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从大慈恩寺离开时，已经嘱咐过欧阳北暗中盯着藏经阁周围。他当时并不确信会有人在当晚动手，但贺知章那句话——“老夫等您多时了”——让他觉得那道门已经被打开的时间，比任何人的预期都更早。夜色降临后，大慈恩寺的钟声敲过了晚课的末尾，僧人们各自回了禅房，藏经阁内的灯火也被逐次熄灭。整座寺院的东院沉入了一种比寻常夜晚更深的安静中。贺知章没有离开，他按照狄仁杰的安排，留在了藏经阁东侧耳房后的一间小禅房中，由两名禁军扮成挂单的香客守在隔壁。
子时刚过，藏经阁东墙外有两道黑影无声地翻过了墙头。他们没有走正门，也没有用铜铃阵或绊线，而是直接沿着墙根绕到了藏经阁的北窗下方——那是整座阁楼最暗的一侧，月光被东侧的山墙完全遮住，从地面到窗台之间没有任何遮挡物。第一道身影翻窗进去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的靴底在窗框上蹭了一下又收了回去，窗扇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空隙，然后整个人便像流水一样滑入了窗内。第二道身影紧随其后，两人落地后没有停留，一前一后沿着通往耳房方向的廊道走去，步伐短促而紧凑，落地声被窗外的夜风和廊下旧木板的自然翕张声完全掩住了。
他们走到耳房前时，第一道身影在门侧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门内的动静。耳房的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一线极微弱的烛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留了一盏未熄的小灯。他伸手推开了门。就在他推门的同一瞬间，从耳房内部的暗影中横劈出了一道狭长的剑光，擦着他伸向门扇的手腕掠过，将他袖口的布料削下了一角。他急退半步，身后同伴同时拔刀，两柄窄长的短刀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平行的寒光，直奔剑光来处。欧阳北从暗影中跨出一步，将那道被削落袖口的黑影与他的同伴之间隔开了一剑的距离。他的长剑没有急于追击，而是横向封住了两人可能前后夹击的两个夹角，剑尖在半空中画了一道短弧，将两柄短刀同时逼退了半寸。
那两人的刀法比他之前在无相寺偏院和玄都观外围遇到的那些"人"字外围的人更紧、更沉。双刀的劈落速度和收刀时机几乎一致，像是被同一个人调教过无数次、对彼此的反应了如指掌。他们的身形偏瘦、肩宽略窄，步法重心放得极低，从起势到发力一气呵成，没有任何不必要的蓄势动作。其中一人在退后半步时侧面露出的颈侧衣领下沿，有一道几不可察的墨绿色刺青的末梢，像是某种编号或标记的残留。欧阳北没有等他们重新合拢阵型。他在第二刀退回的间隙中向前跨了半步，剑尖从低处向上挑起，直奔左侧那人持刀的手腕。左侧那人被迫侧刀格挡，右侧同伴则趁欧阳北出剑的瞬间从侧面切入，刀锋朝着他左肋横扫过去。欧阳北没有收剑，他借着左侧那人格挡时剑身传来的反作用力将剑势换了一个方向，剑尖从格挡点弹回，正好拦在那道横扫的刀锋轨迹上，将两柄刀同时在剑脊上挡住了一瞬。那一瞬的停顿让他看清了两人出刀时手腕的用力习惯——都是从外向内收，刀身靠近护手处有一道浅浅的缺口，像是经过长期磨砺后形成的特定磨损。那种磨损方式与他在潼关北线商队遇到的那些黑衣人一致，他们来自同一套训练体系。
第二道黑影在欧阳北挡住双刀的瞬间向后退了半步，目光快速扫过耳房内部。他的视线在耳房后墙那扇紧闭的小门上停留了不到一息。欧阳北看见了那道目光的落点。他挡开双刀的同时侧身横移了一步，将自己的站位卡在了那道小门与两名黑衣人之间的直线上。左侧那人见他重新封住了去路，没有再试图绕开，而是直接放弃了突袭的路线，与同伴同时朝窗台的方向后撤。两人翻出窗口的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在墙根处踩了一下便跃上了墙头，像两道被风收走的影子。欧阳北没有追出窗口。他在窗框内侧站了片刻，确认那两道身影没有再回头折返后，将长剑收回鞘中，转身推开了耳房后墙那扇小门。小门内是那间小禅房，灯还亮着，贺知章坐在床沿，面前搁着一卷合拢的旧抄本，神色平静。他没有起身，只抬头看了欧阳北一眼，说了一句："他们的目标不是老夫。"
欧阳北在门口站了一下，将长剑在腰间挂好，然后开口问了一句："那他们的目标是谁？"
贺知章的目光落在了那卷合拢的旧抄本上，没有回答。但在那卷旧抄本的封皮边角，有一小片被烛火燎过的焦痕，边缘的纸纤维微微卷起，像是方才有人用指尖或掌风擦过时留下的余温。欧阳北走过去打开那卷旧抄本，看见封皮底下夹着一张纸。纸上没有字，只用炭笔画了一道极简的弧线——与蓝罗莎在短函上留的那道弧线压纹一致，只是角度略微偏了半分。收网者深夜翻墙进入大慈恩寺藏经阁，是为了确认那道弧线标记指向的东西是否还留在贺知章手中。蓝罗莎和天字的嫡系之间，隔着同一条弧线的不同解读方式。她在短函中留下的那道弧线标记，既是给狄仁杰的路标，也是给天字嫡系的一道信号。当这道信号被看到的时候，他们才会摸到贺知章所在的位置。蓝罗莎在用自己的方式，让天字嫡系沿着她留下的轨迹移动。而那道轨迹的终点，此刻还留在贺知章手中那卷被烛火燎过边角的旧抄本里，还没有被人翻开。那道轨迹的终点，是昭陵地宫侧门的入口位置。它被夹在一卷旧抄本的封皮底下，被贺知章搁在床边，在夜袭者的目光扫过耳房后墙时还没有暴露出来。此刻它正在欧阳北的手中，合拢着，收束着，像一道正在等待下一双眼睛去看的细线。
欧阳北将那卷旧抄本合拢，收进了自己的怀中。他对贺知章说："今夜不会有人再来了。天亮之后狄大人会安排您换一处地方。"他走出禅房，将门虚掩着，回到廊下时月光已经从东墙移到了中庭，将藏经阁的轮廓在地面上投成一道深灰色的长影。那两名夜袭者的路线没有通向贺知章的住处，他们沿着蓝罗莎留下的弧线标记找过来的。蓝罗莎用一道弧线，将天字嫡系的脚步引到了她希望他们到达的位置上。而她希望他们到达的位置，与昭陵地宫侧门入口的藏匿位置之间的最后一段间隔，此刻正在欧阳北的怀中安静地卷着，像一条合拢了薄翼的蝶，等着天亮时被人重新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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