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城镇也逐渐被她们甩在后头。
一路上有许多人经过她们,最开始凡妮莎还会紧张一阵,但只消看见她那身黑裳,就没人和她们搭话,这身伪装真是再正确不过了。
小路上,马蹄扬起尘埃,有驾马车的人,也有纵马的人。
凡妮莎并不抬头——若是视线与谁相接,那就不好了。
只在无人的时候,她会抬起头,掀开一点面纱,辨别着方向和还有多远。
一个令人泄气的事实是,森林看起来很近,实际走起来却很远。
这也和她们的脚力有关系,凡妮莎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更别提佐拉了。
“前面有路卡。”凡妮莎远眺着,为佐拉加油打气,“过了路卡我们就安全了。”
一座小桥架在溪上,溪流的对岸就是自由的森林,通往乡下,以及更深更远的内陆城镇。
两个人无精打采地守在道路尽头,见到人来,精神一振。
“这位太太,”她们被伸手拦下了,“你们要上哪儿去?”
“萨文纳,投奔我的姨母。”凡妮莎沉着地回答道。
在玛戈的房间里看地图的时候,她就把基什利港周围的几个地名全都记下来了。
“为什么不乘马车呢?”
“噢,我们没有马车了。自……之后,我们把所有东西都变卖了。”
“真抱歉,太太。但是这儿离萨文纳可远着哪。”
“没关系,总能走到的。”
“向您致敬,太太。那么交一下过桥费吧。”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黑纱下,凡妮莎窘迫地瞪大了双眼。
在米斯特福的时候,她可从没听说过过桥费这种东西!
“我从没听说过还有过桥费啊。”
“这就奇怪了,太太,这边过桥费都收了两年了,想必您很久没有出城了吧。因为这座桥是私人建的,在此之前,大家要不就趟水过河,要不就绕很远的路,麻烦得很哩。”
凡妮莎真恨不得自己能够像他说的那样,绕路走——但她没有时间,在基什利港多停留一分钟,就多一分钟的危险。
此刻她真后悔没有在克莱尔的金山中随便拿上一点儿。当时怎么就犯傻了呢?现在好了,她浑身上下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
她的沉默令守桥人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太太,过桥费一个人一金币。您的小女仆只要半价。”
“……”
凡妮莎依旧沮丧地沉默着。
“那请您绕路吧,”守桥人无奈地说道,指了个方向,“沿河朝那个方向走,走上大约三英里,就也可以到对岸去了。”
凡妮莎谢过了他,带着佐拉往回走。
冲卡?不,这样的念头修女连一秒钟都不会有。这两个守桥人也不过是按规矩行事,和克莱尔可不一样。总之,她既没法带着佐拉趟水,也没钱过桥,就只能绕路了。
三英里!
暂且不论要花费多少时间,她们也已经没有力气再走那么远了。天色也黑了,得找地方吃饭,再解决过夜的问题。
好消息是,她们已处在城镇的边缘,离港口很远。这意味着不会在这里遇见海盗,最起码能够安全地过夜。
但到了明天——噢,甚至都不用明天,今天晚上海盗们就会发现她们逃跑了,克莱尔一定会怒不可遏。她会派出海盗来逮捕她们吗?这可不一定,要看克莱尔愿不愿意为她花费那么大力气。凡妮莎倒是由衷地希望她能够就此放她一马。
所以,她们需要找户人家投宿。如果没有发现海盗的踪迹,就早点离去,如果有海盗在寻找她们,就央求主人多留她们一阵,躲到海盗船离港为止。
那就必须找户好人家。善良,好说话,不会把她们出卖给海盗。最好是找女主人。
打定了主意,凡妮莎先和佐拉草草吃了点饼干垫了垫胃,就在小路周围寻找起来。
城镇边缘的人家并不多。
不过,也正是这些边缘的人家相对富庶,不必搬到吵吵嚷嚷的港口附近也能维持生活,还都有着广袤的庭院,即便有人投宿,也有余力供养。
凡妮莎看到一个低矮的小山坡上,坐落着一座围着树篱的褐色小屋。
和其他人家不同,院子里的草坪很小,一副疏于打理的样子,中间是可容两辆马车并排行驶的宽阔道路和同样宽阔的铁艺大门,房子一侧是马厩和车棚,却既没有车,也没有马。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推开门,往外泼了一桶水。房子里处处灯火通明,却没有晃动的人影,正是晚餐时间,烟囱里没有冒出浓烟和饭菜香气,屋子里也没有孩子追逐打闹的声音。
凡妮莎谨慎地观察了许久,才确定下来:
老妇人独居在此,她或许是房子的主人,也或许是管家,但总之,这个消息对她们来说再好不过了。
她带着佐拉爬上山坡,向房子走去。
铁艺大门上,只有把手部分光亮整洁,其他地方都落了厚厚的一层灰。两边杂草茂盛,几乎和废弃教堂的院子里一样了,草丛里几只母鸡慢悠悠地走来走去,在地面上啄食,鸡倒是养得又肥又壮。
道路上有车辙的痕迹,靠近房子门口的地方铺了一段石子,刚泼下的水将石头润得湿亮。
凡妮莎叩了叩门,然后退后一步等待。
门开得很快,就像老妇人专程守在门口似的。
“您回来得真是早,”她说着,看到凡妮莎,愣了一愣,“噢。晚上好,女士。”
“晚上好,女士。”凡妮莎朝她屈了屈膝,“我们从科尔米亚来,要到萨文纳去。但今天天色晚了,可不好再穿过那么大一片森林,思来想去,附近也没有旅店,只好来问您方不方便借住一晚。”
“当然,当然,请进。”老妇人用浓重的本地口音说道,“你们没乘马车吗?”
旁边的佐拉可怜兮兮地摇了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老妇人便赶忙将她们迎了进来:“真遭罪呀!外面可不太平,不是吗?快进来吧,我这里地方多得是。”
客厅宽大而空旷,处处都点着灯,对着门口的位置放着一张摇椅,桌上是织到一半的毛线。
不出凡妮莎所料,老妇人是一位管家。
这种管家很常见——贵族或是商人在各处的行居里,总要有人看管房子,通常都是上了年纪的本地人,帮着照料照料。
老妇人名叫温妮,她高兴地道:“这房子里一年到头都没什么人气儿。没想到这一下子就突然来这么多人啦。”
凡妮莎想到她刚开门时说的话:“主人刚好回来了,是吗?”
“是啊。不过您无须担心,我们这里是一位和善的女主人,也很欢迎您来做客。我先前就以为是她回来了呢——”
“天色已经这么晚了,不打紧吗?”
“哦,没关系,放心吧,她总是忙到很晚。哎呀,说到这个,我没有做晚饭呢,主人说不回来吃饭。我一个人住在这儿,又总是吃得太早。”
“不劳烦您,我们已经吃过了。”
“那怎么行!被主人知道了,要责怪我怠慢的。”温妮说道,“我带你去楼上放行李,然后去厨房做饭。”
一顿正常的、陆地上的餐食!
凡妮莎实在无法拒绝,便只说自己也要帮忙。
她们先是在客房放下了行李,凡妮莎惊喜地发现客房中有着一座小型的神龛。
温妮说道:“我看您随身佩戴着银十字架,又从科尔米亚来。那儿的教堂非常有名,不是吗?”
银十字架还是凡妮莎从克莱尔的的船上带下来的。
“噢,是啊!您真是太周到了。”凡妮莎感激地说道,“而基什利的教堂都废弃了。”
“是啊,是啊,港口上的人……”温妮说道,说着说着,停住了口,想到什么似的,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佐拉本也想去厨房帮忙,被凡妮莎强制要求在客房休息。
“好好洗个澡,在床上休息休息,再下来吃饭。”
“她还是个孩子呢。”温妮对此赞不绝口,“您对仆人真是仁慈。”
凡妮莎只是笑笑,不好说佐拉其实并不是她的女仆。
她和温妮一起在厨房快速做了顿饭。尽管温妮一直说实在简朴、待客不周,但在凡妮莎看来,仍然丰盛极了。
主菜是一锅热气腾腾的炖菜,牛肉、洋葱、胡萝卜和卷心菜炖出浓稠的汤汁和馥郁的香气。配菜是新鲜脆嫩的番茄沙拉和一小碟金黄的炸土豆条,再一人一杯香浓的热牛奶,和煮得饱满油润的米饭。
没有无穷无尽的盐渍和烟熏,不是硬得硌牙,就是咸得发苦。一切味道融合得恰到好处,新鲜得像直接从地里流到了餐桌上。
尽管努力维持着礼仪,凡妮莎还是吃了太多,更别提佐拉了。
好在温妮善解人意地并没有多问什么。
饭后,她们又坐在客厅一同等了一会儿,直等到佐拉困得呵欠连天,不得不被赶去睡觉。
连凡妮莎和温妮都相继洗过了澡,挂钟的指针指到了十一点,主人都尚未归家。
“主人总是这样忙碌,特别是当她回到这里的时候。”温妮说道,“您看起来实在是太累啦,不如今夜就先上楼休息吧。”
“这怎么行呢?你们好心收留了我,若连主人的面也不见,未免也太失礼。”凡妮莎坚持道。
她换上了另一套寡妇装束,没戴手套,但脸上仍蒙着一层黑纱。多亏克莱尔抢过的人里,一定有着一位孀居的贵妇,一个黑色手提箱里满是这些东西。
脸上戴着黑纱,连喝茶都不方便。但凡妮莎仍坚持着,偶尔,在温妮低下头打毛线时,她望向墙上的挂钟,指针一分一秒走动,她的手指也时不时紧张地攥起,仿佛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即将灵验。
什么预感?
她不愿去想。
温妮的女主人,一位不常回家的女主人,一位忙碌的女主人。
这样的人在哪儿都不多,一个名字简直呼之欲出。
伊莲娜·莫罗。
若这里真是她的家,那以她和克莱尔的关系,说不定会告密,这儿就是个十足危险的地方。
但那温和而深邃的目光又始终在凡妮莎心头挥之不去,伊莲娜没有见过佐拉,或许只要她一直扮个寡妇,她就不会发现,或者就算发现了,也愿意帮她一把。
更何况,她已经和温妮聊了这么久,在她家吃过了饭,洗过了澡,这时候若要离开,不礼貌是一方面,她又能上哪儿去呢?
矛盾的心情令凡妮莎只是坐在那儿,频频地转头看向门口,急切地等待着另一只靴子落地。
好在伊莲娜没让她等得太久。
门口传来得得的马蹄声,温妮站起身,高兴地道:“主人回来啦!”便起身去迎接。
断续的说话声传来,忽远忽近,她们将马儿牵到马厩,又走了回来。
门被推开了。
凡妮莎抬起头,几乎是释然地松了一口气——来人果然是伊莲娜·莫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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