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予取有度 > 15、恨比爱更容易放手
    “我该拿你怎么办。”


    纵容的语气一别经年,落进她耳畔,像平静的湖面吹起一层涟漪,轻飘飘地卷起那片浮萍。


    姜氧之以为是幻听,缩在羽绒口袋里的手指兀地攥紧。


    她一动不动盯着沈眠微启的唇,想求证她是否真的说了那句话,紧张地问:“你说什么?”


    沈眠沉默了。


    她看见年轻女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有一瞬间思绪牵着她迈动步子想转身逃开,可双腿被冻结,死死钉在原地。


    她已经太久没有这样细细打量过姜氧之了,寂寥的墓园没有其他人,没有长枪短炮的镜头,只有她们二人,面对面亲昵又疏远的站着。


    从眼底泄出来的东西被她迅速收进那副她最擅长的面具里,沈眠动了动唇,似乎在懊恼刚才下意识流露的那句话,唇色倏然一白,抬腿作势要走,擦着肩直直路过姜氧之身侧。


    但姜氧之没有错过她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的挣扎转瞬即逝,她看见沈眠冻凝的目光一点点扫过她的脸,似乎想窥探到口罩后的她究竟是什么神态。


    沈眠踩过地面枯朽的银杏叶,叶子碎成几瓣,溢出“刺啦”几声,她走上台阶,一步步和身侧人齐平。下一秒,一只强有力的手攥紧了她垂下的手臂。


    那只手的力道太大,大到沈眠没防备地后退了半步,她没想到姜氧之胆子这么大,蓦地绷紧了下颌。


    耳边除了风声,还有另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呼吸,轻轻扫过耳畔,带来让人为之发颤的心跳。


    见人不语,姜氧之开口:“你怎么来了。”嗓音还没从刚刚哭过的嘶哑中缓过来。


    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身边,近在咫尺,姜氧之深吸一口气,克制住作乱的情绪肆意生长,指尖压着那个人的呢子外套,微微发抖。


    “疼......”沈眠被拽住的那只手臂轻轻瑟缩了一下,想退出禁锢,却发现对方攥的更紧。


    她抬眸,眸心似有水光晃动。


    姜氧之触电般收回手,墨镜后的细眉拧成一团,担心的神情瞬间挂上来。


    “对不起......”姜氧之吞咽了一下,想伸手帮她揉一揉,但想起来她的抗拒和冷漠,又讪讪地收回手,五指在袖口中捏成了拳,指节用力得发白。


    她从前知道沈眠会没有任何缘由的迁就她,所以在她身边肆无忌惮地哭,随心所欲地笑。因为她只是她的“之之”,这些包容就顺理成章地落在她身上。


    可现在她变得畏葸不前,每说一句话,每走一步路,她都要及时抬起头观察沈眠的神色,她怕行差踏错惹人厌烦,更怕被她弃如敝履。


    姜氧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低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你还疼吗?”


    墨镜被她单手勾下,那双潋滟的狐狸眼染上水色,唇角搭下一片紧张,平日里朦胧勾人的双眸只剩可怜。


    像一只缩在草丛边瑟瑟发抖的小猫,被人踩了尾巴也只是极小声的“呜”一声,随后将自己的利爪和尾部又藏得更深。


    沈眠轻轻吸了一口气,她恍惚地想,她们二人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姜氧之下意识讨好又畏缩的目光像一把利刀,一寸寸从她心口割去,疼得她一阵心悸。


    “无妨。”沈眠摇摇头,压下心口涌起来的一阵腥甜,接着她的问题温声解释了一句:“我来看叔叔卫姨。”


    所以她还是那个沈眠,只是对自己收回了温和。


    “…谢谢。”


    姜氧之站在台阶上,她比沈眠站的略高一阶,刚好能瞥见面前人发顶,她盯着那一团乌黑,眼泪悄然砸在衣领上。


    沈眠,你什么时候能看看我。


    沈眠依旧不动如山,耷拉着眉眼,不想再看她一眼。


    “谢谢你来看我爸妈,姐姐。”谢谢你,让我能再次见到你。


    沈眠心底那根防线轰然裂开,寒风裹挟着冰刃呼啸而进,所到之处流窜着冰寒的血,冷得她浑身颤抖。


    沈眠急促地咳了一声,避开她目光,侧退半步与人拉开距离,淡声道:“应该的,他们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亲人。”


    这句话沈眠没说错,自从姜家搬来隔壁后,不仅是多了个跟屁虫妹妹,她也多了为数不多的两位亲人。


    卫沅蓓性格温和,说话做事也都带着淡淡的幽默感,总是很容易将气氛挑动起来。她厨艺极好,姜氧之小时候挑食,她便一次次尝新,试出她爱吃的食材和味道,并乐此不疲,仿佛也是一件很让她感到幸福的事。


    那时候沈南季和陆歆忙于工作,沈眠也时常留在隔壁蹭饭。卫沅蓓不动声色就留意了她的喜好,后来的餐桌上总会摆上两道她爱吃的菜,而香菜和胡萝卜也再也没有出现在她家餐桌上。


    沈眠高一时必须留校吃午饭,只能在食堂草草应付,卫沅蓓发现后便每天给小氧之备餐时,也会将她的那一份准备好,第二日清晨递给她一个满当当的饭盒。


    后来她真正进入娱乐圈,见多了那些披着人皮的禽兽,看过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夜夜噩梦缠身,不敢阖眼。一次无意间和小氧之视频时,镜头旁的卫沅蓓却发现了端倪。


    一周后,一个绣着几朵雪白棉花的助眠香囊寄到了她手上。


    沈眠沉寂已久的心跳渐渐恢复跳动,只是胸腔内却脆弱的被有力搏动撞得发疼发麻,手机不合时宜的在口袋中嗡震了两下,她捏着手机,恍然回神。


    “姜老师。”沈眠冷静开口,一瞬间的柔软像不受控的潮水一样收了回去,“别再这样叫我了,容易引起误会。”


    脑袋里有一根弦被紧紧绷住,沈眠看着姜氧之快要崩塌的双眼,指尖掐进掌心,心里蹦出一句又一句:之之,别听我说,不是真的。


    对不起。


    姜氧之眼圈红了又红,哽咽地问了一声:“什么误会?”


    她们之间还能有什么误会,是误会成青梅,还是睡过一夜的情人。


    姜氧之摇摇头,将纷乱思绪甩出去,她溃不成军,哑声问:“沈眠,为什么?”


    “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还是因为那个晚上?我们就算做不成恋人,为什么连朋友都——”


    “姜氧之。”沈眠冷静地打断她,语气里夹杂着一缕压制已久的刻意为之,“你的人生不应该围着我转,你该去接你的戏,拿你的奖,去走你想走的路。”


    “你值得更好的搭档,也值得更好的人。”


    沈眠停顿了一下,在她心口剜了另一个更大的血窟窿。


    “这些我给不了你,也不是我。”


    “我只是把你当妹妹,但你越界了,姜氧之。”


    对不起,之之。


    心底的另一道声音从来没有停息,随着她的放纵肆意疯长,在她的血液里一滴滴凝聚成姜氧之的名字。


    面前的年轻女人久久的沉默了,发丝被风卷起来,拂过脸颊,擦过通红的双眼。


    这是她亲手刺进去的一把利刃,连人带血一起,被她推开。


    “我知道了。”


    姜氧之眼底刚冒出来的,丝丝缕缕明暗交织的火光,被兜头淋下一盆冰水,灭得彻底。


    羽绒服擦过沈眠紧绷已久的肩,脚步声自近而远,声音在墓园的石阶上撞出回响。


    “是我唐突了,沈老师。”


    良久,墓园再次回归平寂,沈眠回头看,身后空荡荡的。


    她盯着女人消失的那个转角,嘴唇嗡动了一下,像有千言万语,下意识抬手去抓,指尖擦过一阵寒风,什么都没有抓住。


    “对不起。”我注定回应不了你的爱。


    就算没有那场变故,她能放下所有顾虑去爱姜氧之吗,她不知道。


    沈眠扯了扯嘴角,孤身一人站在石阶上,银杏树被风吹得“呜啸”作响。她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对姜氧之生出了不一样的情感呢?她们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在前半程实在太过于紧密,紧密到她根本无暇分神去细细思考,她在面对姜氧之的时候究竟是以一种什么样的爱在爱她。


    她亲眼见证了姜氧之的成长,从幼年到少女,也对她倾注了绝无仅有的关注和守护。


    十五岁的姜氧之扑进她怀里,鼻涕眼泪蹭她的衣襟一片狼藉,哽咽着说想她,说喜欢她,轻而易举就能将沈眠的心搅乱得一塌糊涂。


    而后二十五岁的姜氧之伸出指尖勾住她下巴,一点点蹭过来缓缓濡湿她的唇瓣,肌肤紧紧地贴过来,带着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一字一句说爱她,她的心和身体都软成了水,根本无法抵抗。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滚烫的不加掩饰的渴望,几乎要将她烧穿。她那一瞬只想放纵自己沉沦下去,她清醒不了,理智不了。


    她不再负隅顽抗,任由酒精一点点烧进她四肢百骸,或许还有一点药物的成分作祟,她让姜氧之吻了她。


    唇瓣相触的那一瞬,仅存的理智告诉她,完了。


    完了。


    酒精将她的余下的所有坚持也一把火烧了干净。


    明明是同一句喜欢与爱,隔上十年,却天差地别。


    沈眠心底牵出悲凉,她怕姜氧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少女时期那句喜欢尚且带着对年上的依赖和崇拜,混杂着久久相伴的安全感,那如今姜氧之主动的亲密和爱,是百分百笃定吗?是独立之后清醒的选择,还是将长期的依赖和习惯包装成了爱?


    而她明明可以将这份感情死死藏住,替姜氧之铺平前路,送她走上光明坦荡的人生,看着她收获自己的幸福,而不是让她们之间本就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陷入更深的泥沼。


    沈眠轻轻闭上眼,眼角余出一点晶莹。


    所以,恨她吧,恨比爱更容易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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