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却话巴山夜雨时 慢点也行
待到下了马车, 甘鹤道:“你说吧。”
“原来你也有话说。”文欣道,“那我们一起说。”
“好。”甘鹤道,“我是想说,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甘鹤。”文欣道, “我一直有事瞒着你。”
一家客栈门前的封条已被撕去, 这里除了看起来破败些,好像一切都与原状无二,甘鹤甚至仿佛闻到了鸡汤的陈香。
她点了点头, 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秦王!”文欣低着头说, “我就是他们口中的秦王殿下, 多年前死里逃生的秦王!秦王府的秦王!”
甘鹤道:“哦。”
文欣拽着甘鹤的手, 急道:“甘鹤, 你会不会生气?你不会变得不喜欢我吧?”
甘鹤还没说话,客栈里已传来脚步声, 原来是钱沫迎了出来,钱沫喜道:“你们真的这么快便回来了?白热, 你们把白热也救出来了!”
“你怎么抬着胳膊?快让我看看受没受伤……”钱沫将甘鹤的袖子撸起来, 原来是文欣还在拉着甘鹤的手。
“钱大掌柜……”文欣侧过脸不好意思地笑笑, “方才有好多坏人。可是, 只要抓着甘鹤的手,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这反而令钱沫更加不好意思, 她将门完全推开, 道:“快请进吧。”
甘鹤和文欣带着白热走进客栈,坐下,客栈的摆设居然还是与之前一模一样,并未见到损伤,钱沫又走向了厨房,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文欣慢慢向甘鹤挪动,轻轻凑到甘鹤身上,小声道:“甘鹤,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你不会正在生气吧!”
甘鹤还没说话,钱沫已经端着三碗鸡汤过来,文欣只好从甘鹤身上抬起头来,若无其事。
钱沫将三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放到桌上,道:“这是我刚刚准备好的,还热乎,对身体有裨益。”
“多谢。”甘鹤点了点头,沉思道,“白热或许更该补补。”
“你瞧我,都忘记了!”钱沫又走向后厨,道,“我再端一碗过来,等他醒了,让他也喝一些。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白热的根基的确很不错,上次受那么重的伤,不一会儿就康健如初了。这里的药,也已经很完备。”
“钱大掌柜走了!”文欣身上像有蚂蚁在爬,“甘鹤,现在没人,你快说!不然,她又回来了。”
甘鹤道:“我……”
“咳咳……”一边的白热咳嗽几声,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弹了起来,“我,我这是在哪?”
文欣叹了口气,托腮道:“你在一家客栈。”
白热紧张地摸了摸身上,毫发无损,他坐到文欣对面,流涕道:“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钱沫刚端着另一碗鸡汤走回来,喜道:“白热,你也醒了!你想起来了什么?”
白热惨然道:“司马,司马……这个混蛋,他要折磨我!他一直绑着我!”
甘鹤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记不清了……”白热抬头看向文欣,感动道,“哦,是文欣……是文欣站在我面前,一定是文欣救了我!对了,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其实,文欣……”
文欣听着白热说话,他虽然只不过这样娴静地坐着,身上爬着的蚂蚁却越来越多,越来越挤。白热当时晕得很快,可他还是不敢完全确认,白热究竟有没有听到什么秦王的事儿?白热究竟会不会猜到他是男人?
白热低下头,感叹道:“其实,文欣这样智勇双全的女人,才能配得上甘鹤啊。”
“那太好了。”文欣长长呼出一口气,“看来我之前是错怪你了。”
“错怪我?”白热道,“你是指……”
“没什么……”
文欣还没说完,甘鹤已说道:“文欣一定是误以为,你会说,甘鹤一旦有了这样的一把鞘,剑就会变慢。”
“那倒是没误会。”白热昂首道,“任谁有了这么一把鞘,剑都会变慢的。我直到现在,也没改主意。”
“你还真是嘴硬。”钱沫将白热的手指重新包扎了起来,道,“若不是他们二人,我们连客栈都被食指给骗去了。你现在说不准已经经历了非人的折磨!”
白热闻言,浑身战栗,腰也痛得直不起来了,小声道:“好吧。那甘鹤的剑就算慢点也行,反正本来也已经够快了。”
客栈里的空气终于有了几分难得的暖意,文欣在想,如果自己不是秦王,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钱沫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究竟是怎么把白热救出来的?”
“赌局。”甘鹤喝了一口茶,望向窗外高楼上飘扬的旗帜,“食指酒楼设下了一桩赌局。”
钱沫道:“赌局?你们怎么赌?”
“做饭。”甘鹤道。
“做饭?”钱沫变色道,“难不成,是与他们食指酒楼比拼做饭的功夫?”
“是的。”甘鹤道。
白热的脸色突然也变得很难看,面如土色。
甘鹤忍不住道:“钱大掌柜,青龙使,你们怎么都这样看着我?”
白热叹道:“他们做菜的功夫,无论是眼光、选料还是经验,都绝对不逊于钱大掌柜。就算是刀工,也不见得弱于我这个自小练武的。”
钱沫道:“上一次骗走我们客栈的事,就是因做菜而起的。”
甘鹤看着文欣托着脸颊的一双手臂,凝雪一样的手臂透在皎皎白兮的轻纱中,隐隐有寒光,不该有寒光。
“我不能输。”甘鹤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涟漪,“我的东西,岂能输给他。”
白热的血液又热了起来,甘鹤说的一定是华发堂的声誉。甘鹤这次一定是肩负着华发堂与那个食指对决的,甘鹤是为了规矩,为了江湖道义,甘鹤的形象在他的眼中更加壮大,快要盛不下了。
钱沫的眼睛也变得有些湿润,甘鹤说的一定是一家客栈。甘鹤这次一定是扛着一家客栈与食指酒楼对决的,甘鹤不仅是为了华发堂的分舵,还要守护这间开了好几年张的老客栈。
虽然不明白二人为什么这样感动地看着自己,甘鹤还是充满了决心。
钱沫揉了揉眼睛,道:“我许久之前,也参加过一次美食大会。你可知道,这美食大会有什么特别?”
甘鹤沉思,道:“我记得,那里好像有不少江湖人物?”
“是的。”钱沫道,“我们说的这美食大会,是丐帮一位很贪吃的九袋长老发起的。那时候,技压群英的人可以获得他们备好的一本武功秘籍。因此,自它形成之时,便少不了与江湖人士打交道。那长老来了多次,长此以往,这事情只要办,就总会有江湖人士参与。”
“原来如此。”甘鹤饮汤,“江湖人多的地方,容易起纷争。”
钱沫道:“美食大会可能是华发堂周遭唯一一处完全不讲规矩的地方。只要你能做出好吃的菜,不论原料、不论手段,只要没有人员伤亡就可以。”
“没有伤亡就行?这话可真吓人。”文欣不禁撇撇嘴,“也不知道是美食大会,还是武林大会的另一种形式。”
白热已经将鸡汤喝光了:“听说这次美食大会共分三场,前两场在甬城。一直赢到最后一场的人,才有资格参加决战。”
钱沫道:“现在离第一场……恐怕也没有多少天了。”
甘鹤起身,行礼道:“甘鹤平日鲜少下厨。还望两位倾囊相授。”
“太客气啦!”钱沫也起身,“薛先生说过,武学与其他各道,皆是相通的。”
甘鹤频频点头。
“我先说清楚,我可不是他那样子的天才。”钱沫苦笑,“可是正好既学过武功,又学过厨艺,说不准这几天呀,真能给你些启发。”
“对了。”她仰头看着楼上的客房,“这次你们要两间房,还是一间房?”
文欣抢着道:“一间。我虽然讲究,甘鹤却节俭,不能浪费房间。”
白热默默叹了一口气,剑会变钝的!
喝过汤,用过饭,文欣终于跟着甘鹤回房了。
“甘鹤!”文欣简直要哭出来了,“按你们华发堂的规矩,隐瞒身份的人,该受什么样的惩罚?”
“问这个干嘛。”甘鹤道,“你又不是华发堂的。”
“可是我已经是你的人了。”文欣抱住甘鹤,“我也可以受罚,只要你别埋怨我。”
“好吧。”甘鹤笑道,“你既然这么想受罚,就先记一次吧,等赢了食指酒楼再说。”
“你怎么笑了!怎么笑得这么开心?”文欣急道,“你究竟有没有生我的气呀?”
“没有啊。”甘鹤道。
文欣道:“那我方才问你那么多次,你为什么不回答?”
“因为一直有人过来啊。”甘鹤笑道。
“你明明有时间回答!”文欣道,“原来你是故意的。你想看看我着急的样子。”
甘鹤不否认。
文欣幽幽道:“甘鹤变坏了。甘鹤与第一次见到我时不一样了。甘鹤的本性居然是这样子。”
“是吗?”甘鹤叹道,“那也只能是拜你所赐。”
“现在你知道我是秦王了。”文欣道,“你就没什么事情想问我?”
“当然有了……”甘鹤还没说完,文欣已经从窗边滑了出去。
“追上我再说。”文欣的声音传回来。
甘鹤走到窗边,抬头望了一眼。她笑了笑,原来文欣的身法还蛮快的,比食指的那些镖师要快得多,在江湖上,至少是一流水平。甘鹤后发先至,已经在屋顶上揪住文欣的衣领。
身上的蚂蚁终于落地了,文欣道:“这里空气好。屋里太闷了。”
甘鹤也坐到檐边,原来一家客栈的位置还不错,听说师父还懂风水,当年是他亲自来选的地方。
顺着月光望去,客栈前面偶有几个行人,现在看来渺小得可怜,像师父时常摆弄的西洋棋子。
“你小时候,也被别人灭了门?”文欣问。
“是啊。”甘鹤抬头,今天没有雾,星空澄澈。风也空明,二人靠得越来越近,衣袂飘若清风,心境缓如止水。
“那你当时,有多大呀?”文欣问。
“不知道。”甘鹤记不起来。
“你居然记不起来。”文欣笑了笑,“我看你特别记仇。”
“我以前的记性好像特别差。”甘鹤道,“不过总比你大吧。”
“或许吧。”文欣道,“我记得你的仇人里,有宇文柳。你怎么不问我,是不是我指使的?”
甘鹤忍不住笑了出来:“这还用问吗?你不会做这种事情。再说,我小时候,你才多大?”
“是啊。”文欣叹道,“听你说出来的时候,我也想不到宇文柳居然会参与这种事情。”
甘鹤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金色蛋炒饭 七十七条海
“君子气量的人, 文人气度的人。”文欣道,“听他的老母亲说,他们家是鲜卑破野头氏的后人, 颇好汉学, 还有人在唐朝做过宰相。宇文柳自己也很讲究, 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从未有过失仪之处。”
“你有听他说起过我吗?说起过姓甘的?”甘鹤道。
“从来没有。”文欣笑道,“我不骗你, 你是我听过的唯一一个姓甘的。”
“对了, 食指就是我的二弟。”他接着道, “他是晋王。”
甘鹤放眼望去, 对面的食指酒楼上仍然灯火通明, 接受这赌局似乎有些太快了,快得不假思索。剑法比过太多次, 厨艺可从未比过,自己这次还能赢吗?
“甘鹤, 我们这次能赢吗?”文欣已经在问, 他的双腿搭在檐边摇晃, 神色不定。
“能。”甘鹤斩钉截铁。
“你就这么肯定?”文欣笑问。
“因为自我记事起, 我永远都是赢的一方。”甘鹤道。
“真有这么神奇?”文欣道。
甘鹤看着文欣的脸,确切来说, 是自记事起, 止于接到文欣后。在春蚕渡翻了船、在一家客栈被西门柏玉偷袭、在食指府邸收剑入鞘,虽然次次都有惊无险,心境却与从前不同了。
从前次次是无惊无险。
在食指府邸,她准备与无面鬼交手的念头已近乎冒出,可是文欣哭泣的样子也在脑海中冒出, 她一个人随时都可以全身而退,若是失手,未必能保文欣周全,她推剑柄,把剑挤回了剑鞘。
她仰面躺下,风好凉,自在、惬意的晚风。这种凉爽本该是最舒服的,她却感觉腰腹之间有凉意,自己身法虽好,却一直稍微有些畏高,特别是静下来的时候。
爬树为钱沫寻回项链那次也是,不知道是树太高,还是上面的空气太凉,自己总是担心掉下去,怕把什么摔碎了。
“就是那么神奇。”甘鹤看着满天繁星。
“你说先记一次,赢了才说怎么罚我。”文欣翻了个身,侧对甘鹤,撑起来的手掌托着下巴,“那万一输了呢?”
“没有万一。”甘鹤把文欣抱起来,落到地上,“该睡觉了。”
今晚睡得格外平静。
翌日还没起床,便听到后厨里哐当哐当的声音。
钱沫和白热已经严阵以待,要将他们会的这些东西全都传给甘鹤和文欣。
厨房里的东西不算太多,现在没有鳝丝、没有南湖菱,也没有其他的鲜味。
有的是鸡蛋。
钱沫笑道:“我们先练蛋炒饭好啦。”
她已经盛出一碗:“先尝尝我的吧。这蛋炒饭可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你们要用心吃。”
文欣不禁问道:“用心吃?”
钱沫闭目养神:“用心品鉴。”
甘鹤盯着钱沫端过来的蛋炒饭,蛋炒饭的材料不多,分明的只不过鸡蛋与葱末,再加上些肉丁。
可是整碗饭却散发着金灿灿的金黄,一股特别的香气扑面而来,一会儿似老鸡汤的香浓、一会儿似海参鲍鱼的鲜美。
文欣不由得咽了口唾沫,他吃过的山珍海味不少,蛋炒饭倒真没吃过几次,他轻轻挖了一勺,放于唇齿之间。
丝滑的滑蛋在舌上转瞬弹开,文欣的口中顿时充满了蛋液的浓香,不过轻轻一品,他仿佛就能想象到钱大掌柜打蛋时运用的内劲。钱大掌柜将蛋液从碗中倒出时,恐怕没有一丝一毫是浪费掉的,无数个鸡蛋的精华浓缩成了几株金花,千娇百媚、层林尽染,将满碗米饭皆裹上金枝玉叶的精华。
甘鹤点了点头,将勺子深深插下,从碗底取了一勺饭。
甘鹤的脸上并没有太多变化,心下却暗自震惊。
她毕竟比文欣年长些许,生活又比文欣质朴得多,做饭的次数自然要比文欣多些,蛋炒饭也是吃过不少的,可是眼前这一碗蛋炒饭,却的的确确出乎了她的意料。
饭里有肉味。
满满的肉味。
甘鹤指尖用力,翻动小勺,刹那间便将这碗饭的各部看了个清清楚楚。
不过是些细微的猪肉而已。
可是,每一粒米仿佛都早已浸润于肉汁中多年一般。而且不止是浸润,细细品来,竟有肉汤在身间翻云覆雨,甘鹤仿佛又乘上了一叶孤舟,白云间是米粒铸成的云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金黄作桨行,她只有闭上嘴巴,慢慢咀嚼。
钱沫淡淡道:“蛋炒饭的要领,是用最简单的食材,做出最好的滋味。”
于是,甘鹤已经开始做蛋炒饭。
做好了一大锅,请大家吃。
钱沫和白热品鉴,表情复杂。
甘鹤皱了皱眉,往第二锅蛋炒饭里多倒了些酱油。
钱沫和白热吃下,表情微妙。
甘鹤更加迟疑,往第三锅蛋炒饭里多撒了一把盐,少加了七分之一的水,切肉时多切了十三下,就连锅都多晃了十一次,盛的时候还让文欣注意摆盘。
三天就这么过去了。
甘鹤和文欣已经做过了七次蛋炒饭。
看着钱沫和白热依旧神秘的表情,甘鹤默默叹了一口气。
在这七次炒饭的经历中,她已经试过了很多很多不同的法子。无论是刀工、用料,乃至摆盘,次次不同、次次变化,可以说是将蛋炒饭钻研得绰绰有余,可是始终达不到钱沫的境界。
有一两次,她觉得这蛋炒饭绝对已经足够美味了,可是仍然无法与钱沫炒饭中难能可贵的肉汁与鱼香媲美。她不明白钱沫是如何用如此简单的食材,呈现出如此宏大的味道的。
钱沫点了点头,道:“可以了,你们明日便要动身了。”
甘鹤苦笑:“只可惜我没能学明白你这一手炒饭的功夫。”
“哎哟,你想多了。”钱沫道,“你们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你们炒这么简单的一道炒饭,还炒了这么多次?”
文欣道:“或许是一家客栈只剩下蛋和米了。”
甘鹤沉吟片刻,道:“这蛋炒饭看似简单,内涵却丰富。只不过些许蛋、肉、葱花,便能让一碗饭流光溢彩,让一位客人垂涎三尺。”
她回忆着炒饭的每一个步骤:“短短三日,我已经在你们二位的指引下学会了不少烹饪的要领,打蛋、切肉、切葱、颠锅、翻炒,样样都是最基本、却最有效的手段。正如练剑一般,若是连劈砍刺击都做不好、连步子都迈不开,又怎么能练好绝世剑法?”
只有这样子规规矩矩地做好每一件事,人家才会知道你的厉害。师父曾经就是这样跟她说的。
“不是。”钱沫道,“其实我用的材料与你们不同。”
“啊?”甘鹤怔住。
钱沫道:“我炒饭时,加上了那晚美味的鸡汤。此外,还加入了一家客栈珍藏的海参鲍鱼料汁,是由七十七条海参和三十三只鲍鱼,辅以数百干贝、上千虾米,搭着花菇、蹄髈熬成的。有这样的宝贝,当然还算美味。”
“所以,我做不出来的那些味道,是你用珍藏的调料煨出来的?”甘鹤问。
“是啊。”钱沫道,“我们这里连半根虾米都没有,怎么可能做出有海鲜味的炒饭?”
她握住甘鹤的手:“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做的这七次饭中,至少有一两锅,已经将蛋炒饭做到了极致。你不需要非得做出与我一模一样的味道来的,更不需要获得我和白热赞赏和肯定。假如我们不爱吃……”
白热突然站起来,道:“谁说的,其实我早就想赞赏甘鹤做的炒饭了,吃了这么多,越吃越有味道,要不是钱大掌柜不让……”
钱沫咳嗽一声,道:“美食大会的大人物们都是些喜怒不形于色的角色,你若想通过他们的评价来推论自己,不嫌太累了吗?再说,美食大会上群贤毕至,别的厨师想必也有我这样的特别调料,若是一定要与他人一样,岂非苦了自己。”
刷锅的时候,甘鹤还在咀嚼这几句话,钱沫说的只不过是做饭,她却从满锅晃荡的水里想到些什么别的东西。
文欣从后面抱住她:“有收获吗?”
“有。”甘鹤微微扭腕,便将一锅的水一甩而尽,“我觉得,我们已经可以启程。”
当清晨的朝阳再次升起时,一匹骏马已经再度飞驰而出。
“甘鹤,这次我们要怎么走?”文欣问。
“走水路,从海盐口坐船到甬城。”甘鹤回答。
“海盐口?”文欣道,“这次我们不走春蚕会的渡口了吗?”
“钱大掌柜已经派人探查清楚。”甘鹤道,“甬城靠海。为了迎接四面八方来的江湖客,美食大会的几位元老已经备好了一艘不小的游船,沿途接上所有的厨子。今日,它正好停在海盐口,离我们并不算远。我们的时间太不宽裕,走这里最快。”
“原来如此。”文欣道,“如果是这样,我们在船上的时候,岂不是便会看到许多别的厨子?”
“是的。”甘鹤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船上恐怕还有不少江湖人,你我还是要小心行事。”
文欣点了点头:“我弟弟他们或许也会走这条路。”
甘鹤不禁道:“我还以为他那样的排场,会自己雇一艘船。”
“本来或许会的。”文欣叹道,“可是像他那样傲气的人,既然已经与我们打了赌,就绝不允许自己输的。他一定不会放过每一个机会,他一定会将每一位对手观察得清清楚楚,甚至用些手段也无妨!”
晨曦洒落在海盐渡口,一艘形态古朴的船已经悠悠靠在岸边,船上隐隐可见三三两两的人儿,四顾交谈。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风雨欲来 竟想对晋王
甘鹤和文欣很快便上了船, 打过招呼,甘鹤径直走向安排给他们二人的小房间。
船虽不大,种种摆设却都是精品, 绝没有充数的。
甘鹤开门, 进门, 坐下,竟根本没有看沿途的人一眼。
文欣道:“这船上的人虽然不多,可是其中许多看起来, 都像是江湖人士。”
甘鹤道:“是。”
文欣道:“看来钱大掌柜和白热没有查错, 这个美食大会的确是江湖人办的。”
甘鹤道:“是。”
“那我们真的不用瞧瞧他们, 或者与他们说说话吗?”文欣把甘鹤的胳膊晃来晃去, “甘鹤, 从上船以来,你几乎连一个字都没有说过呢!”
“不是不想。”廊上脚步声不断, 甘鹤抚额叹道,“就这样吧, 有点晕船。”
隔壁房间, 孟章将方才一直开了条缝的房门掩上, 冷笑:“他们果然也坐了这条船, 果然被放到了我们隔壁。”
无面鬼静静站在孟章身后,低声道:“要不要在这里就把他们……”
孟章道:“你什么意思?”
无面鬼道:“他们并不知道, 我们就坐在他们隔壁。此刻, 无论是用迷烟、还是下毒,都有机会。”
“哼。”孟章背着手道,“对付他们,何须用这些手段?况且,据我方才所见, 这两人自上船以来,居然从未与人说过一句话,甚至连门都不开。如此古怪,说不定,他们早已备下了对付我们的手段,就等我们上门!你想想,若是一推门,便有你说的迷香扑面而来,岂非防不胜防?”
“殿下想得周到。是我唐突了。”无面鬼摘下帽子道。
孟章道:“方才我们走那一趟,你是不是已经将这艘船上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是的。”无面鬼道,“这艘船上现在有十七个人,其中有五个,是只负责这艘船的。这五个人中,最大的五十三岁,最小的二十一岁,都是寻常百姓。还有两个,是一会儿美食大会的知味判。”
“知味判,什么玩意?”孟章道,“就是他们来品味我们做出的东西,再说几句话评判?”
“完全正确。”无面鬼道,“这两个人的喜好、性情、年龄、身世、家人,我也都已经查得清清楚楚。”
“做得好!”孟章道,“文欣的背后是神龙帮,甘鹤的背后是华发堂,这两大帮派,都是不可小觑的。华发堂久在浙江,文欣是神龙帮一等一的暗探,他们当然也得到了这些消息,当然也不会浪费一分一毫的时间,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另一边,正在给甘鹤揉肩的文欣打了个喷嚏:“甘鹤,你知不知道,我们做出来的菜,会经过哪些人来评判呀?”
“不知道。”甘鹤摇了摇头,“你知道?”
文欣也摇了摇头,笑道:“谁知道呢。到时候再说吧。已经够累了,我们何不趁现在多歇歇?”
于是他们真的没有出门。
一墙之隔,孟章淡淡道:“剩下的十个人,你当然也已经查清。”
“是的。”无面鬼道,“这十人,皆是与会者。除去你我、甘鹤、文欣,还剩六人。”
孟章道:“这六人怎么样?”
“完全不足为惧。这六人中,甚至有在路边摆摊卖西瓜的,还有个弹筝的女乐师,将她的筝也带上了船。真不明白,这些人又不是开酒楼的,来这里有什么用?哈哈,他们能做出什么东西来?真是令人笑掉大牙。”无面鬼冷笑,“不过……有两人可能需要稍加留意。”
“哦?”孟章也笑了,“连你无面鬼都要留意?”
“若在平时,我只消半招便能取了这二人性命。”无面鬼道,“可今次,我们是来参加美食大会的。既然是美食大会,就一定免不了动筷、免不了吃饭的。”
“是。”孟章道,“难道这两人有什么很特别的手段,偏偏与食物有关?”
“这两人一个叫唐蛛,一个叫唐蛇。好像是双胞胎。”无面鬼道。
“难道是最擅长用毒的蜀北唐门?”孟章挑眉,“听说唐门的高手,能随时随地使人中毒,在饭菜中下毒,更是再常见不过的法子!”
“只是……”他低头沉思,“我怎么好像从没听说过这两人?”
“因为这两人只不过是蜀北唐门的一支旁系,而且还很年轻。”无面鬼道,“可是唐门几乎没有不会用毒的人,嫡系中更是有几位心狠手辣的老毒物。殿下贵体,绝不能随随便便就吃唐门做出来的东西。要知道,这美食大会是没有规矩可言的。只要不造成伤亡,任你往食物里头放什么东西,也不为过……”
正在此时,门外却突然传来猛烈的敲门之声!
孟章猛地变色,低声道:“这种时候,会是什么人?难不成是文欣?”
无面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身体突然乌鸦般掠起,门口便有一片漆黑重塑了他的肉身。他的身法居然已经快到如此地步,不但毫无声响,甚至连路线都难以看清。
他将一只耳朵贴在门口,静听。
门却仿佛被人使劲儿踹了一脚,将无面鬼的脑袋猝不及防地弹开了!
幸好无面鬼是江湖上屈指可数的绝世高手,凌空一个拧身,还是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门外的声音却已经清清楚楚地传进他的耳朵,是两个年轻的女孩,是唐蛛和唐蛇。
唐蛛方才说道:“小蛇,你不是说,这间房里是有人在的吗?”
“是噻!”唐蛇道,“这间房方才还露了条门缝呢!可是我敲门,他们都不开。”
“他们一定是睡着了。”唐蛛微笑,“你敲门的声音太小了。”
唐蛇一掌击在门上:“这样子总该要得咯。”
“他们还是没有开门呢。”唐蛛道。
“是噻!哎,你说,他们会不会是从窗子里翻出去,跳到海里游泳去了哦?”唐蛇道。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唐蛛笑眯眯道,“我们毕竟不知道这边的风土人情。只可惜我们精心做出来的美味小吃,没人品尝了。”
无面鬼冷笑,好个胡说八道、装疯卖傻、信口雌黄。区区唐门,竟想对晋王殿下下毒?痴人说梦!他将左手轻轻靠在门上,暗吐了不到一成的内劲。
唐蛇大吃一惊,猛地退后七步,后背撞到另一侧的墙壁之上,撞得生痛,手中的一碟小吃连同深绿色的盖布一起掉落在地,摔得粉碎。碟子碎裂时,她的手也不住地轻颤,好似被蛇咬了一口。
“怎么了,小蛇?”唐蛛问。
“没事,只不过有一阵妖风。”唐蛇默默将盘子收拾起来,“浙江的风,好歪哦!”
甘鹤房内的海风却不大。
“又被你吃了!呜呜,你欺负我……”文欣道,“甘鹤,你怎么这么狠呀?”
“明明是你自己找的。”甘鹤道,“是你让我执红先行的。”
原来二人闲来无事,在下象棋,文欣敲子,叹气:“谁知道你这么会下棋呀?我还以为,你只知道打打杀杀呢。”
“师父擅长下棋,你可是见过的。”甘鹤笑道,“原来这位第一暗探,记性却不太好。”
“我的记性怎么会差?”文欣鼓起腮帮子,“光顾着记你的事啦!谁去记他。你看我这下一着妙手……”
正在此时,房门口却突兀地响起了敲门声,连带着海风都变得刺耳起来。
文欣警惕地跃到甘鹤身侧,贴耳道:“这艘船上大约有十六到十八个人,其中至少有九个是江湖人物,孟章和无面鬼待在我们隔壁。”
“……不是。”甘鹤道,“你怎么知道?”
“用眼睛看的呀。”文欣眨眨眼。
甘鹤道:“你可曾见到孟章?”
文欣道:“我们方才进来时,隔壁的房间开了条缝,缝不算太小,在一刹那间透出了些金光。”
“金光……”甘鹤道,“是你二弟腰上的那柄宝剑?”
“是。”文欣道,“我猜,是他剑柄上的金环!他当时恐怕就靠在门边。”
“你还真是个暗探。”甘鹤叹道,“那你怎么不早些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在晕船。”文欣叉腰道,“这些话,也可以使一个从来不晕船的人感到头疼。我当然不舍得对你说。”
“好。”甘鹤摸了摸文欣的脑袋,“既然你这么厉害,那你就快些去开门吧。”
“就这么开门?”文欣迟疑道。
“稍待。”甘鹤持剑起身,纵身倚到门侧的墙壁上,“现在可以了。你已经绝对安全。”
文欣缓缓将门打开,他还没张嘴,门口就已经有两个人开始说话。
“呀,小蛇。终于有人开门了。”唐蛛微笑,“这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文欣的嘴巴微张,刚上船时,他也已经注意过这两人,这两人脚下扎实,显然是有武功在身的,说话时不时用蜀地方言,莫非是蜀北唐门?她们长得相像,唯有耳边耳坠不同。一人挂着喜蛛模样的玉珠,一人挂着碧蛇形象的翡翠。
可是他现在才发觉,这位“挂着蜘蛛”的姑娘,一双眼睛居然是看不见的。
“她好乖哟!”唐蛇刚跟唐蛛说完,又看回文欣,笑道,“我叫唐蛇,唐门的唐蛇。”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只上不下 就算是那妖
当文欣再次把门关上的时候, 手上已经多了一碟东西,盖着一块深绿色的布。
甘鹤不禁问道:“这是什么?”
文欣道:“她们说是小吃,让我们一定要尝尝, 千万不要浪费了这难得的美味。”
甘鹤道:“听说她们是唐门的?”
“没错。”文欣道, “双眼失明的是唐蛛, 另一位是唐蛇。”
甘鹤沉思,她当然也知道唐门,当然也清楚唐门下毒的厉害, 听说江湖十大杀手中的「销魂手」唐礼, 抬掌之间便能毒毙一头大象。
可是现在, 唐门中的两位年轻人居然亲手将这绿油油的小碟送到他们面前, 还千嘱咐万嘱咐地要他们一定吃下去。
文欣拉开盖布, 舷窗外阴云密布,将雨不雨, 碟子里的食物也呈现出莫名的古怪,古怪到令人沉默。
是几块面皮状的东西, 又黄又绿, 上面甚至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
甘鹤凑近闻了闻, 红点是辣椒面, 很辣。
这玩意虽然卖相一般,香气却格外浓郁、格外刺激。
“好香。”文欣拿起签子, “尝尝吧。”
“你真的敢吃?”甘鹤道。
“有什么不敢的。”文欣道, “我都敢嫁给甘鹤,难道还会不敢尝尝这小吃?”
“万一有毒呢?”甘鹤问。
“反正你有薛先生给的灵药嘛。”文欣在擦口水,“再说了,寻常毒药,我都能分得出来。你忘了在春蚕渡那次了?况且那两人看着面善, 美食大会上,又不能造成伤亡。”
“好。”甘鹤道,“如果味道不对,你一定记得吐出来。”
于是文欣已经吃下去,他的脸也就这样很快地红了。
“怎么?”甘鹤道,“真的不对?”
“不是……”文欣泣道,“辣。甘鹤,好辣啊!”
文欣一边这样说着,手上却没有停。
甘鹤叹道:“你究竟是爱吃辣,还是不能吃辣?”
“都是。”文欣又笑道,“我既喜欢吃辣,又怕辣。”
倒是符合文欣的性子,甘鹤心里也好奇,也是取了一片来吃,吃过却真觉美味,一股辣味直冲耳膜,面又很有嚼劲,嚼来嚼去,越嚼越有滋味。
“原来她们真的只不过是来做饭的?”文欣道。
“或许吧。”甘鹤还没说完,船猛地一晃,接着慢慢平静了下来。
长久的平静。
船靠岸了。
甘鹤和文欣从房内出来,走到整艘船最广阔的厅里,见到了许许多多的对手,其中自然有孟章和无面鬼,还有唐蛛和唐蛇。
文欣拉着甘鹤,坐到远离人群处,指了指船舱的另一角:“那两人好像是孙破和严寒。”
甘鹤定睛一看,居然是早先方勤勉定下琴技比试时的两位乐师,严寒的身后还是一架筝。
船既然已经靠岸,自然就有人要下船。
才有几个人往外走,却发现两位知味判早已经守在下船之处,一左一右。
小凤大酒楼的第三名厨,老刘皱了皱眉:“两位为何挡在此处啊?”
左知味道:“刘长松,岭南生人,最擅做烧腊,手上功夫一流。”
右知味道:“你是不是来参加美食大会的?”
老刘道:“是啊,来这儿的人,有谁不是来参加美食大会的?”
左知味道:“既然如此,你就在这里等着。”
正说着话,却又有陆陆续续的人从两位知味判之间登了船。居然还有几位挑夫,或挑、或背、或提、或抬,将数个大筐、大箱带上了船。
老刘急道:“为何他们能上,我却不能下?”
右知味道:“因为这艘船,本来就是只上不下的!”
阴蒙蒙的天空中猛地划过一道闪电,老刘的脸色已经变得很差:“凭什么只上不下?我就要下船!”
“叫你下船?”左知味冷笑,“好叫你去找那「红影子」,让他把今日的考题透给你吗?”
此言一出,整船人的脸色都已经变了,众人都听说过这「红影子」,乃是浙江一带著名的巧偷,据说除了十大杀手中的「妖人有心」之外,天下数他最会偷!难道老刘竟雇了他,要他将美食大会的考题偷来?
右知味道:“你实在太小看我们美食大会的准备了。”
左知味道:“数一数,人够了没有?”
右知味点了点头,道:“够了,连同方才走陆路来的人,共有十六个,每两人一组,是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八组。”
“好!”左知味道,“请中知味上船!”
无面鬼低声对孟章说:“我们的眼线没说,这里还会有第三位知味判。看来,这美食大会果然不简单。”
右知味屈身弯腰、拧身抬掌,手中一支响箭穿云而出,只听得喀喀喀几声响,码头上便有一人飞身而出,走在水上,如履平地,使的竟是燕子三抄水的轻功,上船的同时,也一脚踢断了舷梯!
众人这才看清,这中知味手上,竟还擒着一个红衣人。
中知味面向众人,对她手上的人曼声道:“小伙子,说,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红衣人道:“红、红影子!”
中知味的声音慈祥:“你抬起头来看看,这里,有没有你认得的人?”
红影子缓缓抬起头,扫视一周,先是摇了摇头,目光却又落到一个双手抱头,蹲坐在地的胖男人身上,他急道:“是他,是他,刘,刘长松,刘大厨!”
刘长松面如死灰。
“乖,乖得很!”中知味欣慰道,“现在看来,事情已经很清楚。老身不过是来品味美食的,想不到还能活动活动筋骨。”
老刘也急道:“红影子,你怎么连一点儿规矩都没有?居然将你的雇主说了出来?不是说你们浙江武林人士,都听华发堂的,都讲规矩,贼有贼路、盗亦有道吗?”
“可是老刘……”红影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你也没说过,这美食大会上,会有这么一位高手啊!不然,就算借我八百个胆子,也不敢来这儿造次!”
“这么一位高手?”老刘喃喃道,“这位中知味,究竟是什么人?”
甘鹤低声道:“你认得此人?”
文欣摇了摇头:“我不认得。可是看此人倒挂金钩、倒踢紫金冠的身法武功,倒是像传闻中的……”
甘鹤道:“是不是五行旗中的明金旗?”
另一边的无面鬼已冷冷道:“这个人是明金旗的明翠,爱跳舞的明老夫人。”
“我年纪小,我有眼不识泰山!”红影子哀求道,“明门主,我不过是偷东西的小毛贼,您大人有大量,饶了一次,好不好?”
中知味的目光突然变得冷漠:“原来你真的是个笨蛋。难道你不知道,我早已经将门主之位传给了我的一双儿女?长江后浪推前浪,老家伙,岂能久居人上?”
“在我隐退之后,没过几年,清水旗的罗老门主不就归西了?死在卧房……”中知味冷笑,“谁知道是不是他的后辈们等不及了,下毒取走了他性命?”
左知味低声道:“明老夫人,罗少门主治门精明,不在罗老门主之下,您这么说,会不会太……”
甘鹤与文欣对视一眼,五行旗内竟有这样的传闻,二人身系血仇,都是暗暗记下了这桩事。
中知味哼了一声,右手猛地用力,一声惨叫已经震彻一整艘船!
红影子的右手,居然已经被整个儿扭断,他的人,也如同断线风筝般被一掌击出,掉进海里,不住地扑腾。
“你们听好了。”中知味手腕上的两枚金镯与双手间的十枚金环在阴霾中仍然闪着明晃晃的异光,“今日,谁也不许造次!”
方才站起来的几位挑夫又默默蹲回了原地。
中知味转转手腕:“别说是条影子,就算是那十大杀手中的妖人在此,我也能叫他再也不敢偷东西!听说他能偷心?嘿嘿……若是让我碰上他作恶,非要将这妖精的心掏出来瞧瞧!”
“呀,这船,不是只上不下吗?”文欣缩在甘鹤身后,自顾自地说话,说话的声音偏偏不小,“方才我明明什么都没看清,却好像有个人摔下去了,好可怕呀!难道有人会妖法,可以想上就上、想下就下吗?”
中知味环顾一周,冷冷道:“是哪个小兔崽子,竟敢骂我办事不合规矩?活得不耐烦了吗?”
她气冲冲地向前走,走到甘鹤和文欣面前!
“明老夫人,您且消消气。”甘鹤拱手,微笑,“内人体弱,不懂高深武功。他性子最是简单直接,从不遮遮掩掩、从不胡说八道,便直接说了出来。”
中知味的脸慢慢靠前、慢慢凑近,不说话。她的眼睛也眯得越来越细、越来越紧!
甘鹤虽然面带微笑,右手却离剑柄不远。
如果明翠真要动手,她也只有奉陪!
半晌,中知味突然笑了,哈哈大笑。
“江山代有才人出!”中知味大笑,“这位姑娘看着天真柔弱,却真敢说话!这位少侠看着是个守规矩、知礼数的木讷人,胆子却比这姑娘还要大得多!有趣,有趣!这大会,若是五行旗的办的,我在心里便已经看好你们了!我若能有这么一双儿女……”
“咳咳,只可惜。”中知味又走到中间,“这大会是决不允许一丁点不公的。这也是老身将红影子丢下去的原因。”
“杀鸡儆猴。”甘鹤道。
“是的。”中知味道,“好教诸位知道,这美食大会的前两场,始终在这艘船上进行!所以,这场盛会现在已经开始,诸位已身在其中!”
无面鬼冷冷盯着文欣,文欣还是那样的奸猾、低俗、无礼、无理!说出这样的话引起注意,不就是想让这些知味判多看他一眼?下贱、下作!
他拉低大帽,低着头看向中知味,毕恭毕敬,躬身道:“明老夫人,却不知道,这第一场比试的规矩是?”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初试 梦幻如秋波
中知味使了个眼色, 右知味已经飞身上前,将方才挑夫们搬来的大箱子提了过来,箱子是浑身漆黑的, 谜一样的漆黑!
左知味已经将几张长桌搬了过来, 环而置之, 又一下子将桌布扯下。
银光闪烁,众人已经看到了八副完整到不能再完整的刀具。
这八副刀具,无疑都是第一流的, 锋利、流畅、干净、利落!
这下, 就算是方才还躺在角落里打盹的人, 也不由得起身走到了案台之前。
“原来你们也来了。”卖西瓜的孙破正巧在甘鹤之侧, 抱拳, “你还是这么厉害,竟敢跟那么一位老夫人对峙。”
甘鹤抱拳回礼, 微微一笑:“那日看孙兄弹筝的手法,想必刀功一定不错的。”
文欣之侧居然是无面鬼, 无面鬼看着对面的刘长松, 冷笑:“这样肥头大耳、面目丑陋、满身油污, 怪不得还要使下作手段!”
刘长松满脸通红, 却已经不敢反驳,他今天已经受了太多的冷眼, 在这种时候, 能留在这里完成这场比试,似乎都成了一种难得的奢侈。
无面鬼又看向孙破:“不过是个卖西瓜的,来充什么大厨。莫非在这儿,还要考验你切西瓜的本事不成?”
文欣盯着无面鬼,无面鬼竟在自己身边说了这么多话, 中知味却已经宣布:“第一场比试的内容在此。”
右知味一边翻滚,一边频频推出双掌,众人只觉得眼花缭乱,竟有数枚大球自箱中飞出,其势之大,恍如彗星反起、山呼海啸!
刘长松已经惊得想要退后躲闪,可这圆球早已不偏不倚地落在他面前的案板上,只不过微微晃动,便稳稳地定在了原地,居然一滚都没有滚。
八处案板上,已经都多了一处圆球。
碧绿色的圆球,由黑色的纹络修饰。
甘鹤微微一怔,西瓜。
八个西瓜。
八组人,八个西瓜。
“方才有位兄弟说得巧。”左知味捋须道,“这第一场比试,就是要用这西瓜!”
云鲜堂的巧炸云已经开口,乐呵呵地问道:“我原以为,我们这些名厨到这儿来,是做美味佳肴的,怎么会是个西瓜?三位知味,这恐怕,有些不妥吧?”
“刀。”甘鹤看着桌上摆着的刀具,这场恐怕是要比刀!
中知味抚摸西瓜,道:“无论做什么菜,都免不了要用刀的。”
右知味道:“不错。刀功正是必需的基本功。”
天寿万福楼的鱼王笑道:“可是区区一颗西瓜,怎么能看得出刀功?”
“这就由不得我们了。”左知味道。
“那就奇怪了。”文欣眨眨眼道,“这比试明明是你们安排的,你们却说由不得你们?难道……是要我们随心所欲地对付这西瓜不成?”
“不错。”右知味道,“不限时间,不限速度,不限手法,一颗西瓜,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想到,这考题竟是这般的不讲规矩。
“哈哈哈哈!”巧炸云还是呵呵笑着,“可惜。”
“哦?”鱼王也微笑道,“云世兄可惜的是什么?”
“贤弟。”巧炸云道,“我在替诸位可惜。”
“这可奇了!”鱼王叫道,“诸位名厨尚未动手,云兄怎么就开始替大家可惜了呢?”
巧炸云叹道:“只可惜在座诸位,品不到一味真正的美味佳肴了。”
“这却更奇了。”鱼王道,“这里本来就是美食大会,美食大会自然全是美食,我们怎么会品味不到真正的美味佳肴呢?”
巧炸云笑道:“我炸出来的东西,道道都是美味佳肴。”
鱼王道:“我们没有口福?”
“没有。”巧炸云吸了一口鼻烟,悠然道,“这虽然很可惜,可我一直都是一个很爱惜自己的人。我不会为了你们,委屈自己。”
他右手缓缓移动,取出一块很好、很漂亮、很干净的小巾,用拇指、食指和中指捏起,将所有的刀具全都擦得干干净净,接着背住双手,仰首阔步走出。
“若要我这种人切西瓜,才是玷污了我云鲜堂的招牌!”巧炸云和他的副手从来没有回头,一直走回了卧房。
鱼王叹道:“可惜,实在可惜。”
左知味也叹道:“巧炸云是渤海妙手,如今不曾得见,实在可惜。”
“不。”鱼王淡淡道,“知味莫要误会。在下说的可惜,与他说的可惜不同。”
“哦?”右知味不禁疑惑道,“你可惜什么?你可惜的是谁?”
“我在可惜巧炸云。”鱼王叹道。
左知味捋须道:“你可惜他放弃了这一年一度的机会。”
“不。”鱼王冷笑,“我在可惜,他见不到我这一手胜他百倍的妙手了!”
他的身体突然凌空,接着一刀劈下!
甘鹤和文欣的目光随着鱼王的刀光移动,甘鹤已经很清楚一件事。
这鱼王的武功,竟已达到一流高手的境界,下刀之准、狠、快,都是毫无纰漏可言的!
只见得刀影纷飞,红光闪动,鱼王突然扭身,背对众人,拇指轻轻一弹!
瓜皮全部皮开肉绽,红彤彤的瓜肉鲜花一般翻涌了出来,同时,鱼王方才切瓜的刀已经飞天而起,在空中旋转数圈,一寸不偏地落入了刀架之上!
“好……切得真快!”刘长松喃喃道。
“嘿。”鱼王的眼神突然有了一种难掩的倦怠,“你真的明白,我这一手刀法的厉害吗?”
自从辞去快船罗刹帮一百零八路分舵总舵主的位置之后,鱼王早就已经不对人出手了。
可是他忍不住,忍不住想要动刀!
当他在大明湖畔喂鱼时,在他膝盖上不停扑腾着的一双鱼眼让他有了一种莫名而可怕的怀念。
那天夜里,他悄悄辞退了他从皇城重金聘来的三位名厨,他的厨房被鱼鳞溢满。
甘鹤的眼睛已经落在刀架上:“好狠的刀法。”
“哦?”鱼王猛地睁圆双眼,“想不到此地还有此等高手!”
众人随着甘鹤的目光望去,才发现无数粒瓜籽早已落到刀架中,鱼王切瓜的同时,居然将一整颗瓜所有的种子全部挑飞,并如流水一般填入他的刀架之中!
左知味取出一面西洋小镜,仔仔细细地查探了一番,捋须道:“真的连一粒籽都没有!”
鱼王冷笑:“我这手刀,莫说是切瓜,就算是切活鱼,也能在刹那之间脱皮去骨!若能找到一粒籽,在下情愿,即刻投降认输!”
三位知味点了点头,道:“好一个身先士卒,一马当先。我们打分!”
左知味:“十分。”
中知味:“九分。”
右知味:“十分!”
鱼王背对三位知味,淡淡道:“承让!”
鱼王的副手默默叹了口气,其实他已经清楚一件事,鱼王根本就不需要副手!鱼王只不过需要随随便便的一个人,让他够人数参加大会而已!
“这第一场,只能留下四组。”中知味补充道,“也就是说,你们中的一半将会告别这场大会!诸位,赶紧动手吧!”
唐蛇叹道:“妹儿,啷个办嘛?人家的功夫,这样厉害!”
唐蛛还是微笑:“小蛇,我们先听听,看看他们怎么做。”
孙破却一直在对着西瓜动刀,已经动了太久。
当严寒的筝声响起时,大家才发现孙破的刀已经平平放到案板上。
甘鹤已经在感叹:“孙破一定胜了。”
孙破面对着船。
不是他现在所在的这艘船,却与他现在所在的这艘船一模一样。
孙破的面前,已经出现一樽由瓜皮组成的船。
他的手边另有一只大碗,碗里载满了丰厚的果肉。
果肉里同样没有一粒籽!
瓜皮组成的船上,却还有几个小人状的凸起,几粒瓜籽调皮地缀于其上,宛如秋波,疾风一吹,整艘船摇摇晃晃,众人几乎要以为自己睡过了头,做起了梦来。
鱼王道:“你跟谁学的刀?”
孙破道:“无师自通。”
鱼王看着这巨作:“无师自通?”
“说来惭愧。”孙破摸摸脑袋,笑得很开心、很阳光,“我已经切了十七年的瓜。”
左知味:“十分。”
中知味:“十分。”
右知味:“十分!”
无面鬼刚想出手,孟章已经拦住他:“让本王来。”
他居然没有用案板上的刀,而是抽出腰间佩剑,剑一出鞘,一阵金光立刻震慑四周!
瓜皮和瓜肉很快四散纷飞,汁水四溅,甚至溅到了文欣脸上几滴。
文欣瞥了孟章一眼,心下嘀咕,也不知孟章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有种溅甘鹤试试呀!
鱼王不禁皱眉,这种切瓜的法子,未免太浪费、太霸道!
当孟章的手上被西瓜的汁水湿透时,他面前的西瓜早已经不再是西瓜了。
三位知味的脸色都已经变了。
孟章已经将瓜肉和瓜皮全部分离,他将所有的瓜皮切成条状,将它们斜起来搭住,一层一层地叠起来,竟叠成了一座与人同高的高山!
而剥出来的瓜肉,他居然不仅用剑,连手也用上,硬生生将瓜肉挤成了一种并不属于西瓜自己的模样。
三位知味的手微微颤抖,他们面前,居然出现了一条盘山踞水的赤龙!
“我的刀功,恐怕还可以吧?”孟章笑道。
“何止是可以。”鱼王道,“不过若是人人都像你这样切瓜,怎么方便吃?”
“我其实并不喜欢糟蹋食物。”孟章突然伸手,竟将龙头一下子掰断,抛进嘴里,汁水四溢,连种子都嚼碎咽下,他笑眯眯地看着鱼王,“我吃着挺方便,鱼王兄……哈哈,王兄,你要尝尝吗?”
鱼王突然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压力,孟章只不过是在吃瓜,孟章嘴角流出来的涎水却像鲜血!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刺激 实在是没得
鱼王一甩手, 冷冷道:“不必了,我早已吃饱了!”
三位知味盯着这无头西瓜龙窃窃私语了很久,最终还是给出了一致的答复。
左知味:“十分。”
中知味:“十分。”
右知味:“十分!”
鱼王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原以为在这美食大会上夺魁, 是轻而易举的事。没想到各路高手, 竟然都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孟章和无面鬼已经盯着在甘鹤,盯着甘鹤的右手!
他们似乎已经知道文欣的刀功不足为惧一样,四只眼睛盯着甘鹤。
甘鹤猛地拔剑, 收剑。
西瓜还是圆滚滚的。
鱼王的眼睛死鱼般睁圆、凸出。
因为他已经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这颗大西瓜已经在一息之间被斩成了十八份。
十八瓣西瓜从顶上剥落, 几乎每一份的份量都一模一样, 分割工整, 连一点儿缺口都找不到!当十八瓣花瓣落下时, 顶上的瓜蒂仍然屹立不倒!
“请诸位吃。”甘鹤环顾一周,连仍然坐在这旁观的挑夫都没有忽略。
左知味:“十分。”
中知味:“十分。”
右知味:“十分。”
看着在给甘鹤揉腰的文欣, 鱼王的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本以为胜券在握, 如今竟然已经在失败的悬崖边上徘徊。
他的目光游鱼般乱蹿、挣扎, 老刘已经输了, 云兄已经放弃, 这些人全都不足为惧了,不清楚底细的是唐门的姐妹, 他的眼睛落到了唐蛛和唐蛇的身上。
唐蛛和唐蛇面前已经出现了三碗红色的东西。
西瓜本来就是红色的, 在座的选手,无论厨艺是高、是低,他们切出来的西瓜,当然也都是红色的。
可是,唐蛛和唐蛇的西瓜好像更红。
红得刺眼!
三位知味凑到碗边看, 眼中都不禁露出惊异之色。
三个小碗里放的东西,已经不是西瓜了。
三碗凉粉被唐蛛和唐蛇端了出来,西瓜做的凉粉。
三位知味品味,啧啧称奇。
这凉粉不但爽口,居然还有些很特别的辣味!
甜、辣、爽、滑四种滋味,居然在小小的几碗凉粉中融会贯通,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三位知味无疑都是品味过诸多美食的行家,可他们已经很惊讶地发现了一件事。
这些凉粉中,不同的食材、粉末的配比,居然已经精确到不能再精确,辣味多一毫便嫌太辣,甜味少一分便觉太寡淡!
甘鹤看着唐蛛,唐蛛虽然没有用到眼睛,唐蛛的味觉似乎格外灵敏。
鱼王冷不丁哼了一声:“这一场,主要看的是刀功,又不是看你们的新花样!”
唐蛛微笑:“鱼王不妨仔细看看瓜肉的形状,再说话才好。”
三位知味频频点头,每一瓣瓜肉,居然都已经被切成了花朵的模样,连上面的纹路,都是用小刀精心刻出的,花蕊更像是用针绣出来的!
鱼王的汗这下子更多了。
唐蛇笑了。
左知味:“十分。”
中知味:“十分。”
右知味:“十分!”
鱼王惨叫一声,双膝瘫软,紧接着身体也软了下去:“今日之江湖,竟几无我等立足之地了!”
左知味沉吟片刻,道:“这么看,第一场的胜负已经很明显了。”
“是的。”右知味道,“已经出现了四组满分,分别是孙破与严寒、孟章与无面鬼、甘鹤与文欣,还有唐蛛和唐蛇。”
“按照我们大会的规矩。”中知味道,“第二场,你们将会两两对决,决出决赛的人选!”
“按顺序来。”左知味道,“孙破与严寒,对付孟章与无面鬼。”
右知味道:“甘鹤与文欣,对付唐蛛和唐蛇!”
孟章睥睨着文欣:“兄长,你可不要令我太过失望。”
“哦?”文欣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怎么令你失望?”
孟章道:“我要你走进决赛,我要在最后一刻,击碎你的一切,然后亲手捏碎你的双臂!”
文欣冷笑:“甘鹤可不会同意。”
现在,他们已经进入到了两个不同的房间。
甘鹤瞧着这新房间,新房间虽小,却是五脏俱全的。
无论是各种刀具、各种炊具、各种蔬菜、各种鱼肉,一应俱全!
甘鹤的对面果然是唐蛛和唐蛇。
“怎么是你们诶!”唐蛇叹了口气,“我们并不想与你们为敌。因为你们毕竟吃了我们做的东西。”
“哦?”甘鹤笑道,“难不成,只有我们吃了?”
“是的。”唐蛛微笑,“这艘船上的所有人,只有你们吃了那小食。好吃吗?”
“好吃。又有嚼劲,又爽口。”甘鹤道,“它有没有名字?”
“有。”唐蛛道,“苕皮,就叫苕皮。”
文欣吐吐舌头道:“没有毒吧?”
“放心。”唐蛇道,“若要下毒,我们早便下了!”
唐蛛叹了一口气,道:“长久以来,唐门都以高超的下毒本领著称,可是少有人知,唐门弟子的其他功夫也很不错的。”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到一个最容易下毒的地方去,才能显出我们不下毒的本事?”唐蛛微笑。
“原来如此。”甘鹤道,“所以你们才来了这美食大会。你们要在最容易下毒的地方,选择不下毒。”
“是的。”唐蛛咬唇,“甘大侠,你的名字,就连蜀地的人都一清二楚。可是,我是不会让你赢的。”
甘鹤拱手道:“甘鹤必然尽力而为。”
正说着,三位知味判已经从隔壁的房间外走了过来:“我们方才已经讲规则讲给那四个人了。”
左知味道:“诸位要知道,美食其实是很巧的一种东西。”
“啊?”文欣道,“做菜有菜谱,怎么会很巧呢?”
“姑娘误会了。”右知味道,“他说的巧,并非是指菜谱,而是说,客人能吃到什么,往往是一件很看运气的事情。”
甘鹤恍然道:“你的意思是,酒楼里每日备菜不同,客人要有口福,才能吃到最新鲜的食材、最受欢迎的菜式?”
“当然。”中知味道,“所以,这第二场比试,我们有意要看一看诸位的运气。”
右知味从怀中取出一个圆盘,圆盘上有一个指针。现在,这个圆盘已经被放到桌上,放到四位厨子之间。
“这第二场的考题很简单。”左知味道,“一会,我们会转动这指针。指针指到哪位,谁便出题!”
这下子连甘鹤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四人面面相觑,这美食大会实在是没得说——太没规矩了!
“不过。”左知味笑道,“你们也别觉得这人赚了便宜。出题之后,若是两组人的分数相同,便算作是出题人输了。”
“这么说……”唐蛛道,“这一场比试,还真是要看看我们的气运如何了,不仅要运气好,手上功夫也丝毫不能弱了!”
“是的。”右知味走上前,手指已在指针上微微一转!
指针转得很快,文欣在心里已经泄了气,他并不觉得自己在这种事情上能有太好的运气。
指针停下,指针面朝的人居然没什么表情。
她甚至不知道指针指向了她。
唐蛇欣喜地拉了拉唐蛛的衣袖:“妹儿,转到我们啦!”
唐蛛道:“原来如此。”
三位知味道:“现在该你出题。”
“我还真没准备呢……”唐蛛顿了顿,笑道,“两位方才不也很喜欢那苕皮的刺激吗?其实我们那里的菜,不少都要沾些重味儿的。”
她抚掌:“这次比试的题目,就两个字,麻辣如何?”
“好好好。”唐蛛拍手笑道,“巴适得板!”
甘鹤与文欣对视一眼,竟是无计可施。
三位知味道:“好,既然如此,你们这边的考题,便是‘麻辣’!我们三位会在两个房间中不住散步,观看你们的手法。待到一个房间中的双方全部完成时,我们便来打分!”
甘鹤看着文欣,低声道:“这我可没有头绪。”
文欣道:“你方才好像比我能吃辣。”
“是啊。”甘鹤道,“可是能吃是能吃,我平时吃的却很少。”
“你们浙菜,难道很少有麻辣的?”文欣问。
“哈。”甘鹤苦笑,“甜的可比辣的多多了。”
文欣盯着对面的唐蛛和唐蛇,低声对甘鹤道:“她们却一定很经常吃辣,很会用这两味!”
甘鹤攥紧了拳头,自己不能输,一步都不能输,若是在这里输了,怎么见到孟章,怎么赢他,怎么让他向钱沫和白热赔礼道歉?怎么保住文欣的一双胳膊?
她的脑海里翻涌不止,突然想到了师父的一句教诲:“万一有一天,你真的遇到了一位无敌于天下的绝世高手,别忘了试试以弱胜强。”
“以弱胜强?”文欣眨眨眼道,“甘鹤,你在说什么?”
甘鹤道:“武功之间,相生相克。打个比方,明明都是功夫,不同的拳法间,竟还会有拳势不同的比较。”
“哦?”文欣道,“比如太极拳,打起来虽缓,却最擅长以柔克刚,可以试着去对付大力金刚掌那样子刚猛的武功?”
“或许。”甘鹤道,“我们或许可以想想,在麻辣之中,有没有个与众不同的法子,可以以弱胜强?”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气运 旧的不去,
唐蛛和唐蛇却几乎没怎么说话。
她们只不过先将方才挑夫们搬来的几个大箱子、大篮子打开而已。
这些原来都是美食大会精心准备好的食材, 而且大多都来自甬城本地,不但品类丰富,品质更是一等一的。
最要紧的是, 这些食材, 全都是一等一的新鲜!
任何一个会做饭的人, 见到、闻到、摸到这样子漂亮的食材,都没有法子不笑出来的。
所以,现在唐蛛已经在微笑, 唐蛇已经大笑着取出一条大黄鱼。
生龙活虎的大黄鱼!
甘鹤和文欣当然也在看, 他们不但在看食材, 也在看唐蛛和唐蛇。
唐蛇在料理那条大黄鱼, 唐蛛却在捏面点, 唐蛇的手快而锋锐,唐蛛的手柔而稳定, 二人竟然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已经度过了太多次这样子的分工!
“我想到了个法子,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行。”文欣看着甘鹤, 眨眨眼睛, “我想起我在北方吃过的一道凉菜, 它本身虽然不是麻辣的,却正巧可以用在这场比试上!”
“哦?不是麻辣的菜, 怎么却用在麻辣的比试?”甘鹤看着文欣的脑袋瓜, “难道你已经想出了一种很特别的法子?”
“是的。”文欣道,“这道菜能不能成功,不但要看我们怎么选材,还要看对方怎么选材。除此之外,与食客的关系也大。”
甘鹤顺着文欣的目光看过去, 唐蛛和唐蛇已经捏起了好几把花椒,捏了再捏,源源不断,绵绵不绝,令人望而生畏!
她们的手边还有麻油和绍酒,更切好了无数片黄姜和蒜瓣,似乎已经准备完成辣味的极致!
“甘鹤,你愿意听我的主意试试吗?”文欣问。
“好啊。你有主意更好。”甘鹤笑道,“我这柄剑,今天就替你挥了。反正输掉的不会是我的胳膊。”
“今天?”文欣掩面道,“难道不是每天都能替我挥吗?”
“也可以。可是……”甘鹤使劲儿板起脸来,正色道,“今天先别说笑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若输了,胳膊怎么办?”
“明明是你先说笑的嘛。”文欣叹了口气,表情也变得凝重,他的确绝不能输!
唐蛛和唐蛇那边却已经传来香味。
这香味,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几个字来形容。
她们做出来的香味,居然是分层的!
辣下有鲜,鲜中有滑,滑中有麻!
文欣也已经蹲在地上,在无数的大筐大箱前埋头翻找,连体面也不顾了,直接伸出双手就是扒拉。
对于他翻出来的食材,甘鹤没有多说一句,抬手便是薛摩天七星剑法的精髓!
一时之间,刀光剑影四溢,热油海鲜闪动,小小的这么一块儿地方,居然已仿佛成为了美食的河。
四个人,都已经沉浸于这条河,不敢再浪费一丝一毫的精力与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嘭的一声门响突然打破了这秩序。
他们的比试看来已经结束,孟章已经推门而出,仰着脖子瞅着这边门内的景象,盯着甘鹤和文欣冷笑,满屋的辣气,这岂不是唐家姐妹的主场?
他的身后还是无面鬼,二人直直地走出,没有说一个字。
接着走出来的是孙破和严寒。
孙破喃喃道:“那个人简直不是人!”
严寒道:“他也没说他是人。”
孙破道:“没说是人,通常也是人。”
严寒道:“可是他的名字里都有个鬼字。”
二人叹了口气,又笑了笑,临经过甘鹤门前时,轻声道:“我们已输啦。”
他们虽然输了,脸上好像也没有太多悲伤,他们好像本来也没有将这比赛看得太重。
“你们可要小心,特别是小心那个总是压低帽檐的‘鬼’。”
甘鹤抱拳,香味却更浓郁,她瞥了一眼身侧的唐蛇,唐蛇居然已经在盛菜!
这火辣辣的芬香当然也将刚刚评完一场比试的三位知味判吸引了过来。
七个人,七个人所有的注意力,都已经集中在唐家姐妹端出来的菜上!
这道菜仿佛闪着鲜艳的红光,诱人迫不及待想要品尝,想要吞下,想要贪婪地感受这盛宴!
漂着的红光之下,是一条饱满、丰腴、香醇的大黄鱼,它身上的每一片金鳞仿佛都在沙沙作响,宣告这道菜并非池中之物!
菜盘的一周却是白的。
纯洁无暇的白,雪一样的白,几朵雪花落在珠汤上。
居然是一团又一团的汤圆!
连三位知味的眼中都放出了兴奋的光彩,他们当然吃过黄鱼,吃过很多很多条黄鱼,可是这样麻辣的做法,却是闻所未闻。将汤圆平平投进火红鱼汤中的法子,更是难得一见!
“我家有一种很家常的做法。”唐蛛道,“辣子鱼。”
唐蛇已经将碗筷摆好:“再加上甬城的特色食材,这道‘珠玉辣满堂’就做好咯。”
唐蛛微笑:“三位请吃。”
三位知味马上动筷,舌尖马上布满了一种极特别的鲜爽,仿佛汤中的每一粒花椒都成了一种精灵,在他们的口中跳起了舞,无尽的舞蹈,生命的舞蹈,天地的舞蹈!
而麻油和绍酒的结合,更为这一丛精灵注入了新的生机,新的活力!汤圆的软糯更是令人欲罢不能,越吃越辣,越辣越想吃!
左知味:“十分。”
中知味:“十分。”
右知味:“十分!”
“好诶!”唐蛇激动道,“妹儿,我们是不是赢定啦?”
“别急。”唐蛛微笑,“还要知道他们怎么做。”
甘鹤和文欣的菜刚刚做好。
若说不紧张,一定是假的。
唐蛛和唐蛇已经得到了满分。
甘鹤和文欣若要赢,只能也取满分!
甘鹤尽量保持自己匀速的呼吸,这一年来,她已经与大大小小数不清多少高手交过手,无一败绩!
有时候,夜里惊醒,翻来覆去睡不着,温文如她,也真的会怕。
怕自己会输一场。
输一场,对于她这样的杀手来说,绝不仅仅是输一场。
——一个永远都是赢的人,绝不能开始输。
只有拥剑入眠。二胡陪她睡了太久。
不过这一切好像默默发生着变化。
这几日的种种不断在头脑中闪回,甘鹤决定尽量以平常心面对这场比试,没有剑的比试。
“请看。”她从冰桶上端出一个盘子,“老醋六样。”
三位知味一齐皱眉。
中知味道:“老身记得,这一轮比试的考题,是‘麻辣’二字。也就是说,你的菜绝对不能没有半点儿辣味的。”
左知味捋须道:“老醋六样似乎是鲁菜。”
“是的。”右知味道,“这道菜通常不会有一分一毫的麻辣!”
“推陈出新嘛。”文欣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三位尝尝?”
左知味叹了口气,挖了一勺。
他的表情瞬间凝固。
“有辣味。又辣又酸。怎么会?”左知味顿了顿。
“是芥辣和花椒油。”甘鹤解释。
“老醋六样……”右知味道,“我倒要瞧瞧,你用的是哪六样。”
他用筷子翻动盘子中颜色纷呈的鲜味,难掩惊异之色,他没有说话,而是开始吃,不停地吃!
中知味也凑过来闻了闻,与左知味对视一眼。
很快,他们的动作也变得与右知味一样,一样迅猛!
半晌,盘子已经变成白色。
雪白的白!
这道菜的每一滴汁水,居然都已经被吞噬殆尽。
左知味:“十分。”
中知味:“十分。”
右知味摸着肚子:“十分!”
唐蛇简直不敢相信,可是世界上有很多事本就是这样的。
“我看不见。”唐蛛微笑,“可是我很好奇,好奇极了,你们的老醋六样,究竟有什么特别?甘大侠,你能不能讲给我听听?”
“自然。”甘鹤柔声道,“前两样,是海蜇和淡菜。”
“有趣。”唐蛛道,“这两样水产,我也凑巧吃过,它们的确跟‘麻辣’很有缘分。然后呢?”
甘鹤道:“接着是火腿和木耳。”
“不错。”唐蛛道,“火腿的浓郁,再加上木耳,这道菜倒很有肉味。”
甘鹤道:“最后是花生和雪里蕻。”
唐蛛感叹道:“不错,这种组合无疑是可以解腻的。”
“不过。”唐蛛笑道,“我并不认为这样可以比得过我们的‘珠玉辣满堂’。你们是不是还没有说完呢?”
“说来惭愧。其实我们耍了一个小聪明。”文欣道,“秘密在料汁里。”
“原来如此。”唐蛛道,“你们料汁中的麻辣,其实只不过是表象。”
“是的。”甘鹤道,“老醋去腥解腻,白糖让这道菜的口感更加绵密。”
“更加重要的是,它可以中和我们那道菜过于麻辣的口感。”唐蛛感叹,“你们的运气的确不错,胆气更是厉害,居然先射箭、后画靶,猜到我们一定会使出百般解数,突出‘麻辣’二字。你们便反其道而行之,让三位知味的舌头‘醒’过来!”
甘鹤与文欣点头。
这一场比试终于也结束了。
唐蛛和唐蛇已经在收拾东西,她们脸上的笑容却没有消失:“想不到能出题,反而成了坏事。”
她们挥了挥手:“有空的话,到我们那边去,带你们好好玩玩!”
甘鹤和文欣的脸上也充满了笑意。
这场比试,已经赢得很不容易。
可是,真正的比试,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先下一城 甘鹤独面无
最后一场比试将要开始了。
甘鹤与文欣从房间里走出来, 走回船中间,才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熟悉的景色、熟悉的渡口。
他们并不清楚这艘船是什么时候开始动的,他们只知道一件事——这艘船居然已经回到了他们最一开始上船的地方!
中知味站在正中宣布:“现在, 这艘船上只剩下七个人了。”
甘鹤环视一周, 这七个人显然已经全在这里了, 左知味、中知味、右知味,孟章和无面鬼,还有他们自己!
左知味道:“其余人等, 早已被我们请下船了。”
“是的。”右知味道, “就算是巧炸云和鱼王那样子的人物, 现在也只不过是闲杂人等罢了。”
“真正的烹饪比试, 必须心无旁骛, 绝无半点儿杂念,当然不能有任何人来打扰!”中知味道, “你们准备好了?”
无面鬼冷冷道:“我从来不曾懈怠。”
“我好了。”甘鹤看着文欣,“你可以吗?”
文欣笑着冲甘鹤点了点头。
中知味道:“这最后一次比试, 是三局两胜。没有任何食材的限制。”
她指着地上所有的篮子、箱子:“你想用什么, 就用什么。想做什么, 就做什么。”
左知味道:“至于炊具, 也是随便你。我们这里已经准备好了很多东西,你们都可以随意取用。”
右知味道:“至于你们自己带来的东西, 也可以随意取用。我们没意见。”
孟章冷笑:“这比试, 居然连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倒也是有一点的。”三位知味道,“这次参与品味的,不止有我们三位。你们还要互吃对方的菜,给出中肯的评价!”
甘鹤道:“我们也要打分?”
“不用。”中知味道,“打分的仍然是我们。”
孟章道:“那岂不是多此一举?”
“不。”左知味道, “真正的大厨,永远怀着一颗学徒的心。若不能谦虚谨慎,不卑不亢地指出对手菜品的优劣,又怎么能当得起胜者的名号?”
“你要知道。”右知味道,“这次比赛的胜者,可是会成为我们诸人公认的真正大师。”
“不必再多言!”孟章道,“赶紧开始吧!”
“不。我们还有最后几件事要提醒你们。”右知味猛地发力,闪转腾挪,将大筐和大篮打乱,随意地分成两份,“这些食材是有限的!你们在三场比试中,不能再要求我们提供任何别的食材、别的调料。而你们用过的任何一种食材,无论是我们的,还是你们自带的,都不能再用一次!”
“是的。”左知味道,“你们的每一道菜,都要是全新的,与众不同的!”
“更要紧的是……”中知味道,“这最后的比试一旦开始,就不能终止!你们必须一道一道地做,接二连三地做,直到连续做完三道菜,完成这三场比试!”
甘鹤与文欣对视一眼,这么看,他们这两组人,分到的食材并不相同,这些食材在这三场比试中的分配,也是值得考虑的事情。
至于连续不停地做下去,更是极其考验诸人的体力与脑力。
无面鬼却已经胜券在握地动起手来,他甚至已经开始和面。
“我们如何?”甘鹤问文欣。
文欣沉吟道:“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是要做一种面食。他们还架起了一口大锅,这面食,似乎是要用水煮的。”
“饺子?汤圆?面条?馄饨?”甘鹤道,“很难说。”
“不论如何,既然是面食,通常不会有太过刺激的味道和口感。”文欣道,“我们何不反其道而行之呢!”
“原来如此。”甘鹤打开一个袋子,“这些海鲜如何?”
“哇,甘鹤,你真会找。”文欣拍手道,“好极了,这些蛎子,我们烤来吃,怎么样?再刷上钱大掌柜给我们的那罐秘制调料,一定能赢过他们!”
“第一轮就用?”甘鹤在迟疑,“三位知味可是说过,用过的材料,后面就不能再用了。”
“先下一城嘛。”文欣挥动拳头,“我们不如试试一鼓作气,连赢他们两局!”
“好吧。”甘鹤苦笑,“你可不要太亏待你自己的胳膊。”
钱大掌柜的秘制调料的确很不错,甚至可以说是太香、太鲜、太醇厚!
他们已经很仔细地在每一只蛎黄上刷满了诱人而可爱的汤汁,每一只蛎黄都是肥嘟嘟的,仿佛已可预见它们炙烤过后的美味!
无面鬼已经将一锅汤端了出来,盛了很多很多碗。
“哦?”左知味道,“你们做的,是什么菜?”
“海鲜疙瘩汤。”无面鬼道,“主料是面疙瘩。三位一尝便知。”
三位知味眼中精光四射,这海鲜疙瘩汤,竟然呈现出一种辉煌的光辉,鲜香仿佛已经溢出船舱。
他们已经喝了很多,却看向甘鹤和文欣:“你们先品评。”
“这疙瘩汤是很不错。口感筋道,汤汁鲜浓。”文欣喝了不少,“不过嘛,这毕竟是美食大会的最后一战。这汤品的味道,缺了些层次。”
三位知味一齐点头:“你说得很好。我们毕竟不会用之前简单的目光来看待这最后一战的。”
左知味:“八分。”
中知味:“八分。”
右知味:“九分!”
无面鬼冷冷看着文欣:“油嘴滑舌。”
“哧。”文欣道,“碍着你了?”
“没有。”无面鬼竟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你的舌头既然这么巧,就该多伸出来才是。我很欢喜,欢喜得很!”
甘鹤皱眉,盯着无面鬼,三位知味却已经走过来,走过来品尝甘鹤和文欣的烤蛎。
三位知味还是先很有礼貌地看向孟章和无面鬼:“你们先说。”
“好吃是好吃。”孟章道,“不过此等食物,还入不了本王的嘴!吃得满嘴都是调料,太脏!”
左知味叹道:“你这等评价,也太偏激!”
右知味道:“我觉得我们已经可以评分了。”
左知味:“九分。”
中知味:“九分。”
右知味:“九分!”
孟章大怒:“凭什么?你们难道不以食物本身的味道来论,反而根据我们说的话来摇摆?”
“你误会了。”左知味道,“我们早已说过,对他人美食的评论也是做大厨的基本功。况且,他们这道菜,本来就已胜过你们!”
“巧得很。”右知味道,“你这道汤,更像是主食,更像是绿叶,绿叶若无红花,总嫌乏味。”
“更别提他们的料汁更是美味至极。”中知味道。
孟章哼了一声,道:“早知道还得我来把关!”
“不。”无面鬼笑了笑,“有时候,输也不见得是坏事。我宁愿先输一场,这样子,才更有意思。来吧,继续!”
“哈哈。你们再输一次,可就彻彻底底地输……”文欣的笑容突然凝固,他的身体突然虾一样蜷缩起来,脸色苍白,几乎站立不住!
甘鹤忙把文欣抱起来,道:“文欣,文欣,你怎么了?”
文欣的脸上落下汗珠,豆大的汗珠!
他的嘴唇抽动,死死盯着无面鬼:“你……你!你往汤里放了什么……”
甘鹤变色道:“无面鬼,你竟敢下毒?”
“不要误会嘛。”无面鬼笑了笑,“三位知味也吃了,为什么没有中毒?”
文欣一会儿不住地打嗝,一会儿咳嗽,仿佛正在忍受着难以忍受的折磨!
左知味皱眉道:“像我们这种经验极其丰富的人,一品便能将这疙瘩汤的每味食材都品出来。这汤显然没有下毒,甚至还极滋补。”
“他是不是不能吃太多海鲜?”右知味已经飞身上前,道,“跟我走吧!我「妙手回春」万春先带你去歇息一会!”
“可是……”甘鹤急道。
“别等了!”右知味道,“若不及时查清问题所在,真出了什么事,便晚了!”
文欣叹了口气,已经快要说不出话来,只好随着右知味走到了门外的一处小屋中,躺下歇息。
中知味关上门,看着甘鹤,柔声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万大夫不但善做药膳,医德更是最佳,有老身在这,没人敢为难你家那位姑娘的。”
“甘鹤,听见了吗?”无面鬼道,“赶快继续,继续比试!”
甘鹤咬牙道:“你等着!”
无面鬼竟咯咯笑道:“我等着,我一直在等!从食指宅邸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等着与你比试!”
他的身法和手法突然变得极快,快得可怕,快到不像是人类所能做出来的!
甘鹤盯着无面鬼,无面鬼在切肉,切得飞快。孟章取出了梅菜,梅菜扣肉?
甘鹤又想起文欣之前做饭时曾跟她聊起的话,对付油腻的菜,用些解腻的最妙。
她开始环顾食材,这下子盯上了一串硕大的葡萄,葡萄的每一粒都极饱满,仿佛轻轻一碰,便能汇出一口泉。
她又想起上次美食大会上师父吃菜吃得口渴时的模样,师父不爱喝太多水,师父用水果解腻,上次吃的是蟠桃。
甘鹤暗暗下定决心,要干一番难得一见的大事,做一道颇具新意的花样,给文欣出气!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惊天之变 世上怎么可
无面鬼似乎还在切肉, 切得越来越快,飞快!
他们那里很快就传来了肉香,浓厚的肉香, 丝丝入扣的肉香, 绵密丝滑, 百转千回,仿若将一盆肉汁泼到了蟾宫。
月亮在夜里悄悄品味,又将余下的洒入云中, 一霄化作雨汽, 使得满屋之中皆是肉香!
甘鹤却已经把刀放下了。
这一次, 她做得格外快, 格外精确, 格外用力!
一股清香顿时将方才油腻的肉香全部消解干净。
左知味看着甘鹤的背影,咂嘴道:“她做的, 究竟是一道什么菜,怎么会是这样子的香气?”
“闻起来, 倒像是切了一盘水果。可我不相信。”中知味道, “我不相信, 会有人在这样重要的时候, 只不过切一盘水果来敷衍了事的。”
甘鹤终于转过身来,将一盘格外青翠养眼的菜肴端了出来。
“妙极, 妙极。”左知味捋须沉吟, “这一冷盘,似果非果,似菜非菜,似肉非肉,倒真有趣!却不知, 究竟好不好吃。”
“那还要等两位吃过,才见分晓。”甘鹤低头拱手。
中知味看了一眼孟章,示意他先点评。
孟章满目不屑地走过来,随随便便地吃了一口,却难掩眼中惊异:“还算不错。清甜,解腻,新奇……这料汁,有趣。”
左知味吃了一口其中的葡萄:“好,这葡萄居然有苹果的清香,桃子的香甜。”
中知味吃了一口其中的小土豆块:“妙极,这边的火腿,更是加得恰到好处!”
左知味:“九分。”
中知味:“九分。”
甘鹤长长舒了一口气,无面鬼那边做的是梅菜扣肉吧,这道清甜解腻的凉菜,或许可以很有效地击败一道那样子的肉菜。
无面鬼掀开盖子,盛出了满满一大碗……梅菜。
左知味不禁微微皱眉:“梅菜扣肉,肉呢?肉不是该在顶上的吗?”
“不。”孟章摇了摇头,笑道,“我几时说过,我们要做的,是梅菜扣肉?”
“还是老规矩。”中知味看向甘鹤,“请。”
甘鹤拿起筷子,浅尝了几口,不禁张大了嘴巴:“妙。这没有肉的梅菜,居然反而充满了肉味,仿佛梅菜非菜,而是一整碗的肉了。”
“不错。”孟章道,“这道菜,我愿意叫它肉扣梅菜。”
左知味和中知味面面相觑,仔细在碗中翻找,两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这道菜,不仅不是没有肉,而是有肉,很多肉,全是肉!
无数的肉末已经被无面鬼切成看都看不清楚的微粒,细细地铺在碗底,晕染到每一条梅菜上,简直是春风送暖入屠苏,简直是千树万树梨花开!原本油腻的肉香,已经化作一种写意的奢靡,让人心花怒放,难以忍受!
左知味:“十分。”
中知味:“九分。”
甘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居然败了,从来不曾败过的自己居然败了,甚至败在厨房,败在锅碗瓢盆间,败在如此的方寸之间,她松开了握紧的双拳。
无面鬼道:“甘鹤,你居然在停顿,你以为自己还有时间停顿吗?功崇惟志,业广惟勤,我不会停,我不会停!”
他手中刀具挥舞如墨,居然已经在备菜,已经在准备完成第三道菜!
甘鹤看着紧闭的房门,叹了一口气,苦笑。
自己不太喜欢在做饭上太费脑筋,本以为今天将这些麻烦事交给文欣便好,没想到文欣却病倒了。
她下定了某种决心,这最后一道菜,就做那一道吧。
光阴似箭,孟章和无面鬼的最后一道菜已经做完了。
左知味和中知味都是微微皱眉。
这道菜已经没法子再说是一道菜了,任谁也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说这是一道怎样怎样的菜。
因为这道菜已经只剩下粉末。
五颜六色的粉末。
甘鹤吃了一勺,大骇。
这粉末居然仿佛蕴含百种滋味!
孟章道:“前两道菜,不过是随便陪你们玩玩。这道菜,才是我们食指酒楼的精华所在!”
“我自小喜欢下厨,当菜刀和锅铲握在我手里时,我觉得锅里的一切都由我掌控,由我赋予它们新生!”孟章敞开双臂,“只要有了最极致的刀功和火候,就可以将任何菜做成这副样子,让他们的形状虽然毁灭,味道却更胜一筹!”
秦王抢走了他太多东西,可是唯有做饭一事,是秦王永远也比不上他的!大家像喜欢□□一样喜欢小晋王做出来的菜,孟章总是将自己的一切死死攥在怀里,却要把饭碗推出去。就算是文欣,也只能对他做出来的东西拍手称好!
“食指大人的确很会选材。”无面鬼收刀入鞘,“至于刀功,今天先由无面鬼代劳。”
甘鹤叹道:“这已经很难说是菜。我听师父说,一花一世界,这道菜里恐怕也有三千世界。”
左知味和中知味抿了几口,脸色也都变了,这已经不是在做菜了,这是在改变世人做菜的模式!如果这种东西流入市场,即使是完全不会做饭的人,也能通过加热此类粉末,做出大厨才能做出的香味!
左知味叹了口气:“十分。”
中知味擦了擦眼角:“十分。”
此刻,甘鹤的心本该如死灰的。
她的形容却不似槁木。
她只是默默端出来了一锅饭,然后缓缓地,一勺一勺地将它们盛出来,看着金黄上忽闪着的热气。
她笑了。
她居然笑了。
满碗的黄色像天上的星星冲她眨眼,像一家客栈屋檐上可以看到的一角天明。
这一次做饭的时候,没有想文欣,没有去想任何文欣说过的话,信手拈来,浑然天成,现在却觉得碗里的星星像文欣的眼睛,眨呀眨的,冒出来的热气让这里与第一次相见时的情景一模一样,碗变成了浴桶。稍有些煞风景。
孟章忍不住笑了:“蛋炒饭?你居然在这种时候,端出来了一份蛋炒饭?”
他摇了摇头:“甘鹤,你变了!人人都说,你是天底下最可怕的杀手之一,怎么却只有这种火候?是不是我那不争气的哥哥拖了你的后腿,让你的刀变钝了?”
“我已尽力施为,再无话说。”甘鹤淡淡道,“请用。”
孟章冷笑一声,吃!
半晌,他想开口,却止住。
他张大嘴巴,驱动舌头和牙齿,自然而然地想要发出声音,却又强行催动自己的肌肉,将声音挤进了咽喉之中。
无声。
他退后,再后退,无面鬼忙扶住他,道:“殿下,殿下,你怎么了?”
“我……”孟章摇了摇头,无言。
无面鬼却看到一行清泪斜斜地挂在了孟章的脸上。
左知味和中知味都皱了皱眉,如此霸道的一位厨子,他们所见过的最为霸道的一位厨子,居然哭了出来!
他们面色凝重,吃下了这蛋炒饭。
紧接着,他们也都叹了一口气,异口同声:“十分!”
“有没有搞错?你们这群奴才瞎了眼?”无面鬼叫道,“一碗蛋炒饭,也算菜?”
“我们从来不会拘泥于菜品的形状。”左知味淡淡道,“若是蛋炒饭不算菜,你们那粉末,难道能算菜?”
“是的。”中知味叹道,“这碗蛋炒饭,无论色泽、味道、火候、刀功、摆盘,全令人挑不出一点儿差错!比我在扬州吃的炒饭,还要好吃数倍!”
“能炒出这种炒饭的人,一定是个极为纯粹的人。”左知味看着甘鹤,感动道,“就算有人跟我说,说这个人七天七夜什么都不做,只知道炒饭,我也会相信的。”
无面鬼冷笑道:“世上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傻子?我不信,我绝不信!”
“不管怎么说。”左知味冷冷道,“你们食指酒楼已输了。”
无面鬼怒道:“得分一样,为什么输?”
“在这种时候,我们当要将三道菜的分数相加。”中知味淡淡道,“甘鹤比你们多一分!”
甘鹤很有礼貌地微笑道:“不得不胜。得罪了。”
无面鬼看着孟章:“殿下!”
“不必多说了。”孟章扬起手来,“我认栽了。”
“什么?您认栽了?”无面鬼盯着孟章。
孟章却看向甘鹤,苦笑:“做了这么多年的酒楼,居然还比不上一个四体不勤的杀手。”
无面鬼叫道:“您真的要去道歉,要去跪下,跪下跟两个下九流的傻子道歉?”
“是的。”孟章一字字道,“愿赌服输,我堂堂晋王,难道会食言不成?”
甘鹤点了点头,道:“你若真能如此,倒是……”
甘鹤还没有说完,无面鬼已经打断了她:“甘鹤,你不要做梦了。”
“我做梦?”甘鹤冷哼道,“你难道没有听……”
无面鬼又打断了甘鹤:“殿下是不会道歉的,殿下不会输。”
孟章道:“无面鬼!我已经输了。”
“是吗?”无面鬼道,“输是人说的。只有活人才能说出来,说出来‘你已输了’这句话。”
甘鹤冷冷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无面鬼道,“我的意思就是,这里如果少几个活人,多几个死人,便不会有人将这件事说出去!”
突然,小屋的门被人“砰”地踢开,四个身法如鬼魅的宽袍人居然已经忽地出现在左知味和中知味身后,四人一齐出手!
左知味和中知味双拳难敌四手,又没防备,居然在刹那之间便被点中了浑身穴道,动弹不得!
中知味怒道:“你们居然设了埋伏?居然在我们品味美食的时候,叫你们的人偷溜上船?”
孟章惊慌失措,揪住无面鬼的衣领:“我可没叫你这样做!”
“晋王殿下,你也算自小熟读经书,难道没听说过,‘主辱臣死’?”无面鬼笑道,“我乐意当人,不愿做鬼。您还不能受辱。”
孟章盯着方才飞过来的四位飞鹏,吼道:“你们疯了?傻了?居然听无面鬼的?我才是你们的主子!给我退下!”
四个人穿着熟悉的黑色宽袍,却仿佛不认识孟章一样,一动不动。
无面鬼笑眯眯地看着孟章:“晋王殿下,我最讨厌文欣,请你不要跟文欣一样天真,好不好?你难道真的以为,这还是你的飞鹏?”
孟章的手开始发抖:“你……你究竟在胡说八道什么?”
无面鬼叹了一口气,伸出一根手指,轻而易举地将孟章紧紧揪着自己的双手弹开,正了正衣冠:“你的飞鹏,连看大门都看不好,跟西门柏玉那种废物如出一辙!那天被甘鹤打得躺在地上呻吟的废物真是碍眼,我早挑了四个最弱的,让他们告老还乡了!至于这四位……是我新找来的人!他们只听我的!”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甘鹤的仇人 也是文欣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孟章嘶声道, “想不到你不但没有脸,还没有心。”
无面鬼笑了笑,道:“我怎么会没有心?你只不过太年轻, 居然还相信愿赌服输的道理。你知不知道, 今天的事若是传出去, 对你有多不好?”
“你可是将来皇位的继承人,晋王殿下。”无面鬼道,“不务正业, 自甘堕落, 出来开酒楼、当厨子, 还输给一个江湖杀手, 你真的觉得这种事, 能传出去,传遍大江南北?”
“这么说, 你反而是为我好?”孟章道。
“当然。”无面鬼道,“因为你直到今日之前, 都是一位好主子。”
孟章苦笑:“那今日呢?”
“今日你错得太多了。”无面鬼道。
“那该怎么办?”孟章道, “你要怎么办, 要我怎么办?”
“人非圣贤, 孰能无过?”无面鬼淡淡道,“我杀人, 替你改过!”
左知味动弹不得的身体已经开始颤抖, 他现在是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无面鬼道:“其实你们也不用太害怕,因为今天这里的死人并不会太多。”
“丐帮九袋长老徐飞。”无面鬼看着左知味,“你今年五十二岁,白发益多, 上有老母,下有两子,当然还不想死的。”
左知味的嘴唇微颤。
无面鬼道:“这场比试,你们本来觉得是甘鹤赢了。”
“然后呢?”甘鹤看着无面鬼,“你想怎么样?”
无面鬼道:“甘大侠,你说他们愿不愿意,把浙江美食大会胜者的头衔,交给一个死人?”
“如果我死了,他们就只有将孟章改为胜者?”甘鹤问。
“完全正确。”无面鬼道,“如果美食大会的胜者不但死了,还恰恰死在美食大会的船上,死在美食大会的厨房里,以后还有谁会来光顾这里?”
甘鹤道:“我明白了。所以,你现在只需要杀死我就够了。”
左知味和中知味都是面带悲戚之色,默不作声。
“是的。”无面鬼道,“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清楚极了。”
“你好算盘。”甘鹤道,“那么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你是个很有名气的杀手,充满憋屈地被砍死在这里,也太难看。”无面鬼诚恳道,“我本来在等你自裁。”
“你多心了。”甘鹤神色不变,“请。”
“既然甘大侠已经这么说了。”无面鬼看着那四个宽袍人,“舟山四友,你们还在等什么?”
舟山四友,战无不胜的舟山四友!
听说整个舟山,绝无一人是他们的一合之敌!
第一个宽袍人缓缓脱下袍子,拱手,微笑,气定神闲:“在下柳凌峰,使剑。剑法不错,运气更好。七七四十九路清风回柳剑法,嵩山、峨眉、少林、扬州万剑山庄、西方鬼哭崖,大大小小二十一战无一败。早想领教甘大侠的高招。”
第二个宽袍人微微用力,就将一身黑袍震得粉碎:“老子是十三连环坞的黑虎祁天霸,一双黑虎爪,称霸浙东。”
第三个宽袍人只是拔刀,轻声道:“彭妤,五虎断门刀。”
第四个宽袍人脱下鹿皮手套,看着自己沾过太多鲜血的手,为什么这个世界总是充满了争斗、流血和杀戮?他缓缓叹了口气,道:“……”
这个人的话还没有说出口,这四个人已经全部躺在地上,甘鹤大概出了七剑。
出到第三剑的时候,柳凌峰惊呼道:“好快……”
出到第五剑的时候,祁天霸和彭妤嘶声道:“……的剑。”
第七剑挥完,第四个人也已经躺倒在了地上,他们的呼吸变得太狼狈、太难听,已经绝对丧失了再站起来的勇气和信心。
可是无论是谁,只要一口气打完一整套七星剑法的精髓,总会有至少一息的停顿,就连薛摩天本人都不例外。
当甘鹤的那口气喘到一半的时候,她的世界已经天旋地转。
紧接着是天昏地暗,她在朦胧中发觉无面鬼真的抓住了那转瞬即逝的唯一良机,一掌击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
她的身体陀螺般旋转飞出,碰到房间一角上,几乎要把房间撞穿,她抬起的头又猛然低下,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甘大侠难道忘了,无面鬼不是君子,最擅长做这种肮脏的勾当?”无面鬼转着手腕,一步步朝甘鹤走近,“当年,西门柏玉的样子可比你狼狈多了。你的确很厉害,很可怕。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这艘船上,绝没有第二个人,能经受我全力的一掌而不死!听说你畏高、畏水,想不到却有如此好的身法、如此好的卸力功夫,唉,真是可惜!”
记忆起起伏伏,二十多年的人生乱七八糟地在脑海中翻来覆去,仿佛连一些早已忘却的事都掀出了一角,甘鹤觉得视线变得朦朦胧胧了,眼里红彤彤的,到处都是血,船舱长出了苹果树。
苹果的间隙中突然露出了一个最可爱的大苹果,大苹果说:“甘鹤,甘鹤!”
甘鹤甩了甩脑袋,门缝外面是文欣的脸,文欣终于醒过来了吗?她看着文欣推门进来,文欣急得不行了:“甘鹤,他就是宇文柳,玉树临风宇文柳!”
无面鬼身上的每一块肌肉突然痉挛,他猛地转身,面对文欣:“你说什么?”
文欣喝道:“宇文柳,你胆敢犯上作乱?”
“宇文柳是京里有名的体面人,斯文、俊秀、有礼,可以把一切事情整理得井井有条。”无面鬼的嘴角抽动,声音嘶哑如煤渣,“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宇文柳?”
文欣道:“方才你那碗疙瘩汤,的确很滋补,很好喝。可是你为了速胜甘鹤,为了害我,居然往里放了虫草!我吃的时候,未曾发觉,可是右知味见多识广,我便请他回味,果有虫草一味。”
“我自小体弱,大家给我想了无数条法子,给我找来了无数种滋补的药物和食材。可是如今,还在这世上活着,又知道我吃不了虫草的人……”文欣悲怆道,“还有几人?”
无面鬼道:“我自做我的菜,犯了你的忌口,与我何干?”
“今天你在我旁边时,说了格外多的话。”文欣道,“其中有几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
无面鬼道:“什么话?”
文欣道:“在第一轮比试开始之前,你居然痛骂刘长松和孙破,一骂外貌,二骂出身。”
无面鬼道:“你脾气好,我还不能骂人了?”
文欣看着无面鬼极度丑陋而扭曲的“脸庞”,缓缓道:“像你这样的人,如果不是曾经有一副好皮囊,有一个好出身,又怎么好意思骂别人的长相和身份?有这么两点,我已可以确认!你改变了容貌和声音,却总有些改不掉的习性吧!”
无面鬼的鼻梁上的刀疤抽动,半晌,他冷冷道:“哈哈,我变成如今这样子,都怪你,你这废物,怎么配做我的主人。”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无论能动的还是不能动的,都是纷纷变色,文欣也冷冷道:“我何曾亏待你。上次见到你是端午节前,你向我请示,要回家探母的时候,不还是好端端的?我却连家都没有了!”
“那是你自找的。”玉树临风宇文柳柔声道,“殿下,你怎么能让我与文师和西门柏玉同处一堂?”
“「红狮」文师,一个囚犯,杀人坐罪的囚犯,就因为妖术了得,杀人的功夫好,居然被你保了出来,摇身一变,成了王府的侍卫总管。”他仰天大笑,“西门柏玉,一个下九流的乐师,不过会些杂技,你竟然把他当师傅一样对待?”
“我可是宇文柳!”宇文柳嘶吼,腐朽的皮肤不停地振动,“母亲说了,我是名臣之后,天赋异禀,相貌堂堂,文武双全。我知书达礼,熟读四书五经,熟稔弓马,志在广阔天地,不在你这小兔子的囚犯乐师窝!”
“所以,你就与贼人合谋,屠灭秦王府?”文欣冷冷道,“我看你回家不是探母,是将王府地图献出去,又找由头引西门柏玉去太白楼喝酒,再在暗处助纣为虐!明面上,你早已回家探母,这是你逃脱罪责的法子?”
“是又怎么样?我早厌倦了你府里的差事!”宇文柳冷笑。
他佯装镇定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不安,他想到了多年前血魔的声音,想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一个人冷静而平和的声音,他的毛孔犹如有数千只蚂蚁在爬,如果不是血魔,他还不忍心直面自己肮脏的内心,更做不出如此惨绝人寰的事来,可是血魔那时的话仿佛有一种魔力,让他不得不做的魔力!
“说这么多也没有用了。”宇文柳道,“本来我还不想拆穿,还想念在旧日主仆之情,留你一命。没想到,你竟这么快就醒了过来,这么快就赶回来受死!”
他继续扭动手腕,疯魔道:“先杀甘鹤,再杀秦王,你们这对苦命鸳鸯,一起上路!”
文欣道:“那你最好快些。”
宇文柳的鼻头抽动:“你还急着上路?”
“若是不够快……”文欣黯然道,“我在黄泉路上会孤单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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