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沟里,没有路。


    只有碎石。


    陈飞常走一步,滑半步。


    他数着步子。


    一步,两步。


    数到一百,停下来,听一听。


    他不走沟底。


    沟底好走,可也好看。


    好看,是给上头看的。


    上头有神念,有眼睛。


    沟底的路,是给神念铺的。


    他贴着沟壁,走壁根。


    壁根有草,草不高,能遮住半个人。


    走了约莫半里,南边,那道青光,动了。


    不是亮。


    是移。


    移得很慢,可方向,是朝他这边。


    陈飞常把气,压下去。


    压到极细。


    可他的心跳,压不住。


    一下,一下,撞着胸口。


    他把手,按在心口。


    按了一会儿,心跳,慢了些。


    可他知道,压不住。


    神念认的不是他的气。


    是他怀里的钥。


    钥贴着胸口,凉。


    凉里,有一丝热。


    那一丝热,就是记号。


    他把钥,取出来,用布裹了两层,又塞回怀里。


    裹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


    是真元空了,手不听使唤。


    他把手,在膝上,按了按。


    按稳了,再裹。


    裹得很紧。


    紧到,钥的形状,都压在布上。


    裹上布,热,淡了些。


    可没断。


    神念还在。


    陈飞常不再管它。


    他加快脚步。


    沟壁上,有一道旧绳。


    绳粗,黑,系在石头上。


    是暗网的路标。


    他顺着绳,往前走。


    走到一处沟湾,前头,忽宽。


    沟湾里,堆着一片塌石。


    塌石后头,有个洞。


    洞不深,能藏人。


    陈飞常没进去。


    洞口太明显。


    他绕到塌石的另一边,贴着石缝,蹲下。


    就在他蹲下的一瞬,怀里的钥,忽然,热了一下。


    不是那种凉里带热。


    是烫。


    他把手,按在胸口。


    烫,从钥上,往两边走。


    一边,走到他腰间。


    主枢,在他腰上。


    主枢也热了。


    另一边,走到他袖里。


    玉符,也热了。


    三样东西,一齐热。


    热得不快,可很稳。


    陈飞常只觉,胸口、腰间、袖里,三点热,连成了一条线。


    线的一头,在他身上。


    另一头,往北。


    往北,是枯井。


    他闭了闭眼。


    井,在那边。


    很远。


    可他感觉得到。


    不是看见。


    是知道。


    三样东西,同出一脉。


    钥,开门的。


    主枢,护真身的。


    玉符,引路的。


    三样凑在一处,井的方向,就出来了。


    他试着,把这条线,记在心里。


    线往北,偏东一点。


    偏东,是烽燧的方向。


    可井,在村东。


    他记下了。


    陈飞常睁开眼。


    他记下了这个方向。


    然后,把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按回去。


    按回去之后,热,慢慢退了。


    退了,可没全退。


    烧过的炭,面上凉了,里头,还红。


    他没有再动。


    沟湾外头,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一队。


    陈飞常把身子,往石缝里,又缩了缩。


    脚步声,到了沟湾口,停了。


    “这边,有绳。”


    “绳是旧的。”


    “旧的,也可能是新系的。”


    有人蹲下去,看绳。


    看了一会儿。


    “绳头,是新的。”


    陈飞常的心,沉了沉。


    他刚才,摸过那根绳。


    摸过,就是新痕。


    新痕,是给追兵留的路。


    “顺着绳,搜。”


    “是。”


    脚步声,散开了。


    一队人,顺着绳,往沟里,搜。


    陈飞常贴着石缝,一动不动。


    他能听见,有人在翻塌石。


    石头滚下来,砸在地上,哗啦一声。


    “洞里有东西没有?”


    “空的。”


    “再往里看看。”


    一个人,从塌石那边,绕了过来。


    绕到陈飞常藏身的石缝前,停住。


    陈飞常屏住气。


    那人站了一会儿。


    “这边,都是石头。”


    “石头也看看。”


    那人弯下腰,伸手,往石缝里摸。


    手,离陈飞常的脸,不到一尺。


    陈飞常的手,摸到了针囊。


    他没有动。


    那人摸了两下,摸到一把碎石。


    “石头。”


    “走。”


    那人直起身,走了。


    陈飞常没有松气。


    他知道,人走了,神念未必走。


    果然。


    过了片刻,一道极淡的青光,从沟湾外头,扫了进来。


    扫得很慢。


    扫到塌石,停了一停。


    扫到石缝,也停了一停。


    陈飞常把钥,按在胸口,压在主枢上。


    三样东西,热在一处。


    热一收,青光,晃了晃。


    晃了晃,扫过去了。


    扫到沟湾后头,没了。


    陈飞常这才,把气,松出一线。


    他知道,神念认钥,可认不实。


    钥要是热的,神念就抓得准。


    钥要是收着,神念就只能扫个大概。


    他把这个,当成一条规矩。


    往后,只要钥在手,神念就甩不干净。


    甩不干净,就得一直走。


    走到神念够不着的地方。


    哪里够不着。


    他不知道。


    他把这个,记在心里。


    外头,脚步声,没有走远。


    又回来了。


    陈飞常把身子,往石缝里,又缩了缩。


    “沟口,加两个人。”


    “加人做什么?”


    “上头的令。”有人说,“钥在这条沟里,跑不了。”


    “钥在沟里,人也在?”


    “人也在。”那人说,“把沟口堵死,一寸一寸搜。”


    陈飞常听着,心里,把数,算了一遍。


    沟口堵死,他出不去。


    只能往沟里,再退。


    他等那队人,走远了,才从石缝里,出来。


    出来之后,他没有往西。


    往西,是沟口。


    他往东。


    东边,沟窄,草深。


    走了几十步,沟壁上,出现一道裂缝。


    裂缝不宽,可深。


    他侧身,挤了进去。


    裂缝里头,是一个小洞。


    洞顶低,人进去,直不起腰。


    陈飞常蹲在洞里,把钥,从怀里取出来。


    钥,凉。


    凉里那一丝热,还在。


    他把钥,贴在洞壁上。


    洞壁是湿的。


    凉气一浸,钥上的热,淡了。


    淡到几乎没了。


    陈飞常把钥,收回怀里。


    钥一入怀,胸口,又凉了。


    凉里那一丝热,还在。


    可它淡了。


    淡得,只够他自己觉出来。


    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钥的热,是从钥里来的。


    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夜。


    外头,脚步声,又近了。


    有人从裂缝口,走过。


    走过的时候,停了一停。


    陈飞常屏住气。


    那人往裂缝里,看了一眼。


    “这里头,能藏人。”


    “进去看看。”


    一个人,侧身,挤了进来。


    洞小,他直不起腰,只能蹲着。


    陈飞常往里,退了退。


    退到洞底,没处再退。


    那人伸出手,往洞底摸。


    手,擦着陈飞常的肩,过去了。


    “空的。”那人说。


    “空的就出来。”


    那人退了出去。


    陈飞常贴着洞壁,一动不动。


    一直到外头的脚步声,彻底没了,他才把气,吐出来。


    吐出来的气,是抖的。


    他在洞里,又蹲了很久。


    久到腿麻了,才慢慢,往外挪。


    挪到裂缝口,往外看。


    沟里,没有人。


    他这才,从裂缝里,出来。


    出来之后,他没有往东,也没有往西。


    他往北。


    北边,沟壁低。


    他翻过沟壁,上了坡。


    坡上,是一片荒草。


    草深,能遮人。


    陈飞常趴在草里,往南边看了一眼。


    沟口,火光。


    两个人,守在沟口。


    沟里,还有火光在动。


    他收回目光,往北,爬。


    爬了一里,坡势,平了。


    前头,出现一条岔沟。


    岔沟窄,沟口长着一丛枯蒿。


    他扒开枯蒿,钻了进去。


    岔沟里,更黑。


    走了约莫一里,沟底,出现一块石板。


    石板上,刻着一个记号。


    记号是一个圈,圈里一道横。


    暗网的记号。


    陈飞常蹲下去,摸了摸。


    记号是新的。


    两天之内刻的。


    焦七留的。


    他顺着记号,往岔沟深处走。


    走了几十步,又一块石板。


    记号变成了两道横。


    再走,三道。


    三道横之后,是一道竖。


    竖,是“停”的意思。


    陈飞常停住。


    前头,是一个土坎。


    土坎后头,有光。


    不是火。


    是月光。


    他上了土坎,往外看。


    土坎外头,是一片荒滩。


    荒滩尽头,是一条旧河道。


    河道边,有一点火。


    火光很小。


    一个人,坐在火边。


    陈飞常看了很久。


    那人坐着,没动。


    火边,插着一根木棍。


    木棍上,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是焦七的。


    陈飞常下了土坎,往火边走。


    走到一半,火边那人,抬起头。


    “先生。”


    是焦七。


    陈飞常走到火边,坐下。


    “你怎么在这里?”


    “老六让我在这里等。”焦七说,“他说,你要是从西边出来,就走这条道。”


    “老六呢?”


    “在燧里。”焦七说,“燧火,还烧着。”


    陈飞常点头。


    “南边,怎么样?”


    “不好。”焦七说,“你们进阵之后,坡下来了三队人。把断火渡,围了。”


    “围了,没进来?”


    “进不来。”焦七说,“可他们把路口,都堵了。”


    “堵了,你怎么出来的?”


    “我在南边点完火,就绕回来了。”焦七说,“绕的是水路,从干河底,爬过来的。”


    陈飞常把钥,从怀里,取出来。


    钥,灰白。


    “这是钥?”焦七问。


    “是。”


    焦七看了很久。


    “那咱这趟,成了?”


    “成了。”陈飞常说,“可还没完。”


    “没完,是说还有人要抢?”


    “有人要抢。”陈飞常说,“还有人要杀。”


    “钥到手,只是第一步。”陈飞常说,“婴没破,钥用不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我从界外回来。”陈飞常说。


    焦七没听懂,也没再问。


    他把钥,重新收好。


    “南边,有人来了。”他说。


    “什么人?”


    “不知道。”陈飞常说,“可刚才,沟里那队人,忽然,全停了。”


    “停了?”


    “停了。”陈飞常说,“不是撤,是停。停得整整齐齐。”


    焦七的脸色,变了。


    “那是上头来人了。”


    “我也这么想。”陈飞常说。


    “三队人,怎么分的?”


    “一队守沟口,一队搜河底,一队来回巡。”焦七说,“巡的那队,最麻烦。”


    “持符的,几个?”


    “两个。”焦七说,“一个在沟口,一个跟着巡队。”


    “使者的金光,落在哪?”


    “落在断火渡北岸。”焦七说,“离碑,不远。”


    陈飞常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没进阵?”


    “没进。”焦七说,“金光落了,人没动。阵里的门,也关了。”


    “门关了,灰袍人还在里头。”


    “那是个什么人?”


    “不知道。”陈飞常说,“守钥的。”


    焦七没再问。


    “路呢?”陈飞常问。


    “老六说,西边旧沟,走到头,有一条干河。”焦七说,“顺着干河,往南,能绕到旱马渡北边。”


    “旱马渡北边,再往北?”


    “再往北,是烽燧。”焦七说,“可烽燧那边,门后放了人。”


    “绕。”


    “绕。”焦七说,“从旱马渡北边,往东北,走祁家义庄那条线。”


    陈飞常把这条线,在心里,画了一遍。


    西边旧沟,干河,旱马渡北,义庄。


    四日。


    “四日,够不够?”焦七问。


    “够。”陈飞常说,“前提是,腿不断。”


    焦七看了看他的肩。


    “肩上的伤,又裂了?”


    “裂了。”陈飞常说,“不碍走。”


    “我背你一段。”


    “不用。”陈飞常说,“背了,两个都走不快。”


    焦七没再劝。


    他从怀里,摸出两块干饼,一囊水。


    “老六让带的。”


    陈飞常接过来,咬了一口。


    饼是杂面的。


    干,硬。


    他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等它软。


    焦七在旁边,也咬了一口。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饼硬,硌牙。


    他慢慢嚼,嚼得很细。


    “吃完,就走。”他说。


    两个人,坐在火边,没说话。


    荒滩上的风,吹过来。


    火,晃了晃。


    就在这时候,南边的天际,亮了一亮。


    不是火光。


    是一道金光。


    金光从天上,直直落下来。


    落在断火渡的方向。


    金光一落,地面,震了一震。


    陈飞常只觉胸口一闷。


    不是钥。


    是压。


    金丹级的压。


    隔着这么远,还压得他胸口发闷。


    “来了。”焦七低声说。


    陈飞常站起来,往南边看。


    断火渡的方向,金光,还没有散。


    金光底下,有一个影子。


    影子不高。


    站在金光里,一动不动。


    金光,是从他身上往上冒的。


    不是天上落下来的。


    陈飞常看清楚了。


    隔着远,看不清。


    可陈飞常知道,那不是护道。


    “是引渡使?”焦七问。


    “不是。”陈飞常说。


    “哪里不是?”


    “引渡使来,不会只有一道光。”陈飞常说,“他会带人,带阵,带符。”


    “那这是什么?”


    “是门后的人。”陈飞常说,“比引渡使,再高一层的。”


    “门后的人,亲自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亲自。”陈飞常说,“可这道光,比引渡使的,沉。”


    焦七的脸,白了白。


    “那还走得了?”


    “走得了。”陈飞常说,“他要能追,早就追了。”


    “为什么没追?”


    “因为这里,不是他的地。”陈飞常说,“断火渡的阵,认守井的气。他进来,也得掂量。”


    “走。”他说。


    “往哪走?”


    “往西。”陈飞常说,“老六说的那条旧沟。”


    “绕回南边,再往北?”


    “绕回南边,再往北。”陈飞常说,“多走三日。”


    焦七把火,踩灭了。


    陈飞常把钥,贴身收好。


    钥一入怀,热了一下。


    不是烫。


    是应。


    南边那道金光,也震了一震。


    陈飞常没回头看。


    他转身,往西,进了荒滩。


    荒滩上,月光很白。


    风,也白。


    吹在脸上,凉的。


    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前一后。


    焦七在前,他在后。


    走了很远,陈飞常才回头,看了一眼。


    断火渡的方向,金光,已经落了。


    天边,只剩一线极淡的灰。


    可他知道,那一线灰里,有一双眼睛,睁开了。


    荒滩走了一半,焦七忽然停住。


    “先生,你看。”


    陈飞常回头。


    断火渡的方向,那线灰里,浮起一点金。


    金很小。


    可它在动。


    不是往上,是往下。


    一点一点,往北,压过来。


    “他动了。”焦七说。


    陈飞常没再看。


    他加快了步子。


    “走。”陈飞常说。


    两个人,不再说话,埋头往西走。


    荒滩的尽头,是那条旧沟。


    沟口,长着一片枯苇。


    焦七走在前面,用刀,把枯苇拨开。


    陈飞常跟在后面,走一步,回头看一眼。


    南边的金,越来越小。


    可它没有灭。


    他收回目光。


    往沟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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