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武元年,三月二十六日。
山北道,常山州。
赵府。
袁邵正在书房里写信。
过去两个多月的时间,他一直在联系各地的群雄,共商讨伐董浊之事。
到如今,他已和各方约定好了出兵的时间和大致的作战计划。
不仅如此,各方也在名义上尊他袁邵为这次讨董联军的盟主!
继『天下楷模』之後,这是袁邵又一个人生巅峰!
不过袁邵并没有因此而得意忘形,他很清楚各方之所以尊他为盟主,只是因为要借袁氏的名头,而不是真的会听他号令。
目前自己手里真正能掌握的军队只有山北军,哪怕是陇右军,也只是名义上承诺会一起行动,对方同样有自己的打算和诉求。
正因为如此,所以当徐攸带回了吴霜刃的条件後,袁邵没有犹豫太久就答应了大部分的条件。
他需要尽可能多掌握兵权,先一步取得战果,为天下做出表率!唯有如此,这个讨董联盟才能继续往下走,自己这个盟主才能去到更高的地方!
「主公。」
一名中年男子来到书房外。
此人名叫田丰,是袁邵身边的谋士。
「何事?」
袁邵擡头问道。
田丰直言道:「派去关中的使者回来了。」
「哦?」
袁邵放下手中的笔,「西京王怎麽说?」
「主公,使者的人头回来了。」
「……」
袁邵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怒气。啪!
「项元霸,欺人太甚!」
袁邵一掌重重拍在书桌上!
田丰却摇摇头:「我之前就劝过主公,不必派人去拉拢西京王,对方是绝不会同意的。」
袁邵神情有些不悦:「至少试出了对方的态度。」
这次讨伐董浊,是他先站出来号召天下。如今群雄响应,立他为联军的盟主。
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位进入联盟共同讨伐董浊的群雄,其实都为他袁邵壮了声势。
以那位【霸王】的傲气,岂会认袁邵为盟主?
又岂会主动站出来,白白为袁邵助长声势?
所以田丰之前就劝过袁邵,不必派使者去关中。
但袁邵心中怀了几分侥幸,且也想顺便试探一下项元霸对自己的态度。
只是如今试探出的结果,让他这位意气风发的联军盟主有些难堪!「主公,这次项氏绝不会主动出兵,对方会坐山观虎斗。」
田丰判断道。
「哼!」
袁邵冷哼一声,「这天下大势,该乘风而上时,决不能坐等,有些机会错过了便永远错过了。总有一天,他项元霸会为如今的傲慢後悔!」
田丰看了一眼袁邵,继续道:「就怕我们两边打得两败俱伤,最後被西京王捡了便宜。」
袁邵皱眉,愈发不快:「那你有何主意?」
田丰毫不犹豫道:「若主公能收服剑南道的那位吴霜刃,双方合力将山南道拿下。届时主公坐拥山南、山北、剑南三道之地,进可攻,退可守。哪怕与董浊之战并不顺利,也有回旋余地,可徐徐图之。」
袁邵闻言,心中怒气渐消,陷入沉思。
「徐攸已经去了剑南道,等他谈妥後,我和吴霜刃会有机会见面的。」
袁邵说道,「若吴霜刃愿为我所用,我绝不会亏待他!」
……
击败卢大宗师的第二百五十一天。剑南道。
益州。
徐攸再次见到了吴霜刃。
「吴团总,又见面了!」
徐攸满脸笑容,意气风发。
吴霜刃一看对方这模样,就知道袁邵那边大概点头同意了自己的条件。
出兵之事妥了!
「徐先生来回奔波,辛苦了。」
吴霜刃上前迎向徐攸,拉着对方一起坐下,郭既望在一旁陪着。
「先生请喝茶。」
郭既望亲自为徐攸倒了一杯茶。
徐攸道谢一声,接过茶杯一口饮尽,笑着看向两人:「上次吴团总说的那些条件,大将军差不多都同意了。任命吴团总为宣威将军,总领剑南道大军。作战期间一切粮草损耗,都由大将军提供。最後,大将军还会向吴团总提供三万支箭矢,三千套皮甲、两千把刀、一千套轻型劄甲和三百把劲弩。」
吴霜刃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个条件比此前郭既望打探出的还要更丰厚一些,可见徐攸回去後确实为自己争取了。
「而大将军对吴团总的要求是即刻出兵北上,三十天後从雅州进入山南道,十天内拿下武陵关!」
徐攸说出袁邵的要求。
吴霜刃和郭既望对视一眼。
其实关於袁邵这次讨伐董浊的作战计划,两人早有讨论。
袁邵号召天下群雄讨董,自己却未必会直接率兵去长安。
原因很简单,山南山北相邻,陇右也不远,而董浊的根基在山南道。
这种情况下,但凡有点军事头脑,都不会直接率兵去长安,而是考虑围点打援!
只要袁邵这边先打山南道,董浊在长安就很难坐住。
董浊自己手里的五万山南军,加上收编的禁军,如今总兵力已经超过了二十万!对方如果缩在长安,守着京畿地区不出来。坐拥天下第一雄城,又有黄河天险,再加上二十多万大军,打下来的难度太大了。
哪怕天下群雄齐心协力合攻长安,这也是一场短时间内结束不了的战役。
而一旦时间拖得太长,变数就太多了。
所以袁邵先打山南道,逼董浊带兵出长安,再让其余人去对付董浊,这才是上策。
袁邵为什麽愿意对吴霜刃许以重利?
除了拉拢吴霜刃,增加自己掌握的兵力,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剑南道也与山南道相邻,吴霜刃可以和袁邵一起夹击山南道!
所以让吴霜刃率兵攻打山南道,这肯定会是袁邵的条件之一。
「十天内拿下武陵关,这未免太苛刻了吧?」
郭既望开口道。
武陵关在山南道的地位,和虎魄关在剑南道的地位差不多,都锁住了进入一道之地的咽喉。
「武陵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三千守军足以挡住三万大军!要我们在十天内攻破武陵关,太强人所难。」
郭既望看着徐攸,皱眉道,「袁大将军是不是对我们要求太高了?」徐攸闻言,从容道:「不是大将军对你们要求高,是大将军对吴团总非常有信心!
自古以来,攻破雄城、险关,最好的办法有两个,一是里应外合,先从内部攻破;二是凭藉个人武勇,正面强攻。吴团总既有大宗师的实力,拿下区区武陵关,定然不在话下!」
吴霜刃闻言抿了抿嘴,没说话。
大宗师挡不住千军万马,但有时候比千军万马更管用!
比如燕南山脉里的那些山寨,几万官军去了都未必攻得下,而卢玉麟一个人就能杀进去,让山寨里的人俯首称臣。
雄城险关也是如此,可以凭个人武力在城头上站住脚,再让更多的人登上城墙,最终破城。
当然,这种战法的前提是一方的高手数量和质量都能碾压另一方。
比如一方有十几名一流高手,另一方只有一两个。
又比如一方有大宗师,另一方没有。
「哪怕吴团总有大宗师的实力,也不可能冒这麽大的风险!」
郭既望斩钉截铁地说道,「吴团总既是全军主帅,岂能以身犯险?」
用大宗师来攻城,这种事情大家都知道一定有作用,但古往今来却很少有这样的战例。就像大家都知道皇帝御驾亲征能激发士气,可古往今来有几个皇帝御驾亲征?
大宗师也是人,也会受伤、会死!
能成为大宗师,天赋,毅力、机缘缺一不可,有这麽好的命,谁会不珍惜呢?
徐攸看出吴霜刃和郭既望有些不快,叹息一声:「并非大将军有意为难,而是他身为联军盟主,必须为天下做出表率。若能以最快速度在山南道打出战果,不仅能逼迫董浊率军离开长安,还能极大地提升我方联军的士气!所以大将军希望山北和剑南一起出力,以最快速度攻入山南道!」
「即便如此,十天拿下武陵关也绝难做到。」
「大将军的意思是,若吴团总能在十天内拿下武陵关,他答应给你的军械装备可以翻一倍!」
「……」
「即便做不到在十天内破关,三十天内也必须破关,攻入山南道!等两军汇合後,大将军会将答应你们的军械装备给你们。」
吴霜刃和郭既望对视一眼,他对徐攸说道:「此事我需考虑一下,烦请徐先生在这多留几天。」
「没问题。」
徐攸看着吴霜刃的眼睛,「吴团总,我说句真心话。」
「先生请讲。」「这次大战,吴团总若能打出威名,将来好处无穷!」
「我明白了,多谢先生提醒。」
送走徐攸後,吴霜刃和郭既望在房间内坐下来讨论。
「看来这个宣威将军的名号和这批军械不好拿啊。」
吴霜刃感慨道。
袁邵不可能让自己轻轻松松把好处占了又不出力,三十天内攻入山南道,应该就是对方的底线。
郭既望说道:「袁邵应该会同时从山北、剑南、陇西和秦凤这四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届时武陵关应该很难有援兵,我们慢慢耗,一个月攻破武陵关是有机会的。但十天破关,难度太大了。袁邵之所以这麽急,恐怕是想尽快打下山南道,自己再带兵去长安。」
长安才是最大的战果,身为联军盟主,袁邵岂愿错过?
吴霜刃沉吟片刻:「……我倒是想试一试。」
「主公!」
郭既望闻言有些急了,「你不能总是以身犯险,当初荣州城的那一战你差点就丢了性命!」
「先生放心,若没有机会,我不会硬来。」吴霜刃安抚道。
他很清楚自己其实并没有大宗师的表现力。
一对一,自己可以是天下第一。
但一对多,很多大宗师能应付的局面,自己都应付不了。
当初在荣州城头,若非有自己娘亲这个一品中的顶尖高手相助,还有许余不畏生死地冲上城头帮自己,自己早就死了!
不过如今吴霜刃的实力比当初荣州城一战时更强了。
当初的他,内功修为只是五品,如今已是四品巅峰,距离三品只差半步!
不仅如此,如今自己身边还有林谦这个半步大宗师相助。
再加上荣州城一战时是吴霜刃一人当登,而这次攻打武陵关是多点开花,有人替自己分担『火力』,危险系数没那麽高。
所以吴霜刃对於十日破武陵关,是有些想法的。
袁邵承诺的军械装备翻倍,他不想轻易放弃。
接下来,吴霜刃又和郭既望讨论了一些细节。当晚,两人再次宴请徐攸。
「十天内攻破武陵关,我可以试试。」
吴霜刃对徐攸说道,「但有两个条件。」
徐攸闻言一喜:「吴团总请讲。」
吴霜刃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袁大将军承诺的军械装备还有粮草,必须先送到。」
「这……」
「若我能在十日内攻破武陵关,除了之前答应的军械装备翻倍外,我还要五百套步人甲!」
「……」
徐攸沉吟片刻。
他能被袁邵派来和吴霜刃谈出兵之事,肯定有一定自主权。
否则若只是传个话,从剑南道到山北道一来一回要一个月,效率太低了。
「吴霜刃有诚意,我可以替袁大将军先答应部分条件……」最终,双方谈妥的条件是袁邵会先为吴霜刃提供足够两万人马消耗一个月的粮草,还有一部分军械装备。
而吴霜刃必须在三十天内带着大军出现在武陵关外,且争取在十日内破关。
若他能在十日内攻破武陵关,袁邵承诺的军械装备数量翻倍,还会送上三百套步人甲!
双方谈妥後,吴霜刃又给了徐攸三千贯的交子。
徐攸前後从吴霜刃这儿拿走了五千贯,这是益州团练两个多月的军费!
不过徐攸为吴霜刃争取到的那部分军械,价值远超五千贯。
若没有他从中游说,袁邵应该也会给吴霜刃军械,却未必会给这麽多。
所以对这次的交易,双方都很满意。
吴霜刃接下来还需要用到徐攸,所以承诺对方以後还会有更多的好处。
次日一早,徐攸就离开了益州城。
他需要去兑现答应了吴霜刃的条件。
而吴霜刃也开始整军,准备向雅州进发。益州团练八个营加三个大队,再加上荣州团练四个营,这是吴霜刃这次打算带走的人马。
他不可能把所有人都带走,需要留一部分兵力留守,也是为自己留退路。
当天下午,益州团练在益州城外整装待发。
第一营到第八营,益州团练战力最强的几个营都在其中。
再次扩充後的骑兵大队四百人,弓弩大队一千人,还有吴霜刃的亲卫大队六百人。
在益州团练队列的旁边还有一千五百名益州驻军,由益州参将许敬率领,这次他也会随军参战。
此外还有五千名从益州各处招募的青壮充当民夫,负责搬运物资和粮草。
这支队伍合计一万六千余人。
吴霜刃身穿全套步人甲,骑在马背上。
「出发!」
他没有说太多,简单地下令。
和之前抵御外敌不同,这次是率兵主动打出去,将士们的心态会不一样。但益州团练跟着吴霜刃这麽久,有些话本就不必多说。
平日里各种待遇那麽好,钱也没少拿,该卖命的时候自然不能含糊。
更何况按照吴霜刃定下的规矩,每次出兵打仗都会有额外的赏钱拿。
所以这次出战不仅没什麽人退缩,反而大多数人都跃跃欲试!
两个没被选上的营,几名营正和副营正甚至还主动找到吴霜刃请战,希望能跟着去山南道。
将士们求战心切,吴霜刃自然不必再做思想工作。
他在一个多月前就开始做准备,各种物资早就准备齐全。
此时随着他一声令下,队伍浩浩荡荡地朝官道而去。
……
击败卢大宗师的第二百七十二天。
袁邵承诺给吴霜刃的粮草、军械,从梓北道运了过来。
其中军械包含了一万支箭矢,一千套皮甲、一千把刀和三百套轻型劄甲。这些粮草和军械先运到了荣州,再运到雅州。
雅州。
剑南道各州驻军全都在此地集合——
嘉州一千人。
泸州两千人。
西州一千五百人。
蜀州三千人。
益州一千五百人。
荣州一千人。
雅州两千人,还有本地徵召的民夫五千。
最後是吴霜刃麾下的两个团练和几千民夫,共两万余人。
这支剑南道大军汇合在一起,共计三万八千余人!原野上,各路兵马列阵,打着不同的旗帜。
前方一座临时搭建的校台上,七州参将在上面站成一排。
七人中,益州参将许敬是最年轻的,雅州参将张燎则是修为最高的。
但两人都不是今日的主角。
很快,一个比他们更年轻,修为也更高的人穿着朱漆山纹甲走上校台。
正是吴霜刃!
他身上的朱漆山纹甲是一种更高阶的步人甲,做工更精细,样式更威武;头盔上有朱红色的盔缨,两肩各有虎吞,身上的甲片在阳光下金光灿灿。
这是专给高阶将领穿戴的甲胄,是徐攸专为吴霜刃送来的。
吴霜刃穿着这身甲胄走上校台,立刻显得鹤立鸡群,成为全场的焦点!
他站在七位参将的前面,目光扫过前方数万人的军阵,神情肃然。
很快,穿着青色儒袍的徐攸双手捧着一把黑鞘长刀走上将台。
他来到吴霜刃身旁,大声喊道:「益州团练团总吴霜刃,少年英豪,武艺超绝,更率军击退梁山反贼,战功赫赫!今奉车骑大将军袁邵之命,封吴霜刃为宣威将军,统领剑南道诸军,以讨董浊!」
说着,他举着手中的黑鞘长刀递给吴霜刃:
「此刀名为【虎啸】,乃袁大将军佩刀,今赠予吴将军,愿将军此战如虎出柙,所向披靡,虎啸山南!」
吴霜刃有些意外。
此事徐攸并没有提前告诉他,他还真不知道袁邵竟将佩刀赠与自己。
这既是拉拢,也是在为吴霜刃加码,让他能更好地指挥剑南道各州的兵马!
吴霜刃郑重接过虎啸刀。
在他身後,七位参将神情各异。
他们都能算一方人物,此刻却要听命於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心情难免复杂。
事实上若非吴霜刃此前有击败卢玉麟的战绩,袁邵哪怕想硬捧他,也很难让他直接统领剑南道的各路兵马。
手握两万兵马,有媲美大宗师的战力、背後有许家支持、再加上袁邵的力捧,这才让吴霜刃此刻能站在七位参将的前面!
许敬一脸欣慰,欣喜於自家早早和吴霜刃绑在了一起。张燎脸上也有笑容,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吴霜刃手持虎啸刀,催动内功:
「各位,我是吴霜刃!」
「你们中有人听过我,有人没有。没关系,此战之後,你们每个人都会记住我!」
「作为这次剑南道大军的统帅,我只向你们承诺一件事——」
「我和我的兵马会冲在最前面,撤在最後面!」
这话让人群一阵骚动,吴霜刃身後的几位参将也一脸意外。
「此子大气!」
蜀州参将刘越看着吴霜刃的背影,眼中浮现出欣赏之色。
这次剑南道各州联手是给袁氏面子,且拿了袁氏的好处,并不是真的认可吴霜刃。
所以吴霜刃这个统帅若是做事不公,想让各州人马顶在前面,自己的人马在後面捡功劳,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而且肯定会出乱子。
反倒是如今吴霜刃当众做出承诺,说自己的人马会冲在最前面,撤在最後面,让人不由得高看一眼!这样的格局与气魄,不是谁都有的。
反正刘越自问若换成他来当这剑南道大军的统帅,他就做不出这样的承诺。
「若他真能说到做到,这次大战倒是有点盼头了。」
刘越心中暗自想到。
前方,吴霜刃猛地拔出虎啸刀。
锵——
「必胜!」
他催动内功,大声吼道。
「必胜!!」
益州团练和荣州团练的上万人率先齐声大吼。
「必胜!!!」
「必胜!!!」「必胜!!!」
最後,平野上的三万大军一起放声呐喊。
声震四野,气冲天云!
无论众人来自何方,在来之前抱着怎样的心思。
至少此时此刻,众人开始愿意相信校台上那名年轻人能带领他们走向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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