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菲莉娅把信纸折好，压在自己房间的书桌上，用砚镇住边角。
这样一来，师妹们来找自己的话也好有个交代。
缇娅靠在门框边，手里转着根新折的枝条，枝头挂着颗还没熟透的青涩果子，生长的地方和上一颗苹果的位置一样。
“信写好了？”
“写好了。”
奥菲莉娅把笔搁回笔架，冰蓝眼眸转向缇娅，再三确认道，“宗主他们要去的可是异世界，你确定自己可以定位？”
“当然，我能隐约感受到他们的位置了，你打开空间通道，然后跟我走就行了。”
灵力从奥菲莉娅掌心涌出，在院墙上空撕开一道银白色裂缝。
通道边缘翻涌着灰白色乱流，内部的光线时明时暗，犹如混沌初开。
“这是我按照宗主的猜想打开的通道，我们一定要小心。”
缇娅哪管这个，带头扎进裂缝。
灰白色乱流在缇娅身侧自动分开，通道壁上那些乱跳的画面在她经过时减速、定格、又继续跳。
她脚尖点在通道底部的光膜上，步伐轻得没踩出一点声响，偶尔抬手拨开前方挡路的乱流团，动作跟拨开灌木丛差不多。
遇到通道拐弯的地方，她侧身一让，整个人顺着弯道滑过去，连速度都没减。
熟练的就像……回家一样？
奥菲莉娅跟在她后面，几次差点被乱流扫到脸。
“你以前走过这种通道？”
缇娅在拐弯处侧身，避开迎面涌来的碎光，“没有，不过这种东西跟海上礁石区的暗流差不多。”
奥菲莉娅学着缇娅的样子顺着乱流的方向迈步，脚下光膜凹下去的时候她没有硬踩，膝盖一弯借着凹处的弧度弹了过去。
通道前方出现一道竖直的白光，光线从裂隙边缘往两侧铺开，逐渐拉长。
缇娅兴奋起来，“我有预感，从这里走到尽头，马上就能来到季天附近。”
……
季天和雪莉幻化成本地人的模样，绕过战场边缘的辎重营地和游骑哨卡，沿一条干涸的河床往丘陵方向飞去。
河床尽头的黄土坡上出现一道石砌拱门，门楣上刻着几行弯弯曲曲的文字，路上还有两人拖着老虎的尸体，朝着前方不远处的城邦走去。
拱门两侧蹲着两个穿皮甲的卫兵，手里握着铜头短矛，看见两个生面孔从黄土坡上走下来，矛尖往下一压拦住去路。
“过路的，去城里找亲戚。”言语经过术法转化为他们所认为的语言。
换言之就是催眠。
卫兵颔首，往旁边让了让。
城邦里的民风从进城门那一刻就扑面而来。
一个中年女人正把一名年轻男人从院子里往外推，男人怀里抱着衣物，脚上只剩一只鞋。
中年女人张口就是河东狮吼，有些恨铁不成钢：
“成人礼连头刚成年的黑熊都打不过，我没有这么弱的孩子，隔壁阿伽门农家的崽子成人礼扛回来一头壮年棕熊！你还有脸吃饭？滚出去自己找头熊打，打不过别回来！”
年轻男人抱着换洗衣物蹲在巷子口，一脸认命。
“连黑熊都打不过吗？确实有点弱了。”
本质人形凶兽、肉身撂倒成年巨龙的雪莉站在巷子口看了一会儿，又往前走。
前面的广场更热闹，一个骑马的人立在广场中央的高台旁边，手里捧着卷羊皮诏令，正装模作样的扯着嗓子念。
季天简单用神识看了一下，发现所谓的诏令上什么字都没有。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诏令念到一半，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跺脚欢呼。
“领主大人要征兵！跟随新上任的第二位王南下，去打那帮只会用石头和弓箭的野蛮人！用血与火换取荣耀！”
诏令念完，骑马的传令官又补了一句：“愿意参军的到征兵处签名！”
人群的欢呼声骤然矮了半截。
不少人开始往后退，跟旁边的熟人嘀咕“签名？签什么名？之前不都是直接摁手印就行了吗？”
“我看就是这帮被文化污染过的人在故意刁难我们！”
“就是，我听说北边派了探子混进城……”
雪莉凑到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身边问了一句：
“签个名而已，为什么这么多人犯愁？”
那妇人上下打量了雪莉一眼：
“你哪来的？除了这些身体素质不佳的人之外，正经人谁识字啊？”
雪莉随口接了话：
“认字还是有用的吧，比如说系统性的学算数、防止买东西时被人骗，又比如说……”
膀大腰圆的妇人把雪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嗓门拔起来：
“你说什么？认字有用？你是北边派来的间谍吧？北边那帮人就是整天捧着羊皮纸写写画画，打仗的时候躲在后面射箭，胆子小得跟兔子似的，你也配说认字有用？”
人群哗啦一下围过来，甚至有人已经绕到雪莉和季天身后，堵住了往巷子里退的路。
“先拿下这两个再说！北边的间谍打扮成我们的人混进来，肯定是想偷领主大人的征兵图！”
“旁边那个黑头发的一起抓！间谍哪有一个人来的！”
“细皮嫩肉的，一看就不是我们城邦的人！诶？人呢？”
他们左右张望，发现刚刚被围住的人已经消失了。
……
城外的密林里，雪莉来到湖边捧了些水扑到脸上。
“呼，明明那个念诵诏令的人就是识字的，为什么偏偏把我们当成间谍？他们真是太不讲道理了。”
刚刚和季天离开城邦的雪莉百思不得其解。
季天答道，“我抽空用神识看了一下，那个念诏的人手上的羊皮卷上什么字都没有，他大概是记忆力比较好。”
我去，不早说！
幽怨的看了眼自家师父，雪莉开始认真思考起接下来的行动。
“可这里没有文书交流，消息的传递肯定不好，那我们现在该去哪里搜魂，啊不，是去哪里打听老院长的消息呢？”
就在季天沉思时，天空中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呜啊——我怎么突然用不了魔素了！骗子先生快点接住我！”
季天抬头，一道银白身影从半空裂开的缝隙里直直往下掉，后面紧跟着另一道。
两道身影的轨迹都不太稳，一个偏左一个偏右。
偏左的那个裹着灰白长袍，银白短发被气流冲得散乱。
偏右的那个银白长发飞扬，四仰八叉，姿态不太雅观。
俨然是奥菲莉娅和缇娅。
‘她们怎么来了？’
季天往前迈了半步，双手伸出去接左边那道。
怀里落进来一个奥菲莉娅，他往后退了半步卸力，手臂收拢把人兜稳。
右边那道身影扑通一声扎进旁边的湖里，水花溅起两丈高，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惊出来，拍着翅膀往远处飞。
缇娅从湖泊方向冒出头来，湿发顺着肩背淌下碎银似的水珠，贴在莹白的肌肤上。
眉眼沾着水光，朦胧温润，衣衫浸了水，轻轻裹着娇小的身段，滴滴水珠顺着下颌、锁骨滚落，颇有种出水芙蓉之感。
直到她嘴里吐出一口湖水，控诉道：
“骗子先生，你区别对待！我宣布接下来五分钟暂时不喜欢你了！”
季天把奥菲莉娅放到地上，朝湖里游上岸的那位看了一眼。
“奥菲莉娅身子骨比较弱，还是落到地面的。你一个在海上漂了这么多年的精灵，掉湖里跟回家有什么区别？”
缇娅从湖里往岸边走，短靴里灌满了水，每一步都踩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她走到岸上，脱掉鞋袜，袜子化作愤怒的炮弹扔向季天。
接着又把靴子一只一只往外倒水，倒完了把靴子往地上一搁，光脚踩在草地上。
如果不是身高不济，缇娅甚至恨不得一脚踢他脸上。
“那也不行！你接一个不接一个，区别对待太明显了！”
季天通过湿掉袜子的速度确认了缇娅依旧生龙活虎，优雅闪避之后低头看向奥菲莉娅。
她灰白长袍的袖口皱了几道，银白短发上沾着空间通道里的碎光屑。
此时正抬手把那些光屑从发间拂掉，动作慢条斯理，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耳根倒是泛着一层薄红。
“宗主，我没事，是我要求缇娅过来看看你们的。”奥菲莉娅一如既往的揽下了全部责任。
那就是团伙作案，缇娅是主谋。
季天了然，把目光移回缇娅。
“是你撺掇的？”
缇娅在奥菲莉娅帮自己背黑锅时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理亏的一方，气直接消了。
此时，她正装模作样蹲在地上拧裙摆的水，闻言拧水的动作停住，抬头朝季天微笑着眨了下眼，企图萌混过关。
“诶嘿~”
季天盯着她看，直到缇娅俏脸微红不敢看他，吹着口哨继续拧起她自己的裙摆，这才继续追问：
“卖萌也没用，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缇娅把裙摆最后一股水拧干，站起来把湿裙子往腿上一拍，两只光脚在草地上并了并，小巧玲珑的脚趾不自觉如钢琴键般接连摆动。
‘这就是她犯错被发现后的下意识表现吗？’
季天迅速记下。
“就是…那个……雪莉的簪子是我亲手雕的，雕的时候木头在手里转了好几天，有了些联系，你们过了通道之后我这边能感觉到方向，模模糊糊的，但够用。”
接着，缇娅又满脸歉意的看向雪莉，“抱歉啊，雪莉，我没提前告诉你这件事。”
反正是为了跟着师父才有的小巧思，雪莉倒是没什么意见，大大咧咧的摆摆手表示自己不在意这件事。
季天转向奥菲莉娅，语重心长道：
“她感觉到的方向，你就跟着开通道？知不知道毫无经验就打开空间通道有多危险？”
奥菲莉娅的心脏狂跳不止，冰蓝眼眸抬起来与季天对上，终于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知道，不过我想你了。”
“漂亮的直球，奥菲莉娅大人这招效果拔群！”
缇娅不忘奥菲莉娅刚才顶罪时的仁义，虽说还是被骗子先生发现了，不过一码归一码，直接在旁边当起了捧哏。
“那你呢？”季天后发先至的盯着缇娅。
“诶？”缇娅一时呆愣原地，不过迅速反应过来对策，双手叉腰，如天鹅般优雅的昂起脖颈，庄严宣布道：
“骗子先生请自重，我现在还处于长达五分钟的‘暂时不喜欢你’状态！在此期间你是都是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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