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尾奏5 “不用做选
下午时分。
来往探病的人告一段落, 时长远按时吃了药之后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时千正好接完陶黎书的电话,准备要回和光公馆,从医院里走出来的时候陆司南已经提前结束今天的工作会议等在门口了, 远处天边罩起了一层薄雾。
她弯身坐进副驾系好了安全带,随意说了句:“你要有事的话,其实我可以自己先回去。”
“没事,”陆司南踩下油门,从扶手箱内摸出了盒西柚压片糖果递给她,“先回家换衣服?”
时千接过来晃了晃,不小心倒出来了两颗,又捻了一颗直接塞到他嘴里,才应下:“嗯,要换衣服。”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太重,从早晨一直待到刚刚,她都觉得自己要被腌入味了,才刚上车就已经不自觉抬手闻了自己的衣袖好几次, 越闻眉头皱得越深。
“今天来的人很多?”陆司南打开车内音响,随便挑了首歌, 调低了点音量。
时千摇了摇头, “还好。”
早晨听到时长远苏醒的消息本来两人也是准备按原定计划一起过来的, 但陈修文通知过来余老临时因事改了机票今天傍晚就要飞回B国, 开发会议只能往前提, 他不能缺席,她就只能自己单枪匹马上阵了。
陆司南专注驾车在车流中穿行, 很浅地笑了下,“很难应付?”
“也还好,”时千耸耸肩, 漫不经心控诉道:“主要是陆总给我加了不少难度。”
毕竟最难应付的两拨人前两天就已经打回去了,加上时长远现在还说不了话,来的人几乎都是很自觉放下东西寒暄几句就告辞了,并不算烦,倒是因为外界传言陆司南有意要投恒生诊断,一些叔伯姑嫂不可避免地追问了几句。
她本来不太在意这个,都准备好一律以“他工作上的事我不太清楚”搪塞过去,但还是低估了一些亲戚们胡搅蛮缠的能力,浪费了不少时间应对。
陆司南下意识点了下刹车降了点车速,神色未动,“有人问你周晚星的事了?”
本来有陈修文这么一个事无巨细都操心的助理,他很难不及时收到这些八卦消息,但是今天余老的事将工作计划全都打乱了,陈修文到现在都还在处理庞杂的数据,尚且还分不出精力来关心这些。
时千侧头看了他一眼,又淡淡收回视线,稍作思量,懒洋洋地答:“没人问才奇怪吧?”
光时现在的重点开发项目都仰赖着图南过日子,全世界最关心海思资本会不会投恒生诊断的大概就是时家人了,要是时千气到上头为此跟陆司南一拍两散离了婚,他们算得上是损失惨重,所以今天虽然是想要来探口风的,但其实每个人最后都添了句“做什么事之前都要想着顾全大局”的劝诫。
“抱歉,”陆司南声音沉静:“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
时千垂下眼睑掩掉一点往上翻的涩意,手里还在把玩着衣裙上的系带,“跟我道歉是因为你已经决定要投恒生了?”
“你觉得我会投?”
“听说任董这个人不好拒绝。”她陈述了下事实,语气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只是这句话一说完,陆司南看了她一眼,很久都没再接话。
两人一路沉默到落星天际,各自安静地换完衣服之后又一路沉默回和光公馆,直到他把车稳稳停在了巷弄外,雾蒙蒙的夕阳终于沉入了江面以下,天边霞光慢慢从橘红化作了温和的粉紫色。
车厢里静悄悄的,隐约能听见交错又重叠的呼吸声。
这种感觉还蛮奇怪的,明明也没有真正爆发冲突,但又好像已经在这一段沉默中已经歇斯底里过了,两人都只剩下满身疲惫。
“走吧。”时千低头整理好衣襟,伸手去开车门。
陆司南按下中控锁键,自认已经拿出超乎寻常的耐心,拉住她的手腕,“我们谈谈?”
时千有些迟疑,“要不等晚上回家?”
时钟已经快要指向六点半,现在显然不是个谈话的好时机。
陆司南放开手,揉了下眉心不置可否,声音里都难掩浓浓倦意:“你知道的,我爸和任董一直以来交情不错,如果今晚问起你,你不用理他。”
应付长辈一向是她的看家本领,时千乖巧点头,淡淡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
不管刚刚在车上的氛围多么令人窒息,下了车往里走的时候两人还是摒弃一切牵起了手,但仍然没说话。
自从中巡从平城开始,时千没再回过申城,算起来也有近三个月的时间了,冬日时节显得光秃秃的巷弄外墙现在也爬满了蓝雪花,簇簇都清新又温柔。
今天和光公馆里显得很清静,连两个叔伯陆复远和陆裕远都不在,易晴也是才刚到家,陪着陆致远和陶黎书在里间下沉茶室里喝茶,还说说笑笑在聊些日常。
时千和陆司南才刚走进来,陶黎书就站了起来,“回来了。”
有几个月没见,她今天穿一身紧致的素色旗袍,看着气色很好,身材也比从前丰腴了些,反而是陆致远显得有些消瘦落形。
“爸,妈。”两人一起喊了声。
“让王姨准备开饭吧,今天都是你们爱吃的菜,这么久没见,怎么看着两个人好像都瘦了点?”
易晴也跟着站了起来,“我看也是,我之前看她们那个巡演排期表,前半程是比较紧凑,但这次休假之后接下来的行程就松不少了。”
时千微微笑了下,先礼貌打了招呼,又调笑了句:“可能是因为少了你投喂的椒盐排条。”
“那有什么问题?”易晴很爽快,直接许诺道:“你要喜欢,以后我都让人送。”
一句玩笑话而已,时千刚打算揭过去,陆致远不声不响地站了起来,直接打断道:“你们这个巡演连饭都吃不好?”
“……?”时千愣了片刻,连忙摆了摆手,“没有,没有,我跟易晴说笑的。”
但陆致远反正也没听她说什么,自说自话还在继续:“你之前说过家里这个厨师烧的菜不错,我有没有记错?你要喜欢,回头让他跟着你去。”
“……”
时千从前在说这话的时候只是出于一个吃货的基本素养,根本没想到有一天还会要面对这种场面,只好悄悄用眼神求救。
陆司南捏了捏她的手心,温声解围道:“不用了,巡演团方有厨师随行,她自己带人不方便。”
陆致远难得很坚持:“我看没什么不方便,就这么定了。”
时千:“……”
其实自从去年她和陆司南结婚以来,在申城的时间很短,与陆致远自然而然没什么接触,但也大致了解他是个什么性格,今天他这样反常地关心她,用意如何其实很好猜,毕竟吃人的嘴短,只是他不直说,她也就权当听不懂了。
“行了,你操的什么心?”陶黎书笑了笑,拉了下陆致远的胳膊,不着痕迹地制止道:“他们都这么大人了,还能不知道自己好好吃饭了?”
易晴作势撒娇实则在悄然缓和气氛:“就是啊,还是操□□的心吧爸,我都快饿死了,吃饭吧吃饭吧。”
“好了好了,都这么晚了,先吃饭吧。”陶黎书揉揉她的头。
晚餐的菜色很丰盛,横跨几大菜系,色香味俱全,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也许是因为刚刚才被拒绝,陆致远在饭桌上很安静,也很沉得住气,只在陶黎书问起时长远的身体状况时也顺着她的话又多问了几句,但都是无关紧要的问题,得到了答复之后就一直沉默地在用餐,也没有再重提巡演要带厨师的事了。
只是等时千不紧不慢吃完放下了筷子,满心以为和平度过已经快要放松下来的时候。
陆致远站了起来,“时千,吃好了跟我来一趟书房。”
“……”
算了,迟来早来,总还是要来的。
可时千应声的话音未落,陆司南直接按住了她的手,没让她起身,神情冷淡,“您有事可以直接问我。”
自己这个儿子什么作派陆致远很了解,也没打算和他僵持,单手敲了下桌面,“行,你们俩一起来。”
……
在陆致远的眼里,海思给周晚星的投资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压根就没有想过陆司南会为外界流言这点小打小闹的屁事而驳任董的面子,当然,短时间之内时千可能是会受点委屈,但他都想好了,完全能从别的方面给她点补偿。
譬如,他现在递出来的近郊观澜庄园的赠与协议,目前市值几个小目标。
时千坐在中式长桌的外侧,随手翻开了文件夹,如果说在这之前她还对陆致远在这件事里会参与到什么程度没有概念的话,这一下也完全懂了,饶是陆司南再硬颈,这一关都不见得会好过。
“爸,”陆司南面色不虞,眉心深折着,“您没必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我跟任董说过,让恒生正常从海思走流程。”
可是不提这一句还好,一提陆致远心底就冒起火,“你少跟我来这套,秦家那个小的跟你从小就好得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你让他顶在前面是什么意思任董一时是反应不过来,我还能不知道?你要是表现出来有避嫌的意思还谈什么正常走流程?你告诉我,底下哪一个敢不看你的眼色做事?”
陆司南静静凝视着对面,抬手松了松领口,声音平静里透着薄凉:“您既然也已经知道了我的意思,就更没必要找时千的麻烦。”
当着自己这个儿媳妇的面陆致远到底也不好发太大的火,而且他就没见过自己这种找麻烦还上赶着送钱的,气得手都在震颤,“我以为你清楚孰轻孰重!你谈了一个多月都没谈拢的观塘项目投资,你知不知道任董已经主动找过我了?”
“我知道。”陆司南点头,显得不甚在意。
陆致远沉默良久,似是没想到他能头脑发热到这个地步,冷着脸嘲弄道:“你现在主意大了,连这个都看不上了?”
陆司南没说话。
时千这才侧目看向他。
其实一直以来陆司南在外界眼里都是自带光环的,哪怕连她从前还没回国不太认识他的时候,就已经常常听见别人说起他的工作能力有多么出色,又是多么年轻就野心昭彰手段惊人,后来她和他结了婚,锦时脱困,光时与图南同气连枝之后又长进了几个层次不止,所以她总是下意识以为,至少在工作上,陆司南是无所不能的。
可现在看来,也许并非事事都这样顺心。
陆致远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拿定了主意的事就没有变改的,最后低叹了声还是看向时千:“我知道你们俩感情不错,司南觉得这件事对你来说不公平,但生意场上的事桩桩件件都是交易,少有不图回报的,我相信你心里有数,一个恒生诊断换观塘的投资肯定是值得的,当然了,我这么说也绝对不是要找你麻烦或者给你压力,但是如果你真的在乎司南的话,我希望你也能为他考虑考虑。”
不愧是当年家族内斗最后的冠军选手,连道德绑架都能包装得这么清新脱俗。
只可惜他注定失望。
“爸,其实我并不在意别人怎么说,”时千牵过陆司南的手,低着头拨弄了下他无名指上的婚戒,才下定决心又重新抬眼看向陆致远,挺坚定地说道:“但司南既然已经选了我,我会尊重他的决定。”
她稍顿了顿,把面前的文件夹又递了回去,“观澜庄园还是太贵重了,您收回去吧。”
……
两人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陶黎书和易晴都在外面踱步等着,见人出来了脸上还有些尴尬,毕竟听墙角这事儿,多少是有点拿不出手。
“没什么,”易晴也是在他们进书房之后才留意到今天盛传的绯闻流言,走过来拍了拍还在走神的时千,“八卦的时效性最多一周,他们也就是图一时新鲜。”
“我知道的。”时千回过神来,勾着唇角笑了笑。
陶黎书保持着一贯的温柔,“他爸那边你不用多想,明天就让易晴给你送椒盐排条去。”
时千:“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易晴拍拍自己胸脯,“千万别跟我客气。”
“我们先回去了。”陆司南牵着人,已经不想再等。
“去吧,有空回来吃饭。”
走出和光公馆外,巷弄里路灯细碎,明明暗暗的昏昧里两人的身影被拉得颀长,刚刚又下过一场雨,江风拂面还能闻到些空气里残存的潮湿气。
“对我刚刚的回答还满意吗陆总?”时千挽着身边人的手臂,低头借着力跨步避开了眼前的小水坑。
陆司南好像是笑了下,比起饭前心情明显转好,还低头亲了下她的发顶,“还不错。”
“只是还不错?”时千抬脸,捂着心口,皱着鼻子,“可心痛了,我还正经挺喜欢观澜庄园的。”
陆司南微忖片刻,“喜欢其实也可以收下。”
“那可不行。”
她笑着伸出食指摇了摇。
“我的意思是,”他抬手抓住了她的手指,从来幽深的眼底竟然也露出一抹笑意,“陆太太不用做选择,可以全都要。”
时千神情古怪,挠了挠他的手心,“难怪图南这两年存在感这么高。”
他这作派简直就是个土匪。
但这分明也是,他不由分说的真心。
陆致远从头至尾似乎都错估了一件事。
时千自认自己可能有无数毛病,但唯独有一点好,她从不践踏真心,在这种时刻,她是无论如何都会与他站在一起的。
恒生诊断这件事,其实再简单不过。
如果面前是一个天平,左边的砝码是在任董曾对陆家雪中送炭的恩情之上还加上了观塘的项目投资,右边仅仅只是时千被说几句闲话,换了是谁,大概也都知道该怎么选。
在刚刚之前连时千自己都不觉得陆司南会是这么意气用事的人,可是从在书房里陆致远直接点出了秦默一直有意挡在前面之后,她就不得不承认,他这一次好像还真的就是不假思索地选了她。
也许全世界都觉得她在这件事里受点无伤大雅的委屈根本不值一提,哪怕连她自己也这么觉得,陆司南也不会这么做。
他都已经做到能做的所有了,那她当然就没有任何理由和立场去说出那一句早就准备好的“这只是工作而已,不用顾及我”。
而且她也必须要承认,他不顾一切但顾及了她,她其实是有点小开心的。
但是,“那观塘的投资怎么办?”
她难免担忧。
两人正好已经走到巷弄外,陆司南拉开副驾的车门,抬手挡了下她的头顶防撞,等她坐进去才整个人都倾身探了进去。
跟她接了个温柔的吻。
撤开之前,他又抱了抱她,唇贴在她耳侧,保证道:“我会处理好。”
作者有话说:
合理怀疑闹别扭是因为这几天都没do所以下一章是啥有人能猜到吗:D马上要收到离婚协议了不知道我们小陆总开不开心
第72章 尾奏6 “那我就当
回到落星天际楼下, 夜间起的雨雾还在路灯下絮絮洒洒。
“还要谈谈吗?”时千勾着他的手指,两人一起走进了电梯。
陆司南低着头,揽过她的腰身, “你准备好了的话。”
时千已经顺势侧转了过来跟他面对面,动作很自然,抬了手箍在他腰间,仰脸看他,没忍住笑了笑。
其实他这个人的心情实在是很好判断,经过书房一役之后,他明显变得愉悦许多,平时总是冷着张脸不苟言笑的人今晚脸上竟然也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容,甚至每次经过路口驻停在红绿灯前他都会凑过来接个短暂的吻,此前萦绕周身的凛冽寒气都消散不少。
“笑什么?”他垂着眼又想亲过去。
时千稍稍靠后躲了,笑意不减,问:“你怎么这么开心?因为我……富贵不能淫?”
毕竟作为补偿来说,观澜庄园的市值已经算是很可观了, 她放弃的那份赠与协议,相比起等闲变却的人心和无法丈量的流言伤害,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至少你还是选了我。”陆司南也无声弯了唇。
“嗯哼, ”时千不自觉地红了耳根, 眨了眨眼, “可能因为我知道你更富贵?”
虽然她对他的身家没有太明确的概念, 但也知道远远不止这一点,理论上来说, 如果她想要的是钱,绑住他才是最佳选择。
陆司南没说话,但显见地笑意加深。
“笑什么?”她反问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语速很慢:“我在想,如果你喜欢的是钱,那也不错。”
可偏偏不是。
不然问题可能就简单得多,只要他能保证自己永远有钱,大概就能让她一直喜欢他。
两人静静对视着,谁也没挪开视线,流动的思绪百转千回,有彼此一眼就能明白的,也有深埋在内里从前从来就没互相读懂过的,交错杂乱。
隔了几秒,时千慢慢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眼角笑得弯起来,“陆总记性好像不够好。”
“嗯?”
她一字一顿:“我之前说过,要是哪一天你没钱了,我不会抛弃你,还可以多演几场剧偷偷养你。”
虽然这话听起来更像是玩笑话,可说了第二遍,藏在最深处的真心似乎露出冰山一角,却不像是玩笑了。
只是她每多说一个字都愈发清晰地意识到,如果她一直没能跳出他们现如今这个被迫掺杂了过往乌云和家族交易的关系状态的话,她好像永远也无法理直气壮地向他剖白自己的爱意了。
陆司南凝望着她的眼底,挺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就当真了。”
“当然。”时千也学着他认真地点头,声音柔然。
电梯刚好到达顶层停下,叮了一声之后门向两边打开,身影一前一后掠过灯下,在廊前照出模糊交缠的轮廓。
陆司南站在身后等她面容解锁的时候已经环抱了上去,将她整个人都裹进了怀里,脸靠在她颈窝旁,呼吸拂过耳畔,连心上都仿佛沾染上了濡湿痒意。
“我好像应该还要再开心一点?”他说话还是沉沉慢慢的,像是在回答她之前的问题:“结婚都已经这么久了,陆太太终于也愿意学着相信我了。”
“也?”时千没回头,推开门,玄关处顶灯已经感应亮起。
这个表述的方式倒是平白无故地让她想起了些什么,眉间不经意就起了几道皱痕。
可见平城那一次被他用领带蒙着眼牵引到花洒下淋水的经历,实在是称不上愉悦。
她的表情已经完全暴露了想法,陆司南松开手,耸了耸肩,“你也知道,柏扬确实是个棘手的情敌。”
相似的境况下,心里难免就会有衡量对比。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柏扬算得上哪门子的情敌?
时千抿着唇浅笑了笑,随手把包放了起来,又拆了个放在旁边的快递文件。
“他应该算是,”陆司南微微顿了片刻,没有多加解释,随口就扯:“陆太太出众的个人魅力带来的潜在危机。”
时千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提醒道:“我们已经结婚了。”
他自己也知道时常将陆太太这个称呼挂在嘴边,而且真要论起来,至少在现在这个白月光扎堆出现的时候,怎么看都是她更应该感受到危机才对。
“嗯,”陆司南点了头,“我知道。”
“……”
他还颇有逻辑:“所以才更棘手。”
不管从哪个方面评断,哪怕撇开柏扬优越的自身条件,他在时千生命中的存在感大概也不可小觑。
她对他那种天然的信任似乎是怎么都没办法跨越的,或许是因为自小的相识相伴,也或许是因为她在最低谷时他曾有份带她摆脱风雪,这等交情,根本轻易撼动不了。
而在两人结婚之后的很长时间里,尽管陆司南并不想承认这个令人沮丧的事实,但时千的确始终不曾给予他同等的信任,哪怕是彼此确认过心意之后。
去年锦时危机时,以柏家的情况也不可能上下完全没有阻力,但她还是真的相信柏扬无论如何都会为她兜底,所以才放心砸了和蒋季扬的订婚宴。
可在恒生诊断的这整件事里,至少在今天陆致远挑明他的意愿之前,她根本就没有期待过他会无条件选择站在她的身边,或者换句话说,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将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他。
这之中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共同造就了这个结果,最症结的点大约就是两人之间的开始就并不单纯,即便是到今天,时家仰赖陆家鼻息的情况都仍不少,她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就因为他看得很清楚,早前在车上时才会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那一路的沉默里,各自都有很多自己想说但未曾说出口的话,都害怕但凡开了这个话口就再也覆水难收。
夜色深浓弥漫,窗外不久又开始落下暴雨,时不时的闪电一瞬照亮了四处角落。
两人站在玄关都不往里进,面对面各占一侧,本来都已经缓和的关系,因为短短几句话现在又几近呈僵持的架势,空气一片沉静。
陆司南后退半步,揉了揉眉心,“我帮你放水?”
她在回家的路上就已经提了两次今天在医院待了一整天浑身不对劲,嚷嚷着一定要泡个有仪式感的花瓣浴才勉强能行。
“好,”时千点头,抿紧的唇线总算是松缓下来,想了想发出邀约:“一起?”
陆司南很矜持,询问:“能不能不放花瓣?”
“……”她默了默,低头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腰腹,勾过他的皮带卡扣把人拉到近前,话音发着闷:“随你。”
他心领神会,直接弯下身拦腰抱起了她,踟蹰了一下低头碰了碰她的鼻尖,“什么都随我?”
简直是得寸进尺。
时千低哼,抬手环过他的后颈,交代了声:“我约了温明稚明天吃早饭。”
言下之意是时间紧迫,请他今晚放肆时多少也有点分寸。
可陆司南显然并不在意,抱着她直接跨步进了浴室,把人放在了盥洗台上困在方寸之间,而后单手扣着她的双手手腕向上提至头顶,整个人倾身压了上去,阴影顿时遮盖了视线。
吻落下之前,他声音泛哑:“明早我送你去。”
“……”
真有他的,根本也是不打算做个人。
透过油画玻璃的灯光朦胧而昏昧,银亮的水流倾泻而下,水波轻拍浴缸边沿撞击出细碎的水花,半空中水雾很快氤氲缭绕起来,空气潮热灼人,蒸腾出些黏腻的气息。
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熟悉的场景里轮廓影影绰绰,身影贴近交叠。
刚开始他也是温柔的,唇瓣相触,吻出点暧昧水声,只是温存不过几秒就忽地激烈起来,气息几乎倏然间就侵满她的整个口腔,像是要铺天盖地般将她淹没。
不像是情之所至,倒像是纯粹的占有欲作祟。
不多时时千就感觉到透不过气,眉头紧锁,开始小小地挣扎着往后退缩,舔了舔差点就被碾破的唇角,“你改属狗了?”
陆司南没说话,也根本不想放开,甚至带着些从前不曾有过的强硬,牢牢将她抵在了角落,只是前后博弈之间还是松了力道,揉着她的后颈,把人拢进了怀里紧紧抱着,像是要嵌进骨肉。
时千不是感觉不到他今晚反复的情绪变化,也回抱着他,想了想,“你想现在跟我谈谈吗?”
陆司南并不觉得此时此刻能聊出什么理想结果,她显然根本没有准备好。
于是不疾不徐地把人放开,拇指指腹摩挲过她红肿的唇瓣,垂着眼克制地问:“刚刚弄疼你了?”
不提还好,一提就是喜获一个白眼,“你说呢?”
时千拉下他的手,攀住他的肩膀,仰起头直接报复性咬了回去!
陆司南吃了痛喉间压着一声闷哼,却也不想推开她,干脆抬手捧着她的脸往前慢慢卸了她的力,化成了一个缠绵悱恻的热吻,久久没有分开。
也许是因为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各自都没有太好的纾解情绪的方式,这会儿手上动作都显得急切起来。
只是力量悬殊,时千被压得动弹不得,只能被迫承受他在深处不轻不重的挑弄,要说的话也被喘息切得断断续续,只觉得她每吸进一口气都全是他的味道。
背后的镜面已经缓缓凝起细密水珠,时而汇成一股一股蜿蜒而下,沾湿她扬起的发尾末梢,热浪如同藤蔓一般肆意蔓延,缚住两人神经。
……
良久,水声变得潺潺而绵密,时千埋着脸缓缓平复下呼吸,这才分出心来看了眼不远处的水位,“水快要放好了。”
“嗯,”陆司南不以为意,修长的手指勾住领带结将之松了松抽出领口,又牵住她的手伸向衣扣,眸光晦暗,声音都染上颗粒的质感:“帮我?”
他的着装尚且齐整,居然连扣子都还扣在了最上面,丝毫没有破绽,而自己这边向上卷到腰间的褶皱裙摆却完全昭示了刚刚都发生了什么。
时千看着他,脸色骤然变了,须臾连耳后都染上了点酡红,“……”
于是尤其听话配合,依着他无比耐心地将他衬衫上的衣扣一颗一颗解开,再勾着领口帮他脱掉,指尖有意顺着他的背肌纹理向下划,一寸一寸地掀起点点火星。
陆司南接了过来,下一刻衣服就已经被随便团了团直接空投进了几步之外的脏衣篓。
时千低着脸,目光也游弋上他劲瘦的腰身,淡淡问:“继续?”
可问是这么问了,但还没等陆司南回答,她就已经找准了位置,毫无预兆地伸出了手。
滚烫的体温似乎同时灼伤了彼此。
空气里一时之间只剩下清脆的金属卡扣弹开的声音,一阵衣物闷闷摩擦的窸窣之后,沉重的呼吸声渐渐急促起来。
“故意的?”陆司南掀眼看她,眼神复杂。
时千自若地笑了笑,“什么?”
“那这样还不够,”他自顾自俯下脸,贴向她的耳廓,声音沉沉:“我教你。”
时千很想问这是要教什么。
但下一刻陆司南重又抓住她的手向下探,大脑就已经在顷刻之间化成一片空白。
淅沥的水流声在浴室空间里形成天然的白噪音,潮湿的空气里温淡的香气混合着呼吸的温度,在缓慢发酵。
他眉心深折着,动作一直没停,引导般带她触碰每一处湿热隐秘,似乎每多一秒他就要再多添半分凌乱——
胸膛起起伏伏,时不时地屏息,几缕碎发垂落下来,被汗湿透沾在额间,更别提散落在四周的衣物一片狼藉,表面上看他此刻已经狼狈得不成样子,哪怕比起她刚才的模样也已经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终于到最后时刻。
他一边卡着她的手腕,一边却还不忘抵着她的后颈,逼着她低头看。
“这下扯平了,满意了?”
他明明鼻息深重,嗓音哑得不行,甚至眼神都快要把她烫化,却偏偏能让人听出几分清醒。
“……”时千闭了眼,“满意了。”
就这件事而言,这人简直敏锐得可怕。
“我抱你过去?”陆司南低头亲了亲她的眼。
时千也不客气,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应了声:“好。”
……
两人依然维持着不管多复杂的问题一炮泯恩仇的优良传统,结束的时候因为长时间泡在水中指腹都已经皱了起来。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敛眉帮她擦干水披上浴袍的模样,时千忽然就记起了昨晚在Zelig时越过无数人群看见的某一幕画面,手指绞着衣带在玩,想着想着情绪都低落下来,说话声音瓮瓮:“我们好像是应该好好谈谈。”
陆司南把人抱了起来,“现在?”
“改天吧,我现在好困。”
“好。”
主卧里灯光调得很暗,助眠香薰就放在床头。
虽然时千清楚自己身体里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疲倦,但真正沾到枕头闭上眼的时候心绪又像在草原跑马,半点消停不得。
墙上时钟的分针又悄然挪过几格。
“我睡不着,”她挡着眼懊恼道,索性用手肘撑起身子,靠在床头软包上揉了揉太阳穴,“要不你讲个故事?”
陆司南看她一眼笑了笑,下一秒已经合上电脑放到旁边,把人抱了过来锁进怀里。
“想听什么?”
一阵安静之后,“周晚星。”
陆司南顿时失笑,“我以为你不会想听。”
他昨晚准备好要解释的时候她明明几次三番拉开了话题。
“我现在又想知道了,”时千闭着眼,手上动作也不老实,偷偷钻到他的睡衣里时断时续地勾勒他腹部的肌肉线条,“但也不用讲太多细节。”
“要求还挺多。”陆司南嗤笑了声。
时千没接话,而且是长久的沉默,几乎能听见挂钟里小齿轮滚动的轻微声音,滴滴点点地磨着脑海里绷着的那根弦。
就在陆司南几乎以为她要睡着了的时候,她开口了:“她以前的要求不多?”
听她这么说,陆司南不免皱了眉,但还是回想了一下不知曾几何时的事,实事求是地答:“不知道。”
“……”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这还能有不知道这个选项?
时千抬眼看着他,挺善解人意地补充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不用有顾虑,我不会生气。”
他低下眼,亲了亲她微润的眼角,“有时候我倒是希望你能生气。”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陆总还有点受虐倾向?”时千终于露出点笑容,半开玩笑道:“放心好了,只要你不想着要在婚内出轨和她重温旧梦,我都不会生气。”
陆司南似乎是对这个说法觉得好笑,“哪有什么旧梦?当年外界一大半都是误传。”
时千很会抓重点,“不是误传的那一小半是?”
“高三毕业那年有一次聚餐我们一起被留到了最后,天晚了,她打车回家的路上发生了些意外,腿受了伤,所以那个暑假我让司机接送她上过几次语言课,后来她就出国了,”陆司南解释得很简短,声音平静而有温度,最后才一锤定音:“传言都是捕风捉影居多,但其实我和她从来就不存在什么难以忘怀的过去。”
虽然他隐去了关于这件事的很多有效信息,但以时千对他的了解其实不难猜到,他大约在意的是那天晚上因为他没有送周晚星回家才导致她受了伤,才有了这些后续。
外界不清楚这里面的弯绕细节,甚至一张同框合照都没拍到,只是猜想他一向有边界感,都让自家司机接送人家小姑娘了,那是什么关系每个人的心里当然自有判断了。
流言本来就不讲道理,扩散的过程里越传就越离谱,真相随即沉底,他又从来都不是愿意对外敞露心事的人,时间久了也就没有人再在意了。
“所以,”时千愣怔了下,消化半晌,还是觉得有些荒谬,“所谓的白月光从头到尾就只是个误会?”
“虽然我很期待看见陆太太为我吃醋,但这确实是个误会。”
时千眯了下眼,“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陆司南面不改色,眸底情绪不明,“我不知道。”
平日里她掩饰情绪似是已经成为习惯,再加上演技精湛,有专业舞台剧演员的职业素养加持,他的确很难判别。
时千皱着鼻子,不满道:“陆总对我的误解好深。”
“你说的吃醋,”陆司南想了想,“指的是昨晚的夜宵你点了四菜一汤?”
“……”
“还是今天在车上告诉我你听说任董不好拒绝?”
“……”时千彻底哑言,索性反客为主挑起了他的毛病:“这件事你应该早点跟我说。”
简直也是没有道理可讲。
陆司南捏了下她的脸,又气闷地咬了咬她的下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昨晚是你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
“不可能,我没有,”她当然不会轻易认下,“那要是我一直不问怎么办?”
他沉吟片刻,终于不打算垂死挣扎,干脆换了种解题思路:“我以为就算我不说,你也应该心里有数。”
时千:“有什么数?”
陆司南一时没说话。
下一秒已经俯身把她压在身下,阴影霎时笼罩住她的身形。
他似乎有意逗弄她,手指仿若弹琴似的在她肩膊流连,气息在耳际来回碾磨,隐约带起丝丝缕缕的燥意。
就在她难耐地想要把人推开时,陆司南才难得坦诚地轻描淡写解释道:“看不出来么,我一开始对这件事并不熟练。”
……?
开什么玩笑。
看着她崩裂的表情变化,陆司南微微扬眉,“看来陆太太对我的表现还算满意。”
“……”
尽管知道他每一句话都是斟酌之下故意说给她听的,但时千想起今天所有的事心口还是止不住发软,甚至在这样疲倦的时刻都忍不住想主动一次。
那既然有了决定。
她一向果断,仰起头来直接咬上了他的喉结。
“一开始不熟练,”她眸光浮动,温柔弧度自唇边绽开,“现在呢?”
陆司南呼吸倏地乱了,单手扣住了她的下巴吻了上去,不多时就撬开了她的牙关,横冲直撞进来。
深吻间隙才抽出空回答她的问话:“你知道的,我身经百战。”
“……”
服了真是。
身经百战身经百战!
就知道他得在这等着。
很好,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但要是早知道会有今天的话,她一定尽力缝好自己的嘴。
……尤其是要记得把家里那本又厚又重的《中华成语全解》扔得远远的,扔到天边去。
最好是直接烧掉:)
作者有话说:
蒙眼play应该在52-53章的样子终于赶上520能让小陆总开心一下
第73章 尾奏7 “要不你还
温明稚第二天一大清早醒来就收到时千来自一个多钟头前的早饭延期消息, 真是一点儿也不意外,十分自觉就把约定默默改成了退而求其次的早午饭,但怎么也没想到, 她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半下午,不可分说地就是只能选择吃晚饭。
“我妈让你直接来家里吃饭得了,她也好久没见你了,”温明稚举着手机,人歪在沙发上一派慵懒的模样,“她说要给你烧你爱吃的糖醋小排。”
时千揉揉眼睛应下了,“还是阿姨疼我,我还想吃荠菜馄饨。”
温明稚还没说话,手机那头就已经远远传来熟悉的女声:“那有什么问题?家里现在就有现成的大馄饨,管够!温明稚你让千千没事就早点过来,我给她做水果羹当下午茶吃。”
时千这些年亲情淡薄,感受到的家庭温暖几乎都是温明稚的父母带来的,他们跟她没有亲缘关系, 也对她没有所求,论起来倒比自家那些长辈要和蔼得多, 回回跋山涉水不远万里来探望温明稚的时候也都给她拎着大包小包的吃食, 走之前也不忘给她的冰箱塞满, 完全是拿她当亲生的女儿对待。
“你听到了吧?我妈说的, 也不知道我和你到底谁是亲生的, ”温明稚向着屏幕外怒了努嘴,“起来了就过来呗。”
“还真不行, ”时千伸手按了下酸软的腰,“我爸闹着要出院,得先过去一趟。”
“陆司南陪不陪你去?你爸那脾气你哪拗得过他?”
时千摇了摇头, 掀开被子坐了起来,“陆司南就拗得过他了?”
“……”温明稚一下被说得哑了声,但还是争辩了一嘴:“我看了你们家光时那个发布会预热新闻,你爸总归还是要看点图南的脸色。”
说一句时家目前的支柱产业都与陆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也不为过,未来很难避免要仰赖着人家吃饭,时长远在道义上虽说是长了一辈的岳父大人,但再怎么着也得在明面上给陆司南留一些面子。
时千没就这个话题继续深入,话锋转了:“我尽量早点过去,让阿姨不要烧太多菜了,我今天胃不太舒服,吃不了一点,回头她自己在家吃剩菜又要吃好几天。”
温明稚直接撇嘴摊手,表示自己在这件事上毫无发言权,“你还不知道她?她刚还跟我说觉得你巡演瘦了好多,要给你补补,我可说不动她,我看315就不该抓什么隔夜柠檬,该把她逮捕,我今天早晨起来才在家里冰箱发现了五年前的番茄酱。”
话没说完还想起来又补了一句:“我包里有你的胃药。”
时千应下了,“行,我之前订的那张按摩椅刚运到,我等会让人送过去,你在家盯一下安装。”
“她那腰早都已经好了,又要说你浪费钱了,”温明稚笑眯眯的,“但我最近背不舒服,先便宜我了。”
这点钱对于时千来说算不得什么,又是多年情谊,她挺干脆爽快地就接受了。
“你跟她说多用用就不算浪费,”时千没当回事,已经走到了盥洗台前拿起了牙刷,“你等会让阿姨给我水果羹里多放点梨和香蕉,我最近一点酸也吃不了。”
“行行行。”温明稚摇头晃脑地就起身去度量按摩椅的放置空间了。
时千抿嘴,“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
“我爸怎么会这个时候想要回家?”她不理解。
在医院还有安静休养的借口,这要是回了家可就彻底失去了这个理由,而且他的身体实在也是称不上恢复良好,人年纪大了身体机能本就退化。
温明稚也随之皱眉,“这一回家是不是就彻底得跟你那个小后妈闹掰了?离婚得提上议程了吧?”
时千一边刷牙,话音很含糊:“程天心前两天说沈心怡怀孕了。”
“那可能是肚子藏不住了,”温明稚按常理推测,又揉了揉脸,“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他要是这么喜欢沈心怡,为什么非得拖到今天,闹得这么难看?”
时千耸耸肩,个中缘由无从猜测,她的信息量也并不比所谓的外人多。
从贺锦予离世到程天心怀孕,中间已经隔了数年,虽然她从来没有刻意关注时长远的私生活,但偶尔漂洋过海传到她耳朵里的八卦也很难忽视,他大约是从来没有想过要管住自己的下半身。
程天心嫁进时家的时候全申城的人都顾着讨论她是何等的手段惊人去了,但他们可能也没有想过,她那些小打小闹在出身世家从小浸淫在各种手段之中的时长远面前,根本也是不够看的,她能嫁进时家,那当然是时长远一手促成的。
至于为什么不是纠缠多年的沈心怡,其实那时候时千也好奇过,但她不得不承认,虽然当父女也当了二十多年了,但她从来就看不懂时长远。
他当然称不上是个情种,但是他对沈心怡的感情时千倒是没有怀疑过,毕竟算起来这都已经过了三十多年了,朱颜不再,还能再续前缘怎么都不能说是感情淡薄,当然他付出了真心也并不代表他会放弃享受年轻的□□,程天心年轻漂亮送上门来,不拒绝也无可厚非。
视频那头传来断续的使唤声,温明稚哼哼唧唧地应下才跟时千交代了声:“你去完医院早点过来,我得去为你的晚饭出一分力了。”
时千低头想了会,“要不你还是少出点力。”
“……”
啪。
视频挂断了。
*
医院内消毒水的味道仍旧刺鼻,但时千在来之前想过很多时长远打算抛出来的出院原因,像是在家也可以休养,像是被拘在一方空间内实在无聊,甚至他可以说他简直一刻都无法忍受继续和程天心保持婚姻关系,但怎么也没想到,她推开门就看见沈心怡坐在病床旁边。
她其实从前从来没见过沈心怡本人,但这个人的身份实在好猜,微微隆起的肚子,与她这位父亲亲昵交缠的双手,拉丝的眼神,几乎让人不作他想,而且这柔弱可欺的模样,也完全符合时千的想象。
就连她那宽松的浅色棉布长裙,轻挽着的凌乱低丸子,都符合她的形象,文艺,随心所欲。
“来,千千来了,这是你沈阿姨。”时长远堆着笑介绍,他这些年也算是修炼得道,丝毫看不出有任何尴尬。
……果然。
只是这句沈阿姨,时千实在叫不出口,压着情绪维持着礼貌对着人点了点头,想了很久才在另一侧拉了个椅子坐下,语气很淡叫了声爸,又停顿了几秒,“你想回家休养我没有意见,但我可能要提前提醒你……”
时长远直接伸手打断了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次事情搞得这么大,爸爸都这么大岁数了差点丢了这条老命,婚是离定了,不管程天心怎么闹都好,钱我可以给,别的她想都别想。”
“……”时千忍无可忍,背过身去翻了个白眼,“都这样了你以为她还能想要什么?”
沈心怡闻言几乎是难以自处地视线乱飘。
“最好是。”时长远冷哼,“那行了,你去帮我准备办出院,我已经让张妈把家里收拾好了,我也不瞒你,你应该也看出来了,你沈阿姨怀孕了,这大着肚子肯定是不方便,这两天就会搬回枫桥去方便让人照顾,高龄产妇了,我赌不起。”
时千点头,没对此发表任何一句看法,甚至连表情和眼神都维持得很完美。
时长远对她的顺从表示满意,事情显得尤为顺利,这才又补了一句:“程天心你去跟她谈吧,就不要让人回来了,没这个必要,我也不想再见到她了。”
时千沉默半晌,一时也被他的理直气壮噎住了,侧过头随意看了一眼沈心怡。
沈心怡嗫嚅了会儿,又眨了几下眼,但组织好了语言之后倒是不显得羞怯:“时家毕竟有头有脸,这一次的意外已经给外界提供了太多谈资,我们也是不想再横生枝节了,程天心年纪小,闹起来没有轻重,这件事到此为止是最好的结果,老时先出院回家,以后她的儿子她想自己抚养我们会按时给抚养费,她要不想带,我这个岁数了也没什么看不开的,不介意多一个儿子。”
这番话看似很讲道理,但一口一个我们,总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小人得志感。
时千并不擅长用道德审判别人,但言语间藏了又藏还是难掩讽刺:“出院手续我可以办,但离婚手续可能没办法代劳。”
看着她一副高昂着眼的模样时长远几乎幻视当年的贺锦予,多少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你怎么说的话!?”
沈心怡见状缩了缩肩膀,仿佛被突如其来的音高吓到了,直接无缝切换了形象,弱弱低低地在旁边劝:“好了,有话好好说。”
时千:“……”
时长远倒是即刻敛了飙涨的怒意:“好好好,不吵。”
“……”这个情景时千也是第一次见,忍不住又皱了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拉了椅子站起身,“那我走了。”
时长远摆摆手,不耐烦地斥责:“话说不了几句,你这性格也不知道随了谁?”
随了谁。
这个问题想必是有标准答案的。
时千没有回头给出回答,直接走出了病房门。
她当然知道时长远决定要出院,乃至于决定要将沈心怡接回家,这些事都不过是循例通知她一声,至于她的意见,他当然也不再在乎,如果她不是恰好因为这个跳楼意外待在申城,他恐怕是通知程序都能够直接省略。
等到她收到消息恐怕就是他再次当爹的时候了。
所以她也懒得为此再与他多费唇舌。
事情闹到这个份上,也亏得沈心怡还能说出那句时家有头有脸,恐怕在别人嘴里这脸皮都快被抓烂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尾奏8 “大失分寸
医院里焦急的人群往来接踵, 时千穿过长廊下了楼,司机张叔就已经打来电话说在大门外的路边等着了。
她来的时候没有用车,这是陆司南开会间隙安排的, 大概他也能猜到她见过时长远之后会是这种局面。
那他都能猜到,时千当然也早就有过心理准备。
只是今天见到沈心怡还是无法控制地被影响了情绪,整个人都低落了下来,又忽然胡乱想起了昨晚收到的文件,她还没仔细看过,但似乎是早晚的事,想到这更是心情复杂,仿佛嗓子眼里塞满棉花,说不出话来。
温明稚家离这所医院距离其实不远,但因为晚高峰的提早到来还是在路上耗费了一个多小时,到门口按响门铃的时候手脚利落的黎女士已经收拾出了时令鲜香的一桌菜。
直到感受到真切的烟火气时千才像是找回了一些已经麻痹已久的知觉,“我在楼道里就闻到糖醋小排的香味了。”
温明稚将人迎了进来,皱着眉嘟囔:“你都睡到下午了怎么气色还这么差?”
时千低着头换鞋, 下意识反驳:“瞎说。”
她大致猜到今天要见外人,明明妆容精致得不可能挑出一丝错处。
“状态, 我说的是状态, ”温明稚摇头晃脑老神在在的, “你现在看着就像三天没睡的样子。”
“……”真是信了她的邪。
两人绊了几句嘴, 黎女士就放下手里的碗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千千来啦,先进来坐, 还有最后一道菜。”
黎女士要比时千上次见她长胖了些,反而显得整个人五官都更柔和,完全透着生活幸福的模样。
“好久不见了阿姨, ”时千把准备好的礼盒递了过去,“给您和叔叔带了点小礼物,上次听温明稚说您最近睡得不好,我就买了之前用着觉得不错的香薰。”
黎女士接过来,不赞成地拍了拍时千的手臂,又亲昵地捏了捏,“你这个小姑娘,每次让你过来别带东西就是不听。”
她稍顿了下又想起,“还有刚刚送来的那个按摩椅,我这个腰早就好了,也就你一直惦记着,这次就算了,下次不许乱买东西了。”
温明稚在旁边点头赞同,“我就让她别买别买,但你看看……”
她话音未落就被打断。
黎女士手还没从时千身上落下已经开始偏着头嚷嚷起来:“老温你快来看看,千千瘦了有这——么多,之前视频里她还说我看岔了。”
温爸是个挺儒雅随和的典型申城男人,举着锅铲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听到这句话认真端量了几眼时千,又转眼看了看自家女儿,“是不是这阵子巡演太累了?但我怎么看我们家这个小祖宗还胖了点?”
他们离时家那个圈子十万八千里远,根本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的那些糟心事,问出来的话倒反而好回答。
只是还没等时千开口,温明稚先炸了锅:“什么胖?胖什么了?老温你会不会说话?你懂什么是珠圆玉润?”
黎女士怪笑了声,特地上下扫视一眼。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也像是什么都说了。
温明稚为表明态度狠狠吹胡子瞪眼了,但也无力反驳,毕竟她最近是真的吃胖了足足五斤。
时千笑了笑,摇了摇头跟黎女士撒娇:“温明稚天天公费恋爱开心的呀我怎么……”
……比得过。
话说到一半,温明稚简直疯了,立刻眼疾手快地上手捂嘴,底音直接断在了空气里。
坏了。
时千眼神先是心虚飘忽,然后就是明晃晃的质疑:你到现在还没跟你爸妈说过谈征……?
都到这儿了,温明稚绝望地闭了闭眼。
黎女士何等聪明,一点就透,立马就抓过了温明稚,“你要死了你温明稚!你谈恋爱都瞒着我们?”
“……”
温父话不多,却很会抓重点:“公费恋爱?”
经此指点,黎女士突然福至心灵:“是不是那个谈征?”
温明稚还在持续闭麦。
她真是怎么都想不到最后这个漏勺竟在自己身边。
时千偷着笑了出声,揉了揉鼻子先把人彻底卖了:“怎么猜出来是他的?”
“我都是她生的,”温明稚终于知道垂死挣扎没有用,干脆承认了:“是他是他,才开始,没谈几天。”
“你现在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来千千,你告诉我,他们谈多久了?”黎女士拉着时千的手往餐厅走,“没事不急,你慢慢说,先吃饭,温明稚说你午饭都睡过去了,那晚饭可得多吃点。”
“……你叔叔特地下厨烧了你点名要吃的糖醋小排,我记得你还喜欢吃清蒸茭白,没记错吧?现在正是季节,今天都有。”
温明稚还妄想使用拖延战术,连声打断了她妈:“妈妈妈,你等会儿,她胃不舒服,让她先过来把药喝了。”
“行了行了,有什么好问的?”温爸一锤定音,“让千千先吃药,我们去给她把那个水果羹端出来先喝一点暖暖胃。”
“嘿你……”黎女士刚要上手。
温爸直接把人揽走了,安抚道:“急什么?时间这么长,你还怕你女儿跑了。”
温明稚听到这刚刚想夸她爸懂事,但谁承想他走远了点就直接话锋一转:“不如明天让你女儿直接把人带回来。”
温明稚:“……?”
黎女士点了点头觉得有点道理,“算你有点头脑,行了,你去给千千盛一碗水果羹,我把汤端出去了。”
“行,行。”
老两口在厨房里进行最后的忙碌,四散逃逸的香气因子已经在鼻尖炸开,餐桌上浓油赤酱的菜肴泛着光泽,甚至两个刚刚离火的小小砂锅里浓郁的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
温明稚拉着时千去了客厅,边给她递药边咬牙切齿:“你这是死道友不死贫道是吧?”
这是掐着时间点给时千冲的药,这时候正好温热不烫嘴了,她手握着玻璃杯壁试了试温度才递了出去。
“冤枉了,”时千接过来直接仰头一口闷了,“我怎么知道你这么能瞒?”
温明稚顺手接过空杯子,“我也冤枉,我只是想安静过完这几天假期。”
他们本来满打满算也就是一周的休假,三人组甚至还得提前一天飞到西南参与一场对谈,所以她倒也不是有意想瞒着,只是也没想着主动坦白。
“我看谈征明天就要上门了。”
完全可以料想得到的鸡飞狗跳。
温明稚啧了声,“拜你所赐。”
时千抬手按压了下胃部,又打圈揉了揉,“我怎么感觉这就好多了?”
“那看来我这是神药,”温明稚笑了,直接下了定论:“我看你这就是让你爸给气的。”
时千光是想起刚刚医院的场景似乎胃部都再度翻涌搅动起来,只好手动让她先闭一下嘴。
“停,停止互相伤害。”
趁着二老还在厨房里收拾,温明稚见缝插针地八卦:“那那个沈心怡真怀孕了?”
时千点头,声音很淡:“我也没想到时总这么老当益壮的。”
说来可笑,沈心怡那隆起的肚子怕是都已经五六个月了,等她们巡演结束回来怕是月子都要坐完了。
“也就是你和陆司南当时结了婚暂时没有要孩子的打算,”温明稚也没想到事情竟然朝这个方向发展了,嘴也不饶人:“不然这孩子现在看到比自己还小的舅舅真是不知道上哪儿说理去。”
“总会有的。”
时千没把这当回事。
“……”温明稚第一次觉得自己说话不够严谨了,连连点头表示认可。
而且两个跟自己同龄的舅舅,听起来似乎也没好到哪儿去。
就以时长远这个作风,以后做出更荒唐的事情来也不值得奇怪。
两人对视着安静了一会儿,又笑了下,仿佛都能预见将来的情景了。
“过来吃饭了你们俩,”黎女士端着最后一道菜走出来,“千千饿坏了吧?先喝点热的暖暖胃,你们平时都很难按时吃饭,也不当回事,可不就落下毛病了。”
温明稚拉着人走到餐桌边坐下,先伸手打算捻块肉吃,“妈你说她就好了,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少吃一顿?”
黎女士不赞同地把她的手拍掉,训斥道:“你手脏不啦?哪能这么急的?不知道拿筷子?”
听到这话温明稚扁了扁嘴,这才拿起筷子夹了块肉给时千喂到了嘴里,“好吃吧?”
“怎么样?你叔叔这手艺有没有退步?”黎女士也笑着问,坐下之后又给她盛了鸡汤,里面毫不意外是那个最规整的鸡腿。
时千摇了摇头,都顾不上说话,咸香在嘴里绽开。
她好像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到这样纯粹的家常菜了,都记不起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时家的氛围不必说,陆家那边更是回回都难安宁。
从前她就最喜欢和温明稚待在一起,如今更是这样,哪怕这些食材分明不及往常的名贵,但却真的,像在吃一顿饭,何况黎女士非常了解她的口味偏好,也把她那些挑食的小毛病放在心上,今天这一桌菜全是她的取向狙击,
终于她从下午就跌落到谷底的心情也开始有所起色,所以米饭都比平时多吃一碗。
“我觉得等回头我们巡演结束你可以来我家住一段时间,我看我妈已经完全掌握了‘时千喂养指北’的精髓,这不比小陆总家里请的那些厨子来得可靠?”温明稚叹为观止,“让他打钱吧,你在我家待一个月保准可以出栏。”
时千也笑了笑,在她眼前晃了晃亮起的手机,“要不你直接跟他说?”
屏幕上赫然是陆司南打来的电话。
“免了,”温明稚摆手,“小陆总可真是粘人,这就追过来了。”
*
入夜微凉,时千从楼里走出来的时候下意识拢了拢衣服,不远处车边站着的人已经迎了上来。
“你今天怎么结束这么早?”她挽过陆司南的手臂。
他上午出门的时候大概交代了两句今天的日程满满,但她那时候还迷蒙在梦中,只隐约听见了内容,完全没过脑子。
“晚上的会取消了。”陆司南也没多说,随手拉开了副驾的门。
时千弯身坐了进去,在他关门前忽地仰头又问他:“是因为我?”
她从前本来也不会这么自作多情,但最近似乎是因为他给的偏爱越来越明确,几乎完全明牌,搞得她无法不往这个方向猜测。
陆司南看着她促狭笑了笑,“我明明听说以前陆太太都夸我有分寸。”
他这么一说时千就立刻想起来了,那是陆致远的生日宴上,堂二姑父借题发挥说他因为工作耽误了给老子祝寿大失分寸,她想也没想就站了出来给他出头,三言两语就将人怼得说不出话来,最后灰溜溜地离了场。
如今他却放下工作来处理她的情绪。
“我发现我有点双标。”时千抿了下唇,掩下笑意,立刻向他承认了错误。
陆司南倾身又靠近了些,“怎么说?”
“我很开心。”
“开心我大失分寸?”他弯了眼角。
“嗯,”她煞有介事地点了头,抬起双臂环抱了过去,“你大失分寸。”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75章 尾奏9 “陆总对这
这个拥抱大概很长。
春末夏初的天气也热了起来, 两人交缠的脖颈处几乎都腻起一层薄汗。
这种极其接近热恋期的状态其实对于两人来说都有些陌生,一致的是暂时都不愿就此放开,狭窄的空间里呼吸声都听得格外真切。
直到几分钟后远远一辆车驶来, 此人大概平时开车也不讲究,刺眼的远光灯晃过来照得人眼晕,生生截断了得来不易的甜腻氛围,情绪被搅得稀碎。
时千蹙起眉头,闭了闭眼,蹭了下陆司南的耳廓,“回家吧?”
他顺势放开了怀抱,“好,回家。”
他们婚后搬进落星天际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真正一起住在里面的日子却没有几天,但回家这两个字还是极大程度上地同时取悦了两人。
陆司南从车前绕回到驾驶座,随手扣好了安全带,“明天去医院?”
时千点头, 提起这个心情无法克制地低落下来,话音很淡:“我自己去就行。”
明天时长远就出院了, 按理来说她也不用再去了, 但程天心还在医院, 而且她这个爹已经打定主意不想亲自处理, 那她就无法真正地撂挑子, 而且不得不承认的是,比起去跟程天心谈条件, 她似乎对于回到枫桥,面对沈心怡和她隆起的肚子,更为抵触。
“我这么忙?”陆司南听出了一些情绪, 伸手勾了勾她的手指,“今天下午和你爸说什么了?”
“他要离婚。”时千偏头看了看那张略显疲惫的侧脸,莫名的躁意更盛,揉了揉眉心。
陆司南点点头,这并不意外,“也许你可以这么想,他的诉求是离婚,想必在金钱上不会吝啬。”
他的言下之意是这件事并不复杂,程天心的条件是很轻易可以达成的,不必为此忧虑。
毕竟她当初图不图时长远的真心尚且另说,未来她和她的孩子生活的保障应该是明天谈判的第一顺位,如今坠楼这一出闹完,勉强将婚姻维系并不是聪明之举,想必她也非常清楚,离婚对她来说也未必是坏事,甚至有可能是好事。
时千当然很清楚其中关系,但问题如何解决本来就不是她心烦的根源,于是懒洋洋地刺了句:“陆总对这种事很有心得?”
“……”陆司南觑她一眼,“陆太太是希望我有心得?”
她这句话实在不利于家庭和谐。
时千低低笑了下,完全不走心地找补:“我的意思是陆总在谈判这件事上很有心得。”
“既然有心得,”陆司南沉吟片刻,“明天谈判带上我?”
带上他当然省事,他的即战力她倒是从来没怀疑过,但是,“你今晚已经把会取消了,明天还要翘班?”
她就算是对图南无甚了解,也知道他一贯是将行程排得密不透风的,今天已经是例外了,明天还要再继续的话怕是他底下那些人都要开始猜测陆总是不是被夺舍了。
但对于这件事陆总本人倒是有不同的看法,非常理直气壮:“听说这周本来就是我的假期?”
而害他失去假期的罪魁祸首也丝毫不脸红:“……那明天就辛苦陆总了。”
陆总当然是当仁不让。
……只不过,“没有奖励?”
时千撑着下巴思考,“陆总现在真是自信,听说我们都还没上谈判桌?”
万一谈不拢不就尴尬了。
陆司南意味深长地提醒她:“有心得?”
“……”
这人真是烦透了。
从温明稚家里回落星天际的距离并不远,加上陆司南开车算不得稳重,很快两人就回到了窒闷的地下车库,而且他一把就将车利落地直接甩进了车位,车外灯光昏暗,但看得出他停得笔直又标准。
“我发现我对陆总的了解还是不够。”时千抿唇,抬手打算推门下车。
陆司南扣住她的手没让走,“哪方面?”
哪方面?
大概是每一方面。
两人结婚匆忙,而且始终有一纸协议隔在其中,她从前不会也不敢将过多的精力放在他身上,平时更是聚少离多,彼此的生活泾渭分明,而如今他们的关系有所变化,她大概是不由自主地就将更多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些年他走得越高,需要承担的责任越大,自然就要在外扮演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所以他的雷霆手段说一不二名声在外,这对于他巩固地位几乎是必须的,但他从前应该是更张扬明朗的性子,从他和秦默极其偶尔暴露本性的相处里能窥见一些细枝末节,还有他在她面前越来越自在时无意之间的显露。
譬如说——
“车技不错。”时千下意识看了眼右侧后视镜。
陆司南无声笑了笑,“这件事我以为你在我们的婚前派对上已经认可了。”
“……?”时千有点迷茫。
陆司南提示得点到即止:“shoe game,最后一题。”
“……”
看到这仿佛咽了苍蝇的表情陆司南就知道她完全想起来了,“我没记错的话陆太太当时选了我。”
——谁的开车技术更好?
她不仅一字不差地想起来了问题,她甚至还想起来了因为这个一语双关台下的一片哄笑。
但她怎么可能承认呢——
“我没记错的话这是功德箱里最后一个问题了,如果我不选你的话……你可能会有点没面子。”
要是婚前派对上花完了所有的机会都没走到一起,完全是证实了两人根本不熟嘛。
陆司南乐了,“那不如陆太太亲自验证一下?”
“怎么验证?”时千挽起衣袖,一副要较量的模样,“我再带你出去游一趟车河?”
“不用这么麻烦。”陆司南不紧不慢地拧开了矿泉水给她递了过去。
时千奇怪地看着他,轻抿了一口又把瓶盖盖上,“那怎么?”
“回家告诉你。”
“……”时千突然福至心灵悟了,并且对他发出了善意的警告:“做个人吧你!”
这时候时间还早,但这两天显然两人身心都受到了冲击,所以分别婉拒了朋友们夜生活的邀约踏上了回家的电梯,而且陆司南也不过是逗她开心,到家之后他立刻就钻进了书房继续工作会议了,什么事也没耽搁。
夜凉如水,等他回到房间的时候时千早就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
第二天时长远一早就出了院,根据张妈线报沈心怡也同一时间大包小包地搬进了枫桥公馆,至于他不久前还挂在嘴边的小宝,因为见不到妈妈哭得死去活来也已经是后话了,反正他马上就要有新的小宝了,恐怕也不再在乎。
外面的天气不好,天空灰蒙蒙的阴雨连绵,雨打窗沿的声音简直是天然催眠曲,时千一直磨蹭到接近中午还不想动,实在是任务缠身不得不起来。
陆司南倒是早早就去了公司已经忙过一轮了,一直到她起来洗漱才回到家接人一起奔赴战场。
与前两天病房里被挤得水泄不通不一样,程天心这边门庭冷落,四周都显得暗淡无光,沈心怡登堂入室的消息已经在申城范围内不胫而走,时长远的态度明确得要命,那她这边自然也就沦落到彻底失宠的地步了,所有人都很现实。
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乱下。
两人已经牵着手走到病房门口。
“你们来了。”程天心呆呆地率先出声。
她对于时千和陆司南这时候过来似乎也并不惊讶。
陆司南穿得很正式,灰色的西装三件套板正规整,连发丝都是一丝不苟的,相比较起来时千就显得随意了很多,只是随便穿了条长袖的连衣碎花短裙,腰间系了条松垮的绑带,脚踩着帆布鞋,一头长发也没打理,高高地扎了起来,鬓间碎发毛绒绒的。
而病床上的程天心看起来就不太好了,脸色惨白不说,眼神也一片空洞。
“身体怎么样?”时千还是勉强客套了下。
程天心笑得很惨淡,“你觉得呢?”
“不管怎么样,”时千蹙着眉,思忖片刻,“你还年轻,身体最重要。”
程天心似乎是觉得这句话可笑,嗤了声,想了想又努力点了头,“是,你说得对。”
显然她对于目前的状况已经思考过无数遍了。
可如今时千和陆司南站在跟前,她想好的那些话倒是都说不出来了。
沉默良久。
“你们坐吧。”程天心偏着头示意两人拉个椅子。
之后大概还需要来回拉锯讲价几次,他们一直站着也不像话。
时千看她一眼,又给她倒了杯温水才坐下,“你应该也知道现在沈……她怀孕了,早上刚刚搬进了枫桥。”
陆司南本来一直没有说话,但见时千似乎不忍说得太过,干脆直入正题:“程小姐想怎么办?”
程天心见他这一副看似冷面无情但其实一直和时千十指紧扣着的模样甚至有点想笑,但想到现下的境况又有点笑不出来,憋得又咳了几声,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我可以和他离婚,但孩子我要带走。”
“行。”陆司南语气温淡,毫不迟疑。
时千想起来她根本没跟他提前透露过时长远的心理底线,只好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是担心——”
“不是,”程天心打断了她,这段话她似乎想了很久,说得很顺畅:“我知道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这些年做的都只是为了钱,都这样了我现在也不想解释什么,孩子我要带走,我知道我给不了他时长远能给的这么优渥的条件,也知道你们都觉得我是在拿孩子要挟更多的钱,但我一定要把孩子带走。”
时千知道她是误会了,但又觉得车轱辘话无用,而且他们怎么想也于事无补,“我和你暂时并没有利益上的冲突,所以你可以放心,我不在意你能带走的那点钱,但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孩子的事,就像我刚刚说的,你还年轻。”
想了想又添了句:“……你要带走孩子我也没意见。”
这么小的孩子能跟着妈妈当然也是好事。
程天心难以掩饰地有点意外,冲着时千又笑了笑,“也是,你都有他了,哪里在乎我这的仨瓜两枣?”
陆司南闻言皱了眉,几乎不带任何情感判断地直接提醒道:“程小姐,现实一点。”
“……”
诚然,这个决定非常难做。
尤其是她知道她带不带走孩子都将会有一笔她几乎无法想象的巨额到账之后。
这根本不是什么仨瓜两枣,这笔钱足够她躺着撒钱撒到下辈子,也花不完。
如果她接近时长远只是为了捞到一笔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钱,那她今天就可以百倍千倍地得偿所愿。
而且不带走孩子的话她更是一身轻松。
时千没有催她,甚至开始在手机上看起了ai猫片,还时不时地骚扰一下在旁边处理工作的陆司南。
“这个妙脆角猫猫可爱吧。”
“天哪宝宝你是个煤气罐罐。”
“……流浪奶猫的花语是手慢无。”
陆司南被她逗笑了,“等你巡演结束我们还是养只猫?”
反正家里那些猫咪用品也都是现成的。
听到这儿时千开始来劲儿了——
“我们能不能直接把秦默那只抢过来?”
“可以。”
程天心看着他俩,安静了很久才清了清嗓子。
“我还是要把孩子带走。”
时千耸耸肩,似乎并不意外,“你想好了就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尾奏10 “你可以反
她的确不意外。
但程天心这个人, 她其实不太了解,没见过几次。
现在看来她的直觉还算准。
病房内又安静了下来。
他们三人甚至算不上朋友,当然除了正事之外也没两句好聊。
陆司南还在见缝插针地处理工作, 时千就胡乱想着要不继续看ai猫猫,正准备摸手机。
“时千。”程天心忽然出了声。
时千收回手,抬眼,“嗯?”
“……你觉得我选对了吗?”程天心迟滞地撑着手肘坐直了,眼神里露出些失措的迷茫,“我爸妈年纪不小了,这些事我到现在都没跟他们说。”
时千也没想到,程天心的人生抉择到头来竟然会沦落到问她。
毕竟以她们俩的关系来说,她算得上处境尴尬。
可话又说回来,事到如今,她也没有别人可问。
只是生活也许根本没有对错,时千笑笑,摊了下手, “现在还来得及反悔。”
程天心愣怔了半秒,反应过来又摇了摇头, “还是不了。”
“我刚怀孕的时候吐得厉害, 后来又妊娠糖尿病——”她回忆起来看似还有些心有余悸, “你当时在巡演不知道, 孕检的时候有些问题, 抽了脐带血,幸好没什么事, 其实我打小也是娇生惯养大的,没吃过这种苦,但是这么多苦都吃了, 总不能白吃了吧。”
时千不知道该对此作何反应,但扣着陆司南的手不自觉使了劲,惹得他从工作中回神,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她的掌心安抚了下。
程天心絮絮叨叨地还在继续:“我其实没想这么多,我家就是普通家庭,我爸妈自己的生活都过得一塌糊涂,根本没有心思来管我,所以我真的不知道到底怎么选才是对的,也不知道我带着小宝对他来说到底是不是好事?对我自己又是不是好事?”
“但不管是好是坏,也就这样了?”她呢喃的话音最后慢慢散落在空气里。
时千知道,她说到这份上就是已经不再对自己的决定感到摇摆了,现在说这么多无非是对未来难测的疑虑。
那如此一来好像生活也已经提前为她给出了答案——
“你要是想清楚了,不管选什么都对。”
程天心嘴唇微张,半天也没说出话来,大概是觉得这样的话从时千嘴里说出来显得荒诞。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比起跟你爸谈这件事,跟你谈要简单得多。”
“谢谢。”
“嗯,”时千也不太习惯这样的对话方式,轻咳了声,将话题生硬地回正:“孩子在你出院之前还是暂时留在枫桥,这个阿姨带得不错,之后你还是可以继续用她。”
程天心点头,“好。”
“我会让张妈把你的东西收拾好,先搬到你名下江东的那套别墅?其余的还是等你之后好了再决定,离婚的事……尽早吧。”时千站了起来,拿起水杯又给她换了一杯温水,想了想还是说:“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找我。”
听到这句终于收尾的话陆司南顺势收了手机,也揽着她的腰站了起来,声音很淡:“找我也行。”
“……”
程天心揉了揉鼻子。
他敢说这话她都不敢听。
毕竟就连陆家那些人可能也没得到过这句兜底的承诺。
……所以到底是谁在传他们俩是形婚啊?
你才形婚,你全家都形婚。
“那我们就先走了。”
“嗯,再见。”
病房门轻轻被带上。
说是谈判,其实各自也都清楚,并没有什么出价再抬价的环节,陆司南的判断非常准确,时长远为了尽快将这件事解决并不吝惜那点钱,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数字,但对于程天心来说却是未来的重量,所以她需要说服自己接受的根本不是一个条件,而是即将到来的改变。
可无论如何,这件事在时千这儿至此就算翻篇了。
医院里每一层都依旧繁忙。
“接下来去哪?”时千看着手机上的来电陷入了沉思,“你要回图南吗?”
当然是时长远,但她实在是不想接。
陆司南干脆把手机接了过来,按下了接听,“爸。”
他没有开免提的意思,而且手机听筒也根本不漏音,只能听到他极其偶尔地嗯两声,时千倒也不好奇时长远会跟他说什么,只是在一旁无聊地把玩他的手指,反正他指定是吃不了亏。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到他说:“今天有事,去不了。”
甚至再下一句是:“这几天都没空。”
但是到最后连句解释都没有时长远就没有纠缠地把电话挂了还是让她有些不是滋味了,而且她很清楚,陆司南这一出结束,他大概很久都不会再打电话来了,而且这几天一过,她巡演后半程就开始了,再回到申城就又是几个月之后了。
所以忍不住酸了句:“陆总办事就是利索。”
陆司南失笑,把人搂近了些,“带你吃午饭?”
“我要吃椒盐排条。”时千抬手摁了下微微造反的胃部,的确是有点饿了。
“行,”陆司南点头,“我们回家?”
“你做?”
陆司南看她一眼,没说话,但她就是从他那个眼神里又读出了“不然你做?”的意思。
她本不想就此罢休,但,“……算了,吃人嘴短。”
“……”
还挺委屈。
回落星天际的路上好不容易停下的雨又落了下来,整个城市都像被笼在了一片水雾里,起起伏伏。
*
恒生诊断的事在时千这里已经落幕了,但在申城的八卦圈子里却并没有,这两天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在往舒婳耳朵里钻,钻得她不厌其烦。
海思最后要是投了恒生,那时家这被打脸的方式当然是清奇。
可哪怕是最后没投,那也是陆司南在蠢蠢欲动只等着哪一天一击必中。
反正什么都让他们说了。
而且时家最近本就是多事之秋,被说几句也是合该如此。
八卦这种东西哪有底线呢。
但如今这个局面也是必然的,海思资本这边暂时还没有任何动静且按下不提,另一面的陆致远出手了。
沈漾纯粹八卦精托生,而且通过一些不正当渠道得到了第一手消息,于是第一时间就来向舒婳求证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舒婳:【?】
什么怎么回事,没头没尾的。
沈漾回得很迅速:【我听说观塘地块的产权分割被卡住了。】
舒婳不理解:【你上哪听说的?】
这件事恐怕连陆司南自己都还没得到消息,毕竟三分钟前时千才跟她分享了刚刚鲜香出锅的椒盐排条,一看就是出自陆司南之手,要是有什么大的变动,他应该也不会这么有空在家洗手作羹汤。
沈漾:【你忘了我舅舅是干嘛的了?】
听她这么一说,舒婳尽力回忆了下。
——测绘院。
沈漾:【……我为什么会被安排和陆司南相亲你还记得吧?】
舒婳没好气地心想她怎么会记得,结果沈漾下一条信息立刻就跳出来了:【就是我这个舅舅的馊主意】
【他和陆司南的姑姑是旧识】
那这下也不用多说什么了,舒婳自己也能把故事补全了。
前不久她才刚刚听过星陆旅文的融资周期,近期的观塘潮墙炒得这么火热,谁都高兴蹭一蹭这一波热度,所以陆司南这一个多月和Solaris Capital的拉锯一直在被大肆报道,天天都在金融版头条,她想看不到都难,又听秦亓之前提过对方的条款实在苛刻,又是年化20%的优先清算,又是个人连带回购,陆司南本就无意继续,这才直接回了国。
要说本来也没那么紧切,但这下产权瑕疵他必然是腹背受敌。
测绘院那边以技术问题拖延,他短期之间无法解决,融资窗口却近在眼前了,难免陷入被动。
很显然,这就是陆致远的目的了。
当然,只要他松口,任董那边自然一切给他铺好。
如果他坚持硬颈下去,陆致远那边自然还有一连串的招数等着他。
沈漾见舒婳一直没回,又感慨了一句:【他爸正经还挺狠心的】
舒婳:【可不是】
这么狠心的人,要是说他会为了与任董那点旧日交情对陆司南大动干戈,她是不信的,无非是这两年见自己这个儿子羽翼渐丰不受掌控了,那点见鬼的控制欲又上来了,借着这次的事敲打敲打,反正损失的这点钱也根本入不了他们陆家的眼。
沈漾:【陆司南这次要是妥协了我真的会看不起他!】
舒婳:【……你哪位?】
就好像陆司南在乎她看不看得起似的。
沈漾咬牙:【反正我嗑的cp不能be】
舒婳:【?】
且不说时千其实没那么在乎这些,哪怕陆司南一开始就因为商业考量而选择条件交换,他们也不会为这点小事就离婚,何况是现在这种情况,时千当然更不会为难他。
沈漾:【总觉得这件事很扯,笨蛋总是喜欢相信一些白月光叙事】
要这个白月光真的是确实存在的,陆司南这些年是买不起一张机票去找人了?用得着这时候眼巴巴地献殷勤。
舒婳从来没觉得沈漾讲的话这么有道理过,完全表示认可,并随手转发了时千刚刚的聊天记录:【很高兴通知你,你的cp不会be】
沈漾放心了:【为了庆祝他们恩爱如初我准备晚上去喝一杯】
舒婳:【……】
请问您哪天不喝?
连路过的狗她都要给人庆祝生日。
*
测绘院的动作很快就捅到了陆司南这儿,但他看起来倒并不着急,甚至在陶黎书打来电话打算调停的时候主动提出了回和光吃晚饭。
时千不担心他解决问题的能力,只是在他挂掉电话之后笑眯眯问了一句:“看来今天还有一场硬仗?”
“算不上,”陆司南面上情绪完全不显,低着眼勾她:“西西今天找人送了一批鲜笋,家里的厨师本帮菜很拿手,腌笃鲜烧得不错。”
“……”时千沉默几秒,“人间不值得,但腌笃鲜值得。”
既然腌笃鲜值得,那晚上这趟和光之旅是势在必行了。
她虽然不怕陆致远,但想到又要与他同台吃饭,极有可能还要再度针锋相对,还是萌生了一丝退意,虽然这一丝实在是微弱得不堪提起,毕竟她也明白陆司南的用意,像陆致远这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如果因为他们几句话就鸣金收兵才更可笑,如今既然他已经出招,正面迎敌才是上上策。
而且,以陆致远的一贯作风,逐个击破也许更合他心意。
她这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大概是太明显了,陆司南笑了笑将人带到怀里,“也许你应该学着再相信我一点?”
时千若有所思地点头,“当然,我听说李厨以前师从杨伯荣大师,腌笃鲜应该是不错的,你也不至于用这个诓我。”
“……”陆司南垂下眼,“陆太太果然知识很全面。”
此时外面的雨终于渐渐停了,天也褪去了一点灰度。
时千本来还想再逗他一句,但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又改了主意。
“司南。”
“嗯?”
“我其实不是很爱吃笋。”
所以就更谈不上为了那碗腌笃鲜非要去和光忍受几个小时的不自在。
那么这是为了谁简直是呼之欲出。
话音未落,陆司南显得有些意外,她这哄人的意味简直是过于明显。
但更明显的是他十分受用,将人又抱得更紧了些,促狭道:“或许是因为你知道李厨曾经师从杨伯荣大师?”
时千受教点头,挺认真地亲了他一下:“陆总贵人多忘事,我在B国生活了很多年。”
意思是她早就在吃食方面养成了不挑剔的坏习惯。
“这是不是说明,”陆司南也挺认真地回吻了一下,“我比腌笃鲜要重要一些?”
时千整个人懒洋洋地搂着他借着力,“谦虚了,你和椒盐排条同时掉进水里,我也救你。”
真是家庭地位飞涨。
陆司南:“……”
胡乱的插科打诨几句已经完全背离了最初的起点,但好像最后又殊途同归。
“我们该出门了。”时千抬起他的手看了眼时间,提醒他。
——
站在和光外面的巷弄口时,雨后的泥土清香开始冒头。
“选我?”陆司南问。
“当然,”时千抿着唇,脸色显得有些冷漠,但说出来的话却不一样:“你可以反复向我确认。”
作者有话说:
当然是因为救了你未来就将有源源不断的椒盐排条啦!
第77章 尾奏11 “没有为别
很快时千就知道陆司南为什么会问这句话了。
今天的和光公馆尤其热闹, 她叫得上名字的人几乎都来了,两人才刚走进去,就有小眼线率先跑出来通风报信了。
西西左顾右盼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又压低了声音:“南哥你怎么惹到大伯了?脸色很差喔。”
她刚在山野农家乐玩了一周,带了一批新鲜的春笋回来,刚进门就听到陆致远在家大发雷霆,又是摔文件又是砸摆件,这一出她都感觉到有点陌生,毕竟前几年陆致远身体不好,又搬到远郊的观澜庄园住了很长时间,加上陆司南接棒顺利,这种情况已经很久没发生过了。
而今天,虽然她听不懂那些商业名词,倒是听出来了这次的祸是她那个一向成熟优秀过头的南哥闯下来的。
时千笑了笑,对此也不太意外,“你哥以前还是太懂事了。”
西西不解:“怎么说?”
要是他没有这么优秀, 打小就爱闯点小祸,也许陆致远今天根本不会对他有这么多不切实际的期待。
但时千没这么说。
她耸耸肩, 语焉不详:“没有为别人幻想负责的义务。”
且不说现在一切都还尚未盖棺定论, 就算他真的为此错过融资窗口, 驳了任董的面子, 又哪里值得像今天这样的兴师动众。
陆司南听她这么说也笑了, “陆太太战力不减当年。”
想当初他们刚领证时第一次见陆家这些人,以一挑七的名场面早就一战成名。
西西听不懂他们在这打哑谜,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捋了捋下巴上不存在的胡须,“是不是我今天有戏看了?”
“你敢看?”时千皱起鼻子, 发出疑问。
以陆致远和陆司南这种完全针尖麦芒的对决,而且两人这如出一辙的坏脾气,陆家敢在场围观的人估计都没有几个。
西西蔫了,双手合十,“不敢不敢,我这辈子没什么大的梦想,就希望南哥好好挣钱能让我当一辈子不学无术的富二代。”
时千张嘴就夸:“我看这个梦想不小。”
“不错吧不错吧?”西西一脸得意地吐吐舌头,而且她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反正我只要不去瞎创业,我们家的钱够我挥霍好几辈子吧,就不给我南哥添乱了。”
“有道理,”时千若有所思地看向陆司南,“要不你一会儿也跟你爸这么说?”
陆司南一向胆大包天,完全从善如流:“让他也别给我添乱?”
“……”西西大惊失色道:“我只是想看戏,千万不要殃及池鱼!”
陆致远要知道她说过这话,她可能回家立刻跪榴莲也于事无补了吧,她爸一定会把她吊起来打的!
加上她最近和那个男朋友谈得也不顺利,本来就在家里如履薄冰的,要是再横生枝节,她最近这日子怕是更过不下去了。
时千笑意盈盈地,“拿笋来换?”
西西手忙脚乱给自己的嘴拉拉链,扁嘴求饶:“换换换,我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这边她话还没说完,那边二楼陆致远的声音就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了:“行了,让他给我滚过来!”
他有意抬高了音量,生怕家里别人都听不见。
这话吓得西西打算立刻拔腿就跑,边跑边回头,“南哥嫂子你们自求多福,我要去避难了,走了走了走了。”
这时候时间还早,他们倒也有心理准备的,本来就不可能一直被放任在这说笑。
不过一会儿,陶黎书就带着满脸忧心下来找人了,走得不快,眉头皱得很紧。
她最了解两人这互不肯让的性子,而且陆司南这几年里甚至有比陆致远更强硬的趋势。
“这件事你们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她想心里先有个数。
陆司南想了想,问了句完全不相关的:“易晴还没回来?”
陶黎书心下感到奇怪,但还是先回答了:“她说有点事要处理,稍微晚一点,晚饭前能回来。”
“她回来了麻烦您跟她说一声我们在书房。”
“好,”陶黎书不解但应了下来,考虑了下又叮嘱他:“任董刚刚来过了,他们也谈不拢,不管怎么样,有话好好说。”
“我知道,”陆司南点头,“放心。”
时千跟陶黎书打了个招呼,认命地对着身侧伸出手,“走吧?”
陆司南挺自然地顺势牵过来,“走吧。”
好好的一场家宴非得搞得好像横刀立马上战场似的。
更好笑的是,堂二姑姑和堂二姑父也收到消息赶来了,站如松立在一旁,他们大致知道近期外界的传言,也知道陆致远已经明面上宣战了,这回过来当然是等着看陆司南吃瘪的,这么大快人心的场面他们怎么可能错过?
这可不就是风水轮流转。
*
比起山雨欲来的和光公馆,亦园路上另一侧的枫桥公馆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岁月静好。
沈心怡年纪不小了,和程天心这种年轻姑娘不是一派的作风,至少在收买人心上她做得要好得多,不过半天时间家里从上到下都真心地喊她一声太太了,至于目前法律意义上到底谁才是这个女主人,他们不在乎,实际上,本来也没人在乎。
正好时长远在家休养生息,她又是大龄产妇需要在家养胎,加上还有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嗷嗷待哺,所有人都各司其职忙了起来。
“我前两天跟人吃饭怎么听说陆家那位要投一个什么前女友的项目?时千有没有跟你说过?”沈心怡坐在沙发上吃着水果,腰杆儿挺得很直,颇有当家人的架势,“那个恒生诊断,小打小闹,倒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我们家最近也不太平,外面说得比较难听。”
“嗯,”时长远这几天身心俱疲,没心思关注外面乱七八糟的言论,但这些东西总归还是会传进他耳朵里的,“你不用管。”
沈心怡不懂,“怎么?”
时长远闭着眼摆摆手,“陆司南不会投。”
“陆司南能做他陆致远的主?那个任清华是谁你忘了?陆致远半条命都是他救回来的。”沈心怡瞥他一眼。
“要是任清华自己的项目那没得说,现在都隔了两层了,”时长远暗讽道:“陆司南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且不提现在远不是AI医疗的入场时机,顺水人情不是不可以做,但偏偏这是个所谓的前女友。
外人不知道去年锦时是什么样的状况,可他最清楚,陆司南是拿出了百分之百的真心求娶时千的,他虽然谈不上是个多称职的父亲,但对这个女婿他很满意,也为时千开心,正因为他看明白了,现在才更理得清个中利害关系。
“但我看陆司南拗不过他老子,陆致远有这么好打发?”沈心怡消息也很灵通,准备跟时长远更新最新信息:“他下午才让测绘院那边卡了观塘那六个地块的产权分割,陆司南那边还撑得了多久?”
产权分割当然只是时间问题,问题就是陆司南这次的融资窗口拖不拖得起。
而且,陆致远难道就没有下一步?
时长远这次坠楼伤得挺重,根本没力气跟她解释这些问题,不耐烦道:“你管那么多。”
沈心怡委屈道:“我还不是担心时千受委屈?”
时长远瞥她一眼,如果她眼神里的幸灾乐祸藏得好一点也许更有说服力。
“用不着你担心。”
时千都已经离家很远也很久了,又已经成了家,时长远不指望未来她们能相处得多么融洽,甚至都不指望她们能相处,所以对这些事没那么在乎。
而且最重要的是,时千恐怕也不会如愿真的受到这份委屈,毕竟绝地翻盘这种事她也不是第一次干了,称得上经验十足。
*
陆司南牵着时千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房里的气氛很诡异,而且久违的有些还没完全散尽的烟味。
陆致远眼角余光扫了他们一眼,完全指桑骂槐:“把你的脑浆摇匀了再跟我说话。”
他正在接电话,面色不虞,语气结冰,几句话也是难听又不留情面,这嘴堪比杀伤性管制刀具,而且自他们走进来更是周身又降温三度直逼冰窖。
时千哪见过这样的场面,悄咪咪地就跟陆司南咬耳朵:“我是不是应该让你先单独扛第一波伤害?”
“不是选我?”陆司南似笑非笑表达起不满。
“选你,”时千笑得眼角弯弯,又认真地摇摇头,挠了挠他的手心,“但这显然并不包括今天陪你一起挨骂。”
陆司南微哂,“陪我?”
时千毫不迟疑地点头,“当然是陪你。”
陆司南虚心请教:“怎么说?”
“白月光怎么不算是陆总闯下的祸?”时千傲娇得颇有歪理。
当然应该由他负责将问题全都解决。
陆司南沉吟片刻:“有道理。”
两人压低了声音,但一来一回越凑越近说说笑笑,还是惹得本就心情欠佳的陆致远更不快了,干脆利落地又对着手机骂了几句,才在挂断前撂下最后一句狠话:“下次再拿出这样的东西你们全都不用再来了。”
时千:“……”
与陆司南结婚这么久以来,她和陆致远的接触其实不多,从前虽然没少从各方听到他手腕凌厉杀伐决断的评价,但他对待家人当然不会拿出对外的那一套,尤其是在她面前,他每次都还是尽力保持着基本风度的,今天失态至此,大概是真的生气了。
“爸,”陆司南平静地喊了声,带着时千一起在他对面坐下,“茶凉了,让人换了吧。”
陆致远冷哼:“茶凉?我还心凉呢,你现在是翅膀硬了,你老子的意见也可以不听了,居然要动用测绘院卡你的流程,说出去让不让人笑话?”
陆司南:“您可以不卡。”
“那就任由你胡来?”陆致远控制不住情绪狠拍了下书桌,“最近观塘潮墙风大,这笔交易划不划算还用我来跟你分析?”
时千听到这话低下了头。
陆致远及时掉转枪头继续:“时千,这话我只说这一次,司南护着你我没有意见,他既然和你结了婚,护着你也是应该的,但这笔账不能这么算,你开年收拢锦时股权的时候也没考虑过你爸的想法吧?”
“爸。”
陆司南适时提醒叫停,随手放下了茶杯,态度明确。
陆致远并非全然不明白两人的底线,暂时收声没再继续。
这两件事显然不能简单相提并论,但时千也暂时并不想因为这件事而跟陆致远发生争执,所以没出声。
“您没必要为难她,”陆司南不疾不徐地续上前文,完全没有任何想要妥协的迹象,“观塘的投资我会解决,您要是执意想给任董那边一个态度,也可以,只是测绘院那边最多半年的期限,您之后可能需要另辟蹊径了。”
这话半点也不客气。
言下之意靠产权瑕疵想拿捏他七寸根本不可能,而且任董和周晚星那边同样耗不起。
听他这完全心意已决的态度陆致远反而冷静下来了,他这个儿子一向处事周全,根本钢板一块,不好找到突破口。
时千看起来倒更像是好对付的那个。
于是他干脆又是一个变脸,冲时千轻飘飘来了句:“夫妻一体,你就让他这么自损八百?”
他们都知道,真要损的话恐怕也是不止八百。
见真是躲不过了,时千这才无辜地笑了笑,“自损?我没记错的话是您先动手的。”
“……”是他没错。
他早该知道这种逻辑学学得过分优秀的人更是难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尾奏12 “陆总真是
见陆致远被噎得几乎偃旗息鼓, 时千没理会什么是进退得当,挺干脆地火力全开乘胜追击:“爸,生意场上的事的确桩桩件件都是交易, 少有不图回报的,所以司南当然知道一个恒生诊断换观塘的投资是值得的,那他不这么做一定是有他更重要的决定,我觉得您作为他的父亲……”
她战术性地停顿了一瞬,揉了揉眼睛才继续:“也许可以试着理解他,当然了,我这么说也绝对不是不尊重您的意思,但是如果您真的在乎司南的话,我希望您也能为他考虑考虑。”
陆司南听到这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意识到之后又迅速敛容。
陆致远却已经脸色铁青。
如果眼神能刀人……时千现在应该已经不能安稳坐在这了。
他当然听出来了!
他又不是老年痴呆!
她不就是找准了机会把他当时道德绑架的话原封不动地反弹了回来!
而且最糟糕的是他现在还不能随意反击,毕竟这些话都是从他自己的嘴里说出来的,分分钟就是自打嘴巴,所以现在就更是难受又生气!
时千当然知道这话说完之后各自的处境, 本来也打算到此为止了,轻咳了声:“爸, 我有时候说话不经思考, 您别介意。”
陆致远脸色更黑了:“……”
不经思考?我看你是太经思考了。
陆司南思忖片刻, 指腹无声敲了下桌面, 也不想再绕弯子:“爸, 您是真的没看出来还是有别的想法?”
陆致远没好气:“没看出来什么?”
时千也侧眼投以奇怪的目光。
陆司南很利落地打了直球:“今天就算没有恒生诊断的事,安颂资本也不是观塘的最佳选择。”
他从来做事都不喜欢被外界掣肘。
何况现在还多叠了一层变因。
去年末安颂接近与他和明音共同开发的森林天境达成合作, 那时是因为瀚海的股改延期,他当然有心截胡,在易晴横插一脚之后, 如今局面显然已经不是当初的模样,安颂与瀚海的关系远比和陆家的密切,加上他们一贯更看重短期回报率的,尽管观塘地块的发展前景和回报潜力远比瀚海重组后的新能源开发项目高出不止一点,但它和森林天境高度绑定的投资周期并非一朝一夕,就算是任董有心周旋,这件事本就也没有这么简单,狮子大开?的几率不小。
“……”陆致远还真是没想到这一层,眼神里的锐利终于收了势,但语气还是生硬:“那你的意思是已经有打算了?”
陆司南点头,想了想才答:“易晴。”
时千:“……”
陆致远听到这还没来得及发表感言,书房门就再度被推开。
“——在聊我呢?”易晴探头进来,“我是不是回来得很是时候?”
的确很是时候,这时候她的出现几乎宣告了在这次博弈中陆致远稳稳落入下风。
其实时千对这个答案不如陆致远感到意外,毕竟她拥有很多的场外信息,早在他们进书房之前陆司南向陶黎书问起易晴的时候她就已经心里有数了,何况她之前曾经留意过关于森林天境的开发企划。
而陆致远也许是远离核心已久,回来之后并没有将过多的目光放在陆司南的个人项目上,一开始是他本来也不在乎这些,而图南近半年来的大动作又根本没有停歇,他腾不出手。
加上初期的观塘潮墙造势太过,重点被模糊得过于到位,所以他也就轻易忽视了星陆旅文最初拿下观塘的六个地块本来就是因为这是森林天境的天然品牌扩张空间,除了艺术驻留以外的露营马术乃至于康养都已经是成型的规划。
且不说易晴本来就在品牌未来扩张时有优先跟投权,而且她完全可以在陆司南感到棘手的此时此刻尽可能缩短尽调周期。
最重要的是,无论如何,陆致远的手绝不会伸到易晴头上。
他哪怕因为任董的救命之恩而将和陆司南本就淡薄的父子感情置之度外,也不可能不考虑陶黎书的心情,再者他们陆家还对易晴有愧。
所以。
Buff叠满,陆致远串联起一切之后反应过来了,这一瞬间更是被气得面如黑炭。
时千伸手将易晴牵了过来坐下,又出言想缓和下气氛:“今天怎么这么晚?”
易晴努努嘴,也深谙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家小陆总给我找的事。”
陆致远狠狠低哼一声。
时千&陆司南&易晴:“……”
书房内气温再次跌至冰点。
易晴跟着陶黎书一直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根本不怕陆致远冷脸,挺大胆地调笑:“爸,您这是在气司南……太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了?”
“我是在气你钱多烧的。”陆致远继续没好气地撂下茶杯。
“那我就当您在夸我会挣钱了,”易晴耸耸肩,完全不吃压力,“反正我也没什么伟大的梦想,您和妈健健康康的就行,我这些钱够我这辈子躺着吃了。”
易晴这当然是有意谦虚,尽管时千平日里并不关注金融版面,但也知道Iris Yee财富榜上鼎鼎大名,她做量化出身,何止是这辈子不愁吃穿,别的不好说,就是钱多。
“你和西西真是坐一桌的。”时千笑得眼眉弯弯。
“怎么说?”易晴随?问。
但现在显然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时千悄咪咪地跟她私下表示一会儿出去给她解答。
陆司南知道这件事尚且没完,但陆致远需要的不过是个搭得平稳的台阶,于是——
“明音在星城的森林天境品牌年内项目落地,我向林老推荐了任董的溪山置业。”
前些年他在青溪湖旁拿了地,一直未有建树,他家祖祖辈辈都是星城人,空有地域根基,却始终遍寻不得合作品牌,要么逼格不够他看不上,要么姿态太高看不上他。
明音旗下最高端的温泉子品牌,当然是属于后者。
所以,比起虚无缥缈的世侄女的医疗事业,这一块肥肉可是实打实地喂到了他本人嘴里,不满意才怪。
陆司南一向擅长利用交易达成目标。
这一点,时千深有体会,毕竟他们的婚姻就是这么来的。
于是她看他一眼,小小声道:“陆总真是阳谋。”
陆司南点头,丝毫不害臊地将夸奖照单全收。
既然是这么和平的结局,虽然不是陆致远一开始预期的模样,但对此也无话可说,脸色和蔼了不少。
易晴笑了笑,扬起下巴像个骄傲的小天鹅,“我应该也有点功劳吧?”
时千张嘴就想夸,倒是被陆司南按下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陆致远一眼,慢条斯理道:“听说你未来能赚的更多。”
易晴也下意识向陆致远举了举茶杯示意,“谢谢爸。”
毕竟因为他这一番操作下来,产权瑕疵带来的确定性折价是一定的,而完全没有后顾之忧的易晴相当于是稳赚不赔。
产权分割一旦完成,估值恢复,哪怕是不算地块的自然增值,她的账面就已经好看得不得了了。
陆致远:“……”
怎么看起来每个人都有得益,唯独他似乎努力努力白努力了?
易晴赶紧出言安慰:“爸,我的就是我妈的,我妈的就是你的。”
“……”陆致远闭了闭眼,抿了?凉茶。
这安慰还不如不说。
还有,这茶哪里凉?根本不如他的心凉。
这件事走到如今其实只暴露出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们父子俩的沟通,几乎就是没有沟通,各自对对方的行径都很不解,偏偏如今越是重要关头越是不愿多加解释。
陆司南扣着时千的手,十根手指互相勾缠,看得出来他对现下的局面似乎还不够满意,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爸,我记得您之前说过观澜庄园是对时千的补偿。”
陆致远十分无语,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吃不得半点亏的土匪头子,“……”
土匪头子自顾自还在继续:“既然任董得偿所愿,那是不是按理观澜得给她?”
那份没有被收下的赠与协议还平静地躺在桌面上。
既然如此,陆致远也很爽快,拿过文件夹直接扔到了陆司南面前,“行了,拿走拿走。”
时千:“……”
易晴撑着腮也喝了?茶,完全客观评价:“你可真是不客气。”
陆司南不置可否,谦虚道:“过奖了。”
陆致远:“……”
时千略略走了下神,书房里的气氛竟然就已经完全好转了起来,他们的谈话也开始转向了与这件事完全无关的别的事上。
易晴也有点心不在焉,坐在这无聊透顶,干脆怂恿她:“我们先出去吧?”
时千刚要应声。
“一起出去吧,”陆致远拍了板,“也到时间了。”
*
看见他们四个从书房里先后出来时脸上都没有太多多余的情绪的时候,最难过的大概就数堂二姑父了。
这么久过去,他当然知道他回集团无望了,他都已经接受现实了,所以现在他对人生唯一的期待就是看陆司南吃瘪,如果他吃不了,时千吃也行。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次大好机会,竟然就这么被摆平了。
上天真是不公。
而他的愤愤不平在得知陆致远把观澜庄园给了时千之后达到了顶峰,恨恨地爆了句粗——
“她凭什么?”
堂二姑姑此人比较现实,见到这个结果倒也没有太多想法,而且今天下午那个情形摆明陆致远是有后手的,如今既然握手言和说明陆司南棋高一着。
连陆致远都在他手里没讨到好,何况堂二姑夫这个笨蛋。
她比谁都清楚她这个丈夫这些年靠陆家荫蔽搞了多少蠢事,而如果不是她姓陆,他早就不知道被人戳脊梁骨戳了多少次了。
现在最好是学会夹着尾巴做人。
所以她不想搭他的气话,免得他越来越上头,回头又惹出乱子来。
但她没想到,她不搭话有人来搭。
西西在一旁笑眯眯地,“姑父,要不我送你一句话吧?”
“什么话?”
“南哥以前做蓝湾并购的时候你没少给他使绊子,现在不也吃着这块红利?我看您还是跟我学学,我就希望南哥这辈子最好是一直顺风顺水,这样我就有花不完的钱,您看我这话讲的是不是道理有的?”
堂二姑父脸涨得通红,被讲得面子根本完全挂不住。
反而是站在旁边的表弟神情似有不对,而且欲言又止。
西西拍了下他的头:“你这是什么表情?”
表弟面无表情:“我只是在数数。”
“?”
“我数来数去,你刚刚也不止送了一句话吧?”
西西:“……”
作者有话说:
我正在掰手指算还有几天家里那份离婚协议会被发现
第79章 尾奏13 “平时我都
天气不似预期, 这场家宴也不像最初预设的一样大闹天宫,唯独堂二姑父一家心有不忿,而李厨不愧是师从杨伯荣大师的, 一锅腌笃鲜咸鲜妥帖,鲜笋的脆嫩清甜恰到好处。
席散时西西在门廊送客的时候很得意,“笋好吃吧?好吃吧好吃吧?好吃吧?谁啊这么会买。”
无形的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加之她是陆家这辈儿年纪最小的姑娘,大家也都乐意陪她笑笑闹闹,每个人都很给面子地夸几句才走出大门,回头还不忘揉揉她的头,她把那玩意儿染成了粉的,根本是惹得每个人都想上手。
时千还在内厅里就开始听到她来来回回四处嚷嚷着自夸,这会儿走近了没忍住笑,“这笔交易不亏。”
说的是拿笋来换不踢爆她口不择言的那事。
西西顿时长松了一口气,拍拍心口,完全心有余悸,“嫂子你等我, 我下次一定亲手去挖。”
“你会?”时千表示怀疑。
就她那十指纤纤的模样,大概打小在家里也是油瓶倒了都不会扶一下的作风。
“不会!”西西答复得很果断, 兼且十分看得起自己, “但我可以学啊。”
随即掰起手指就开始数老师曾经的评价, “我是个很好的学生, 有耐心, 又热情,严肃活泼……”
陆司南心情不错, 也笑了笑,从旁冒出一句:“还谦虚。”
时千一下就乐了。
西西倒是自信得不得了,只用一秒就迅速接受了这份夸奖, 赞同地点头,“没错,还有谦虚。”
大姑姑本来正在离她十米外与人得体优雅地攀谈,忽然听到这句话真是脸红得要命,冲过来就是拎起她的后脖领开始教训:“你这个脸皮哪能长的啦?厚是厚的来,少给我在外头丢人了。”
西西悄悄吐吐舌头,赶忙夹紧尾巴,“南哥你们要回家啦?嫂子是不是马上又要开始巡演了?什么时候走?”
时千听到这句问话登时怔愣了半刻,大概是有将她拽回到现实的功用。
这一周的假期像是做了一场悠长的噩梦,现在就像是终于接近那个漫漫长夜的尾声,天边已经泛起微光。
“后天走,”她笑了笑,“提前有个下半程的预演沙龙。”
“会直播吗?”西西问,“你们平城首演之前那场沙龙我还看了。”
“应该会。”
这本来就是四维早就定好用来预热下半巡演的流程,不出意外甚至还会买三两个热搜,至于是黑的红的全看天意了,反正他们公司的宣发也从来不会管人死活。
“你们早点回去吧,看起来又要下雨了,”西西摆了摆手,“嫂子你之后SD也注意安全!等你巡回申城我再去看!”
时千轻声应下,看着她这一头柔顺粉毛也忍不住上手揉了揉,手感出奇的好,这一揉就根本不想把手拿开。
她知道西西为什么突然又提起SD的事,前几天首演SD恶性伤人事件终于宣判了,在热搜上又挂了几天,加上圣弘食品童年回忆的滤镜颇厚,近一年因为陈家上下的动荡十分风雨飘摇,八卦甚嚣尘上,非常引人注目,讨论度高居不下。
只是适逢近期时长远作妖不断,加上白月光危机,时千暂时分不出太多心思给别的事,而且对于她来说,差点被抹了脖子也实在是不堪回首。
西西今天被揉头揉了个身心舒畅,一嘚瑟就开始大放厥词:“粉的好看吧?我下次要染个绿毛!”
大姑姑还没走远就听到这边又冒出一句暴言,干脆杀了个回马枪直接揪了西西的耳朵,“你要把什么染成绿的?我看你是皮痒了!”
“啊——”西西不敢再造次,捂着耳朵就一个闪身躲开了大姑姑接下来的杀招,哎哟一声就耍赖开始碰瓷:“妈妈妈,妈妈妈妈,不行了不行了,耳朵掉了耳朵掉了,您这不得给我补偿?不然我要告状了!”
大姑姑懒得理她。
“跟谁告状?”时千好奇道。
陆芷青已经是陆家这一辈里最年长的,连陆致远都要留几分面子的,真不知道她这是打算找谁做这个主。
西西眼珠子滴溜溜地瞎转,刚巧转到陆司南这儿,毫不犹豫就把烫手山芋甩了出去:“……我南哥?”
“……”陆司南看了一眼虎视眈眈的大姑姑,诚实道:“我可没这个本事。”
时千眨眨眼,指指点点:“你这个哥哥当得好像不太称职。”
陆司南也不着急,若有所思地勾了下唇,直接一手祸水东引:“平时我都听我太太的。”
“……?”
您这么听话,您太太本人她知道吗?
时千心虚地看了一眼大姑姑,向西西表示摊手,“没办法了,我也没这个本事。”
西西真是没眼看,“我不行了吧,我快失恋了现在看不得任何人在我眼跟前秀恩爱,你们快走吧,快走吧,再不走真要下雨了。”
反而是大姑姑下一秒大玩川剧变脸,掩去了刚刚对着西西的横眉冷对,现在一脸姨母笑地看着他们,把人往外赶,“是是是,快回去吧,不早了,抓紧点时间。”
……这大晚上的,也不知道要抓紧什么时间了。
只是春末雨季,这昏沉的夜空倒真的像是在酝酿一场滂沱大雨,气压低得连一丝风动都没有,不过短短数百米,两人往外走的时候都闷出了一身薄汗。
“等我再回来就已经入秋了。”时千看了眼巷弄侧墙上如瀑的蔷薇拂过斑驳的痕迹。
陆司南没说话。
这几天假期过得很马不停蹄,两人几乎没有这样身心都空闲下来的时刻,这一下停滞下来倒有些步调乱了,路灯下长长的身影交叠着铺开来。
“十月份世巡就全都结束了,我先回L城把工作处理好,申演的《红与黑》我就应下来了,定了明年镜湖的百年校庆首演,巡演不会这么快,接下来应该有很长时间我都不会离开申城了,你觉得怎么样?”时千挽着陆司南的手臂蹦蹦跳跳往前走,絮絮叨叨地说起未来的安排。
她也没有征求他的意见的意思,只是循例知会一声,毕竟现在是两人在一起过日子,总是要彼此有些生活交集与分享。
陆司南点头,他当然也没有意见,只是微微眯了眼睛,半真半假地控诉道:“陆太太一直不在申城,对我的名声确实也有些影响。”
“你胡说。”时千睨他一眼。
陆司南笑笑没反驳,只是牵她的手又握紧了点。
巷弄外的车安静地停在那,司机看两人走过来了才提前下来拉开了车门。
其实这一次陆司南还真的没有胡说,毕竟两人长期异地分居是事实,外面八卦传他们俩形婚的真的不在少数,这些人无聊得要命,茶余饭后就爱吃点小瓜,而且吃起来就不管不顾,而他们站的位置注定了会被人一直关注。
这次恒生诊断的事,外界传得更是绘声绘色,人家娱乐营销号尚且还要开头一张图余下才靠编,他们申城这群游手好闲的富二代连一张图都不需要,直接全靠瞎编,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半点儿真实信息。
就连秦亓和舒婳此等眷侣曾几何时都被传过离婚的闲话,更别提当年顾清越跟秦默分开远走海外的事,如今他们都还在背地里说秦默一直不肯谈完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时千坐上车先是回了下手机上乱七八糟的信息,又想了想,“观塘的事到此为止了?”
她对陆致远不太了解,也不知道今天的谈判他到底会买多少账,而且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难以判断好恶。
“暂时。”陆司南不甚在意。
哪怕他今天拱手送上星城的森林天境项目,明面上陆致远也还是会继续让测绘院卡他的流程,至少要拖足让任清华满意的时间。
时千猜中会是这个结果,但是,“恒生诊断呢?”
陆司南不以为意地在把玩她手指上的婚戒,“和我有什么关系。”
其实自始至终这件事都和他无关。
陆致远要是想把事情再做得无懈可击一点,自然也还有别的方式,毕竟他的钱也多到根本花不完,只是不管他怎么做,海思资本已经利落地从这件事里彻底摆脱了。
陆司南既然明牌不在乎,时千就更不会在意了,没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延伸,随意交代了句:“我后天上午飞蓉城。”
下午晚上各有一场对谈沙龙。
陆司南点头表示知道了,“我送你去机场。”
时千想到这几天内心那个还不成熟但已经微微成型的小盘算,神情透露出一点点古怪,一反常态拒绝了他:“不用,你好好工作。”
陆司南对她的变化感知一贯敏锐,干脆把人揽了过来,唇贴在她耳侧,“我什么时候把你排在工作之后了?”
时千脸热,稍稍往旁边躲了下,笑眯眯地随手帮他理了理衣服,客观评价道:“原来我的情敌不是工作啊。”
陆司南一本正经,“我不记得我曾经有给陆太太造成过这样的错觉。”
“你是说,我们两周没见,半夜三点我一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东西是你亮着的电脑屏幕吗?”时千似笑非笑,已经完全把话题岔开了。
陆司南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也许我应该做的是研究人体应该怎么自发光?”
“……”时千默了下。
如果他可以做到在黑夜里比屏幕还亮的话,“那陆太太睁眼看到的第一个就是我了。”
“……”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深刻理解了强者思维,然后立刻推翻了自己。
也许是强盗思维:)
车才刚刚驶入落星天际,外面就落下了这场蓄势已久的雨,扫净了半空中沉积许久的燥热。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写到文案梗了!
第80章 尾奏14 “离婚协议
整个和光公馆消息走漏得像个筛子, 很快陆司南拿星城森林天境换了恒生诊断的事就传开了,起初因为测绘院对观塘的技术审查而下注陆司南会妥协的人简直是悔不当初,悔得肠子都青了, 很多人吃了个瘪,但也有人蒙对的,而在这件事里最开心的大概就属沈漾了,她占了点小道消息灵通的便宜,这一次美滋滋赢了两轮大酒。
沈翊很看不惯她这种作风,偷听她讲完电话眉头越皱越紧,“以后少掺和这种事。”
沈漾白他一眼,准备拿车钥匙出门,“你管我那么多。”
“去哪?”他伸手拦了人,语气很僵硬:“我是你哥,我不管你想要谁来管?”
“哥哥?”沈漾觉得好笑,甩开了他的手,讽刺道:“沈翊, 你可真够装的。”
到底什么哥哥会跟妹妹躲在父母看不见的楼道里偷偷接吻?
沈翊看着被甩开的手愣了下,回头再想抓人, 那人已经甩着挂了玲娜贝儿的车钥匙回身做了个鬼脸跑掉了。
只是沈漾今天还真没打算要干什么坏事, 不过是约了舒婳吃饭, 就当作小道消息的信源答谢了, 又听说她约了时千, 干脆就一起吃,毕竟说到底, 陆司南会这么强硬,让她有幸赢下这两顿大酒,和时千也脱不了干系。
本来时千还想带上温明稚, 结果她因为和谈征地下恋曝光被家母严刑拷打,疲于应付,根本抽不开身。
三人约了个风靡沪上的古董花园精致下午茶,梧桐树下的一整面落地窗户绿意蔓延,但其实环境氛围乃至于食物口味都不是重点,主要舒婳挑了这儿的原因还是,极顶昂贵。
宰人可没有手软的道理。
时千因为前一天荒唐到半夜又睡晚了,到得最迟,来的时候她们俩已经点好了一桌的吃食,小甜点是个花篮形状的坚果挞,花花绿绿的十分春日清新。
舒婳很了解她,“没吃午饭吧?他们家这个和牛塔塔还不错,配的是脆油条。”
这个搭配倒是特别,时千坐下来也不客气直接上了手,“你们怎么都不吃?”
她中午刚从睡梦中睁眼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势必是要迟到了,早就率先让她们别等她先吃了,但过来的时候明显一桌子东西都是没动过的模样,两个人都托着腮在专注聊天。
沈漾笑答:“让手机先吃了。”
舒婳也点头附和:“完全没有等你的意思。”
沈漾又附和回去:“我们根本不是这种人。”
时千也没当回事,品尝了几口之后对这家的吃食很满意,又不客气地加单点了个蟹肉芦笋挞和罗勒火腿司康。
舒婳见状颇为得意:“我选的地方还不错吧?”
时千咽下一口软面包,想起刚刚翻菜单时那个不菲的价格,对沈漾挑了下眉,“谢谢款待。”
“好说好说。”沈漾并不吝啬刷沈翊的副卡,刷得越多她越高兴,这会儿看到账单就挺高兴。
虽然她们各自和舒婳都相熟,但这还是第一次私下相约,只是一点也不显得疏离尴尬,态度都很自然,尤其是在两人发现之前念书时两间学校可能相距不过几百米时,都着重吐槽了附近那家米其林越南餐厅,仿佛找到了人生知己。
沈漾作为越南菜爱好者真是气愤极了,“我真的不能理解,作为越南菜它竟然能难吃?”
时千深以为然,“而且我后来看到他们家餐厅卫生的吐槽,说后厨看到有老鼠。”
“……”沈漾彻底绝望了,“还好它只是人均30磅,不然我现在已经当场晕倒了我跟你们说。”
“只是?”舒婳不满道:“你真是不知人间疾苦。”
时千专注吃饭没抬眼,以风卷残云的速度迅速填满了胃。
沈漾倒不否认自己一向养尊处优的,但还是一脸狐疑地明知故问:“你当时住在哪儿?”
“……”舒婳没直接回答,但姿态倒很坦然,“那是当时季女士给秦亓买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Sovereign Tower,顶层复式的售价当时都已经超过千万级了。
只是住在哪儿也不影响她穷得叮当响,和母亲的关系剑拔弩张,加上又要治疗手伤,又不能落下功课,和秦亓又还没谈,只是住在一个屋檐下单纯的室友,唯一的交集是没少被他接济。
沈漾一脸天灵盖为之一震的小表情,“打住,不想听你们俩秀恩爱。”
时千这时候刚好吃完抬起眼,本想说点什么,也被她直接尔康手打断:“你也打住,只要是秀恩爱的事我都不想听。”
“我哪有恩爱好秀?”时千随口敷衍,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怎么没有?”沈漾作为申城八卦圈主对于各类消息那是一个信手拈来,就拿最近来说吧,“要不是你家陆总,溪山置业哪里够得到森林天境这种项目?”
时千眨眨眼,“这算秀的哪门子恩爱?”
“我记得以前图南做蓝湾并购的时候有个差不多的事情,也是这个任董,好像是想提高债权清偿比例,交换条件是星陆旅文康养板块的品牌资源,这个操作眼不眼熟?当时我老师把这个当案例给我翻来覆去地讲,陆司南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有话语权呢,而且蓝湾并购比现在观塘投资这事大得多了,他爸不想放权,做得比现在还要过分,所以他一直显得很被动的,”沈漾撑着下巴回忆起当年的课程细节,“但最后别说交换条件了,早在尽调的时候他就抓到了补充协议的草稿里有债转股的条款,都没有知会他爸一声,一直等到溪山开始pre-IPO吧,直接掀了那个任董的老底,这件事最后闹得可太难看了,就是因为这个,之后才开始有人说他的心狠手辣程度比起他爸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言下之意就是这一次本来他也应该有更狠戾的方式,但却没有,不仅是和平解决,甚至是手段温和的,是让了步的。
舒婳早就从之前秦亓的分析中得到了答案,这会儿怪声怪气地一起打趣时千:“为什么他这次忽然从良了呢?”
沈漾啧了声,跟她一唱一和:“被人抓到软肋了吧?”
软肋本人:“……”
这要是有心秀恩爱,也未免秀得过于一波三折蜿蜒迂回了,要不是这个沈漾完全是嗑学家级别的,根本就明白不过来。
舒婳此时此刻开始翻起旧帐,“这什么?这就是你说的商业联姻塑料夫妻?”
时千哪敢说话。
沈漾突然福至心灵,“这是不是就是小说里经常写的那种,先婚后爱!”
舒婳若有所思:“先婚后爱?我看没那么晚。”
就陆司南一贯的作风来看——
沈漾一锤定音:“指定是他蓄谋已久!”
……
当初陆家的那些辛秘和陆司南年少时候的自毁倾向时千没法跟她们一一解释,就算是他的蓄谋已久,那也绝对不是她们以为的那种蓄谋已久,他们这段婚姻里掺杂的东西实在是数都数不清,复杂程度远超想象。
哪怕是他们本该越来越能确认的彼此的心意,也因为最初的婚前协议和利益纠葛而在这之中变得不那么清晰。
舒婳:”你这是什么表情?”
时千思忖半晌,“我觉得我有些问题需要跟我们陆总深度沟通一下。”
而陆总今天一早就已经开始了一整天繁忙的工作,听说那个迟来的会议大概一直要到夜里了,而她明天上午就要飞蓉城,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人和人的沟通,有时候没有用,”沈漾老神在在摇了摇头,虽然看出了些不对劲,但并没有打算对自己嗑的CP刨根问底,“我之前看过一篇对亲密关系的解读,说的是一段关系出现问题,很多时候不是因为你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而是知道问题,却改变不了现状。”
真正有效的沟通。
不是不断剖析彼此,而是理解之后产生改变。
时千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至少她现在很清楚他们床头抽屉里藏起来的那份尚未曝光的协议,大概也不会对他们的关系带来任何实质性的改变。
所以陆司南才会至今都没有看到过。
她并非没有想过别的方式,但他们都太忙了,这一周的假期眼见就结束了,时家和陆家接二连三而来的意外却总是在打断他们的计划。
舒婳笑眯眯给她出主意:“要不你去趟图南吧?”
沈漾不解:“去做什么?”
时千笑了笑,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我刚刚过来的时候看到隔壁那个药膳鸽子汤排了很长的队,”舒婳沉吟片刻,“你没事的话不如去给陆司南送个晚饭?”
“我看行。”沈漾很赞成,“我认证的好吃那是真的好吃,那个鸽子焖饭真的好吃得不得了。”
舒婳很有爱情保安的觉悟,使劲儿撺掇:“你快去吧,等会晚高峰不知道要堵多长时间了。”
窗外能看见隔壁排到街角的长队,时千想了又想这才点了头。
但她当然是不用自己去排队的。
以沈漾交游广阔的人脉,十分钟之后,两份打包得精致的汤品和饭菜就已经送到了时千的车里。
*
结婚大半年,时千作为陆司南实际意义上的妻子,图南的总裁夫人,却从来没有踏足过总部大楼,虽说是因为她不常在国内且巡演事忙的缘故,但也恰好应证了他们俩从前的关系的确塑料,而且明面上也十分疏远。
她今天最开始不过是打算出来喝个下午茶,穿得很简单,一条长袖的深灰色条纹衬衫连衣裙,随便蹬了双帆布鞋,一头长发随意散在身后,甚至连妆都没化,如果不是她下车踏入一楼大门的时候陈修文已经抢先一步出来迎接,大概也没人能认出她是谁。
工作日的下午,图南的每一个角落都透露着忙碌。
陈修文挺尽职尽责地为时千引路至总裁专用梯,加上她这张脸也曾上过几次热搜,身份很好对号入座,所以几分钟的时间里,陆太太首次大驾光临的消息就已经在各个群里极速传开,直到传遍整个图南大楼。
【陆总太太真人有这——么长一条,比热搜上看着还漂亮】
【原来陆总是真的结婚了?怎么以前从来都没来过?我还以为只是挂个名】
【我更想知道今天为什么来?】
【时家最近的事这么癫,可能要来挽回下岌岌可危的感情了】
【少胡说了】
整个图南都知道她来了,陆司南怎么会不知道,何况陈修文能从会议中离席去接人本来就是来自于他的授意,这会儿人从抵达七十七层的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提前结束了会议迎了上来。
总裁办那十几名助理也都站了起来打招呼,站成了一排颇有气势。
陆司南牵过她的手,又从陈修文手上接过食盒,利落吩咐道:“今天都下班吧,最近辛苦了。”
现在本就接近正常的下班时间了,加上这些天里集团里各项事务纷至沓来,他们都已经连着加班两周了,陈修文更是连轴转了许久,这个周末也该好好休息了。
但这些助理都是人精似的人物,当然知道假期并非山坡上的蒲公英,无法唾手可得的,何况他们还拿着如此不菲的工资。
于是也都很懂事——
“谢谢陆总,也谢谢太太。”
时千:“……”
他们动作迅速,转眼间整个七十七层就都已经人去楼空。
一路走进陆司南的办公室,时千都有点不知道该作何感受,她没说话,他也不开口。
这一方空间很宽敞,一整面的落地玻璃看出去能将半个申城尽收眼底,他办公桌上电脑屏幕亮着,上面的数据复杂又多样。
直到两人在会客几旁并肩坐下,时千上手将食盒拆开,药膳鸽子被炖得酥烂,食物香气泄露出来。
她随便解释了下来意:“我下午跟舒婳和沈漾在外面下午茶,听说隔壁的汤不错,我没什么事要做,来找你吃个晚饭。”
“只是吃晚饭?”陆司南拿起汤勺尝了一口,“味道不错。”
时千很确定他话里有话,眉头微微蹙了下,“你有别的事?”
“我以为是你有话跟我说。”这并不难猜。
陆司慢条斯理地拆开了鸽子焖饭,盒盖上凝结起来的水蒸气滴滴点点地就滴在桌面上了,他又抽了张纸巾擦。
“为什么?”时千抬眼看着他。
“离婚协议,”陆司南低着头没看她,进食速度不快,声音也不急不缓:“不是打算在明天走之前给我的?”
时千没掩饰住眼底微弱的错愕,“你已经看见了?”
空气里有短暂的沉默,和凝滞。
陆司南又吃了几口,点头,“嗯。”
“怎么不问我?”
“时千,我没有你想的……这么,”他顿了顿,“镇定。”
事实上,刚刚会议上收到她的消息说要来图南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会有现在这一刻的准备,也想过应该怎么应对,只是情绪并非是一个完全可以用计算来掌控的事情。
时千此时此刻被一种莫名升起的愧疚缠缚,手撑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掌心几乎被逼得有点冒汗。
她眼睫低垂,想向他解释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失了声。
陆司南已经放下筷子,稍稍往后靠,看了她一眼,“在想什么?”
时千伸手勾了勾他的手指,小小小声:“在想你看到那份协议时候的心情。”
如今想想他昨晚在车上应该已经猜到她有所隐瞒,可两人回到家后耳鬓厮磨折腾了半宿,将她哄睡之后他拉开抽屉竟然看到的是这样一份协议。
陆司南沉静地翻过手与她十指相扣,“我在想,去年锦时的问题,我应该换一种方式解决。”
这种将感情和交易混为一谈的做法实在不够明智。
时千这才有些明白他的意思,坦诚道:“我觉得现在这个方式也还不错。”
“然后我就看见了你准备好的离婚协议。”
“……”时千借着他的手劲稍稍往里坐近了些,轻声解释:“我以为你应该知道,我不是想要这样跟你离婚。”
“我知道。”陆司南隐隐意动,把人又搂得更近了点。
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将她干脆抱到了腿上坐着,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她腰上,其实力道惊人,让她半点动弹不得。
好在时千也没打算挣扎,干脆也顺势环上了他的脖颈。
陆司南显然被她的下意识动作取悦到了,竟然无声勾唇笑了下,“陆太太昨晚体力不支,不然是不是要将离婚协议甩到我脸上?”
体力不支体力不支!
这个人好好的就偏偏是长了张嘴!
陆司南看到她脸上纷繁的表情变化又笑了笑,这才正色道:“我今天让梁律来过了。”
梁律就是他们领证前那个帮他们将个人财产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兼且写了一本婚前协议的,他的私人律师。
“我请他拟了一份婚后财产分配的补充协议。”
简单来说,婚前协议无效,婚后财产共享。
“为什么?”时千有些茫然。
“陆太太,你的丈夫身心健康,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希望婚姻状态发生任何改变。”
时千不动声色,语气很平静:“我以为这件事我们从一开始就有共识。”
就算是按照他们最初那版婚前协议,其实离婚这件事也远没有这么简单,至少不是她留下一份离婚协议就能轻易揭过的,所以她当然没有这么天真。
“我希望这不是基于我们双方家庭利益捆绑的共识。”陆司南低头亲了亲她微微泛红的耳朵。
时千眨眨眼,“那是什么?”
“我想要,你爱我。”
作者有话说:
无
【大橘小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