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安娜一个铁山靠把半掩的房门推开，对着客厅高声宣布道：
“我回来啦！”
客厅里缇娅正靠在窗台边翻一本从港口书摊上淘来的航海志，莉莉丝坐在沙发扶手上削第二个苹果，皮已经垂到地毯上卷成一圈。
两人同时抬头。
“你衣服怎么回事？”莉莉丝把苹果和刀往茶几上一搁。
黛安娜低头看了看自己。
斗篷前襟沾了一片灰，左边袖口勾出两道线头，膝盖位置还有块没拍干净的泥印。
她腾不出手来拍，就翘起尾巴尖在膝盖上扫了两下，扫完抬头笑，“摔了一跤，没事。”
“摔哪儿了？”
“市场拐角那个水坑。油纸包散了一地，我捡起来的时候有几块沾了泥，我就给摘出去了，剩下的都好好的。”
她把怀里的油纸包往桌上一倒，烤鱼片、熏鸡腿、干果蜜饯滚了半张桌子，“你们吃！”
莉莉丝接过一包烤鱼片，拆开油纸捏了一片嚼。
缇娅把航海志合上搁窗台，走过来拿了块熏肉，撕了一半递给黛安娜，另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哦对了，”黛安娜嚼着熏肉含混道，“我在市场还看到一个跟缇娅姐姐一样香的家伙。”
缇娅撕肉的动作微顿，浅色眼睛往黛安娜脸上偏了偏。
莉莉丝把烤鱼片往嘴里一塞，嚼了两下，“你该不会是过去咬人家了吧？被人扔出来的？”
黛安娜的尾巴噌地立起来。
“怎么可能！她马车旁边站着一二三……”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发现手指不够用了，干脆道：
“反正好多护卫，全穿灰袍子，腰里都别着法杖和其它武器。我又不傻！而且那个人看起来挺悲伤的。”
“悲伤？”
“嗯。她掀开车帘缝往外看，眼睛长得挺好看的，就是那种…嗯…像你之前在蛋壳外给我讲过的那些故事里被关在高塔上的公主。”
莉莉丝嚼着鱼片没接话，那些故事其实都是她当初修炼累了照着以往母后对自己说的故事说的，都是些在魔族家喻户晓的故事。
缇娅一只手扶着下巴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拿起食物再次投喂起黛安娜。
“你说的那个人该不会是精灵吧？”
黛安娜回忆着摇头，“我就瞄了一眼，没看清细节。”
该不会真是精灵或有精灵血脉的人吧？
搞不好还有可能牵涉到奴隶贸易。
毕竟抛开生育能力低下这点不谈，精灵族的血脉多多少少都是能延长寿命的。
“哎啊！”
黛安娜从凳子上弹起来。
莉莉丝被她这一嗓子吓得手里的鱼片差点掉了。
“我的三十只烤羊忘拿了！摊主说半个时辰去取，这都过了不知道几个半个时辰了！”
她转身就往门口冲，跑到一半折回来，从桌上抓了两包干果塞进兜里，“我先去拿羊！”
莉莉丝把鱼片往桌上一拍，“你——！”
门已经被撞开了，脚步声咚咚咚往楼梯下跑。
缇娅把熏肉油纸叠了叠搁在桌上，看了眼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港口的灯柱一盏一盏亮起来，街面上人影稀疏了不少。
“天黑时的狮牙港不太安全，我还是去去看看比较好。”
“怕什么？她比狮牙港里绝大多数人都能打。”
莉莉丝嘴上说着，脚已经迈出去了。
……
狮牙港贵族区深处，布莱德家族宅邸。
总归是有教会的异端审判庭的存在，布莱德家族不敢设计的太过张扬。
私人教堂穹顶只比宅邸的二楼高出一截，彩绘玻璃上绘着海浪与旋涡的纹样，正中的祭坛是一块从海底挖出来的黑色珊瑚打磨成的台面，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凹槽里渗着暗金色的光泽。
家主布莱德站在祭坛前，双手合十，手指上套着三枚不同材质的指环，每一枚都刻着邪神的印记。
他闭着眼睛，嘴唇翕动，念诵的祷词音节古怪，如同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浪涛声。
管家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份刚送到的港口货单，没有出声打扰。
祷词念完，布莱德睁开眼睛，在祭坛前的铜盆里净了手，又用白布擦干。
“薇奥拉怎么还没回来？是遇见什么事了吗？”
“小姐的马车已经到了府邸门口，正在换乘院内马车，马上就到。”
布莱德点了点头，从祭坛旁边的石台上取下一只银盘，盘里放着几枚刻着邪神印记的贝壳。
他把贝壳依次摆到祭坛四角，每放一枚，嘴里念一个词。
“祭坛布置得怎么样了？”
管家上前一步：
“按您的吩咐，正厅已经清空，地面上的旧地毯全部卷走了，露出了底下的石砖。石砖缝隙里嵌了导引符文，从正厅入口一直铺到祭坛。祭品们已经沐浴更衣，在侧厅等着了。”
布莱德把最后一枚贝壳摆好，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祭坛的布置，伸手将正中那枚贝壳挪了半寸。
“信仰通道的锚点设好了？”
“设好了，用的是小姐多年前初选时的那枚宝石，嵌在祭坛正中的凹槽里。”
“好。”
布莱德拍了拍手上的灰，整了整袖口，恢复了一副体面贵族的仪态，“她到了就带过来，不要让她等太久，也不要让她多问。这孩子这几年话越来越少，可问出来的问题越来越难答。”
管家低头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去，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名灰袍护卫快步走到门口，躬身：“大人，小姐到了。”
布莱德抬了抬下巴：“带进来。”
薇奥拉走进教堂的时候，身上已经换了一身白色长裙，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头发重新梳过，那顶纯金冠冕端端正正戴在头顶。
她在门口向父亲行了一礼，又向管家微微颔首。
“父亲。”
布莱德走上前，用打量完美物品的目光上下打量了遍自己唯一的女儿，嘴角浮出笑意：
“路上顺利？”
“顺利。”
“很少见你笑了，是见过什么有趣的事吗？”
薇奥拉垂下眼帘：
“市场那边人很多，有个兽人小孩摔了一跤，捡东西的时候朝我笑了笑。”
布莱德的笑容纹丝不动：“兽人小孩？没碰着你吧？”
“没有，她留了块饼在石墩上，我让玛莎买了一块。”
“好，好。”布莱德拍了拍她的肩，“来，站到祭坛前面来。今晚是个重要的日子，你站好了，不要动，不要说话，等我说完了你再开口。”
薇奥拉走到祭坛前站定，白色裙摆铺在石砖上。
她看着祭坛上那些贝壳、符文和正中央凹槽里嵌着的冠冕宝石，宝石中似有活物在流转。
“父亲。”
布莱德正在净手，动作没停，“嗯？”
“那位存在降临之后，我会怎样？”
布莱德把手擦干，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你会成为祂在人间的第一位见证者，这是布莱德家族几代人的荣耀，也是你与生俱来的使命。”
“我是问，我会怎样。”
布莱德的笑容微顿。
他把白布叠好放在祭坛边上，走到薇奥拉面前，伸手替她正了正冠冕的位置。
“你会很好，父亲不会让你不好的。”
薇奥拉没有再问，垂着眼睛看着石砖上那些导引符文的纹路，从祭坛脚下一直延伸到正厅入口。
她在功课里学过部分基础符文，她认出了其中几个符号，意思是“承接”和“献上”。
管家在门口低声提醒：“大人，时辰差不多了。”
布莱德退后两步，整了整衣领，朝管家点了点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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