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小太子的诘问，陆炜彰脸上那点儿敷衍的笑意淡了一些。
他瞥了一眼林烨，眼底闪过一抹惊讶。
他本以为所谓的检查，也就是随便翻翻账本走个过场。
像林烨这种只会啃老吸血的纨绔子弟，便是在北疆长大的，也应是锦衣玉食，哪里知道下面的兵卒都吃什么？
却没想到林烨好像干过无数次这种事一样，居然连军需的猫腻会出在什么地方，都一清二楚。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把这批粮草查了个底儿朝天。
但惊讶归惊讶，他脸上却全无惧色，甚至轻松地笑了一声，姿态松弛，还有几分漫不经心。
“殿下这话就言重了。”
“陛下只拨了四成份额，且国库是什么光景，殿下应当知道。”
“今年秋赋本来就薄，田籍追缴上来的银两，又要顾民生、养百官……”
“现下户部能挤出这些粮草棉衣，已经是户部和我们并不竭尽全力了。”
言罢，陆炜彰笑盈盈地看向林烨，劝说道：“小林大人也不必这个脸色，你放心，本官绝不会因为朝堂上的几句口角，就故意为难谁。”
“只是眼下这光景，有总比没有强，往年甚至还不如这个呢。”
“再说了……”
陆炜彰抬了抬下巴，话锋一转，言语之间就藏着刺：
“林将军镇守北疆这么久，可北蛮侵扰不断，几十年未能平息。”
“这打仗啊，可不是过家家，年年都在消耗我大夏的钱粮，劳民伤财啊。”
“若是前线调度得当，将士能自给自足，何至于一次次伸手向朝廷要钱呢？”
这话一出，仓库中的氛围立马僵住。
太子攥紧了手，愤怒都写在脸上。
林烨眼底更是寒意翻涌，却压住了怒意，盯着陆炜彰的眼睛说道：
“陆尚书说得好啊，不愧是朝堂上的老江湖了，在顾左右而言他这一块真是炉火纯青。”
“殿下方才问的是，这些粟米为何会掺杂砂砾、陈米。”
“既然你都知道国库拮据，为何要用白花花的银子，去买一堆砂砾霉米进来？”
“我倒想问问户部的存粮都是从哪里买的，竟敢蒙骗朝廷，当真是不怕死？”
陆炜彰仍旧神色平平，漫不经心地一摊手：“这事我就不知道了，东西都是户部准备的，我们兵部只负责安排运送之事。殿下和小林大人若有意见，倒不如去和户部提一提？”
这陆炜彰为六部之一，权力地位自不一般。
像他这种官场老油条，压根儿就没把一个年幼的太子放在眼里。
哪怕当着小太子的面，他都是一副滑不留手的样子。
叫人质问不出个结果来。
林烨看他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也不多言，转头冲小太子一抱手：
“殿下，这批军需绝不能就这么送往南峪旧道，这只会让边关危局雪上加霜。”
“臣恳请殿下，暂时下令封存所有仓内物资，暂缓运送。”
“这批粮草，都必须重新核验置换，足额配齐之后，再行发往云朔关！”
闻言，陆炜彰的脸色这才霍然一变，冲着林烨一声呵斥：“大胆！你一个小小的四品少府丞，竟敢置喙军资要事，你这是越权！”
言罢，他也冲着小太子一拱手：“殿下，边关告急，这军粮晚一天到，就要死不少人，绝对耽误不得。”
“这林烨根本不懂军事，分明就是在吹毛求疵。”
“他不顾我大夏国库拮据，罔顾百姓民生，这般苛求，分明就是想要以权谋私。”
“殿下，还请您三思！”
陆炜彰这话听起来恭敬，但语气里已经暗含了几分威胁。
甚至还隐隐提到：“况且，这次额外给北疆军队拨款，已经是破例了。若是再如此苛刻，那让东南两面的军队怎么想？”
“届时，若人人都伸手要钱，那朝堂还不乱套了？”
“可别忘了，如今东南两面风平浪静，不就是两边守将的功劳么。”
“叫人觉得能力不足者反而能要更多的照顾，人心难平啊！”
林烨听得出来，这厮不仅是在明里暗里地拉踩镇北军，更是在故意激怒自己。
不过林烨丝毫不上套：“陆尚书，今日臣只是请殿下暂缓发运，你急什么？至于是不是越权，下官自然会向陛下解释！”
陆炜彰胸口起伏，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小太子抬手打断。
只见小太子绷着一张脸，没有半点犹豫：“孤认为小林大人说得有理，这般军资送到边关，只会寒了边境将士们的心！”
“至于陆尚书，你方才说北军至今未能平定北境，乃是将领能力不足，孤也记下了。”
“稍后，孤会叫人先封闭仓库，暂缓发运。待到入宫之时，孤会亲自向父皇为陆尚书请命，就由陆尚书来负责此次的押运。”
“正好，也给陆尚书一个亲自视察的机会！”
一听这话，陆炜彰脸色彻底黑了。
押送军粮到北境？
虽然他刚才一口一个北境军事，但是真叫他亲自去一趟，那可是真要命的事情。
林烨看他脸色不好，心中冷笑：这帮人，往日在朝堂上纸上谈兵的时候，一个个都觉得北境的战事应当是信手拈来。
可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北疆的环境是何等恶劣，北蛮的战斗力，也绝不是南朝和东夷可以相提并论的。
特别是到了冬日，北境边城，处处都是危机四伏。
去一趟回来，不死也要剥掉一层皮。
当下，陆炜彰也不说话了，铁青着脸，任由太子调来东宫士兵，将整个仓库全部封锁。
连带着账册一起，尽数拿走了。
林烨和他一起，带着这些账册，以及抽调出来的几袋粟米、棉衣，直奔宫中而去。
在路上，林烨将这些账册全部翻看了一眼，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些账册做得倒是漂亮，一看就是此中好手。”
“看来，只是清查田籍，不但没能让这些人收敛，倒是用收上来的这些钱，好好地补了补他们的口袋啊。”
林烨合上账本，眉心紧锁，手指轻轻在账本封面上敲打。
“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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