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秘境闭台后没几日，瑶池圣宫把那页复命回执递往归墟台。纸上只四个字，“秘境已闭”，除抬头之外没再多一笔。回执送出当夜，萧殷在师尊房里把这四个字复完。
房里没点多余的灯。冷霜凝坐在窗下那张旧案后，没起身，也没让弟子坐。案上搁着复命的底稿，墨迹已干，纸角被夜风掀得微微翘起。萧殷站在案前，白衣上还带着界外五日没散尽的雪气，肩线被风雪浸过又冻干，泛着一层极淡的僵白。窄剑归在鞘里，垂在腰侧，剑穗上那点薄冰早化了，只剩一线湿痕。鬓角那几缕霜色没藏住，在灯外暗着。她没出声，她在等。
冷霜凝把案边那盏灯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就半寸。铜灯座在木案上蹭出一声极轻的响，光晕便偏过去一点，刚好落在萧殷垂着的手背上，不照脸，不照眼，只照那一截袖口。暖得极轻，轻得像多年后落在归墟台旧碑上的那束余晖，不替谁驱寒，只证明这房里还有一点没灭的东西。推灯的手只动了一回，指节瘦，收回去便搁在膝上，再没抬过。
然后她开口念：“瑶池圣宫圣女，终生不得婚嫁。”
不解释，不加评语，连声调都是平的，像念一句早刻在石上的旧文。念完就停，没有下文。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山风掠过檐角的那一点回旋。
“不是谁定的。”冷霜凝终于又添一句，声音无比的轻，像是怕惊到萧殷一般，“自来如此。”
再没有别的。不引典籍，不溯年月，不说谁立过、谁破过、谁曾求过情。越简越压人，简到连一句“你可知为何”都省了。省了，便再没有可以商量的余地。
萧殷站着听完，应了一声：“是。”
一个字。没有顿，没有颤，没有多半个音。以快剑立身的人，把最想说的那一句压成这一个字，压得滴水不漏。房里连回声都没有，山风把那点声气带出窗去，散了。
万年只收一徒，收的从来不是剑最快的那个，是能守得住这条的那个。寒月剑气再快，也快不过一句“自来如此”。冷霜凝没说这句，可她坐在那里的样子，就是这句。
这一句萧殷不是头一回听见。界外那五日，她站在归墟台石阶偏东，看一次界壁，心里便把它默过一遍。第五日转身往云舟走，没回头，默的是它。回宫提笔复命，纸上落“秘境已闭”四个字，把那五日封进公文里，封的也是它。今夜由师尊当面念出来，便成了房里的一件实物——和那盏灯、那页底稿并排摆着，不重，却搬不走。一次比一次实，一次比一次冷。
萧殷回想起与林清风的第一次相遇，在那冰晶秘境。那是冷霜凝早年无意寻见的天然奇地，外人不得其门而入，穿过数重冻得发脆的岩缝，才见四壁倒悬着密密锥形冰晶，尖头朝下，长得一根抵得上半人高，光在里头折了又折，折成一片幽幽的蓝。
中间凹出一方寒冰晶水池，池水幽蓝澄澈，不见底，灵力极盛，水面终年不起波，最宜闭关。不过被师尊来给徒弟用一回，可谁能想到缘分从那时候便开始了。
萧殷只去过一次。她在池中修炼三日，师傅说此地无比隐蔽，三日后回来接。
谁能想到她正在修炼。幽蓝的水光、倒悬的冰晶、一柄来不及抄起的剑，那一眼结下的不是缘，而是仇。她提剑追杀了他一路，从池边追进冰晶通道，冰棱被剑气削断了一路，他穿过最后一道窄缝才脱身，背后还钉着半截没散的寒月剑气。
那之后是卷云阁，是菩提树界，是相依一年，是界门合拢前被他一掌推出去的那一下。从结仇到追杀，从相依到推离，一笔一笔都清清楚楚。
如今师尊念到“终生不得婚嫁”，萧殷压回去的就是这个人。师尊一句问都没有，她也一个字没提。
冷霜凝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弟子在那界内多留了五日，没随队伍回宫，石阶偏东圈雪被踩得一天比一天殷实。知道袖里那道传讯符亮过两次，一次没拆，符纸这会儿已被体温捂软。知道今夜她收剑时，寒月剑气会比念头慢半拍——慢出来的那一线，此刻还冻在归墟台石阶上，五年不化。她一件都不问。不问那五日站在哪儿，不问等的是谁，不问符上写了什么，也不问那一场追杀后来后怎么就成了另一副模样。
问了，就得答。答了，日子就断了。她护弟子的方式，不是替她挡，是把日子照旧排下去，排得连一道缝都不留。
她只吩咐了三件正事。
“封存秘境名册。”第一件。名册合上，那一届迟出的、未出的名字便都归了档，不再翻，也不再有人对着某一行多停半息。
“宫中日程照旧。”第二件。晨课、午课、夜课，时辰不挪，班次不减，哪一日该谁值殿，还照哪一日排。
“明日起，照常练剑。”第三件。剑照旧出鞘，照旧收鞘，收得比念头慢的那一线，练到再不慢为止。
没有第四件。没有“这几日辛苦”，没有“往后莫再想”。三件说完，她没抬眼，也没让萧殷退，可话已经到了头。萧殷领命，欠身，退出房门。门槛比案面低半寸，她跨过去时衣摆没带起一点风，那盏被推过半寸的灯仍留在原处，光晕还偏着，没收回去。
走到廊下，她才把袖里那道传讯符捏了一下。
符纸被体温捂了整日，早发软了，寒冰纹路淡得几乎摸不出，边角蜷着，像一片将化未化的雪。她指腹按了按，没拆。也没丢。手一松，符纸又滑回袖底，贴着腕骨，凉意隔着一层布慢慢渗回来。廊外山风比房里更冷些，她站了半息，才抬脚。
房门合上。
没点灯。窄剑搁在案上，剑鞘上那道被掌心捂化的湿痕还没全干，剑在黑暗中，只看得见一线冷光。她没坐下，也没盘膝调息，就那样站在窗前。窗外山风过去，宫里没有池水，也没有薄冰。没有幽蓝，没有倒悬的冰晶，没有那方终年不起波的池子。隔着五年，隔着一日一夜的追杀，隔着一道再不会开的界门。
她把“秘境已闭”四个字又默了一遍。
像默一段剑诀。起、承、转、收，不多一字，不添一息。明日照常练剑，后日照常封册，再后日还是照常。
传讯台那页纸照旧没人来拆，袖底那道符照旧不拆不丢，宫中日程照旧一死不变。五日是这么过的，五个月是这么过的，五年依旧是这样过的，往后也还是这么过。
练剑的时辰没挪过一刻，封册的手没抖过一回。
日子就这么照旧排了下去。屋没点灯，窗外山风过去，一排便是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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