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
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扑袭而来的热浪灼烤,如撕裂一般的剧痛在皮肤上蔓延,越发强烈,令人无处可藏。
谢长清猛地睁开双眼,赤橙的火光铺天盖地撞入他的眼帘,令他的双眼感到灼痛。
又来了!
果然,他目光向下微偏,一身着如血般红袍的青年正死死地挡在自己身前,勉力维持阻拦火舌的结界。
青年没有回头一瞬,亦没有后退一步,只是坚定地立在那里,前方的火海并没有动摇他半分。热浪滚滚而来,空气都已经被高温烫得扭曲,他那被罡风卷的猎猎而起的红袍衣摆都变得缥缈。
又来了!又来了!
谢长清无比清晰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第千百次的想要阻止这个青年接下去的动作!
可正如之前重复的千百次一样,他张口呼喝,但喉咙却似堵着一大块棉絮,让他的声音只能在胸膛间打转;他抬腿迈步,脚底却像黏了浆糊一般,寸步难行。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
又要他再经历一次这个画面!
谢长清内心无比焦躁,但他却无能为力,明明在自己的身体中,却只能如看客一般,眼睁睁看着眼前的画面又重演一次。
青年的灵力逐渐枯竭,结界的维持越发艰难,裂缝越来越大,谢长清甚至清晰地听到了屏障碎裂时发出“咔咔”的声响,他“看着”自己厉声叫那青年快走,一向听话的人此番却未能让他如愿。
留给谢长清的,仍是那一袭红袍的背影。
下一瞬,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本就已经强弩之末的结界终于还是碎成了齑粉。
青年被猛烈涌入的气浪冲击,难以站稳,一连向后踉跄了两步,捂着胸口弯下了腰。
但他只是轻喘着缓了缓后又直起了身子,还是挡在谢长清身前,依然没有回头。
没了结界的阻隔,火舌瞬息间便卷了上来,烈焰之后藏着的魑魅魍魉也吱嗷乱叫着涌了过来。
在磅礴的攻势前,青年的抵抗犹如蜉蝣撼树。
谢长清心急如擂鼓,直想上前,却发现自己还是动弹不得,只能亲眼见证着青年的行动越来越迟缓,越来越艰涩,整个人看起来是如此无力和单薄,身上的那身红袍也已经在厮杀中变的更加残破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须臾,青年似是用尽气力,也应是知晓无力回天,缓缓垂下了手。
他终于舍得回过头来。
不止为何,谢长清觉得青年的那张脸似是被浓雾所罩,看不分明。
除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死死凝望着他,双眸赤红欲滴血,眸光里面满是绝望,不甘,又蕴着滔天的不舍。
即便这眼神已经看了千百次,谢长清心脏依旧被刺得生疼,像要被剜出来一般。
下一瞬,青年启唇,开口说着什么。
可谢长清听不到。
他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那青年说完话,毫不犹豫地抬手结印,决绝地祭出自己金灿灿的神魂……
“不要——”
谢长清粗喘着睁眼,入目是自己的卧房,屋内香炉氤氲着轻烟,沉香味已盈满整室。
“啾啾。”
他扭头看至窗外,天色已然大亮,鸟鸣阵阵,一派安宁。
方才的烈焰焚身依旧是大梦一场。
谢长清抬手抹去了额上的冷汗,他眉头紧蹙,此番画面每次入他识海,皆如亲身经历过一般。
烈火灼身之痛,皮开肉绽之苦。
还有那个人。
梦中之人为了护他而死,但他却不知那人究竟是谁。
那人开口所言,谢长清每次总会凝起十二分精神去听,但却根本听不到那人的声音。那人的相貌他每次亦会聚精去看,但总也模糊在满眼赤红的火光中,看不分明。只有最后一刻那人凝视自己的眼睛令他深深震撼。
如此刻骨铭心的梦境,不可能不让人想要深究其中因果缘由,但任凭他绞尽脑汁,穷尽方法也未有所得。
谢长清将手放于太阳穴处捏了捏,深吸几口气,起身下床。
这时,“叩叩”两声响起,房门被轻轻敲响,一少年人的声音吞吞吐吐在门外响起:“临渊君,您……您起身了吗?”
谢长清简单披上外袍,上前拉开房门,问道:“何事?”
现下时辰尚早,门外少年似乎以为他还未醒,咬了咬牙正打算硬着头皮再敲,结果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少年受惊向后一躲,待看清开门之人后,随即匆忙行礼。
谢长清垂眸看向眼前这位少年——穿着内门的校袍,身量不高,年岁应是不大,大抵是才入内门修习几年有余的小青苗一个。现下这个小青苗一直维持着低头行礼的姿势,连头也不敢抬。
谢长清知道自己在华云山的小辈中并不讨喜,先不论他的招式并不像其他正派仙长一般……飒沓飘逸,他的性子也着实让人敬而远之。比起其他诸峰长老的亲切随和,仙气凌然,他教习小辈时显得格外的冷酷无情,有时候目光一扫,就能将小辈们冻得恨不能躲出三里地。
正因如此,明明他已做了这华云山五峰之一的隐云峰长老多年,门下竟还未收一个弟子。他自己不愿意收,小辈们也不愿意来。除了每旬必会轮到一次的讲学,山中弟子几乎不会主动到他这隐云峰来。
看这少年站在房门口小心翼翼但又坚决不走的模样,大抵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
谢长清抬手轻轻托了托少年小臂,让他直起身来。
“究竟何事?”他又问一遍。
少年这才答话,虽已是极力保持镇定,但谢长清还是听出其下隐隐透出的无措和惊慌:“临.....临渊君,前些日子六合仪突然示警,东林城方向气息有异,似有妖邪作祟,几位师兄师姐便下了山,但下山以后便没了音讯。明……明仪师兄见了,便又带了几名师兄师姐下山支援,然后……然后他们也和山上失了联系……弟子怕他们出事……如今其他长老也不在,还请您下山前去看看……”言罢,竟是要哭了。
是了,其他诸峰的长老去参加在浮玉山举行的清谈法会,如今不在山中;作为内门弟子佼佼者的明仪也下了山,而且音讯全无,也难为这小青苗又急又慌,六神无主,只能壮着胆子跑上这隐云峰来求助。
谢长清抬手在小家伙眼下一揩,抹了他眼眶中溢出的眼泪。小青苗似是被他的动作惊到,一时愣在原地。
谢长清也不再多言,揽袖一挥,一枚穿着红线的铜钱便从袖中跃出,转瞬变得硕大无比,浮在眼前。
“回去等。”谢长清音色平淡,只留下这三个字便轻巧一跃至那铜钱之上,瞬息间便腾空而起,隐于云端。
小青苗抬头看着谢长清飞走的方向,半晌回不了神。
当今仙门修士十之八九所用灵宝武器皆是剑,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剑为君子之器。对于那些另辟蹊径不用剑的修士,明面上倒不会有人说什么,但背地里这个修士一定会被数落的——修士不用剑,要么就是灵力不够,要么就是路数不正。像临渊君这般不用剑的修仙名士,可真是……十里挑一,百里难遇了。
谢长清盘坐于那铜钱之上朝着东林城方向而去。
这东林城原本并不是城,只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附近山头林木极为茂密,百姓便做些简单的伐木生计补贴家用。后来新君登基,此人对木雕极为嗜爱。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无数权贵者遍寻天下珍奇木材,并召集工匠将木雕技艺发展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只求有朝一日能够得到圣上青睐,助自己飞黄腾达。
某日一木雕工匠来到东林,无意间发现此地木料材质奇特,随意做桌子椅子便是寻常木料,但经过精雕细琢,刷上木油之后的成品却脱胎换骨,木雕之上会呈现出金色的流光,如丝缎如流蜜,流光溢彩,竟似神光现世。这等珍品上贡之后,自然格外得圣上青眼,从此东林扬名天下,诸多木雕名匠便定居于此,短短十数年间此地便由一座小村变成了一方重镇。
人心复杂,欲念无休,这类扩张迅速,人口众多的市镇往往会吸引些以怨力为养料的邪祟,倒也不算稀奇。
但眼下这东林城的情况似是有些棘手。
谢长清远远便瞧见有滔天的怨恶之气聚于东林城之上,如一口倒扣的锅一般将整个镇子笼于其下,各种怨力相互缠绕翻滚不休,有愈演愈烈之势,而且因为此处怨恶之气过于集中,竟将周围其他地方的怨邪之物也一并吸引了来!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即使华云山已是极为显赫的仙门,但这等如果不加处置必酿大祸,有吞云噬雾之势的怨邪之气,也绝不是门下修为尚浅的弟子可以应付的。
照理六合仪感应到此等异状,应会有较高等级的示警,明仪也是知道深浅的人,绝不会轻举妄动,随意下山。但事实却是相反。排除明仪被人夺舍的可能,只能是当日六合仪的示警并不准确,给了明仪错误的信息,让他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但六合仪是他与其他诸峰长老*共同炼就,出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背后应是有人掩盖了东林城的怨邪之气。
此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眼见又是一股怨邪之气冲天而上,谢长清“啧”了一声,看来现下是由不得他再细细揣测了。他拍了拍身下的铜钱,灵宝得令便加快了速度。
穿过那层怨力纠缠的迷雾,他终于进了这东林城。
谢长清并未感知到明仪等人的死气,料想这些弟子性命应该暂且无虞,便随意找了一处较高的屋顶轻轻落了下来,那枚铜钱直接变成普通大小落入谢长清衣袖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屏息静静观察四周景象。
街道两旁食肆商铺虽是开着,但里面却空无一人。街面上却截然相反,有许多“人”,确切来说,是一个个真人大小一般的木偶。
这些偶人身量不一,有高有矮,竟是区分了成人与孩童身量。偶人的面上只能说确实是有鼻子有眼,五官俱在,但却雕刻的极为粗糙。脸上三分之一处简单凿出了两个黑黢黢的凹洞便是眼睛,看起来无比诡异。
与粗糙面容不一致的是,这些木偶身上的衣服却是千人千样,乍一看和寻常街市上各行各业百姓们的服制别无二致,但从衣袖中插出来的两根木棍手又让画面重新变得瘆人了起来。
偶人们目不斜视,也不说话交谈,只齐刷刷地迈着僵硬的步伐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进——似乎是要去到镇上的广场。
突然,他们一起停了下来。随后,一个接一个的将头缓缓抬了起来,一边动作,脖颈处一边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在默然无声的街道上格外的明显。
咯咯吱吱半天,这群偶人总算是将头抬到了位置,脸上黑黢黢的两个洞就这么直愣愣地对着谢长清。
面对着一排排的木脸,谢长清只抱着手端立在屋顶,一双眸子避也不避地迎上木偶脸上那两个黑洞,也不开口,倒是要看看这些偶人有什么花样。
“祭典......要迟了......你......为何......还不动身?”这群偶人像是才学会张口说话一般,几字一停,无比卡顿,不似常人说话一般流畅。其实要说张口也不太合适,毕竟他们的那张脸上嘴的位置只有刻刀划的深深的一条线,想做这个动作也着实无能为力。谢长清只能听到闷闷的话语声从那些偶人躯壳之内齐齐传出,声音又沉又哑,令人十分不适。
话音落下,偶人们也不管谢长清回话与否,又自顾自地伴着咯吱声将头重新低了回去,继续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
祭典?谢长清心头一动。
正如许多烧瓷工匠在烧窑前要祭拜窑神一样,木雕工匠同样也会在开工之前祭拜祖师爷鲁班,毕竟干这行当的可不止要靠自身精湛的技艺,天时和神佑也必不可少。每次木雕工匠在动刀前都会虔诚祭拜,乞求木性温良,刀刀顺手,能出佳品得天家青睐。久而久之,这项活动在东林城便形成规模,成了全城盛事,百姓们会齐聚广场,献上祭品,共同祭拜。
这便是东林城的祭典。
但如今城中未见一个活人,仅有这前赴后继的诡异木雕。所谓祭典究竟想要拜什么?祭品又是什么?
谢长清不欲继续浪费时间,挥手重新丢出铜钱,腾空朝着广场奔去。他这下未再收敛,搞出了挺大的动静,但下面的人偶却像瞎了聋了一般,不再有任何反应了。
没多会儿的功夫,谢长清就听到了前方隐约的打斗之声,他加速靠近一看,几位仙家弟子正在广场上和一波波偶人战成一团,正是明仪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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