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布政使司衙门，朱十八刚在堂上坐稳当，茶还没端起来，赵守正就急急忙忙从外头走进来。
他后头跟着开封府知府孙廷玉，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赵守正走到堂中，拱了拱手，声音里压着慌：“殿下，郡王，汜水县刚递了急报来。古崤关西边的山塌了，泥石流冲了山根底下四个村子，路全断了，汜水知县派人跑了一夜才把信送到。”
朱十八和朱标对视了一眼。
朱标把茶碗搁下来：“人怎么样？埋了多少？”
赵守正拿袖子擦了把额头：“急报上说，靠山根底下四个村子，住着八九十户人家，房子冲塌了一半，人也有伤亡。眼下已知伤者八十多个，没了的报上有三十来个，还有二十多个埋在泥里没刨出来。汜水知县已经在那边带人挖了，可人不够，铁锹绳索也缺，路断了，粮车进不去，眼看着要断粮。臣已经让汜水周边几个县往那边送粮了，可路不通，粮车绕道走，怕是得耽误两天。”
朱十八站起来，走到堂中挂着的那幅河南舆图前面。
他拿手指点在古崤关的位置上：“古崤关，就是虎牢关？我记得那边全是山，官道从山缝里穿过去，两边都是陡坡。秋雨下了这几天，山体泡软了，一动就塌。”
赵守正跟过来：“郡王说得是。汜水那边报的也是这么个说法，说前几日连阴雨把山泡透了，今早天没亮，西边半座山滑下来，把官道埋了半里长，泥浆裹着石头冲到村子里，房子塌了一片。”
朱十八盯着舆图看了片刻，转过身来，朝朱棣那边看了一眼：“老二老三老四，点二百人，带上铁锹绳索，跟我走。”
朱标也站了起来：“小叔公，您不能去。您要是出了什么事，侄孙回去怎么跟父皇交代？让老二老三老四带人去就行，您在城里坐镇。”
朱十八摆了摆手：“交代什么？你小叔公没那么金贵。汜水那边路断了，百姓还埋在泥里呢。你在城里把案子盯住，就是替我分忧了。”
他转头朝赵守正道：“赵守正，你留在城里调度，从布政使司调人，让汜水周边几个县速派民夫支援。知府跟我走，汜水知县已经在那边了，我到了直接接手。”
“是！”赵守正应了一声，随即又犹豫了一下，“郡王，从开封到汜水走官道快马也得大半天，可古崤关那段官道被埋了半里长，马车过不去。您看是不是从北边绕？绕道巩县，多走几十里路，可路是通的。”
朱十八在舆图上比了比：“绕巩县太远了，等绕过去人都凉了。先走官道，到了断的地方再说。二百人一人一把铁锹，边清边走。实在过不去，就近征调民夫。”
他朝朱棣三兄弟一挥手：“别愣着了，去点人。铁锹绳索从布政使司的库房里拿，再带两车干粮、两车药材，归玉跟着走，万一有伤得重的，现场能处置。”
归玉从堂后转出来，应了一声“是”，转身就往外走。
朱棣已经蹿出去了，朱樉跟在后头，朱棡走在最后，手里摸出了一卷舆图边看边走。
朱标还想再说什么，朱十八拍了拍他肩膀：“标儿，你听我说，城里这摊事不比汜水轻。赵守正、李福、周德昌，该审的审，该问的问，别等我。周正邦那边归德的军屯册子，你盯着他办。吴经历那条线还没断，马军衙也好，经历司也好，该查的接着查。你放心，你小叔公还没傻到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到了汜水那边，我让人每隔两个时辰给你递一回信，行了吧？”
朱标抿着嘴，半晌才点了点头：“那您把张勇赵四都带上，再多带几个锦衣卫。”
“带，全带上。”朱十八已经迈步往外走了，“赵守正，你赶紧去调人。二百人不够，再给我加一百，凑三百。铁锹不够就征民间的，按市价给钱，别白拿。”
赵守正应声去了。
朱十八走到堂门口又停下来，回头朝孙廷玉道：“孙知府，你跟我走。汜水那边你熟不熟？”
孙廷玉赶紧上前两步：“回郡王，臣在开封府任上三年，汜水县去过几回，路认得。”
“那就行。你跟着我，到了那边帮着安抚百姓、清点损失。”朱十八说完抬脚出了衙门。
驿馆那边已经得了信，归玉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两箱子药材和一卷绷带，杨士奇抱着几匹棉布跟在后头，被朱棣一把拽住：“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杨士奇抱着棉布不撒手：“学生跟着郡王，帮着记东西、传话，总比留在城里干等着强。”
朱棣朝朱十八那边看了一眼，朱十八已经上了马，正跟朱樉说什么，没工夫管这边。
朱棣就把杨士奇往自己马背上一捞：“坐稳了，摔下去别怪我。”
三百人在城门口集合的时候，天阴得更沉了，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随时要往下倒水。
朱十八骑在马上扫了一眼，三百人里有一百是布政使司的衙役和差役，另外两百是从开封卫调来的军士，铁锹绳索堆在十几辆板车上，后头还跟着两车干粮和归玉那车药材。
出了开封城西门，官道还算宽，三百人走得开。
朱棣骑着马凑到朱十八旁边：“小叔公，到了古崤关那边要是路真断了，咱们这些人够不够刨的？”
朱十八头也没回：“不够就征民夫。汜水周边几个县的青壮，按里甲征调，管饭给钱。赵守正在城里已经安排人去办了，咱们先到先刨，等民夫到了再轮班。”
朱樉从另一侧跟上来：“小叔公，方才赵守正说汜水知县已经在那边带人挖了。可路断了粮车进不去，他手里那点人够不够撑到咱们到？”
“撑不住也得撑。”朱十八抽了一鞭子，马快跑了几步，“汜水知县要是这点事都顶不住，他这个知县也干到头了。到了那边先看情况，粮车能推到哪算哪，推不进去就人背进去。二百人一人背一袋粮，够那两村的人吃两天。两天之内必须把路清出条道来！”
走了大半个时辰，路渐渐窄了，两边山势开始往上走。
官道贴着山根绕来绕去，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沟。
朱十八放慢马速，朝路边的山坡看了看。
坡上的树歪歪斜斜的，有几棵被连根拔了，露出底下的泥土。
前头探路的朱棡折回来，勒住马：“小叔公，前头二里地，路埋了。泥石从西边坡上滑下来的，把官道堵了有半里长，石头泥浆混在一处，铁锹怕是不好刨。”
朱十八跳下马，朝前头走了几步，果然看见官道在前头拐弯的地方整个断了，黄泥浆裹着碎石从坡上铺下来，厚的地方足有半人高，把路面埋得严严实实。
几个先到的衙役已经在边上刨了，铁锹下去一铲一滑，半天清不出一尺见方。
朱十八蹲下来抓了一把泥看了看，泥是湿的，里头裹着碎石子，黏性大，铲起来费劲。
他站起来朝朱棣喊了一声：“老四，把人都调上来。铁锹刨泥，镐头敲石头。先清出一条能走人的窄道，粮车过不去就卸了人背。归玉带人跟在后头，有伤的先处置。”
朱棣应了一声，扯着嗓子朝后头喊：“都上来！铁锹镐头都抄起来！别挤在一处，分两拨，一拨从东头往西刨，一拨从西头往东刨，两头对着挖！”
三百人呼啦啦涌上去，铁锹镐头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朱十八站在路边一处高点上朝西边望，古崤关的关墙已经看得见了，灰扑扑的一截关墙卡在山口上，关墙后头就是汜水地界。
两个村子应该就在关墙西边的山根底下，从这儿看不见，可隐隐约约能听见有人喊叫的声音，隔着山传过来，闷闷的。
归玉从后头上来，手里提着急救箱子：“夫君，我听着那边有哭喊声。”
朱十八点了点头：“路一通你带人先过去，伤重的先处置，轻的往后头挪，别堵在边上碍事。”
他回头朝孙廷玉道：“孙知府，你跟着归玉先过，到了村里找汜水知县接头，让他把已经刨出来的人和还埋着的人分清楚，活着的人先挪到高处去，别搁在泥边子上等着再塌一回。”
孙廷玉应了一声，跟着归玉往西边去了。
朱十八站在高点上又看了一阵，朝朱樉道：“老二，你带五十人在后头押粮，别让人挤到前头去。前头刨通一段走一段，粮车跟上来。老三……”
朱棡从泥堆边上回过头来。
“你拿舆图看看，从这边到汜水县城有没有小路绕得过去。要是官道清得太慢，派人从小路先送几袋粮过去，让村里先吃上饭。”
朱棡翻开舆图看了片刻：“有小路，从关墙南边绕过去，翻一道梁子，能到汜水县城北门。小路不好走，可人背粮能过。”
“行，你挑二十个脚力好的，一人背一袋，走小路先过去。跟汜水知县说，大路两天内我给他清通。”
朱棡把舆图一卷，点了二十个人，一人扛一袋干粮往南边山梁上去了。
朱十八看着他走的，回头朝泥堆那边喊了一声：“老四，刨得怎么样了？”
朱棣一铁锹剁进泥里，拔出来甩到旁边：“刚清了一丈长，这泥黏得很，铲一锹粘三锹，他娘的比刨冻土还费劲！”
朱十八从高点上下来说：“别使蛮劲，让人拿水桶来，一边冲一边刨，水把泥泡稀了就好铲了。”
朱棣一拍脑门：“还是小叔公脑子快！”
他扭头朝后头喊：“去几个人找水！沟里有的是，拿桶提上来！”
朱十八站在路边，看着三百人在泥石堆上忙活开了，铁锹镐头响成一片，泥浆甩得满天飞。
他心里清楚，这半里长的泥石堆靠三百人硬刨，没个一天一夜刨不完。
可那边还埋着人呢，早刨通一刻，就多几个人活下来。
他蹲下来又抓了一把泥看了看，朝朱棣喊：“老四，让人从东头先清出条三尺宽的窄道来，能走人就成。把窄道先通了，让归玉带人过去救急，大路慢慢清。”
朱棣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应了声“得嘞”，扯着嗓子朝东头喊：“东头的人听着！先清三尺宽窄道！能走人就成！别贪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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