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柔靡


    许先云突然觉得一口难捱的酸气堵在喉口。


    他俊朗的脸上冒出了一丝茫然和一丝不甘心,嗫嚅着唇,应该是正打算再说些什么。这时的魏复在另一边打完跟妻子的报备电话,就急匆匆地跑过来叫他。


    何嘉见状,先是朝许先云微笑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给两人让开了位置。


    他没有什么语言能够安慰对方。


    两人毕竟十多年不见,早就物是人非了,何况,还是在这异国,故土不算故土,旧人也不算旧人的情况下。


    如果非要谈什么喜欢,或许就是年少上学时朝夕相伴那点暧昧懵懂的想法,长大后重逢了就剃头挑子一头热,误会了自己的心意,也模糊了何嘉本人对他的意义。


    许先云的人生应该是一路顺遂的,眼下陡然遭到拒绝,应该是有点不甘心罢了。这样的情感,或许只用靠几句拒绝的话和漠然的态度就可以被敲散。


    何嘉抿抿嘴。饭局已经结束,他走到一边,翘着根手指帮章连宇跟陈其春收拾着残羹碗筷。


    魏复背对着何嘉,大概是对许先云说了句什么,许先云迟疑了几秒钟。下一刻,二人就拔步要走的样子。


    魏复跟何嘉打了个招呼:“何老板,多谢今晚款待,我这边有点事,就先跟小许走了。”他扭头见祝览因还没走近,压声道,“如果有合适机会,记得把祝老板联系方式发给我。”


    何嘉收拾碗筷的动作愣了一下,他直起身,挥了挥手:“可以,都是小事。”他飞快瞥了一眼许先云,又尴尬扭头,“那魏总你们慢走,改天见。”


    二人没有多话,利落地结伴走了,跟迎面回来的祝览因撞见,还互相点了下头。


    何嘉的视线下意识跟过去。几人错开之后,祝览因快步回到了他身边。


    他手里提着个小包装袋。


    祝览因走到何嘉面前,不由分说地拽过了他,拿了桌上的湿纸巾抓住他的手就要擦。


    两个女孩儿已经先进房间了,就剩个陈其春章连宇在旁装忙。博尔早已习惯,站起来帮着他俩收拾着残局。


    三人几趟来回搬着餐具,迅速地收拾着饭后战场。清场完毕后,不知是谁轰地一声关上了阁楼大门,将他们二人隔绝在外。


    关门声从远处传来,何嘉还是有些不太自在,他用力地想抽回自己的手。


    祝览因没让。


    祝览因把他的手拉到面前,十分珍重地握住他漂亮洁白的手,慢慢擦拭着。半晌后,他问:“你要把我卖给他?”


    因为距离太近,何嘉微微仰头就能看见对方的神色,他一时间只觉得自己见过,怔愣了一瞬,才道:“不卖。”


    祝览因跟他对视了一眼,又垂眸,尽心尽力地重复着清洁的动作。


    何嘉倏地想起来了。


    他俩第一次吃饭,他送他回家,车停在了祝览因家门口。车厢里,对方也是用这种不加掩饰的神情抚摸当时自己手上的创口,在透过酒醉朦胧的掩护跟他讲:留伤口了,要他送别的礼物给他。


    原来如此。


    “他是好人吗?”祝览因一边给他擦手一边说。说完又问,“你想我认识他吗?”


    何嘉觉得除了受伤的那根手指,其余的骨节都被祝览因搓热了。等到对方擦完最后一块脏污,何嘉收回了自己的手。


    夜间晚风微凉,两人就在院子里面对面站着,围着院墙的小灯打着两人的影子,再拉到绿草茂盛的地坪上,又搅合到一起,分不清楚。


    何嘉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下,想了想点评道:“公事不错,私德有亏。”说完,他摇摇头,装作很老成地继续补充,“无足轻重。”


    祝览因当着他的面拿出魏复那张名片,用修长的两指漫不经心一弹,精准地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何嘉:“…………”


    祝览因把手里提的小包装袋递到了何嘉手上,耐心道:“两个小时前,通知奥布的国际物流中转站调的,莫雷恩刚送过来。不是什么别的,只是医疗机构院线级别的烫伤膏和祛疤膏。”


    “烫伤膏要12个小时一换。如果过段时间伤口愈合了留疤,就用粉色包装的。”他嘱咐说。


    何嘉看他小心翼翼打量着自己的神色,一时间觉得风把鼻头吹得有些酸。他把脸侧的长发别到耳后,平静地接过了包装袋,只看了一眼就大方说道:“谢谢。”


    祝览因似乎松了口气,但没理会他这句道谢。


    四周安静,祝览因干净的灰绿色眼睛里倒映着何嘉单薄的身影。


    他指向何嘉的手,说:“无论你要做什么成品,先停下来,让博尔做。如果是很重要的订单,博尔做不好,就送到我那里去。”


    何嘉眯起眼睛注视他。


    他突然发现祝览因这人跟他捅破了窗户纸后,偶尔对他说话的语气也是展现出了一种,类似老板当久了的传统控制压迫欲。


    但没让他反感。


    何嘉揉揉眼睛,笑着反问:“这是做什么?甲方的合同里好像没有跟我制订这个衍生业务吧,还要买断我的手工技艺啊?”


    祝览因盯着他,淡淡地道:“我不要看见你受伤。”


    何嘉勾着的唇落了回来。


    “没有制订,但是我在追求你。是我想要做这些。”祝览因想了想,又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何嘉现在更想看看他嘴里藏了什么,蜂蜜还是牛乳糖?


    他把揉眼睛的手放下了,麻烦精就能敏锐察觉到别的。


    祝览因盯了会儿,问:“你困了?”


    这次倒是疑问句。


    何嘉其实没有很困,今晚的一些冲击足够把他生物钟严谨的大脑给撞清醒。还有一些来不及藏起来、喷涌在胸膛上的一些喜悦。


    腌臜的小白花在内心某个角落里,因为一些纵容的灌溉,又开始生长。


    何嘉一挑眉,勾唇道:“是的。”


    祝览因看看他的脸,说:“不太像。”


    何嘉闻言,十分迷惑地看向他。


    为什么麻烦精每一次都如此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和下一个动作。这人在工作用人的时候是不是也能这样火眼金睛。


    祝览因跟他对视。


    今晚夜空晴朗,一轮明月挂在两人头顶,外边的马路上偶尔行驶过车辆,和对方亲友的聚餐也才刚刚结束。


    祝览因握着他微凉的手,说:“或许我分析错了。”


    “是我舍不得走。”


    何嘉倏地远离他,原地踱步了几圈。他双手合上,翘着那根萝卜指,在祝览因面前,捂住了自己。


    何嘉假意揉搓着笑容马上就要蹦出唇线的脸。


    然后放下手,对着他,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祝览因。”


    对方眼睛微微睁大。


    “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二人沉默着,一前一后地走向阁楼。


    何嘉回头见对方跟上来了,才去拉门,一拽开,轰地一声,一堵人墙啪地一下整整齐齐地栽在了他脚边。


    好几张脸跟他面面相觑。


    偷窥者们直溜地躺地上对何嘉尴尬笑笑,再缓缓抬头,看见自台阶而上,一双笔直的长腿朝他们走来。再看,众人眼前出现了一张面无表情的俊美混血面孔。


    何嘉对面前的状况缓了一秒。


    阁楼的大门,没有猫眼。


    没有。猫眼。


    这群人。


    这群。人。


    丢脸。丢。脸。


    何嘉尽力平复呼吸,低头看去。


    陈其春垫在最下面,章连宇第二,他背后趴着黄佳莉和刘路。抬头看室内,还有只来得及远离他们但是距离不到一米站立着的博尔。


    何嘉破罐子破摔,回头抓住祝览因的手,泰然自若地迈过陈其春的小臂,绕过几人上楼了。


    几人立马一个拽一个麻利地爬起来了。


    到房间后,何嘉把祝览因摁到了椅子上,看了眼时间,说:“你坐会儿,我先洗个澡。”


    祝览因拽住他:“你的手,怎么洗?”


    何嘉哼了一声,道:“举着。”他转身挑了换洗的衣服就进了浴室。


    里边儿很快传来了水声,和一点晃动的黑色人影。


    祝览因忽地想起了自己在里面干过什么。


    他听着清晰的水声,强迫自己扭头,开始转移注意力,又去翻何嘉放在书桌上的相册-


    浴室的门打开,推开了一阵水汽。


    “你可以,帮我吹头发吗?”


    ……


    何嘉侧坐在床上,祝览因半站立着,单腿跪在他身后,有力的手指穿梭在他发间。何嘉眯眯眼睛,时不时跟随对方的力度晃动着身体。


    指间的黑色发丝柔韧、茂密,还有一股洗发露的清爽味道。祝览因垂眸,看见何嘉后脑头发的长度快要到肩颈下,只有两耳边稍短,不过层次理得高且碎。


    是很漂亮的一颗头。


    从他这个视角稍稍往前一点,就能看见冒挺的鼻梁尖和纤密的睫毛。往后,就是一截洁白的脖颈。


    祝览因悄无声息地移了下腿的位置。掌心下那颗半干的脑袋僵住,身体向后,他的后背突然紧贴着他的……


    祝览因关掉吹风机,下意识想移走身体,但对方直接仰着一张冷白的脸往上看他。


    两人视角相反,倒置而视。


    这个仰头的动作,让何嘉的下颌线条的弧度更显瘦削,几缕杂乱的发丝凌空架在他纤长睫羽上,一双狐狸眼倒挑过来注视着他。


    “你。碰到我了。”他眨眨眼睛,漂亮的面孔染了几分天真,故作委屈地道,“有这样追人的吗?”


    时间仿佛凝住了一刹。


    祝览因轻轻叹息,认命地闭上了眼,他在何嘉发间的手指移向他颊边,然后用力按向了他口言柔靡的唇。


    【作者有话说】


    祝,什么时候改掉听到洗澡就yy的坏习惯。(嘉是长点的狼尾发)


    第42章 想知道


    何嘉起身,拨了个电话出去。等他打完电话回来,视线在屋内轻飘飘地晃动了几下。


    祝览因坐在床边蹙着眉摆弄手机,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了。


    何嘉浅浅噙着笑,梳整好头发后,来到正对着祝览因身前的衣柜边,手里的动作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祝览因抬头。


    这人弓着腰身,背对他脱下了临时换洗用的睡衣,一片冷白玉似的脊背很快呈现在他眼前。


    坏东西-


    一辆鹅颈尾翼的黑色跑车疾驰在奥布市中心。


    何嘉侧头,看见祝览因漂亮修长的指节敲打在方向盘上。他缓缓舒了口气,搓了搓眉心,往车座下躺了一些。


    到达商业街那栋大楼时,祝览因跟着接待生的指引,把车行驶进了地下车库。


    车辆停稳后,何嘉又抽空打了个电话。祝览因支在方向盘上,扭头看他。


    地下停车库黑沉沉的,只有几块标识牌挂在四处的墙柱上发着微弱的灯光,偶尔车辆驶入或开出带来一点灯光。


    何嘉对上他的眼睛,下意识舔了下唇,低垂的睫羽在昏暗密闭的车厢里上下划动。举在脸侧的手机被对面接通了。


    “魏老板……”


    “嗯,到了。”


    何嘉抬眼看向祝览因,把手机听筒捂住了,压低声音道:“你买单。”


    祝览因收回支在方向盘上的手,他不明就里,表情淡然地一点头。


    何嘉松开听筒,回答那头:“可以。”


    他说完忽然伸出两根手指,替祝览因理了理领口,微凉的指尖碰上了皮肤。


    何嘉纤长的睫羽落在祝览因眼里,像蝴蝶那样抖动了几下,然后,他抬眼和他对视,跟电话那头的人道:“嗯。我要顶配。”


    他说完,带着祝览因下车。


    二人从地下车库的专属电梯直达这栋娱乐会所的18楼。


    何嘉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点了根烟,祝览因凑近他,闻到那股蜜调玫瑰味。


    他整张脸氤氲在雾里,朦胧,让祝览因看不真切。


    何嘉指间夹着那根细长的烟,橙黄的烟光忽明忽暗了几下,接待生就从里边整齐走来。


    训练有素的会所员工领着二人穿过暗黑风装修的走廊,推开了一扇大门。


    霎时间,刺激的音乐、糜烂的体|味骤然涌进二人外置的五感。


    屋内有一条长长的吧台,摆置着一整墙的酒水饮料,两位调酒师熟练地操作着手里工作,对外界桃色置若罔闻。


    场内,一些肤色各异的客人与男男女女的服务者赤|身抱到一起,有的在昏暗处酣战,有的直接在大灯下多人……


    花样好多。


    何嘉皱了皱眉,闻到空气里的味道后,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


    他带麻烦精来这儿到底对不对?可他只是为了验证内心的想法,但是,这一步走得很怪。


    可能,何嘉产生了一些报复心理。他要把他给拽下来,然后让他看清楚男人跟男人是怎么一回事儿,看清楚自己心里的最低劣处会想什么,比他提前想了多久这些……


    一朵小白花变脏了,就要再补一朵,这才公平。


    何嘉松了口气,安慰好自己后,开始用视线巡视着场内的熟人。


    祝览因除了刚刚掏出钱包递给接待生,再没有其他任何动作。他毫无波澜地看着屋子里蠕动的白肉,感觉自己应该猜到了何嘉想要做什么。


    魏复很快从人流里穿梭出来,他的唇角还有抹花掉的口红,衣领翻乱,看起来很匆忙的样子。


    “请吧,何老板,里边有小包厢,人已经叫好了。”


    何嘉回头看了祝览因一眼。对方表情很淡。


    嗯,成年男人,情绪稳定。


    来到房间门号401的门口,魏复停住了脚步,他回身看向何嘉,打趣说:“何老板,你不是不愿意来这种地方么?”


    何嘉抹了一把头发,年轻的五官在彩色昏暗的灯光下神采奕奕,跟周围糜烂的粉色气氛格格不入。他略作遗憾地说:“诶,没办法,男人嘛,谁又比谁更能装呢,只是在奥布又没个门道罢了。之前是我话说早了,现在想要这个,就只有请教您了。”


    魏复心领神会地笑了笑,推开了隔壁402包间的门:“何老板祝老板,我对男孩不感兴趣,你们好好玩。”


    魏复走进了他的包间。


    开门的间隙,何嘉看清楚了隔壁房间里的构造。两个衣着火辣的女郎在黑皮沙发的另一侧,貌似在等待魏复。


    但那沙发上还倚靠了个他很眼熟的男人。年轻男人后仰着头,闭眼享受着,虽然他上身衣着完整,但往下看去,他两腿间分明蹲了个小男孩正在上下卖力工作。许是听到房门闭合的声音,男人睁开了眼睛,跟门缝外的何嘉猝不及防地来了个对视。


    只一瞬那男人的脸就变得惊慌。


    下一刻,门合上了。


    何嘉心脏狂跳,见着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倏地转身,看向祝览因。对方比他高出很多,何嘉罕见地看见他脸上是一种类似幸灾乐祸的表情。


    “卧槽,太恐怖了这个世界。”何嘉双手搓搓耳尖,下意识往祝览因身边凑。


    上一秒深情告白的男人,下一秒就来会所火热招|嫖,虽然这的确是男人能做出来的,但毕竟是熟人,何嘉陡然撞破,这一刻还是尴尬得不太自在。


    他想起刚吃完饭在住所时,魏复跟他老婆报备完之后,就变成了一副急匆匆的样子走过来叫走了许先云。还以为他俩是什么正事,原来是会所“上新”了。


    何嘉突发奇想带上祝览因来这儿,都能撞到他俩,说明频率之高。


    何嘉思索了一下平日里的工作强度,只能佩服他俩,精力挺好。


    祝览因低头看他翘着根手指搓耳朵的样子,喉间轻微地动了动。


    这个样子实在是可爱得紧。


    何嘉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扭头就去拧包间401的门把手。


    还没转完一整个圈儿,一只骨节更大、体温更高的手从后盖住了他的。


    会所音乐嘈杂,糜烂人类发出一些正“酣战”的动静和液体声,裹挟了旁人绝大部分听力。何嘉先是感到后背传来了对方胸腔的震动,然后才听见祝览因靠在他耳边道:“不用试探我了,何嘉。”


    何嘉抽出手,回头,看向对方的灰绿色眼睛。


    祝览因:“我说了,我不想关注他们,我只想了解你。”


    何嘉掠过他,看向四周环境,接着张张嘴,想解释一些东西。


    祝览因从上盯着他的表情,语气十分认真地道:“难道是,你想看我睡他们,证明一下能力?”


    何嘉没有注意到对方故意挑逗的口吻。


    “怎么会?我怎么会让别人碰你一下。”何嘉忽然抬头,慌乱地解释,“我只是想知道——”


    他闭上了嘴。


    想知道什么?想知道你清楚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吗?你看见这些同性别的人蠕动在一起,会不会想到我。然后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好像也没那么好。


    祝览因不管他的欲言又止,只接着自己刚说的话续上。


    “可我没有过别人,我也不知道怎么样。”他故意抓着何嘉的手移动,滑下腹间,勾唇笑道,“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可以亲自验货。”


    何嘉倏地睁大了眼睛。


    又是,我,愿意。


    但是,他学坏了……


    完蛋。麻烦精被他带坏了……


    祝览因见他愣住,伸手碰了碰他的鼻尖,柔声说:“把里面的人叫走,我们聊聊天,然后回去,好吗?”


    何嘉心头上像是有一圈绒毛,只要对方对他这样温柔地讲话,他就四肢发痒,脑内智商也会降到冰点。


    四个好漂亮的男孩从里边依次走出,何嘉此时面上正带着假笑,侧身让他们离去。


    他突然有些心疼祝览因的钱。他还什么表演都还没看呢,这钱就像尿一样流走了,实在不行,叫回来送去隔壁给许先云那屋玩也行,至少没浪费。


    他还没彻底回神,走在最后的一个嘴唇涂得亮晶晶的漂亮男孩就往他衬衫前袋里塞了张联系方式,一边走一边回头飞吻。


    何嘉心驰荡漾,扭头看身后的祝览因时,发现他手里已经攥了一把,还带着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这才……一会儿没看住。


    何嘉快要气结,他抓出自己的和祝览因手里的,用力揉成了一团丢进门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这头还在心疼钱,财神爷想不到他心里这么多的弯弯绕绕,直接走到包间里面。他俩才落座,前台就打来了屋内固话,铃声一响何嘉抢先接了过来。


    那头的女士用英文礼貌询问着需要什么酒水。何嘉一啪啦说了一大堆不重名的,他心道还是要宰祝览因一把,而且,祝览因酒量虽然不好,但喝醉了除了力气比平时要大,酒品还挺好的。


    “我点了很多酒,你要不要提前给你的司机打个电话。”何嘉说。


    祝览因拿出了手机发消息。


    这时,两位服务生从外端着盘子走了进来。


    何嘉接过杯子,放了一只到祝览因面前。他低垂着眼打量摆满桌的酒,不抬头地道:“倒酒吧。”


    服务生弄完,何嘉就让他们出去了。


    倒好的蓝色酒液在高脚杯里晃动,何嘉伸出手端起来。


    桌上的这些酒大部分是会所特调的,度数很大,后劲儿也足,但是口感清爽不辣。何嘉嘴上说着让祝览因少喝几口,自己却贪了杯。


    等他发觉自己常年微凉的四肢开始发热时,已经头脑昏沉,眼前模糊了。他坐在祝览因身旁,神色不见醉态,只有眼角微红。


    何嘉精准地掏出裤兜里的细支大重九含到嘴间,却怎么也没点燃。


    祝览因叹了口气,把他手里的打火机掉了个头。


    何嘉:“…………”


    他呼哧呼哧地抽了起来,余光看祝览因,只见对方毫不嫌弃地端着他没喝完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续杯。


    等他好几杯下肚后,何嘉两指夹着烟,慢吞吞地拦住了他端杯的动作,那一点烟雾缭绕在祝览因眼下。


    他看向肇事者。


    肇事者眉宇朦胧,黑沉沉的眼睛永远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何嘉眯着眼睛看他,蜜调的烟雾喷到他脸上,然后很口齿不清地问:“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何嘉维持着拦酒的动作,眼睛闭上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听见祝览因回答。


    他睁开眼,看见对方低头凑近,眼睛注视着他,然后就着他举着的那支烟,吸了一口。


    第43章 第二个吻


    何嘉还没等到对方的答案,烟就先从自己手里滑落了。


    他醉了。


    一张脸就这样歪倒在祝览因接着他的掌心里。


    他睡着了。


    等何嘉有点意识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凌空而起了。对方手臂肌肉强壮,正毫不费力地抱着他一个一米八的男人穿梭在嘈杂的走廊间。


    他闻见了一股熟悉的冷香。


    因为头脑发沉,何嘉虚阖着眼睛。他看见了不久前他亲自替男人理好的衬衫领口。何嘉没有丝毫不适应,他心安理得地埋进男人的脖颈,轻轻呼吸着。


    他在模糊中察觉到,对方的下巴似乎在他头顶蹭了蹭。


    接着是谁在这糜烂嘈杂的空间里叫了他的名字,然后柔声说了三个字。


    “坏东西。”


    那是一个非常好听的声音。所以已经很醉的何嘉打算不计较-


    其实这时的祝览因已经陪何嘉在包间里休息了会儿。


    之前一直装得两杯就倒的祝览因此刻神情清明,毫无醉意,但身旁何嘉醉得不清。


    他静静地看着对方喝下一杯杯的高度酒液,看着对方抽那支蜜调的细长香烟。


    他有些好奇,祝览因开口问何嘉要了一支。何嘉先是虚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才去兜里掏烟,表情和动作都如常,只是他打开烟盒后,数清里面没剩几支后,又揣了起来。


    接着翘着二郎腿,面朝祝览因吐了口带香气的烟雾,勾唇道:“不给。”


    他说着当祝览因的面深深吸了一口,后颈仰躺在沙发背上,闭眼朝祝览因竖了几根手指数字:“我只剩8根了,这个很贵的。”


    祝览因默默按住他竖着3的手指,他轻声笑了下。


    他醉了。


    何嘉跟陈其春果然是一家人,醉酒后的数学成绩和肢体语言都达到了惊人的0分。


    何嘉又开始抽第二支烟,但是打火机拿倒了,怎么也点不燃。祝览因贴心地帮他翻回来,他耐心地等这个醉鬼抽了几口后,才厚着脸皮,趁对方送上门来的时候,就着他的手抽了一口他抽过的。


    然后何嘉就倒下了。


    见对方确实没有要醒的意思,祝览因给司机发了个消息。让他带上莫雷恩一起,开辆行政轿车出来。今天他开的车性能虽然极佳,但是起步时会有爆鸣音,容易吵到睡觉的人。


    祝览因关上手机,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毫无防备的何嘉。


    他睡得好安静,眼睑下的小痣在睫毛下若隐若现,迷醉微红的脸颊和放松的倦惫眉宇全都落在祝览因一个人的眼里。


    祝览因正想先把他抱起来走掉时,包间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许先云脑子很乱,他刚刚是真的不知道会撞上何嘉跟祝览因,毕竟自己前一秒还在跟何嘉表白,后一秒来这种地方还被看见了,他可没做好这种准备,刚刚魏复打电话的时候语气熟稔,也没说一嘴,他还以为是什么相熟的老板要过来一起玩儿。


    不过,魏复告诉他,何嘉跟祝览因在隔壁包了四个漂亮的小男孩的时候,他舒了口气。


    这是两个好的信息。至少证明了何嘉跟祝览因两个人不是那种关系,确实只是生意上的合作关系,还相熟到可以一起来这种会所的关系。


    所以之前他察觉到二人之间的异常,并不能证明他俩之间真的有什么。


    而且,都是男人,想必何嘉能够理解他。男人的欲|望跟爱情就是分开的,他可以解释自己今晚真的是脑子太乱,才会来这里发泄一下。


    何嘉跟那位祝先生不也是一样吗?


    许先云弄完后,先赶走了人,然后顶着魏复那边的声音,在包间里收拾好了自己的着装,也思考了一番说辞,打算当即去隔壁解释一下。


    推开门之前,他想过千万种场景,但万万没想到,当下只有他和那位祝先生面面相觑。


    许先云睁大眼睛,打量了一圈屋子,这包间里居然没有其他人。只有何嘉微红着脸醉倒靠在祝览因肩头。


    他正欲上前,这个俊美的男人就单手搂紧了何嘉。


    祝览因皮笑肉不笑,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抬手亲昵地蹭了蹭何嘉被发丝盖住的脸,音量很小地说:“许先生,不要吵醒他。”


    许先云看着满桌的酒瓶和两人相依偎的动作,一股怒意霎时涌上了他的大脑皮层。他强硬反驳这个横插一脚的男人:“祝先生,我没喝酒,我送小嘉回去。”


    许先云说着迈步走进了房间。


    “他现在愿意让你碰吗?”祝览因用一种冷淡的目光上下扫视着他,冷声提醒道,“你刚做过什么,我跟他都看见了。”


    许先云浑身一颤。


    这个男人的五官是一种异域的俊美,比普通人略深的眼窝里有一双凉薄的灰绿色眼珠,他面无表情地紧注视着他,语气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许先云还是停下了脚步。


    他被这样冷漠的目光盯着,忽然觉得内心发凉。


    许先云顿在那里,最后看了一眼何嘉无比放松的姿势,还是转身走了。


    祝览因收回视线,因为何嘉靠得安稳,他就一直僵着半边肩不动。见许先云走了,他才放松下来,随即沉声骂了句:


    “恶心的蠢货。”-


    何嘉再睁眼的时候,先是看见了天花板悬挂着的巨大水晶吊灯。但灯光被人调控得光线暗黄,非常适合睡觉。


    然后看到墙面上悬挂着的壁画,耳边还有人在轻声呢喃什么。


    他脑袋昏沉,知道到这不是自己的房间,但祝览因在身边,他眼珠轻轻一转,又闭上了。


    实在是太累了。


    祝览因把人带回了自己家,一路抱上了二楼卧室何嘉还是不醒。


    他没办法,也松不开手,只能将人放到卧室里的小型沙发上,顺手抽掉了何嘉沾上烟酒味的外衫。接着祝览因也坐了下来,把他抱在怀里,让管家拿了张薄毯裹住了他。


    祝览因试着叫了叫他,但没醒。


    现在的房间里非常安静,只有墙壁上古老华丽的挂钟发出滴滴答答的走针声。


    祝览因垂眸看着怀里的他,心里从未如此的饱满过。


    他挑破了窗户纸,却没有得到这个坏东西的拒绝。


    这世上有什么比两情相悦来得更让人觉得畅快呢?即使何嘉这个坏东西说什么还要继续“考虑”或者要“挑选”,以及,继续用一些时常有的甜头钓着他。


    不过,也行。


    因为他的眼睛不会说谎。


    祝览因想了想,自己也好想问他是为什么喜欢,喜欢自己有多少?以及为什么,退缩和在害怕什么。


    何嘉一颗黑色的头颅埋在他的臂弯里,又自发地往他怀里拱了拱,祝览因没敢动,脑子里突然什么想法都没有了,他安静地抱了他一会儿。


    “你问我为什么喜欢你。”祝览因突然开口。


    “因为,你是第一个问我如果不喜欢也没什么要紧的人,你第一次送我胸针,它好漂亮,像一个,很自由,纤长展开的飞羽,时至今日我都觉得上面残留着你抚摸过的体温。我看见它,每天都会很想你,然后,我就知道了,这是喜欢的一种。”


    他低头蹭蹭他的头发:“不过,我现在只能说出这么多,你听见了吗?”


    这颗头的主人不知道是清醒了还是没清醒,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发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祝览因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骗我,你会喝酒。”何嘉忽然出声,睁开了眼睛,用力拧了祝览因的胸口一把,咬牙切齿地说。


    祝览因吓了一跳,还没想好怎么解释,他又听见何嘉声音闷闷地开口。


    “你等等我吧,我要做好……一些事情。”


    然后,这人彻底昏睡过去了。


    管家端着温水和解酒药进来的时候,先是看见了光线昏暗的卧室,然后才是祝先生的宽阔背影。他两臂绷着,浅浅的肌肉弧度贴在衬衫上,从后看像是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


    管家悄声走了过去,还没近身,敏锐的雇主抬了头,他深邃的眉宇间那点温柔凝视怀里人的目光还没收敛回去。


    雇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管家低头一看。


    何先生裹着那张薄毯,安静地躺在雇主怀里,只露出了很小的半张脸。


    密闭的空间里,两个男人的亲密场面并不让他觉得讶异反常,反而是一种他说不出的静谧优雅。


    管家动作很小地把水和药放到了雇主手边的小圆桌上,然后他退出去,动作很轻地合上了卧室门。


    祝览因喂完水和药,用掌心托着他,下意识捏了一下何嘉瘦削的肩膀,再是用眼睛看到他疲惫的眉宇,又想起他睡觉时还容易做的、他不知情的噩梦。


    于是,祝览因微微躬着上身,努力抱紧了何嘉。


    他此刻还是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一种酸涩和对自己没有参与到对方过去人生里的一种失责的感觉。


    这个可恶的同性恋,害惨了他,害得他也担心,害得他也痛。


    视线再落到他脸上时,祝览因动作轻柔地帮他抹开了压到脸颊上的黑发。


    接着他从薄毯里抽出何嘉的右手,展平,捏在自己掌心,他细细估算着何嘉指节维度。


    然后,祝览因忽然用力握紧了他。


    两只尺寸不同、形状不同的手垂在柔软的毛毯上十指交缠着,祝览因看向自己绷紧的手背,有一块儿固定的区域又开始发热了。


    他回神,察觉失态后,才松了点力气。他缓了几下呼吸,抬头看见了一整面的落地窗外那轮明亮的月亮。


    就像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后他回到家那天的月亮。但他问过莫雷恩的那棵树,上面的火焰木红艳的花朵早已经掉光了,只剩绿色的枝叶。


    祝览因又低头看看他,喉间微动,弓起身体,小心翼翼地用唇角碰了碰何嘉翘起的一缕黑发。他非常轻声地问对方。


    什么时候,才能心甘情愿地给我第二个吻呢?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互动一下好吗!


    第44章 出卖美色


    彻夜未归的何嘉是坐着一辆陈其春没见过的商务车到家的。


    他表弟顶着一头睡得吱哇乱飞的头发,一迈长腿就从车上跳了下来。冷白的脸上透着一股不耐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院子里。


    陈其春隔老远张望了好久,这才端着一盆打磨室的废水出来倒掉,两兄弟撞了个面对面。


    表弟无情地瞥了他一眼,径直上了楼。


    陈其春手里端着盆,嘴里叼着块面包转身看他的背影。


    何嘉身上穿的衣服明显不是他的,是很成熟的风格。


    他上身是一件带有某奢牌logo的条纹衬衫,下身的深灰色休闲裤挽了好几圈裤脚,何嘉走几步就要提一下。


    是谁的衣服,不言而喻。


    陈其春嚼吧嚼吧,嘴里叼的那块小面包都快要掉出来。


    简直是,世风日下啊。


    何嘉回到卧室先把昨晚祝览因趁他睡得迷糊时上过药的手指拆开,重新抹了遍他送的烫伤膏。何嘉靠单只手和牙齿拔河再次包好手指。


    他做完这一切,才把身上实在不合适的裤子换了下来。何嘉坐在床边发了会呆,慢慢地,脸颊开始滚烫。


    何嘉两手捧住自己的脸,搓了一把。昨晚,他喝醉了,然后被祝览因带回家了。


    他后来是有些意识的。


    祝览因跟他说过什么,他完全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他也记得。


    他说自己要处理完一些事情,才能……


    才能什么,跟他在一起吗?


    真是醉得不清。


    何嘉思考着这些问题,一边咬着唇,一边两手紧抓着床沿。


    可话又说回来,他只要把资金滚起来,事业安稳了,家里人就能顾上,的确是处理完这些事情就能……


    就能谈恋爱。


    跟他吗?


    爱情这种东西,果然是自由意志的沉沦啊。


    何嘉展开自己右手的五指,翻来覆去地盯,上面还有对方温柔碰过的触感。何嘉往后仰躺在床上,没忍住蹬掉拖鞋,在床上滚了几圈,然后又在被窝里展开五指。


    他突然想抽根烟,坐起来一摸裤兜,才发现昨天的衣服落在祝览因家里了。


    昨天去会所之前洗过澡,所以晚上回去,祝览因只给他擦了擦身体,然后把他一个人放在卧室睡的。早上,是之前见过的保镖莫雷恩送他回来的。


    理理理,剪不断,纠纠缠缠。


    何嘉跳下床去,打算趁矿场动工开采前的休息时间把他的收官之作打磨好。


    他一溜烟跑出门去,又走回来,考虑是不是应该把身上这件价值不菲的衬衫换下。


    但是上面还有那股熟悉的冷香味。


    何嘉直接下了楼。


    这些天部分国内客户要求的小而精的定制,简言之就是手工艺技术要求较高还贵的订单转给博尔在做,大部分普通的定制订单还是转给了奥布当地的设计工作室。


    博尔在这些忙碌的间隙,还得顾着教何嘉要做的东西。


    对于靠手艺吃饭的人,时间就是金钱,同样的时间,在集市开店,做上些小饰品售卖,能换取利润。但是在何嘉这里,每天一睁眼就是源源不断的订单。


    而且,这奸商对员工确实顶了天的大方和热情。博尔年过五十,半生岁月起起落落,让社会现实磋磨得再冷的心也被每天嬉皮笑脸的何嘉捂热了。


    这几日的奥布晴空万里,他跟何嘉从庭前院子里打了个简易的煅烧棚,两个半道上的师徒平日里各坐一方,互不打扰。


    过了几天后,便宜徒弟搓好了他想要做的东西的形。


    是一条设计图就很惊艳的半镯半链款手链。


    手链中央是镂空的圆圈,用来置放主石。也就是沿着主石的左右两端延伸出去,一半是实心的银料,在手稿上这部分用文字补充的是碎钻对齐镶嵌。


    靠近尾部的则是需要用到一门叫“花丝”的手艺,需要通过精密焊接、绞拧组成后半部分可调节的花丝半链。何嘉在这上面向他请教了不少,也吃了不少手上的苦。


    何嘉有基础悟性高,肯吃苦还爱学,失败几次就能迅速调整,重新煅烧绞拧。


    十根手指外带那根还没完全恢复的手指一整天都被绞得绯红。


    博尔看得出来,他这半路上收的徒弟是下了真心思,也不知道这是哪位大客户的订单。不过,当何嘉开始打磨那枚在他摊上淘的乌姆山普通蓝宝石时,他又不那么确定了。


    但是其它需要搭配的碎钻,这奸商又非常舍得。再忙也还是抽晚上的空跑了几天珠宝市场,才淘齐整成色最好的D色顶级白钻石数颗。


    时间很快溜走,成品只剩最后一步,何嘉开始收尾打磨主石。


    他打磨方面的技术倒是精湛,确实是如他所说考过证的,博尔没怎么操心这个环节。


    午间。


    何嘉坐在院子里,撸着袖子,举着两样已经完结的成品在阳光下。左手镯条上坠着的钻石火彩闪耀,右手上刚打磨出的蓝宝石圆润透亮。


    何嘉眯着眼欣赏着,十分满意地把它们放进收纳盒里。


    目前只剩最后镶嵌主石的工作了。


    他对着面前木桌上初始到不断进阶的几版揉皱的手稿笑了出来。


    苦尽甘来。


    由于在现实技艺中,某些图纸上的方案是无法百分百落地的。何嘉又图亲手做的,所以就要在制作的途中不断改版,改版,达到他理想又不脱离于初稿审美的方案。


    他想起自己交给祝览因的稿件,到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成品的进展速度从上次祝览因提过一嘴后,就再没告诉过他,以及需不需要他配合改版。


    麻烦精好像半点儿不想让他操心一样。何嘉收了他那么多钱,却达到了对这个工作的敬业程度为0的状态。


    他都有些愧疚了。


    博尔拍拍手上的灰尘颗粒,走了过来,观他成品。


    莹白的链条配上不那么清透的雾霾蓝,一种清冷贵气的表达几乎要跳出这个作品。


    博尔把视线移到设计图上,开口叫了何嘉一句。


    这位黑发年轻人貌似早有预料,他走到一旁水龙头边洗了手,又进屋端了两杯水出来,博尔才跟他坐在这个棚子里聊起来。


    博尔知道自己的手艺被看出,这几乎是不可能藏起来的事实。但多日接触下来,何嘉心地纯善,他也无需再藏。他转身把何嘉放在桌上的手稿拿了过来,两人凑在一起看着。


    年轻的、惊艳的作品。博尔想起自己入行时,也是怀揣着最纯粹的、对美的渴求。


    他忽然开口道:“你猜得没错,我曾经确实是白国一个王室御用级别品牌的工匠。”


    何嘉黑沉沉的眸子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博尔叹了口气:“我五年前被行业封杀,才来到奥布。”


    何嘉坐直了身体。


    博尔粗糙的手指摩挲在设计稿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揶揄道:“不过我也无惨可卖,无非就是职场背锅,被人利用,安上了盗窃设计稿的丑闻。因为违约,赔得倾家荡产。”


    “行业封杀,得罪显贵,实在没办法,才带着夫人逃到奥布。”他说完,又解释,“我有这样的手艺,又为什么要盗窃设计稿倒卖呢?我想不明白。”


    何嘉明白这个行业里的某些道理,就算是普通一点的行业都是一样,只要沾上了利益,是不需要从业者真正做错什么的。


    风秀于林。就够了。


    “你知道吗?我曾经以为我不会再摸到宝石,因为业内已经没有人敢用我了。或者说,我自己也不想再碰到这些。”博尔貌似陷入了回忆,布满细纹的眼睛有些红润,他带着一种异样的表情看向何嘉,“但是,何老板,重要的不是你给了我合作机会,而是你认出我并且不埋没。我会珍惜的。”


    他想了想,指着手里的手稿:“就像你珍惜你的作品一样。”


    何嘉安静听完,顶了顶腮,默默掏出了烟盒。


    这对半路师徒在棚子下抽着烟,好半晌,何嘉问:“现在网上还能不能搜到你的作品。”


    博尔睁大了眼睛。


    何嘉带着他进屋,然后把自己的笔记本拿下楼了。做好一切后,何嘉把编辑好的文稿和调出的资料发给在外采购的陈其春,让他打印好带回来。


    陈其春一行人到家后,车油还没凉,何嘉就拿着这叠资料火急火燎地开出了门。


    傍晚何嘉才回来。


    何嘉嘴里叼着根烟,当着满桌人的面,把一袋文件夹丢给了博尔。


    博尔打开,里面是一顶高珠冠冕的设计手稿。满屏的水印:Carl Kern。


    何嘉说:“博老板,考验真手艺的时候到了,这一把,咱俩能挣多少钱全靠你了。”


    在场的众员工不明所以。


    章连宇凑过去一看,才看清卡罗克恩的logo,他觉得自己大概率是吃了陈其春炖的全菌汤没醒,他放下餐具。


    “何老板,你哪里拉到的订单?!”章连宇仔细认着logo,确认自己没有拼错单词,但还是说,“这不会是跟国内的冒尖nike,雷碧,白事可乐同属一家山寨公司的吧?”


    何嘉慢条斯理地坐到一边喝水,矫揉造作地一抹头发,打趣道:“什么山寨公司?我出卖美色拉的订单,你看不出来吗?”


    全桌人只有陈其春吓得喷出了饭。


    玩笑归玩笑,但举个例子,比如说他真的看见表弟在洋鬼子那儿过夜了,心里还是觉得自己家的白菜被猪拱了。


    陈其春擦完嘴,凑到博尔身旁,他好歹也要看看是哪家品牌的合作这么夸张。陈其春看了眼水印,半秒钟内就猜到了这位客户是谁。


    他觉得何嘉才是猪把别人给拱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啊陈哥,两位小朋友是搞纯爱来的(9.16还有一更,作者专栏收藏20了也,凑整了!)


    第45章 变坏了


    何嘉带着自家员工的简历和作品跑去甲方家征求合作的时候,甲方还在书房忙工作。


    管家直接带他上了二楼,何嘉就在二楼耐心等了会儿。他上次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欣赏祝览因二楼的装修。


    室内风格冷淡贵气,像祝览因本人的风格一样。眼前一整面打出的柜子里全部整齐排列着各个日期的珠宝杂志。


    何嘉视线往下,看见了跟这面柜子风格迥然的两只工艺碗放在一张很小的玻璃展柜上。


    那是集市上买的长颈鹿碗。


    何嘉咬咬牙,他上次就想偷走一只。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一弯腰才发现小小的玻璃展柜里面全是他曾经送给祝览因的东西。胸针、戒指、项链,以及单独放好的黑曜石。


    何嘉在展柜前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指在上面滑动了几下-


    他回到沙发上等候,等了许久,祝览因还是没从里面出来。何嘉看了眼时间,掏出手机,决定给对方发个信息。


    祝览因居然很快回复了他,让他直接进房间。


    何嘉推开门,书房灯光很暗,祝览因戴着副黑色耳机在电脑前吩咐着什么,屏幕上的光打在他深邃的五官上,眼底下带着丝不常见的疲惫。


    祝览因见他走进来,目光就一直落在他身上。


    “好,今天我们就说到这儿吧,具体的方案落地后在讨论。”祝览因摘下耳机,切断了会议。


    他的表情看不出喜乐与否,只是紧蹙的眉宇散开了。


    “你怎么来了?”


    何嘉没有跟他嘴贫,他走过去,把资料放到祝览因办公桌上。


    “缺不缺会立体錾刻、空心珐琅绝活的师傅。”何嘉指了指那袋资料,“祝老板,你可以看看博尔的作品吗?”


    他说完,又捧了一脚人:“毕竟像您这么惜才的,肯定不会错过。”


    祝览因挑着单边眉看他,拿起了那叠资料。


    他低头翻了翻,忽然颇有趣味地道:“我见过一部分实物,手艺确实精悍。”祝览因说完抬头问,“你想做什么?何嘉。”


    何嘉微微俯身,双手撑在他的办公桌上,一条素银项链从他宽松的圆领衫衣领里掉出来。祝览因被晃了一下,一时说不清是项链白还是何嘉的脖颈更白。


    何嘉语调轻巧:“生意人嘛,手底下员工卧虎藏龙的,自然是还想找有实力的甲方合作拉订单啊。”


    何嘉伸出手指,帮祝览因又翻了几页,上面赫然出现一枚无胎银纯花丝编织,银料骨架上镶嵌了各色的彩宝的蝴蝶胸针,从打印出来的照片上也能看得出技艺巧夺天工,成品流光溢彩。


    何嘉道:“这枚胸针,我刚入行的时候就有所耳闻,是白国全国唯一一个不搭靠任何资本品牌的匠人作品被国际博物馆单独收藏了的。博尔的手艺绝不会差。”


    祝览因像是不甚在意他的说辞,只是捉住他伸过来的左手。在看见他食指上的伤疤只剩淡淡的一点后舒了口气。


    他抬眸,盯着何嘉:“嗯。为什么帮他?”


    何嘉抽回手,满脸疑惑地看着祝览因:“我哪有帮他?你当甲方,我当老板从博尔手里抽钱,三方共赢。你看,祝老板,有合适的合作机会吗?”


    祝览因微微一笑:“当然有。他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何嘉忽然正色道:“那如果用人,博尔的背调我想您会做得比我清楚。不过,做我们这一行的,从来都是英雄不问出处,有真才实干才是最重要的。”


    “我当年听说过这件事情。”祝览因说。他一目十行,迅速看完了何嘉替他整理的讯息,“盗窃设计稿?有意思。不过行业内斗就是这样,不管多么离谱的脏水,业内认不认可无所谓,大众相信了就可以。”


    何嘉说:“你不怀疑?万一是真的?”


    祝览因合上资料:“不用,只是产品合作。况且你说的没错,我跟你一样惜才,但是现在,如果你要从我手里为存疑的风险员工拿订单,那我为了规避风险和负面舆情,成品出来后,可不会铺天盖地营销和署名。”


    “而且后续合作与否,全看市场反馈。”


    何嘉:“没问题。本来就是只卖技术。”


    祝览因既然这样说了,那就是手上有适合博尔担任的项目。他说手艺不错,那就是同样认可博尔的工艺和何嘉的引荐。至于署不署名,两人都是抱着人才不可埋没的心态,合理去规避掉一些莫须有的风险,署不署名又有什么要紧?再说后续,哪有能一直长存的东西,合作一个项目,就能一起赚一个项目的钱。


    何嘉说的三方共赢,也是实话。他还是够仗义的,遇到真人才了,还不是那么大方的愿意跟这个同行麻烦精举荐共享。


    祝览因听他说完,把真皮座椅往前滑动了些,他托着脸歪头看何嘉,另一只手不断在实木办公桌上敲打着。


    何嘉的心脏跟这有规律的敲打声一起跳动,他受不了麻烦精这样看他。


    何嘉率先错开目光,低下头去,又看见对方漂亮修长的手指正在他视线范围内敲打桌面。皮肤下根根经络分明的血管交缠突出,很性感有力的样子。


    片刻后,磨人的敲打声停下了,祝览因忽然说:“何老板,你跟别的生意人谈合作也是这样吗?需要甲方一直仰头看你。”


    何嘉回过神来,理解了他的意思。他的视线在这偌大的书房里转了一圈,没找到第二把椅子。


    何嘉心思百转。麻烦精总不能让他蹲着汇报吧?


    再者说,也不能让他趴在桌子上跟他讲话吧?


    那雅观么?


    祝览因前倾的身体收回,往后仰靠在真皮座椅上,他的喉结在皮肉覆盖下滑动了几下,旋即摊手,做了个怀抱大敞的姿势。


    何嘉警觉地看着他的动作和舒展的长腿。


    “你过来,坐我腿上说。”


    祝览因面无表情吐出的语言组词却像是女巫充满诱惑力的魔法药水,也像是对何嘉下的一剂猛药春|情。


    对方俊美的脸蛋融在昏暗的房内,看不清具体神情。向他展开的宽厚怀抱是一种他所体验过的、迷人且无法抗拒的体温。


    靠近就能拥有。


    何嘉拒绝不了。


    他无需祝览因再补充什么,何嘉直接绕过桌子走上前,跨腿坐了上去。


    祝览因稳稳地接住了他。


    何嘉坐在对方腿上的身体稍稍高出来了一截,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欲要亲吻上,对方浓郁的灰绿色的眼珠在他眼下一晃一晃的。长相使然,祝览因的目光看起来让人觉得情深欲动。


    何嘉内心发颤,紧紧注视着他:“祝先生,这是什么意思,跟乙方谈合作的新玩法?”


    祝览因皮笑肉不笑地嗤了一声,一只手搂住了何嘉的腰:“你愿意跟我这样玩,那我就愿意一直当甲方。”


    “再者说,只有一把椅子,你还想让甲方给你让座?”


    麻烦精真的学坏了,何嘉这样想着。


    何嘉说不过他,低头抓起祝览因的手,和自己的做着对比。


    祝览因尽量忽略掉对方小猫挠痒的力度,说:“我相信你的眼光,所以博尔我会用,刚刚说成品不会大规模营销工匠师,但是你作为幕后老板的话,一个项目从搭建到落地,再到成品上市的时间,可以让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想想,你和卡罗克恩合作的个人ip要叫什么名字了。”


    何嘉眉心一跳:“什么?”


    祝览因很轻地笑了一下:“挂你当老板的名字,当然是为了给你造势。”


    何嘉脸色遽变:“我?我什么都没有,你先等等,我就是只想赚这一笔订单的钱,都不用跟你卡罗克恩搭上关系,所以——”


    何嘉想说的是,所以你没必要做到这些。但当他看见祝览因明显认真的表情时,咽了下去。


    祝览因看着对方慌乱的目光,放他腰侧的手拍了拍他,柔声道:“我在追求你,你知道追求一个人付出多些是最基本的吧,嗯?”


    “况且,这只是双向合作,具体成绩怎么样,都是看市场的反馈,我只是给你一个推广露面的渠道以及幕后的原料和工坊,我难道就不会从中赚钱了吗?我相信你的眼光,相信博尔的手艺,也相信我从业多年的判断,我不会做亏本的生意。”


    何嘉哑口无言。


    “人才是你找来的,剩下的品牌推动,靠你自己努力,好吗?”祝览因反握住他,“我可不希望成品出来了,你却没有下文了。何老板,那样的话,你员工的作品就只能单单挂在我的名下了。”


    “生意人都讲究一利博千金,有更大的机会,但你只抽一件产品中间的利润,也不会满意吧。”


    何嘉嗫嚅着唇:“……我尽力。”


    祝览因像总结会议一样,利落说完,接着换了一副口吻,说:“好了,公事已经谈完了,现在你得给我点甜头了。”


    何嘉垂眸紧咬着唇,表情像是思索着什么,他坐在祝览因腿上的身体往后移动了一些,接着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下巴,固执地问:“那,你跟其他乙方也这样玩吗?你问他们要甜头吗?”


    手指又往下滑,到胸口时,已经能隔着薄薄的衣服感受到对方的肌肉线条了,何嘉认真地注视对方的眼睛:“那,他们给你甜头,你也会对他们这样好吗?”


    祝览因捉住了他:“我说过,没有别人,我只跟你‘玩’过。”


    “为什么一直喜欢摸下巴再滑下?”


    何嘉黑沉沉的眼珠定在他脸上。


    “因为,好看。”


    坏东西这样说。


    祝览因看向对方透着蜜调的唇,又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抹了一把。何嘉见状似乎想起身,祝览因单手圈住他窄瘦的腰,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就摁住了他。


    祝览因问:“那你还要我等多久?”


    何嘉躲开他的眼睛,姿态从容优雅地趴在了他的肩头:“这才考验几天?你还想和我玩‘露水情缘’吗?”


    祝览因看不见对方的表情,鼻间只能闻到对方清爽的味道。他怀里何嘉的身体很瘦,偶尔说话时的眼神就像现在一样会避开他的一些坦诚。


    眼下两人贴得很近,奇怪的是,他们的肢体一旦接近,总是一直躲避的何嘉就会下意识地用动作表达出他需要他安慰。


    祝览因非常受用。


    但是,他是不是没有安全感?


    祝览因经常这样想。


    昏暗的书房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电脑因为长时间没人触碰,屏幕上微弱的光已经彻底熄灭。


    他挑起一缕何嘉耳后的头发,悄悄放到唇边碰了碰。


    “我把中餐厅的厨师叫来,你在我这里吃饭了再回去,好吗?”


    第46章 真爱降临


    临近五月中旬的时候,三位合伙人所选矿场顺利动工了,何嘉等人已经向矿业公司支付过定金。


    第一批原料现场核验、送检确认后,何嘉又向矿业公司支付了一笔中期货款,只剩交易全部结束付最后30%的尾款。


    当天从矿区下来的时候,许先云拦住他,似乎是想解释当天在会所的事情。


    何嘉收好手里文件,只对他露出了个“男人都懂”的恶俗表情。饶是许先云对何嘉再旧情未了,也对他这一副毫不关心的做法给狠狠伤到了,消停了许久。


    当晚,何嘉百年不更新的朋友圈也晒了一下和员工的庆功聚餐的照片。


    他私人的社交圈不大,但作为许久不露面的大帅哥,很快就收到了如潮般涌来的点赞和评论,多是工作以后认识的朋友,以及在此基础之上比例显少的初高中同学和亲戚。


    他父亲也评论了三个大拇指的表情,何嘉心里霎时间百感交集,一回想,自己居然月余没有联系过父亲了。


    何嘉默默走出饭店包间,到空旷的走廊上打了个电话。何望封接通后的语气兴奋雀跃,一副只报喜口吻。何嘉倚在走廊间,疲惫地应付了几句,多说了些让他不要去赌和好好照顾爷爷的话,就挂掉电话回到了包间。


    包间内的几位员工因为即将迎来假期,都小酌了几杯。缺席的博尔被何嘉派去出差了,所以不在此次的队列里。


    何老板主动承担了开车带他们回家的职责,滴酒不沾,也并未参与到两男两女四位员工的话题里头去。


    他重新入座后,低头沉默地刷着手机,看起来兴致不高的样子。


    章连宇见何嘉出门接了个电话回来就这样,主动递了杯果汁到他手边:“签证都弄好了,你看看什么时候启程?我提前订票。”


    何嘉手指戳着屏幕,似乎是愣了一两秒,被章连宇戴着的黑框眼镜加防蓝光双合一的镜片闪了一下,他才道:“……哦,就这两天吧,什么时候有票就可以出发。”


    章连宇拿出手机:“后天早上有票,只用一个半小时就可以落地密奥机场。”


    何嘉看了眼:“嗯,直接订吧。”


    章连宇坐到他旁边开始逐一订票。三分钟后,他忽然道:“诶,何老板你发朋友圈了吗?”


    章连宇滑动了几下屏幕,又说:“诶?祝老板还评论你了。”


    上次祝览因过来玩儿,趁着何嘉不在场的时候,自己的员工已经全部都跟他交换了联系方式。


    这不是叛变,而是众人根据他俩来往的紧密程度以及博尔陈其春绘声绘色的讲解,导致了他跟祝览因这种暧昧不清的关系几乎是藏不住柜门。


    并且,是在裸奔的状态。


    何嘉无奈地一抹额,点开微信里的红点点,发现祝览因只评论了四个大字:不回消息?


    何嘉吓得一哆嗦,这几天忙得要命,几个微信来回切,切着切着点开的消息就容易被什么事情突然打断,再加上忙,马上就会抛之脑后。


    他经常把私人生活放在工作之后,时间久了,即使对面是祝览因也改不过来。


    思索的片刻间,祝览因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都处理完了?什么时候出发?】


    何嘉如实答复:【后天。】


    祝览因:【嗯。我也会去,跟你一起。】


    何嘉:【你不是说有工作吗?】


    祝览因很快回复:【是有工作。我的拍摄团队里面有造型师,到时候可以帮你剪头发。】


    他看完祝览因发的消息,下意识地摸了摸颈侧稍长的头发。


    何嘉打趣道:【你这样,我好不习惯啊,你还是冷冰冰一点吧。】


    等了一分钟,祝览因还没回,何嘉就把手机放下了。


    这段时间麻烦精也很忙的样子,微信骚扰他的频率大大降低,何嘉都有些不习惯了。


    距离他俩上次见面也快过了一个星期了。


    包间里菜肴精致,何嘉无心动筷子。


    横亘在他面前的工作难题解决掉了一个,可是一跟父亲通完电话,他的心情就像坐了游乐场的跳楼机一样急转直下,让他在面对祝览因的时候就有了一种来自现实跟梦幻童话的割裂感。


    这段关系,往前一步,能走多久?


    往后一步,他又要痛苦多久?忘掉需要花费的时间又要多久?


    无法压抑的感情如潮般蔓延涌出,他心里小白花别说腌臜,花泥都要被踩碎了。祝览因说他能忍多久,何嘉又何尝不是。


    他想跟他,至少,是在自己不必瞻前顾后,不必为了眼前事业和家庭两头奔波的时候,再去用时间陪伴和一定的经济实力证明自己的感情。


    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


    对方根本就不了解他的所有,他也无法向对方坦然地介绍自己。


    还需要一点时间。


    何嘉咽了一口章连宇递给他的果汁-


    何嘉趁着中间空闲的时间终于组装好了那条半镯半链的乌姆巴山蓝宝石手链,他用礼盒装起来,带上了这次前往密奥市的旅途中。


    候机室内,何嘉把荒废了很久的ins账号找回来了。


    都是当年被扒出来的,导致何嘉挺爱记录户外生活一小伙儿删得只剩下三个作品。


    还是何嘉某次户外爬山的风景照和一些氛围不错的日出大海的照片。


    虽然景色平常,但后面何嘉被偷拍的照片大火后,从全球各地扒过来吃瓜的网友把评论和点赞都拉起来了。何嘉划了划屏幕,最近的作品已经是五年前的了,ins上的粉丝掉得只剩7.3w了。


    因为他主页没有任何本人的痕迹,吃瓜网友们过了时间,早就忘记这茬是谁了。


    飞机划过碧空,众人很快落地密奥。


    酒店的车辆停在机场迎接,几人直达景区酒店。酒店楼层不高,总共三层,装修符合当地景区的文化民俗,也融合了现代元素,室内游泳池、酒吧和其他私人服务一应俱全。


    酒店楼下就是原生态的自然景观,房间里推开窗就能看见不远处的密林和宽广的密奥河,运气好的时候还能跟一楼闯入酒店附近的斑马、羚羊共进午餐。


    黄佳莉和刘路两位女孩一路上兴高采烈,到达酒店后就挑好了二楼的两个房间先上楼化妆拍照了。


    陈其春章连宇随后,两个男人一直觉得三楼的房间距离顶层更近,无论是傍晚到露台看风景还是吧台喝酒都更便捷。


    前台小姐却告知他们酒店三楼所有的客房被另外一位客户包下了。


    陈其春章连宇没被影响,服从调剂选了二楼的房间。


    何嘉跟在众人屁股后面付钱。他给自己选了一个一楼满面落地窗的房间,或许早晨一睁眼就能跟溜达而来的斑马羚羊来个眼对眼。


    几人落地稍稍修整,吃过午饭后众人遵从了由两位女士制定的游玩计划,正式开启了这段行程。


    何嘉心里有事儿,也不想扫兴,强硬拉起情绪跟大家一起看完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巨大瀑布和原野草原,见到了诸多以前只能在动物园见到的野生动物,狮子、花豹、斑马、大象等。


    到第二天时,何嘉就脱离群体,在还不到傍晚的时候,早早搭车回了酒店,没有参与他们跟当地驯养的两只雄狮近距离拍照的活动。


    何嘉洗完澡,先是按时给父亲打去了生活费和医药费。由于货款又押了一批给矿业公司,何嘉算是过上了扎紧裤腰带生活的日子。


    他把手机一丢,往洁白的大床上一躺,心想也不差这一点儿。


    何嘉问过陈其春几人什么时候回来后,又跟酒店预定了顶层的晚餐服务。


    他弄完把手机丢一边,四肢展开彻底瘫倒在床。房间内的空调调到了合适的温度,隔音也好,很适合疲惫的人休息一会儿。


    但何嘉瞪大了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开始想起祝览因。


    也可能是想念。


    麻烦精近日很忙,前几天还离开了奥布,前往了别的国家。


    何嘉猜到了被包下的酒店三楼应该是住着他的员工,因为上次祝览因说的是拍摄团队,而且拍摄选址也在这家酒店附近。何嘉几次都看见了有保镖一样的壮汉,外加裹得不知道几层衣物后还是很削瘦高挑的女性模特,及她身后跟着的一堆助理多次出入这家酒店。


    看起来规模一般,应该是一个很小的拍摄项目。所以祝览因这样的大老板是没有一定的必要在百忙之中抽时间过来监工的。


    何嘉想着想着睡了会儿。


    不过确实如他所预想的一样,傍晚陈其春等人回来的时候,这个团队抽身离开,跟他们撞了个正对面。


    何嘉开始闷闷不乐。


    众人在顶层吃过饭后,就移步到一旁的露天吧台上了。


    这家酒店的鸡尾酒很出名,几人围坐在小桌上分别点了几杯五颜六色的酒液。


    两位女孩各自小酌了一杯就下楼了,只剩下他们三个男人呆这儿。


    从顶楼看去,远处巨大的密奥河上波光闪烁着暖黄夕阳的光辉余韵,一丝微凉的空气顺着风涌动送来。片刻后,夕阳落下,夜色自天边爬上,酒店顶层的氛围灯轰然亮起,暧昧的音乐响起,昏暗的露天吧台上扎堆的年轻游客很多,各国面孔各国肤色的都有,大都衣着大胆奔放身材火辣,男男女女打量到满意的猎物后,都会主动出击。


    已经有好几位上前跟何嘉搭讪碰酒了。


    何嘉微一勾唇,用那张脸做出个礼貌遗憾的表情,接着熟练地用模板化的拒绝套路送走了这些人。


    陈其春在旁愤愤不平,正眼瞧了瞧自己表弟。他表弟这两天跟得了失心疯一样,也不嘴贫了,浑身上下冒起一股文化人的忧郁气质来。


    陈其春从侧面看去,何嘉冷白的一张脸没有表情,线条分明的下巴单手托着,另一只手举着杯蓝色的酒液,放在唇边将喝不喝,茸密的眉宇揉进夜色,眼神倦怠忧郁,纤长的睫缓缓划动着。


    倒真会让外人以为这是个活脱脱的冷美人。


    呵。


    旅游也不是个轻松事,章连宇陈其春浑身酸痛,没续几杯就先下楼了。


    何嘉端着酒,离开座位,错开人群,走到了露台边沿。他单肘靠着栏杆,目视前方,小口小口地喝着杯里的酒液。


    液体带着一丝柑橘气,果香浓郁却又微苦。


    何嘉觉得自己现在这会儿应该喝点甜的,他一口送干净苦涩的液体,正打算转身去吧台放酒杯时,身后的人群里却传来了一阵骚动。


    一个高挺的男人错开三两的人流大步流星走来。


    男人表情从容冷淡,身材修长,一身深蓝色的长袖衬衫,白色休闲西裤。衬衫袖口挽至紧实的小臂上,长腿笔直。他不似特意来度假的,甚至手里还提着公事包,深邃的眉宇间也有些风尘仆仆的意味,但不影响丝毫,这样英挺俊美的异域面孔很快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几位漂亮的年轻女性视线跟随,互相推搡,一旁面容精致的小gay也朝他轻快地吹着口哨。


    吵吵闹闹,何嘉一杯酒下肚,眼前有些模糊,他低头揉了一下,再抬眼,才看清那一双灰绿色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做梦梦见自己有自来水读者了


    第47章 换到了吻


    来人毫不理会周围,只大步流星错开众人。


    何嘉站那里微怔了一会儿,直到人声逐渐退去,一股雪松味的冷香裹挟压下何嘉鼻尖。


    两人在露台边缘面对面站着,沉默对视了一会儿。


    晚风一吹,何嘉咽了口唾沫,端着酒吧那只手往后靠上栏杆:“你怎么来了,三楼那些人不是走了吗?”


    “嗯,还有一个项目没拍完。”祝览因轻描淡写,低头整理了下袖口。


    何嘉忽然视线一凝,收回手站直,歪着头打量他。


    祝览因手里提着公事包,一身很商务的穿搭,额前深棕色的头发因为匆忙垂下几缕,眼珠微微泛红,有点疲惫的样子。


    “这两天很忙?”何嘉呼了口气,尽量保持语气正常,问道,“怎么找到我的?”


    祝览因放下袖口,跟他对视。


    “还好。”


    因为一个原料国的价格方面临时出了问题,祝览因和工作人员几日辗转了两个国家前往谈判,重新拟定合同。处理完之后,他马不停蹄赶回奥布后,又去了工坊讨论部分项目的切割方案。


    到此时,祝览因已经将近二十多个小时没有闭眼了。


    下午还在工坊,他没有休息片刻,就让助理提前订了今晚飞往密奥的机票。


    “刚刚放完行李在走廊上撞到你表哥了,他说你在楼上,我上来一眼就看到你了。”祝览因看向他手里端着的酒杯,“何老板,不请我喝一杯?”


    何嘉会心一笑,领着祝览因往酒吧里面走去。


    两个扎眼的大帅哥凑成了一对离开,周围看热闹的年轻人逐渐散去,继续拼酒,各玩各的。


    酒吧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淡果香,用来映衬氛围的灯光昏暗暖黄,二人挑了个人少安静的角落面对面坐下了。


    何嘉屁股一落座,就想起自己得去下楼去拿个东西,他让祝览因待在原地。


    大概五分钟后,何嘉重返推开了酒吧的玻璃门,他没问祝览因喝什么,直接站在吧台前用英文向服务生点了两杯蓝色的鸡尾酒。


    酒调好后,何嘉端着托盘回到桌边,直接跟祝览因挤到一排坐下。


    祝览因见何嘉坐到他身边,指着两杯颜色差距不大的酒液,道:“这碟形杯里的,伏特加打底,口感清爽,后劲柔。直筒杯里的是白朗姆加各种各样的果汁,偏甜口,你自己选。”


    他说完,侧身,单手托着脸看向祝览因,忽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祝览因。”


    麻烦精扭头跟他对视。


    何嘉往后仰开一点距离:“你会喝酒对不对,那之前两次,都在耍我?”


    第一次吃完饭,这厮就装睡着,怪不得何嘉伸手还没摸到他的脸,就被逮住。还有一次,这人装醉犯浑,抓着他一直问为什么叫陈其春哥哥。


    罪行之广。


    酒吧内大面积铺着弱调的暖金色灯光,坏东西笑意盈盈地调戏他。


    祝览因眼珠滑动,目光注视上他在眼睫下的小痣。


    何嘉在他来之前喝过一杯,两人肩膀都贴在一处,对方这样轻声跟他说话时,祝览因视线不自觉地下滑,移向那张泛着酒香的唇,他忽然觉得酒精还没入口,就先头晕目眩起来。


    祝览因移开目光,看向那两杯在昏暗灯光下的酒,没看出什么差别。


    见人半天挑不出来,何嘉主动推了那杯碟形杯口的给他。


    祝览因看也不看,只盯着他的动作,伸过手,趁对方手指还没离开杯口,掌心直接覆盖上何嘉的。


    何嘉手背一热,没来得及抽回,两人的手就已经叠在一块儿,在玻璃杯外层上抹开一层水雾。


    冰凉的水珠顺着他的指间滑下,祝览因问他:“为什么不能两杯都尝一下?”


    “我跟你一起喝,我喝过的话你不嫌弃?”何嘉反驳说。


    祝览因笑了一下:“没关系,又不是没尝过,我老是抽你剩下的烟。”


    他说完绕开手,端起何嘉面前的那杯酒,浅浅尝了一口。


    何嘉没阻止,他抽回手在衣服下摆上蹭了一下,挺直腰板说:“你自己要抽的,怪我?”


    祝览因面不红心不跳:“嗯,怪你。怪你带坏我,抽烟喝酒都是跟你学的。”


    何嘉眯起眼睛看他。


    他现在在嘴贫和脸皮厚的程度上已经打不过麻烦精了。


    祝览因放下酒杯,何嘉把再把那杯碟口的推向他。


    祝览因不接,脸上表情大有让何嘉先尝一口的意思。


    何嘉偏头问:“你确定要我先喝?”


    麻烦精单手撑着脸,点点头:“你请客,你先喝。”


    何嘉勾唇,嗤笑了一声,他端起来浅抿了一口。


    祝览因直视着何嘉喝酒时滚动的喉结,对方也同样用黑沉沉的眼珠看着自己。


    空间内暖金色的灯光交错,偶尔几条亮色的射灯摇过两人之间,何嘉垂眸,放下酒杯时,殷红的唇间水光溢出,他眼尾盈盈上挑,嘴里已经叼含了一条泛着碎光的蓝宝石手链。


    祝览因笑容凝固,蓦然一惊,立即伸出手去扭他下巴。链条下端滴着冰凉的酒液,顺着祝览因的拇指划向手腕。


    那颗主石是丝绒色调的雾霾蓝,被打磨得很小很圆润的一颗。顺着这颗主石的外围铺着小圈钻石,手链两端延伸出来的是铺满其它碎钻的半镯和花丝半链,两相融嵌组成的。


    何嘉扭头,舌尖一抵,松开牙,手链重新掉回清香的蓝色酒液里,和杯壁发出“噔”的一声。


    “本来是想要你自己拆礼物的。”


    何嘉说完嘬了下腮,唇齿间还漫着酒味。他忽然发觉刚刚一个人喝的时候,酒液泛着苦味,但现在见到他再喝,却如同甘霖。


    祝览因眼珠重新转动,两指直接伸进酒杯,拿出了这份漂亮的礼物。


    何嘉侧身看着他的动作,笑说:“没想到吧,我会把它藏在这里。”


    “上次去你家,你那天就在做这个?你说跟博尔学的东西,就是它吗?”祝览因想了想,又补充道,“送给我的?”


    “对啊,我想送别的,可是想不出来,因为你好像什么都不缺。你唯一感兴趣的礼物就是这些手工了。”何嘉看着他的手提醒道,“诶诶诶!我又不喝了,你直接放在酒里抖一下。”


    何嘉捉住对方手腕晃了两下,他咧开嘴,朝祝览因露出一排洁白圆润的牙齿,说道:“好了,这下把我的口水洗干净了。”


    祝览因不理他,把礼物捏在掌心。因为有钻石搭配,这条手链在暖金的灯光下照样溢出了饱满的火彩。


    祝览因看向对方左手上之前被烫伤的位置,突然笑了出来。


    两人重新续了一杯酒,聊了几句旁的,就离开顶层,并肩下楼。


    密奥的夜也泛着凉意,何嘉裹了裹身上薄薄的外套,低头见鹅卵石铺了满地,齐脚踝高的小灯沿着小道插了两排。


    祝览因沉默地走在他身后。


    二人穿过一楼的酒店大堂和林间走廊后,来到一片露天的观景庭院,还有两汪小小的泳池在旁。


    夜已经深了,身后的走廊除了三两保洁路过,再没有游客来往。


    两人之间氛围安静,并排坐在泳池旁边的两张躺椅上。何嘉双手后撑,看着密奥晴朗的夜空。


    仰头见繁星遍布天空辽阔,低头见地上两人的影子小小一角交织到一起。


    何嘉忽然问:“你住几楼?”


    祝览因平淡道:“怎么,想跟我睡?”


    何嘉:“…………”


    “你不要老是说这种带着歧义的词,我会当真的。”


    “是吗?那太好了,你当然可以和我睡。”祝览因语气雀跃了些。


    何嘉嘟起嘴吐槽:“我知道是盖着被子纯聊天的那种,但是,你身份敏感,我会老是想成甲方要潜规则我的。”


    祝览因:“…………”


    何嘉背过他,悄悄打了个呵欠。


    两人之间都涌上了些困乏之意,却没有谁说要去休息。仿佛待在对方身边,就能充电似的。


    “明天要拍摄的第二个项目,是你的设计,何嘉。”祝览因扭头看向他,深邃悠长的眼睛里透出些疲惫,“我晚上把拍摄地点发给你,你看一下,明天跟我一起去现场吧。”


    何嘉蓦然怔住了,他指指自己,说:“我的?”


    祝览因点点头:“对,但工期很赶,只做了两套出来。不过策划的是限定系列,总共也只有五套,明天的拍摄已经足够用了。”


    “其中一套送给你。”祝览因举起自己的手腕,那颗圆润的宝石在他腕间泛着光,他笑着说,“回礼。”


    “那我明天下午就能看到成品吗?”何嘉问。


    祝览因弓起身体,低头搓了把脸,说:“送你的那套我今天已经带过来了,在我房间,待会儿要一起去看看吗?”


    何嘉眼睛一亮,忽然就不困了,不过他好像从来没见过祝览因这么疲惫。


    但不憔悴,依旧是俊挺的五官和漂亮悠长的眼睛。


    麻烦精这两天应该真的很忙,连他的消息都没时间回复。是因为自己的设计成品拍摄,然后才特意抽时间过来的吗?


    是为了我?


    何嘉抬起头跟他对视,凉凉的风划过他微长的发梢,他深呼了口气,主动拉起祝览因:“走吧,回去吧。你先休息,我明天早上再来看。”


    两人穿过小树林间长长铺砌的鹅卵石小道,踏上酒店内部的走廊。


    空旷的走廊上穿插着夜间的凉风,两边小树树叶刮得沙沙作响,祝览因从后拽住了他的手臂。


    何嘉疑惑回头,这时周围的灯光并不昏暗,他清晰地看见了对方目光灼灼的双眼。


    祝览因用了些力度,直接抓过他,两人身体倏地贴近,双方唇齿间都还有丝未消散的酒意。


    时间仿佛静止了。


    祝览因盯着他,灰绿色的眼珠少见地朦胧了起来,他语气固执地问:


    “需要我做什么,才能从你这里换来第二个吻?”


    何嘉仰头和他对视,闻言震惊得睁大了眼睛。


    祝览因看清他的神色,陡然后退一步,松开了何嘉。


    他知道自己太着急了,可是几天不见,匆匆赶来,看到他的那一刻就想问了。


    这种环境,这种氛围,他是个男人,他没办法不想。


    他需要他,不光是能够看见,还要能够碰到,他几乎恨不得是肌肤紧贴,津|液交织,要毫不吝啬地分享彼此体温才行。如果有人敢躲,就要更重更紧地缠在一起。何嘉也要像那晚一样,要努力往他怀里钻,非要他表现出也离不开他一样才行。


    但是在这之前,何嘉要愿意,要两颗心贴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祝览因心里微微泛酸,他垂下头,不敢看他:“没关系,你不用给我什么,我们回去休息吧。”


    祝览因往前走出三步,手腕一紧,就被身后的人拽过了他的身体。


    祝览因脚步顿住,低头对上了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珠,看见他用微凉的指尖抚上自己的颈侧。压低了身高后,对方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迅速朝他扑过来。


    何嘉又轻又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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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拍摄


    祝览因收到了第二个吻。他愣在那儿,良久后才看向始作俑者。


    不过,始作俑者的脸比他还红。


    何嘉唇角发烫,感觉自己像是溺了水一样,长久地深呼吸。


    两双眼睛对视上,又默契错开。


    带着青草泥土味儿的晚风有点刮人,何嘉尴尬笑笑,别了一下吹散到脸边的头发。


    他立的花蝴蝶人设这下绝壁是偏到姥姥家了。


    “这是什么?你要跟我在一起了吗?”祝览因灰绿色的眼睛盯着他垂下的侧脸,很直白地问。


    “什么在一起?这是男人之间的感谢方式。”何嘉猛地抬头,一时口不择言,说完立即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祝览因,眯起眼睛道,“而且这是你要求的,我才给你的。”


    祝览因表情狐疑地打量他:“你跟别人也这样?别人要求什么就是什么?‘露水情缘’就是这么来的?”


    何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祝览因还没有因为收到一个晚安吻幸福起来,胸膛里倏地先涌起股气愤来,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腹诽已久的话。


    “你这个可恶的男人。”


    何嘉张张嘴,简直是不知道怎么应付,他嗤地一声。


    气笑了。


    何嘉往前走:“我不想跟你说那么多,你看看你眼睛里的血丝,你不想睡,我还想睡觉呢,我走了,我要回去休息。”


    祝览因还没让他走出两步就拉住了他,何嘉被迫回头。


    祝览因表情冷漠,紧绷着下颌,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何嘉一挑眉,看看他又看看递到面前这只漂亮修长的手。


    麻烦精清了清嗓子,很严肃地讲:“我要求你,手上也需要一个。”-


    当天晚上接近凌晨的时候,阔别网络已久的“He”更新了一条ins。


    一张氛围浪漫的照片。


    暖金的酒吧灯光下,碟口杯的蓝色鸡尾酒摆放位置占据了照片的大半边面积。左下角里,一只洁白修长的手随意摆放在桌面上,紧挨着酒杯,那是一只男人的手,在这指间盘着一条闪着碎光的乌姆巴山蓝宝石手链。


    He配文:“My proudest recent creation.”


    何嘉随手发完后就关掉了手机,一长条的人呈现着大字型躺在床上。


    他不是个善于分享和经营自己私生活的人,但是祝览因提醒他的个人品牌需要开始筹划了。这确实,而且中国人讲究物尽其用,不主张浪费,所以ins上有点粉丝,这也算多点曝光多条路,他也没有太多地去思考自己这个糊咖能掀起什么风浪,对他的审美有点正向反馈就行。


    何嘉瞪大眼睛望着酒店天花板上那盏创意十足的水晶灯,微凉的指尖不自觉地摸摸还在发烫的唇角。


    麻烦精今晚骗到了两个吻。


    何嘉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他做了个很好的梦。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何嘉耳朵一跳,听见房门被噌地一声刷开了。


    但他没管,因为房卡只给了祝览因。


    昨晚祝览因非要送他到房间门口,他说今天的拍摄工作行动得早,要跟车一起去拍摄场地。何嘉半开玩笑地说他不一定起得来,能不能让他这个闲散人员晚点在正式开拍的时候再过去。


    祝览因当时只用了一种他很消极怠工的眼神打量他,然后走进他房间,拿走了备用房卡,走时说:“甲方明天亲自来叫你。”


    何嘉只好连夜给陈其春章连宇微信留言,让他们第二天自由玩耍,回来自己报销。


    房门很快被推开,地上铺着的静音地毯没让他听到很大的脚步声。何嘉从被窝里探出半颗头,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隔着遮光性一般的窗帘看见了微微泛白的天际。


    一团高大的黑色的影子移到了他身边。


    男人下蹲在他床侧,把他整张脸都从被子里剥了出来。


    祝览因掌心温热,何嘉闭着眼睛,下意识地循着热源蹭了两蹭。


    祝览因微微挑眉,手下皮肤挨着他微硬的黑发和脸颊。他柔声道:“起床了,在酒店吃点早饭就出发。我订了餐,待会儿送到你房间,我们一起吃。”


    何嘉闭着眼睛,闻到一股好闻的剃须水味,他问:“几点了?”


    房间里亮起一小块屏幕光,片刻后,祝览因道:“五点四十。”


    “你的甲方为了你比其他工作人员起得都要早,所以,你也不准迟到,快起来洗漱。”


    祝览因说着就要伸手去拽他,但这人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上半张脸眼睛瞪得大大的,却不说话。


    祝览因心尖一跳,摁开床头柜上的小夜灯,何嘉窸窸窣窣地从被子里钻出来。


    他靠在床头上,揉了揉自己的鸡窝发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何嘉借着床头灯的光芒,抬头跟祝览因的视线对上一会儿,他张嘴呆愣愣地夸道:“祝览因,你今天好帅啊。”


    男人穿着深棕色的麂皮薄外套,内搭成套的炭灰色翻领打底和休闲西裤,头发利落往后抓起,高挺的眉骨和深邃漂亮的眼睛亮堂堂敞开,脸也很清爽,凑近了还能闻到他刚用过哪款的剃须水。


    他身体上还是那股雪松冷香味,让人一闻就知道是很贵的男士香水。何嘉坐在床上,当着他的面快速地耸耸鼻子。


    祝览因站起来,双手抱臂,挑着一边眉,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


    祝览因决定把他拽下床-


    “祝老板,你报复我啊?”何嘉丢掉手里的刀叉,指着坐他对面的男人,“你这是苛待员工,知道吗?”


    他餐盘里的食物是一杯黑咖啡、一颗水煮蛋,外加少量新鲜蓝莓、半截香蕉以及小片的全麦面包。


    除了在莫索哥上学住校外公寓的那段时间,何嘉已经忘记自己多少年没这样猴似的饿过了。


    何嘉看着对方餐盘里的的牛奶咖啡,抹了少许黄油的烤吐司和咸香的培根煎蛋咽了咽口水。


    祝览因闻言抬眼,轻飘飘地给他一个眼神,随后挽起袖子。何嘉被晃了一下,才发现祝览因今天罕见地戴了块表。


    这人,像是需要克扣这点餐费的人吗?


    祝览因:“不是我安排的,是营养师给你配的。”


    何嘉目瞪口呆,他的体格比祝览因小了一圈,这是哪门子的营养师这么有眼力见?


    正欲反驳时,祝览因切开那块吐司,拿到他眼前晃了几下:“你听话,先吃。下午工作完我请你去吃好吃的。”


    何嘉目光愤恨,干嚼着嘴里的全麦面包。


    吃完早餐,何嘉换了一套浅色的休闲服,两人并肩走出酒店大堂。


    门口已经整齐排列了三辆黑色豪车。


    何嘉骤然见到这架势,突然很想上个厕所,他折返回去。


    尿完出来,发现祝览因斜靠在门框上等他。


    祝览因见他出来:“走吧,拍摄地的摄影棚已经有工作人员提前搭好了,珠宝成品在最前面那辆车里,里边儿有安保人员。最后面的一辆车里是摄影师和造型团队,等下空闲的时候,我可以让造型师给你修一下头发。”


    “啊,没关系,我不急,待会儿回酒店也能弄。”何嘉甩甩手上的水,颇带新奇地问,“原来你让我先别剪头发就是为了让我来蹭你的吗?是明星团队的那种规格吗?”


    “嗯。”祝览因想了想,又说,“或许还要好一点。”


    祝览因带他坐上了中间那辆车,却没跟他坐一起。


    甲方这个当老板的倒是坐上了副驾驶,何嘉见状老老实实钻到后排。


    后座车身宽敞,座位成并列两排,有三位工作人员也在里边儿。


    何嘉面前坐着一位穿着时髦靓丽,看起来大概三十多岁很精致但却gaygay的男士。


    这人面对面打量了他许久,何嘉不太自在地低头扭头抠手。


    对方始终带着一种微妙的笑意紧盯他。


    虽然从小到大何嘉见过不少人对他产生过赞美的目光,但在这么密闭的空间里,他还是被盯得发毛,愈发觉得这厮看起来不像好人,倒像某医院那种网红整容医生。


    何嘉坚信,这人的眼神要是可以变成手术刀,立马就能在他脸上划出几道黄金分割线来。


    车辆开始行驶。


    何嘉舔舔嘴角,抹了一把面额前的头发,仰头跟对方直直对视。


    这小gaygay还是不躲。


    何嘉无奈地别开脸,笑了一下,他顶了顶腮,舌尖蓦然一顿,忽然发觉这人有点眼熟。


    他应该是在哪个时尚账号或杂志里刷到过。


    何嘉没想太多,车辆的防震功能强悍,他合上眼休息了一会儿。


    等到了拍摄场地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此时已经艳阳高照,气温拔高。


    何嘉往窗外一看,发现车辆整齐地停在了草地上,正对面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大型黑布摄影棚。


    他跟随着众人下车,地上泛黄的草已经齐腰,何嘉用手一拨,呼吸了一口自然空气,祝览因长腿迈下车来,从旁边递给他一副墨镜。


    何嘉戴上,宽大的镜片一遮,一张脸貌似只剩下个下巴尖儿。


    他抬头见到的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成片的伞状合欢树跟草原相辅相成,彼此点缀,大量的白色鸟类不断从静止的背景里飞过,落到树梢歇脚。


    远处高耸的休眠火山在云层里若隐若现,火山的山顶处积了一条不太规整的白线,按照海拔数值来说,那条白线应该是积雪。


    何嘉抬了抬墨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热带的火山也会积雪。


    这片区域再靠外点还有民宿和咖啡店,应该时常有游客活动。怪不得外围被政府做了铁栏杆和电网包围起来,原来是为了保障游客安全,隔绝部分野生动物。


    何嘉站在车身前,长长舒了口气。密奥大草原上雄浑的风刮过他的发梢面颊,他扭头,看见祝览因已经走到了摄影棚前,对方身姿挺拔,衣袂翻飞,在大风里回头跟他对视。


    何嘉忽然感觉祝览因一定有话要跟他说。


    那位gay男士从车里拿下大包行李,路过何嘉身旁,拍了拍他的肩,何嘉回头。


    gay男士:“您有社交账号吗?我怎么,从没见过?”


    何嘉听着他奇怪的语调,摘下墨镜,满脸问号。


    gay男士是亚洲人的面孔,嘴里却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中文,他弯起眼睛,笑道:“你真美啊。不知道德拉图尔先生是从哪里挖到的,这么合适的东方模特的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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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套路死了


    风刮得挺大,何嘉没听清他说的什么,他着急去追祝览因,保持礼貌地跟对方微笑了一下,就错开对方往前跑去。


    祝览因站在拍摄棚门口等他,这人假模假样地提醒道:“保存一些体力,何嘉。”


    何嘉弯下腰来,喘着气,把脸上的墨镜摘下来挂到了衣领上:“怪谁?还不是怪你这抠比苛扣我伙食费。”


    两人都是亲过脸的关系了,何嘉已经不太会掩饰自己的说话方式了。


    祝览因并不介意,他笑而不语,主动拉开了篷布,两人并肩钻进去。


    临时搭建在平台上的摄影棚,里面的环境说不上多好,工作人员大概有十来个,有部分人在搭景和布光。何嘉眯着眼睛隔着老远打量,两位摄影师在试光,手里的拍摄设备高精,一行人全部是欧洲面孔。


    从车上运下的小型保险箱被保镖抬了进来,何嘉不经意一瞥,这些壮汉后腰鼓鼓,由于是在密奥户外,何嘉有理由怀疑那是把真理。


    荷枪实弹的拍摄项目。


    何嘉一哆嗦,跟上祝览因的脚步。


    何嘉路过一间用黑布隔出的区域,他探头往里边看。里面有休息室以及妆造室,妆造室的服装用透明的防尘袋装着,垂挂在一处。


    他被祝览因带进去。


    一个白人保镖紧随其后走了进来,何嘉见过他好几次,这保镖是莫雷恩。莫雷恩把一个更小型的保险箱放到了化妆桌上,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两人各自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桌前,何嘉直视着面前的镜子。


    两人的头颅一高一矮,发色一黑一棕的框在这面大镜子里,何嘉歪头问祝览因:“模特呢?怎么还没开始?”


    祝览因没看他,对着保险箱在输密码。


    “快了。”


    祝览因说完,打开了保险箱,两端徐徐展开,箱内黑色绒布的台架上静静放着成套的蓝宝石戒指和胸针。


    主石透着丝绒质感,深蓝浓郁惊艳,何嘉一眼就看出了这两颗主石的种类。


    ——皇家蓝蓝宝石。


    他下意识道:“好漂亮!”


    戒指和胸针设计的外形大致一样,都是长条的菱形,框架上嵌满火彩闪耀的白钻。中间切割出的椭圆形主石是点睛之笔,整体组合起来,就像人的眼睛。


    工匠技法熟稔,蓝宝石丝毫不用找角度,从内而外的光华灼灼,迸溅着璀璨的火彩。


    昂贵的、漂亮的、不可思议的美。


    何嘉目不转睛,他忽然想起有所耳闻的最新季度国际珠宝展会将要在另一个半球召开。


    卡罗克恩有世界彩宝之王的称号,过往展会单品破亿的不在少数。眼前这些珠宝成品,不知道是不是要用来上展,又算不算得上是Carl Kern的炫技之作。


    祝览因:“甲方再给你一个工作。”


    何嘉闻声抬头,见祝览因戴上手套,把那枚戒指取出,拉过他的手戴上了。


    何嘉僵着五指,丝毫不动。


    两人对视。


    “品牌每年都会层层筛选,聘请部分职业模特用来拍宣传片,这个项目最终的人选是我在敲定。”祝览因目光清透,低头看向那枚戒指,继续道,“我每年要从数以千或万计的模卡里挑选出一位。”


    他勾唇笑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祝老板可不光是只会看设计天赋和审美手艺了。这一遭日积月累,导致我对人体美学这方面也算得上是有所研究。”


    何嘉看向一旁衣架上挂着的服装,回过头时,祝览因正还在看他。


    “何嘉。”祝览因目光流连,说道,“我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很漂亮。”


    何嘉睁着眼睛不眨,他被祝览因突然变直白的赞美搞得不知所措,一颗心脏几乎要跳到喉间。


    祝览因脱下手套,用食指轻轻碰了碰何嘉眼下的痣,沉声道:“但是肉眼可见的漂亮不一定上镜,模特跟明星演员都不一样,一方面必须保持形体全方面的完美,用以减少后期人员的工作和线下翻车的概率,不行就要换人。另一方面,又是允许可以存在有特色的面部‘缺点’。”


    他用指腹点了一下他那颗小痣:“这样的你,用行话来说,应该叫有记忆点。”


    祝览因碰到的位置开始发烫。


    何嘉想起早餐吃的消肿n件套,也想起车上那个小gaygay看他的表情,他蓦然明白了祝览因的意思。


    何嘉吸了口气,用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捉住祝览因。他滚动喉结,轻声喊道:“祝老板。”


    何嘉黑沉沉的眼珠上下扫视过祝览因的脸,平静地问:“为什么这样对我,因为你想追我,然后用这种方式?这是让我走捷径?像什么话,我是想挣钱,但是,你觉得凭我自己,真的能走到这一步吗?”


    “那只是你以为的‘捷径’,这算什么捷径?真正想走捷径的人可不会像你这么呆,宁愿亲力亲为的打工,不肯向甲方屈服。”祝览因反驳他,垂眸道,“我们在瓦拉集市拍过照片,你记得吗?”


    何嘉点点头。


    祝览因换上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孔,不疾不徐:“祝老板是个商人,知人善用,是不会做亏本的买卖的。我刚刚说,有的人现实漂亮,但并不会上镜,而瓦拉集市的镜头,凑巧帮你反驳了这一点。”


    祝览因低头看向对方捉住自己的手,他抽回,然后铺展开对方的,摊在掌心。


    何嘉五指白皙纤长,璀璨的戒指点缀在无名指间,一时间说不上宝石是陪衬还是人衬托了宝石。


    何嘉顺着祝览因的视线下看:“所以,你之前话里话外让我不要碰手艺,给我送药,也是为了今天?”


    祝览因否定很快:“不是,毫无关系。我说过,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受伤。”


    何嘉摘下戒指放回盒内,他抹开个笑容。


    “太突然了,我真干不了这一行,祝老板。”


    祝览因后仰着身体,双手交叉到胸前,沉下本就成熟的嗓音道:“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当然,我也并非自诩什么伯乐,只是单纯从商业角度来说,你真的适合。”


    “是因为你适合,但又恰巧碰上了我们这样的关系,但是抛开这一切,你还是适合,只是缺少机会。”


    何嘉扭头看向镜子里面的脸和身体。


    消瘦的,两颊都快要凹进去。


    漂亮吗。上镜吗。适合吗?


    反而坐他对面的祝览因俊美逼人,五官深邃,这才像男装大片上抠下来的男模。


    两人的视线在镜子里互相交汇,祝览因耐心地等待他回复。


    不过,生意人是比较相信风水黄历、六爻五行的,如果是命运,或者叫难听一点,是狗屎运推他走到这儿……那是不是就该坦然一些,抓住这些机会。


    何嘉突然笑了笑,一个曾经的赌徒,要靠惊险刺激才能引起多巴胺分泌的傻逼,居然在做正事上退步了。


    他的人生信条不一直都是一柄杠杆撬起整个世界吗?不是对这种奖励机制有饥渴的奢求吗?


    是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对方是祝览因,所以自己不敢赌,什么事情都想要做到十全十美,不想叫他对自己失望。


    祝览因一锤定音:“但今天在这里不光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也是所有参与本季项目的高层以及幕后摄影团队和美术指导的决策。”


    何嘉睁大眼睛:“什么?”


    “你那晚收留我,我看到了你在玫瑰海岸的那张照片。”


    祝览因单腿蹲下来,保持着仰视的状态看何嘉,柔声说道:“它才是你的投名状。”


    何嘉内心泛起一些麻麻赖赖的小疙瘩,他被祝览因单方面下的套路套得死死的,现在算是把他架到这儿了,连复盘的机会都没有。


    吃干抹净,但这人又惯会示弱。


    “我拿走了,是我擅作主张,对不起。不过,今天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本来只是想你参与到第二次转场拍摄,拍你自己的作品时,用手出镜就好了。”


    “这只是一个很匆忙而且没有跟你商量过的机会,对于你来说,有一定的负担,我只是把它放在这里,你愿意我们就试试,不愿意也没关系。”


    何嘉偏吃这一套。


    他前26年都没被人这样套路过,也没被人这样温柔地哄过,他鼻尖蓦然酸了起来,忽然没头没脑地问对方:“还有其他的原因吗?除了合适。”


    祝览因也愣住了。


    他只是没想到何嘉会这样问。


    祝览因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原始动机,托起对方的一只手,很快道:“因为你愿意,因为你喜欢。”


    “你喜欢拍照,你说自己也会偶尔兼职自己运营账号上的模特。还有那天我们一起去集市,你说你是为了代购商品才带相机,但,你也悄悄给我拍了很多照片。”


    气氛松懈了下来。


    何嘉一抹鼻头,质问他:“你怎么发现的?”


    “当天没发现,第二天我早上走的时候顺了你的照片,我重新以选片的角度翻了那台相机。”祝览因逗他说,“谁让你教会我,还把相机放一楼门口。”


    何嘉哑口无言,他垂头看着这么高大的一个人蹲在他腿边,一双悠长的眼睛看着他,感动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感受。


    麻烦精,好可恶。


    何嘉一抹鼻尖,把祝览因拽起来。


    “不出片儿我揍死你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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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某商极高


    造型团队鱼贯而入,何嘉抹了把脸,切回日常面对陌生面孔的那副欲笑不笑的表情。


    祝览因在工作人员进来之前就站了起来,退到了所有人身后。


    等何嘉跟工作人员沟通完,扭头一看,房间里已经没有了祝览因的身影。


    他被左右摆弄着,脖间套上围布,身后的女性发型师纤巧的手指穿梭打理着他的头发,很快修剪下几缕来。


    她很年轻,看上去不到三十,跟何嘉在镜子里对视上后,发型师笑笑,说:“您发质很好呢。”


    何嘉双颊微红,他从没被这样一堆人聚众围着观察过。


    “谢谢。”


    发型师从镜子里看他,然后提醒道:“不用紧张。”


    纯正的中文,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语气挂上了国内某个省市很有特色的口音。


    何嘉听着熟悉的腔调,逐渐放松下来。


    一头顺滑发亮的黑发很快被处理好,没大动,但是专业发型师将头发的层次打理得更加分明,然后用几只银色的卡子固定了起来,露出了何嘉饱满光洁的额头。


    一旁的助理提醒何嘉先去换上衣服。


    何嘉虽然对幕后团队是否是名人不太了解,但时装这些还是相当关注的。


    服装是某奢牌的未发布高定,何嘉估摸着这也是FQ集团旗下哪个子公司的。


    他忽而想起,时常在网上看见某某流量明星穿了几套高定,哪家奢牌衣服被某某团队借走,然后网上年纪较小的粉丝朋友都会因此吵得不可开交。


    名利场嘛。


    何嘉换完衣服出来,那个一身粉蓝外套搭配阔腿裤的小gaygay男士从外走了进来,拿着他的工具箱,一脸微笑地坐到了何嘉身边。


    何嘉面对着面前的化妆镜,朝他礼貌地一点头,然后把自己当成了案板上的一块鱼肉。


    “何先生,我是这次拍摄活动的化妆师,可以叫我Reed。”他微掐着何嘉下颌,正对镜子,“你不用紧张,听祝先生说你是第一次正式拍摄。”


    何嘉仔细听着他发音奇怪的中文,忽而发根一痛,身后的发型师开始同时摆弄。


    “啊,好的,谢谢。”


    Reed看向镜子里那双眼尾上挑的狐狸眼,夸道:“还没有见过像您这样脾气好的艺人呢。”


    何嘉抿嘴,摆手笑笑:“我不是艺人,嗯……充其量算个合作方吧。”


    Reed在他脸上敷了一些冰凉的什么,说:“那德拉图尔先生很会挖人,跟h国早些年的星探差不多了,哈哈。”


    何嘉耸耸鼻子,他还不太适应这些,打趣说:“凑巧罢了。”


    Reed调着手上的粉底液,他刚刚在车上就观测完了这副从未在荧幕上出现的新面孔适合什么。


    “第一场是棚拍,第二场要换场地和改妆,中午可能需要在现场吃饭。”


    何嘉保持着坐姿:“还有第二场?”


    Reed:“是的,调整一下这个节奏,很快就能适应。哦,对了,祝先生让我跟你说,待会儿有形体老师指导拍摄,你不用担心。”


    何嘉抿嘴舒了口气。


    Reed再用一枚发卡固定好他遗落在额前的几根刘海,黑色的眼珠打量过他的脸庞:“你这样的条件,真的很适合拍杂志呢。”


    这倒不是场面话,Reed从业十多年,见过摸过无数张脸蛋,或青涩或在荧幕上他熟悉的,但还是觉得这位不知道品牌从哪里挖过来的新面孔模特气质亮眼,十分适合时尚业。


    而且他整张脸没有任何人工痕迹,如果不是阴沉一点的气质,甚至很难猜出这人具体多少岁了。


    “是吗?”何嘉实在有点坐立不安。


    这化妆师Reed在工作起来,那股gay里gay气的味道一下就没有了,这让何嘉即使跟他保持着这种比车上还要近的距离时,身体也舒适了许多。


    何嘉是同,但恐同。


    Reed揭开他脸上湿漉漉的东西,温柔地说:“是的,毕竟是珠宝拍摄,模特是要用来衬托产品的,而不是个人写真。”


    “你说不是艺人,那我之前也没见过你,或许也不是什么网络红人,这样崭新的面孔和——”Reed从镜子里打量他的形体,满意地一点头,“和气质,是真的很适合哦。”


    甚至来说,如果加上合适的营销,会一炮走红也不一定。


    Reed点到即止,专心做着妆造-


    “卡罗克恩交给了我,在我这儿就不存在走什么关系。”祝览因两根手指夹着烟,姿势熟练地吸着,吐出,朝电话那头道,“我不管。”


    “管他是哪家的公子还是少爷要当艺人当巨星,他要出来历练,就不能用我的项目当跳板,我要对品牌口碑和公司负责,我只用商业眼光挑选合适的人选。”


    祝览因吐出一口烟雾,一股蜜调的玫瑰味儿在嘴里盘旋,他冷漠道:“要是想合作,可以,走国际邮箱投简历投模卡,我一张一张筛。”


    电话那头的父亲呵斥道:“任性。”


    祝览因微蹙着眉头,平日里像湖水一样无波无澜的稳定情绪在面对自己的父亲时,泄出了缺口。


    “我任性?那好了,我想捧谁就捧谁,不需要通知任何人。”


    两人沉默了良久。


    大概半分钟后,祝览因父亲在那头疲惫的一叹气,终究语气放软,妥协道:“你长大了,我不管你。”


    “埃希尔的展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妈妈到时候也会去,你多陪陪她。”


    祝览因眼睛一亮,揉掉烟头,但语气在面对父亲时还是不情不愿:“哦。”


    父子俩挂掉电话。


    二人关系奇特,少年时期父亲严苛,反而在成年后却又放纵他。祝览因独立独行惯了,陡然面对父亲的转变,自己还适应不了这种相处模式,所以在跟父亲交流时,性格会变得别扭。


    也有种类似孩童般的幼稚气。


    祝览因不太喜欢这种感觉,这是一种无法把握的奇怪情绪。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何嘉屁股都坐麻了,一整套的妆造才处理完毕。


    他和工作人员前后从里面出来的时候,看见祝览因站在门口小隔间的垃圾桶旁边打电话,他另一只垂下的手夹着一支烟,吞吐的动作熟稔。祝览因脸上的表情却说不上好看,挥手就把剩下的烟头丢进了垃圾桶。


    祝览因蹙着眉挂掉这通电话,甫一转身,就跟人群中的何嘉对视上了,对方也好奇地在盯着他的动作。


    祝览因放松眉宇,眼睛微微睁大。


    前段时日,他跟造型团队商讨过后就只准备了两套服装。


    在日常的触碰中他确定了何嘉的身材尺寸,所以,两套服装都是他亲力亲为,亲手挑选的。


    因为是珠宝主题的拍摄,服装充其量只能算个背景板。


    何嘉上身是纯黑的高领针织衫,脖颈处拼接着白色蕾丝褶皱状衣领,下身是一条宽松直筒挺括的黑西裤,针织衫扎进腰里,两条腿比例更显得修长,腰线窄瘦。


    祝览因吞咽了一下,视线绕开旁人,远远地注视着他。


    何嘉脖颈细长,白色蕾丝裹着的那一截皮肤,不会俗,只会显得优雅贵气。


    再往上看就是那一张漂亮的脸。漂亮的眉宇,狡黠的眼睛,以及那颗小痣。


    他稍长的头发被发胶固定好,往后梳起,露出了一张很小且适合上镜的脸。妆面不隆重,却遮住了他平日里的阴郁气质。


    棚里还在布景,一旁工作人员举着手机走过去,何嘉就无暇顾及他了,他错开跟祝览因对视的眼睛,半蹲下身体,跟他们合照,微笑起来,更显神采飞扬。


    两位工作人员带着手套,上前来别好了那枚宝石胸针,何嘉放下手,硕大的戒指被推到无名指上,他随着指引,往棚里走去,用视线跟祝览因短暂的交流了一下。


    祝览因挺括地立在那儿,朝他笑了笑,露出一个鼓励的表情。


    何嘉护着胸前这枚或许价值半个亿的胸针,往前走去。


    人群走后,祝览因良久地站在原地。


    他掏出一个橙黄的烟盒,取出了里面很细支的大重九,开始抽起第二根。


    一股燥热的情绪从看到何嘉那刻就开始冒头,愈发强烈。


    祝览因单手撑在框架上,他觉得手背和脸颊都在发烫。


    祝览因深吸着嘴里的烟,他烦躁地往后抹起头发,抽出烟,用力咬着腮帮,迟疑一秒后,像过毒/瘾那样把烟又送回嘴里。


    他睁开眼,嘴里裹着这个熟悉的口味。闭上眼,却觉得湿漉漉的像在接吻一样。


    这是何嘉上次喝完酒醉后,落在他那里的衣物里翻出来的。


    坏东西。


    钓着他。


    祝览因愤恨地想着。


    他抽完这支烟,视线不自觉地往下移了一点,平复住剧烈起伏的心情后,才走向人群-


    何嘉只是刚开始有些怯场,但越刺激越有挑战反而让他兴奋,他本就对什么上手都快,哪怕是第一次商业拍摄,形体老师在旁摆着动作,他有样学样,很快收获了老师鼓励式的大拇指。


    何嘉被聚在打光灯下,他冷静从容的听随指导,一组片儿很快拍好,获得了中场休息的机会。


    他坐到监视器旁边,跟工作人员一起观赏起刚刚拍的照片。


    一位助理上前递上了一瓶带吸管的水给他,何嘉看也不看,说了句谢谢后,歪嘴去够,眼睛紧盯着屏幕。


    那瓶水很快送到他嘴边,但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熟悉的烟草味。


    何嘉惊讶地顺着这瓶水往上看,看见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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