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的塘报，在一个雪夜送进了京城。
北境急报。
骨突鲁回到了北狄王庭。
这个天机阁的护法，北狄的国师，带着残部数千人，踏着大雪进了王帐。
塘报里写得详细。
骨突鲁进王庭那天，天降大雪。
他带着三千残兵，黑衣黑甲，抬着一口黑漆棺材。
棺材里躺的是谁，没人知道。
有牧人说，那晚王庭方向的天，是暗红色的。
第二天，各部头领就被请进了王帐。
进去时是客，出来时，都成了骨突鲁的刀下之臣。
只有一个老萨满，看完棺材里的东西后，当场疯了。
他跑出王帐，跪在雪地里，朝长生天的方向磕头。
一边磕，一边喊。
恶魔回来了，恶魔从西边回来了。
三王内乱未平的北狄，本是一盘散沙。
骨突鲁回去的第七天，主张与大靖修好的左贤王，暴毙于帐中。
据说死状极惨，七窍流血，是中了剧毒。
左贤王一死，主和派群龙无首。
塘报里附了一份名单。
短短半个月，北狄王庭死了十七个头领。
有暴毙的，有坠马的，有酒后落水淹死的。
死法五花八门，却都死得干干净净。
活下来的头领，一夜之间全都改了口。
再没人提与大靖修好的事。
塘报里还提了一句。
骨突鲁整军的头一件事，不是练兵，是开矿。
他征发了三万名奴隶，在阴山北麓开矿。
采出来的不是铁，不是铜。
是一种黑色的石头，看着像煤，却点不着火。
李行安看到这里，手指顿住了。
黑石，他见过。
白龙堆地宫的祭坛底下，埋的就是这种石头。
袁玄机用黑石布阵。
骨突鲁在阴山大采黑石。
两件事连在一起，答案只有一个。
北狄在布新的阵。
他把两封塘报收好，交给兵部尚书。
"抄送内阁，请陛下朱批。"
"另，请兵部知会镇朔军，阴山一线加派游骑。"
"骨突鲁开矿采石，就让他采。但要盯死了，一块黑石都不许运出阴山。"
兵部尚书领命。
临走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李将军，依你看，这场仗，打得起来吗。"
李行安沉默片刻。
"打得起来。"
"但不是现在，也不在北狄。"
兵部尚书似懂非懂地走了。
李行安独自站在大堂里，看着墙上的舆图。
舆图上，楚地的位置，被他指甲划出了一道浅痕。
北狄的事，让骨突鲁先折腾。
西域的事，让礼部去周旋。
他的战场，在云梦泽。
在那个被楚家占了三十年的天璇阵眼上。
他伸手在楚地的位置上按了按。
楚家，该动一动了。
天下这盘棋，他要亲手落子。
骨突鲁扶立了左贤王年幼的侄子为新王，自封摄政国师，总揽北狄军政。
新王下的第一道令，就是斩了送去大靖求和的国使。
第二道令，是征发各部青壮，重整骑军。
塘报的最后写道，骨突鲁在王庭祭天，立誓雪耻，扬言三年之内，饮马黄河。
兵部大堂里，气氛凝重。
"刚打完一场，又来。"有官员叹气。
李行安看着塘报，手指在七窍流血四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骨突鲁的毒，他在白龙堆外领教过。
那毒雾，不是北狄的手段，是天机阁的手段。
"骨突鲁一个人，翻不起这么大的浪。"李行安说，"他背后还有人。"
"北狄刚经历三王之乱，元气大伤。他就算整合了残部，粮草、军械、马匹，一样都缺。"
"没有外援，他不敢喊饮马黄河。"
话音未落，第二封塘报到了。
西域急报。
西域疏勒、龟兹、于阗等十一国，联名递来国书。
国书措辞强硬，要求大靖关闭边关榷场，商队退回玉门关内。
榷场是李行安在北境时力主开设的。
开了榷场，西域的商队络绎不绝，边关百姓的日子好了许多。
各国也得了实惠。
如今他们主动要求关闭榷场，等于砍自己的财路。
西域那些国王不傻。
能让他们宁可亏钱也要翻脸的，只有刀子。
兵部一位老郎中忽然开口。
"诸位，西域十一国联名，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
"西域各国，互相打了上百年，谁都不服谁。"
"能让他们坐到一张桌上写一封国书，这背后的推手，手段了不得。"
否则，十一国将联兵自保。
大堂里一片哗然。
北狄刚动，西域又起，两件事撞在一起，绝不是巧合。
李行安把两封塘报并排放在案上。
一个在北，一个在西，像两只手，同时探向大靖。
"诸位。"他环视众人，"袁玄机死了，可他的棋局，真的才刚刚开始。"
"北狄和西域，都是他棋盘上的子。"
"现在，有一只新的手，在替他下这盘棋。"
大堂里安静下来。
兵部尚书皱眉道："李将军，依你之见，这只手是谁。"
李行安想起那个带着全部典籍消失的人。
"天机老人。"
"袁玄机的师弟，天机阁真正懂阵法的人。"
"他手里有全部的阵图，有天机阁三十年积累的秘密。"
大堂里静了下来。
众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天机阁经营三十年，埋在大靖和周边各国的钉子，数不胜数。
这些钉子的名册，都在天机老人手里。
他带着名册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冒出一支现成的暗军。
兵部尚书的额头见了汗。
"那，此人现在何处。"
李行安摇头。
"不知道。但他一定会现身。"
"阵图在他手里，九曜星阵的后续，也只有他懂。"
"袁玄机的局要往下走，绕不开他。"
"这样一个人，无论去了北狄还是西域，都够我们头疼十年。"
兵部尚书的脸色变了。
"那，那怎么办。"
李行安把塘报收好，站起身。
"北境有镇朔军守着，骨突鲁一时半会过不来。"
"西域各国，乌合之众，一封软硬兼施的国书就能拖住。"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他们。"
"是藏在天下九州的七座阵眼。"
"阵眼不破，星核终成。到那一天，才是真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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