的胆子,敢偷盗府上财物拿出去当。”


    “来人,把她拿下,拖去前厅等候将军发落。”


    两名粗壮的奴仆快步上前,动作粗鲁狠厉,伸手一把攥住林茵云的发髻,狠劲往下一扯。


    她疼得浑身一颤,怀里虚弱失声的女儿直接脱手跌回榻上。


    奴仆用力拖拽着她的头发,单薄的身子重重摔砸在满地冰冷的污泥之中,泥水瞬间浸湿她破旧的衣衫。


    脏污的泥浆糊满脸颊,细碎的发丝粘在脸上,头皮被扯得几欲裂开,疼得她浑身痉挛颤抖。


    小温梨棠眼睁睁看着庶母狼狈匍匐在泥泞之上的模样,所有的病痛都抵不过心底的恐慌和对阿娘的心疼。


    泪水模糊了视线,抬手拼尽全身力气,赤着单薄的小脚,踉跄地摔爬下地,细嫩的脚掌踩过冰凉刺骨的积水和烂泥。


    她发不出一丝哭声,潮湿的泥水浸透了她的衣裤,直直跪在嫡母的裙边。


    温梨棠伸出纤细的小手死死攥住嫡母绣着精致花纹的锦裙下摆,头颅狠狠往地上磕去。


    污泥沾满她苍白的额头,发不出半句求饶的话,只有一声声沉重的磕头闷响,在轰鸣雷雨声中显得微弱又可怜。


    她拼命磕头,额头磕得泛红发疼,用最笨拙,最卑微的姿态,不停磕头哀求,满眼都是惶恐与无助。


    只想求嫡母高抬贵手,放过被死死按压在泥地里,受尽折磨的阿娘。


    顾仟歆垂眸看着泥地里不停磕头,死拽着她裙摆的小女孩,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剩刺骨的嫌恶与冷漠。


    她抬起绣着云纹的锦鞋,狠狠踹在温梨棠单薄的胸口。


    “滚远点,脏死了。”


    “不知尊卑的孽种。”


    这股蛮横的巨力,瞬间将温梨棠踹得仰面跌翻,后背重重砸在积水的烂泥里,满脸泥浆混着泪水,狼狈到极致。


    想哭,想求饶,想喊一声阿娘,可喉咙里只能溢出无人能闻、破碎痛苦的呜呜声。


    林茵云被奴仆死死按在地上,身心受辱都不及女儿安危的万分之一,她拼命挣扎,眼眶赤红,冲着顾仟歆嘶吼:“不要动我的绾绾,有什么冲我来。”


    “冲我来,求你了。”


    顾仟歆神色漠然,嘴角勾起一抹嗤笑:“好啊,成全你。”


    她眼底尽是刻薄戾气,冷冷下令:“拖走。”


    粗壮的奴仆死死扣住林茵云的四肢,野蛮地将她从泥泞里拖拽而起,踏着轰鸣风雨往偏屋大门走去。


    粗糙的地面磨破林茵云的衣衫,蹭出一道道血痕,她的挣扎都是徒劳。


    林茵云狼狈的回头,猩红的眼眸死死望着泥地里动弹不得,受尽侮辱的女儿,满是绝望与不舍。


    “绾绾,别怕没事的。”


    温梨棠咬着牙,颤抖着从泥泞里撑起身子,几度摇摇欲坠,却凭着一股执拗的劲儿死死站定,毫不犹豫跟在后面踉跄的往主院方向冲。


    院中地面布满碎石碎瓦,混着冰冷刺骨的泥水,她鼓起勇气在雷雨声中穿梭。


    细嫩的脚掌狠狠擦过锋利瓦砾,瞬间被化开数道深深的口子,温热的鲜血汩汩渗出,又瞬间被冰冷的雨水冲淡。


    她顾不得回去穿鞋,早已小几号的布鞋全是补丁,穿上只会影响她追着阿娘的脚步。


    被划伤刺骨的疼,血肉被泥水浸泡的灼痛。


    她浑然不觉。


    小小的身子在狂风暴雨中颠簸摇曳,一次次栽倒,又一次次凭着执念,咬紧牙关,稳住身形往前冲。


    满脸的雨水混着泪水肆意流淌,她伸着苍白颤抖的小手拼命往前追,往前追,无声哭喊,无声哀求。


    林茵云泪如雨下,拼命嘶吼挣扎,声音破碎嘶哑:“绾绾,回去。”


    “回去,别追了。”


    温梨棠拼尽了所有力气,小小的双腿拼命迈动,每一步都是钻心的剧痛,胸口闷痛使她频频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可稚子之力,怎敌成年人步伐。


    前方家仆的脚步宽大急促,短短数息之间,遥遥相隔的距离便彻底拉开。


    她孱弱的身子根本追不上那群高大蛮横的下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一点一点被拉扯的越来越远,喉咙里发出无助的啊啊轻响。


    温梨棠跑得浑身脱力,双腿发软,重重跌跪在泥泞里。


    少年晏檀川奉旨前来向镇北将军下密令,一身玄色锦装利落肃挺,墨发以玉冠高高束起。


    他性子冷冽寡言,眼底尽是历经杀伐的漠然寒凉。


    传旨毕,他不欲多留,从镇北将军府书房出来,抬步即将踏出府门离去。


    恰在此时,一道纤细瘦弱的小小身影,跌跌撞撞从屋檐下穿梭而过。


    第29章 恐慌·指尖一空


    那孩子身形单薄的仿佛一折就碎, 一身破旧单衣,紧紧贴在背脊之上。


    浑身糊满冰冷污泥,狼狈不堪。


    茫茫雨雾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赤着双足,没有半点声响, 像一株被狂风暴雨肆意摧残的幼苗, 随时都会倒伏在地。


    少年晏檀川本是冷眼观世之人, 朝堂诡谲,杀伐冷漠之心早已冰封无波,世间万般悲欢,难动他分毫。


    可此刻, 他望着雨幕中摔倒在地,孤苦伶仃,满身伤痕的小小背影, 脚步驻足。


    深邃漆黑的眸子微微一滞。


    胸腔那颗常年沉寂、冷硬冰封的心, 竟破天荒的掀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看着她踉跄跌倒在地, 又凭着一口残气勉强站稳, 孤零零站在漫天风雨里, 无人问津, 无人怜惜。


    终究没压下心底那点恻隐之心。


    他抬步, 修长挺拔的玄色身影踏入风雨之中, 雨水打湿他衣袍的边角。


    德顺立刻撑伞伴随而行, 几步之遥便走到了小孩身侧。


    小温梨棠双腿酸软的几乎撑不住身子,脚底伤口泡在雨水里, 灼痛刺骨, 小小的身体抖得如秋落残叶。


    头顶骤然被遮去漫天冷雨。


    一道冷润如玉的少年声音,在嘈杂雨声中缓缓透出。


    音色淡漠,却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轻缓温柔:“雨夜寒凉, 你为何独在此处?”


    晏檀川凝她衣着,轻声发问:“你是将军府的下人吗?”


    雨水糊住她的眉眼,她胡乱伸手摸了一把。


    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眸通红肿胀,蓄满未落的泪水,澄澈又破碎,盛满了无尽的委屈与惶恐。


    温梨棠看着眼前气场凛冽,眉眼冷峻的陌生少年,心底又怯又慌。


    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细碎微弱的呀呀音。


    晏檀川目光落在她血肉模糊的赤足,再见她通红哽咽,无法言语的模样,眼底的冷冽,悄然褪去几分。


    温梨棠小手不停地比划,喉咙无助地呀呀作响,胸口一抽一抽地疼,一急便轻轻咳嗽起来,每一声都带着难捱的痛楚。


    她摇摇欲坠,身体轻轻往旁边歪了歪。


    晏檀川眼疾手快的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胳膊,眉头微不可闻的蹙起。


    温梨棠见他望着自己比划的手势,眼底仍是一片茫然,分明没能看懂她想说什么。


    心底涌上一股急意,不欲跟他多纠缠。


    她一刻也不敢多耽搁,猛地推开晏檀川扶着她胳膊的手,踉跄着往前奔。


    晏檀川指尖一空,心底那丝恻隐之心愈发浓重,下意识抬步要跟上去。


    德顺适时开口,躬声道:“太子殿下,时候不早了,陛下还在等您回宫复命。”


    “不可太多耽搁。”


    晏檀川迈出的步伐退回,轻轻颔首,压下心底翻涌的恻隐之心。


    转身随内侍往府外马车走去,只是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那道单薄身影一眼。


    晏檀川脚步微顿,转头看向一旁的德顺,语气冷淡却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威压:“转告府中主母和将军,约束下人可以,但切莫太过苛责。”


    “尤其是方才雨中的那名小女童,衣衫单薄,鞋都没有。”


    “需格外照拂一二。”


    德顺躬身应下,第一次见太子殿下多管闲事,还是朝臣的家事:“是。”


    晏檀川最后望向温梨棠消失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不忍。


    片刻捻去眸底所有情绪,转身弯腰登上马车。


    帘幕落下,马车伴着雨声缓缓驶离府邸。


    短短几十丈的路,小温梨棠足足跑了半盏茶的时间。


    剧烈的咳嗽数次堵得她险些窒息,她不敢停,不敢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见阿娘,求求嫡母,求求父亲,哪怕用自己的命换阿娘的命。


    终于,她扶着冰冷坚实的院墙,转过最后一道檐角,堪堪抵达主院。


    下一秒,轰隆的震天惊雷劈落,惨白的光撕裂沉沉黑夜,刹那的亮昼,将院中惨烈的一幕映照的清清楚楚。


    林茵云被死死按跪在冷硬的地面上,散乱的长发被雨水打湿,凌乱的黏在惨白的脸上。


    粗实的木棍一下又一下,狠狠抡砸在她单薄的背脊,肩头,后腰。


    砰!砰!砰!


    木棍砸在皮肉上,混杂着骨骼断裂的沉闷声响,穿透风雨,刺耳可怖。


    脊背被打得弯曲,又被两名粗壮的奴仆架起,半分躲避不得。


    每一棍落下,都带着狠戾十足的力道。


    暗沉的血水,混着漫天的雨水,在身下的清石阶上晕染出成片刺目的猩红,顺着石缝缓缓流淌。


    林茵云本就体弱,连日被苛待吃食,寒夜受冻,单薄的身体哪里禁得住这般毒打。


    不过数棍下去,她背脊的皮肉翻卷,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她肩头猛的一塌,一口温热的腥血猛地从唇角呕出,溅在地面上。


    温梨棠小小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睁大。


    高烧灼热的脑袋混沌,眼前反复回荡着木棍落肉的可怖声和娘亲呕血的凄惨模样。


    主母顾仟歆优雅地坐在廊下,指尖捻着一盏茶,眉眼间满是积压多日的阴戾。


    不过一只小小的银钗,不值几两碎银,林茵云原是走投无路才悄悄偷去典当买药。


    按府里规矩,最多训斥几句,罚几日禁闭,万万不至于这般往死里拷打。


    恰巧今日,新姨娘刚诊出怀里身孕,心中积攒的郁气,无处发泄,偏林茵云撞在了枪口上。


    “不过区区贱妾,也敢偷窃主母的东西,私自出府典当,眼里还有将军府吗?”


    顾仟歆声音冷沉,全是迁怒:“今日若不重重惩戒,往后府中下人、妾室人人效仿,岂不翻天。”


    这话听着是训诫,实则满是私心,她恨新人,恨这些妾室,一个个抢走她的荣光,分走她的宠爱。


    可如今新姨娘有孕,她动不得,只好挑软柿子下手了。


    “夫人钗子不值钱我女儿快烧得没命了,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求夫人宽恕。”林茵云气息微弱,每说一个字都牵扯背上伤口,痛得浑身发抖。


    顾仟歆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底妒意藏不住。


    “宽恕?”


    “今日便是拿你立规矩,好叫旁人看清楚,这个家里是谁做主。”


    说罢,她抬眼示意仆从,下手再重几分。


    温梨棠年纪虽小,却也听懂了其中缘由。


    若不是她生病咳血晕厥,阿娘何须铤而走险,偷窃小小的银钗去换药。


    都是因为她,拖累阿娘平白承受这种酷刑,都是她没用,都是她害了阿娘。


    小温梨棠攥紧瘦小的拳头,用力往奴仆粗壮的腰侧推,可她那点力道落在粗壮的奴仆身上,轻如蚊虫叮咬。


    奴仆不耐烦的随意扬起胳膊,只轻轻一掀。


    小温梨棠本就站不稳,这一下力道传来,整个人向后跃出去。


    后背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碎石割破了衣料,扎进后背皮肉,剧烈的刺痛顺着背脊袭遍全身。


    林茵云抬眸,涣散的目光死死锁在摔倒在地的女儿身上,干裂带血的嘴唇不住颤抖,艰难的从嗓子中挤出哭喊:“绾绾别过来,躲开走啊。”


    顾仟歆冷眼看着这一幕,母女俩这边凄惨的模样,终于顺了她心中郁积多日的怨气。


    廊外快步跟来一名青衫小厮,是温龚伦身边贴身伺候的人,躬身行礼。


    “住手。”


    小厮在顾仟歆身边,用仅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夫人,将军命奴才前来传话,方才太子殿下途径后院,恰巧撞见庶小姐,特意吩咐一声,让夫人行事莫要太过,免得失了将军府体面,落人口舌。”


    持仗仆从见来人,动作一僵,站在一侧静候吩咐。


    顾仟歆狠狠剜了母女俩一眼,心中万般不情愿,却也不敢违逆太子殿下的吩咐。


    “罢了。”顾仟歆冷冷挥了挥手。


    “暂时停手,留他们自生自灭吧。”


    两名仆从立刻松开钳制林茵云的手,林茵云失去支撑,身子直直瘫倒在混着血水的地面上,难以动弹。


    微弱的喘息断断续续,只凭着最后一点念想,艰难望向不远处的女儿。


    仆从松手的刹那,小温梨棠疯了似的爬过去,积水没过她的脚踝,碎石刮擦着破皮的膝盖。


    她小小的胳膊死死环住阿娘满是血污的背脊,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背上翻裂的伤口一碰,林茵云便抽颤,微弱的痛哼卡在喉咙。


    温梨棠急得发抖,眼眶里的泪水汹涌地砸在林茵云的手臂上。


    林茵云涣散地意识,被女儿收紧的力道拽回一丝,她艰难地侧过头,视线模糊地看着浑身泥水的女儿。


    带血的指尖抬都抬不起来,轻轻往温梨棠身侧攀了几分。


    “绾绾不哭。”她气息微弱的几乎听不见。


    “娘没事。”


    顾仟歆居高临下的瞥着相拥的母女,字字句句刻薄恶毒,狠狠砸在温梨棠的心上。


    “你母亲落得今日这般下场,全都是拜你所赐。”


    “若不是你,她也不敢行窃,你就是个害人精。”


    顾仟歆冷笑一声,抬手指着浑身血肉模糊的林茵云,声音尖利刺耳:“说到底,是你害死了你母亲。”


    温梨棠手臂骤然一僵,她心底本就自责,此番话更是狠狠戳中最痛处,心口被利刃反复剜割。


    “你天生就克你娘,只会连累她受苦受难,就是你克死她。”


    林茵云再也积攒不出一丝力气去捂住女儿的耳朵,口中又咳出一口鲜血,无力的低声哀求:“夫人您,求您别说了。”


    顾仟歆心中扬起一丝扭曲的快感,不但全然不理会,反而说的更加难听。


    “看看你,除了一身病痛,拖累你母亲,你还会做什么?”


    “若是我,生来就带灾,拖累生母的女儿,刚出生就活活掐死,免得平白叫旁人跟着受罪。”


    每一句话都精准的砸在温梨棠心底最愧疚最软疼的地方。


    她发着高烧,本就头昏脑胀,此刻被这番恶毒的话刺痛,脑中不断盘旋嫡母的话。


    她就是害人精,是她害了阿娘,她一出生就该死。


    顾仟歆觉得没意思了,嫌恶的皱紧眉头,一手掩鼻,转身便踩着干净的甬道离去。


    林茵云忍着背脊钻心的疼,气息微弱,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却无比温柔笃定。


    “绾绾,听娘说。”


    温梨棠僵硬的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一双通红的眸子正正望向阿娘惨白失血的面容,安安静静。


    “从来不是你的错,绾绾,不是因为你才让我受这些苦。”


    “是主母容不下我们,是娘没用,护不住你。”


    她看见女儿眼底浓重的自责与自我厌弃,艰难的摇头,眼底盛满纯粹又柔软的爱意:“我的绾绾是世上最乖,最好的小孩。”


    哪怕血肉模糊,看向女儿的目光仍旧是世间最温和的模样。


    不知哪来的力气,抬手轻轻擦拭女儿眼角的泪痕:“娘只心疼你受苦。”


    “娘很爱你,绾绾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娘不求你大富大贵”


    “只求你能觅得良人,安稳余生。”


    “宁宁做平民妻,不做贵人妾。”


    “记,记住阿娘的话,好好活着,活得比她们都好。”


    “娘,就放心了。”


    她强撑着说完最后一句嘱咐,耗尽了最后一丝气息 。


    背上翻裂的伤口淌不尽温热的血,却感觉不到痛了。


    微微起伏的胸膛,彻底归于平静。


    原本还沾着温梨棠泪痕的手,猛地一垂,重重砸落在泥泞的积水里。


    小温梨棠慌忙的抬起小脸,去蹭娘亲。


    可方才还凝着她的那双温柔的眼眸,此刻涣散无光,静静的半睁着,再也落不到她身上。


    任凭她怎么依偎,轻蹭,怀里的人巍然不动。


    小温梨棠慌乱的伸出小手,去探林茵云的鼻息,一片刺骨冰凉,再没有半分温气溢出。


    她死死搂住阿娘逐渐失温的身躯,脸颊贴着林茵云僵硬的脖颈,连呜咽都发不出,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不断往下砸。


    唯一疼她,护着她,说要永远陪伴她的阿娘死了。


    嫡母恶毒的话和阿娘温柔的安慰像两把利刃,在她的脑海里割据。


    无边的恐惧,愧疚,绝望瞬间将七岁的孩童吞噬,孤零零的抱着一具冰冷残破的尸体,困在原地,伴随着这场雷雨将她彻底埋葬


    窗外滚过第一声惊雷,殿中安寝的温梨棠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那场埋骨雷雨,满地猩红的噩梦死死缠绕在她的眼前,嫡母那些淬毒的恶语,一遍遍在脑海里冲撞翻涌。


    绝望与更甚的愧疚彻底笼罩她,她被困在那个雨夜从未走出。


    一身月白软纱寝衣早已被冷汗浸湿,紧紧黏在纤细白皙的肩背,发丝散乱的贴在颈侧,滚烫的泪水止不住流淌。


    顺着精致柔和的下颌线往下坠,打湿大片锦衾。


    她手脚并用的往后蜷缩,直直缩到榻间最内侧的一角。


    双臂紧紧环住自己单薄的膝盖,肩头控制不住的轻轻发抖。


    精致柔和的眉眼盛满破碎的悲凄,长睫湿漉漉的黏在眼下,可怜的让人心尖发疼。


    她将脸埋进膝盖之间,压抑着细碎的啜泣,身体埋在臂弯,小小一团蜷缩在宽大的榻角。


    窗外的雷雨还在淅淅沥沥的落着,每一滴都砸在她的心上,像伴随着棍棒击打在血肉的闷声。


    又将她拽回当年那个满是血污的将军府。


    守在帐外的贴身丫鬟春蝉,立刻察觉到榻上细微的窸窣,原本垂落的帷幕,被里面的人撞得摇晃不停。


    春蝉心头一紧,不敢耽搁,轻手掀开纱帐。


    见自家娘娘满脸泪痕,孤零零的缩在衣角,单薄的身子不住发抖,往日温婉绝美的脸庞只剩破碎。


    “娘娘。”春蝉赶紧快步扑在床边。


    满心满眼都是焦灼紧张:“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梦魇了吗?”


    温梨棠埋在膝头,肩头还在轻轻抽噎,听见熟悉的声音,也只是微微一颤,没有抬头。


    春蝉越看越心慌,连忙追问:“可是心口疼闷?奴婢这就去传太医,即刻来诊脉。”


    “娘娘等等,奴婢去寻陛下。”


    春蝉急切的往外冲,刚迈出半步,温梨棠猛地抬头。


    水光潋滟的眸子还浸着未干的泪水,眼尾泛红,衬的那张本就绝色的脸破碎又柔弱。


    她慌忙伸出冰凉纤细的手,牢牢扣住春蝉的手腕,力道微弱却执拗的拦着她。


    温梨棠微微张着嫣红的唇,想出声叫春蝉别去,外面风雨大作,不必惊动陛下。


    可喉咙骤然一片干涩发紧,像是重回多年前的雨夜。


    万般言语堵在胸腔,无论怎么使劲,都挤不出半点音节,只剩微弱干涩的气音。


    当年失声痛哭,唤不醒娘亲的绝望感涌上心头,熟悉的恐慌瞬间裹遍全身,指尖都控制不住的轻颤,美眸中绝望又悲怆。


    温梨棠无法开口劝阻,只能用力攥紧春蝉的手腕,拼命摇头,湿漉漉的长睫不断抖落泪珠,示意丫鬟不要去寻帝王。


    春蝉被攥着手腕动弹不得,只当是娘娘梦魇过后,身子疼得难受。


    偏半句话也不说,只是死死扣着她,不住的摇头,急得鼻尖都冒了些薄汗。


    “娘娘别急,你先放开奴婢,奴婢这就去寻陛下。”


    温梨棠手上的力道不仅未松,脑袋晃动得反而更频繁。


    春蝉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急得手足无措:“奴婢在这儿陪着您,让秋云去,行吗?”


    在第二道惊雷落下之时,殿外传来内侍压低的通传声,伴着沉闷急促的龙靴踏地的脚步声。


    殿门被内侍轻轻推开。


    晏檀川一身玄锦暗金常服快步踏了进来,墨发微湿,肩头还沾着细碎雨珠。


    第30章 惊雷·失声


    第一道惊雷响彻暗沉天幕, 晏檀川便顾不得太多,连一句交代也无,往锦宸宫赶。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温梨棠埋在他怀中怯生生发抖的模样。


    她一直畏雷雨,每逢雷雨夜便整夜难安, 往年即便是落雨, 他都会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惊雷余响在殿外消散, 晏檀川踏入殿中,帐幕紧紧拢着,隐约能听见细碎压抑的抽咽声。


    帝王大步行至榻前,轻轻掀帘而入, 生怕惊扰到小家伙,低沉温润的嗓音盖过窗外风雨:“绾绾,朕来了, 别怕。”


    温梨棠僵着身子抬眼, 撞进他满是怜惜的深邃眼眸。


    积攒的恐惧和噩梦带来的酸涩感瞬间翻涌, 她松开了攥住春蝉的手。


    朝晏檀川微微颤抖着伸出冰凉的指尖。


    眼底蓄满泪水, 脆弱的一触碰即碎。


    晏檀川一把将小人紧紧拥入怀中, 宽大的衣袍尽数包裹住她单薄的身子。


    两只手轻轻捂住她的耳朵替她隔绝外头震人的雷声。


    温梨棠闻到熟悉的龙涎香, 紧绷的身子松懈了几分, 埋在他心口小声呜咽。


    指尖死死抓住他的臂膀, 力道重的要陷进肉里。


    晏檀川低头, 温热的吻落在她的发顶,语气满是藏不住的心疼与懊悔:“是朕来晚了, 不该留你一人在此。”


    “身上可有哪处难受吗?”


    温梨棠埋在他玄衣的肩头哭得一抽一抽, 呜呜咽咽发不出完整声响。


    慌张的捉过晏檀川的大手,按在自己纤细脆弱的喉间,轻轻蹭着, 张嘴连连摇头,眼底漫上恐慌。


    雷鸣惊碎了她的浅眠,梦里又见幼年时在冷院被苛待,阿娘血肉模糊的身影挥之不去,惊醒后喉咙发紧,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晏檀川指尖贴在她温热细腻的颈侧,清晰的感受到她慌乱的呼吸,心头一紧。


    他托起小人浸满泪痕的小脸,拇指细细擦去不断滚落的泪珠,声音都绷着几分慌乱:“绾绾,是嗓子一时疼得厉害?发不出声音了?”


    她鼻尖通红,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袖口,唇瓣无声蠕动,点了点头。


    雷声一响,心中的惊惧让她双手更紧地缠住晏檀川。


    见她泪眼朦胧,呜咽的往自己怀里缩,身体不住轻颤的模样,帝王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闷。


    他当即扬声朝外厉声吩咐,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来人!立刻传召太医院所有太医来锦宸宫。”


    德顺赶紧招呼干儿子德来去,德来匆匆奔出。


    晏檀川重新将怀中柔弱的小人搂紧,轻声安慰,语气却又急又疼:“别怕,乖宝。”


    “太医很快就到,定能治好,万事有朕在。”


    温梨棠恹恹的靠在他怀中,眸光湿润,喉咙发堵,只能软软的蹭蹭他的衣襟以示回应。


    数名太医提着药箱,浑身沾着雨水,躬身快步踏入殿中,连大气都不敢喘。


    领头的王院首跪地行礼,声音谨小慎微:“臣等参见陛下。”


    晏檀川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焦灼,不耐地沉声催促:“柔妃遭雷声惊吓,从睡梦中醒来便骤然失声。”


    “往日从无这般情形,你速速仔细诊断出缘由。”


    王院首连忙起身趋至榻边,取过丝帕垫在温梨棠的腕间,指尖轻搭在脉间。


    “娘娘可能吞咽?”


    温梨棠轻轻的点了点头。


    “喉咙可有疼痛肿胀之感。”


    温梨棠轻眨眼睛,摇了摇头。


    王院首让她微微张口查看喉间,细细询问。


    “娘娘可还有身上其他地方不舒服?”


    温梨棠顺了顺微微起伏的胸口,轻轻拍了拍。


    王院首细细诊完双脉,又观察半晌她的神色,这才垂首回话。


    “回陛下,娘娘脉象紊乱,心神有创伤,受到极大惊惧冲击,郁气堵在咽喉,乃是惊悸暂时性失音。”


    “喉间并无器质性损伤,安心静养便可恢复。”


    “胸口窒闷也是郁气拥堵所致。”


    晏檀川闻言稍稍松了口气,指尖轻轻顺着温梨棠的脊背,轻声追问:“如何调理,多久能重新说话?。”


    “臣即刻开安神定惊的方子,再配些润喉舒缓的蜜膏,辅以安神熏香,不可再受惊吓,静心修养。”


    王院首眉头紧锁,收回搭脉的手,神色凝重地叩首回禀:“陛下,娘娘脉相里的郁结之气淤积深重,绝非单单惊雷惊吓所致。”


    “应当是心底藏着陈年创伤心结,只是受雷声所刺激,一下子迸发出来,心气闭塞堵于咽喉。”


    “臣不敢妄断恢复时日,快则一两日心气舒展便能开口。”


    “若是心结难解,慢则两三年也是有可能的。”


    这些话一字一句砸在晏檀川的心上,方才稍稍松缓的心瞬间揪紧:“什么陈年创伤?”


    王院首垂头不敢多言,只道:“这得问娘娘,旧事郁结于心,一朝受惊便气血阻滞。需长期安神解郁,药物只能辅治,心病还需心药医。”


    晏檀川身形微微一僵,俊美冷冽的眉眼骤然僵住,指尖停留在怀中小家伙纤细的后颈。


    往日她只在雷雨夜怯怯依偎,淡淡提过一句思念亡母,现下看来应当是另有隐情。


    原来那些深夜无声的落泪,梦里惊醒的惶惶不安,从来不只是怕雷声,是旧伤被一次次翻搅,心中积压苦楚,难以吐露半分,独自咽下所有酸涩。


    晏檀川心头又酸又痛,低头贴着温梨棠的鬓角,指尖轻轻摩挲她的发顶,声音哑得厉害,满是心疼与自责。


    “是朕不好是朕疏忽了。”


    “朕会陪着你,化解心结,直到你愿意说与朕听。”


    从前只当她是胆小畏雷,从未深究她藏在温顺皮囊下的苦楚。


    王院首不敢多留,赶紧领着一众太医下去煎药了。


    宫人们屏退到殿外。


    温梨棠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全然不解陛下突如其来的自责与愧疚。


    只觉得是自己惊雷受吓,忽然失声,给陛下添了麻烦,心中还存着几分惴惴不安。


    她抬眸见陛下眉宇紧锁,眼底翻涌着浓重的心疼与自责,模样瞧着竟比她还要难受。


    温梨棠发不出声音,便微微仰起布满泪痕的绝美脸庞,勉强扯出一抹柔软浅淡的笑。


    抬起纤细白净的小手,轻轻覆上他皱起的眉心,摩挲平整。


    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学着平日里陛下安抚自己的模样,笨拙又小心翼翼的哄着他。


    泪珠还挂在眼睫上,楚楚动人。


    陛下是除阿娘以外,对她最好的人,她也见不得陛下难过。


    晏檀川望着她强作安稳,反过来安抚自己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利刃绞割,酸涩痛楚汹涌漫出。


    他掌心牢牢裹住她安抚自己的小手,满心自责。


    没能早早看穿她积压心底的创伤,让她受惊失语。


    小家伙反倒忍着自身苦楚来宽慰他。


    晏檀川收紧臂膀,下颌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嗓音沙哑酸涩:“朕的绾绾。”


    “朕竟不知要如何疼你才好。”


    惊雷还在窗外断断续续的滚落,温梨棠心底翻涌的惶恐却散了一大半。


    周身尽数被他身上沉稳的龙涎香包裹,只剩下满心依赖,一刻也不愿同他分开。


    温梨棠软软的黏在他的胸口,双手环抱住他的腰。


    见帝王眉眼依旧沉沉忧虑,连忙抬起小手,轻轻摇了摇,又指指自己的心口,再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襟。


    试图比划告诉陛下:有他在,自己已经不害怕了。


    奈何温梨棠手势细碎零散,晏檀川只看见她频频抬手,眼底水光未消。


    当她心口郁结,身子难受,心口一紧,当即就要扬声传唤太医复诊。


    “莫怕绾绾,是不是心口又闷痛,朕再让太医进来仔细瞧瞧,给你添几副舒缓心气的药。”


    他话音刚落,温梨棠连忙拉住他的衣袖,连连摇头,小手着急的在他掌心来回比划,眉头微微蹙起,急得眼眶又泛起一层薄红。


    帝王见她这般慌乱,心疼的收紧手臂,低声温哄着:“乖,朕陪着你。”


    随即侧头就要朝殿外唤内侍:“来人,再传。”


    话音未落,温梨棠顾不得失仪,急得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


    鼻尖微微泛红,小手又一次轻柔按在自己心口,轻轻摇了摇头,又连连摆手。


    再指指他,又拉过他温热的手掌,微微侧头,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一遍遍重复这个动作。


    水眸直直的望着他,眼中只剩依赖和柔软,再无方才惊惧的恐慌。


    晏檀川凝眸细看片刻,方才紧绷的心弦猛的一松,总算读懂她一连串笨拙的手势。


    急着传唤太医的话尽数咽回喉间,满心酸涩混着暖意,伸手牢牢托住她细软的腰。


    他低头,鼻尖轻轻蹭过她微微湿润的脸颊,语气温柔的不像话:“绾绾是在说,有朕在,便不害怕了是吗?”


    温梨棠明眸一亮,立刻用力点了点头,小脸埋在他的颈窝,在他怀中缠的更紧,温顺的蹭了蹭。


    晏檀川轻抚她散乱的发丝,眼底满是疼惜:“朕会一直在,守着绾绾。”


    帝王指尖温柔地捏着她细腻无瑕的手背,眼底漾起浅浅疼惜,轻声开口:“如今你一时不能言语,心中委屈念想无处诉说,等你心气舒缓,身子好些了。”


    “朕亲自教你识书习字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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