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后院的灯大多熄了，只有廊下还留着一盏气死风灯（防风灯，气死风的灯），在夜风里晃来晃去。
朱十八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枕头被他翻来覆去压出个坑，可就是睡不着。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的全是白天那个邋遢老道。
破道袍，三块补丁，草绳挽头发，蹲在槐树底下摆卦摊。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那个身影眼熟，终于在某个翻身翻到一半的瞬间，脑子里蹦出三个字来。
张三丰。
朱十八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把自己往枕头里埋了埋。
张三丰是什么人？那是传说里活了一两百岁、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隐仙。
武当派的祖师爷，明太祖朱元璋满天下找了几十年没找着的人物。
眼前这个蹲在开封街头摆卦摊的邋遢老道，道袍破得跟抹布似的，怎么看都不像。
再说，哪有人真能活这么久？
朱十八在心里给自己找补。
古代男人平均寿命也就四五十，能活到六十都算长寿。
张三丰那些传说，什么洪武年间还在武当山收徒弟，什么天顺年间还有人见过他，多半是后人添油加醋编出来的。
一个老道活得长些不稀奇，活过一百岁就够稀罕了，活到两百岁，那不成了妖怪了。
可这个理由，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历史上张三丰的年龄本来就是个谜，有人说一百多岁，有人说两百多岁，也有人说他压根就没死，隔几十年冒出来一次，冒完了又没影了。
这种人在正史里是神仙，在野史里是传说，可搁在朱十八面前，就是个实实在在的麻烦。
他方才在街上的时候就觉得那老道有些莫名的熟悉，当时没往深了想，这会儿躺在床上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捋越觉得脊梁骨发凉。
那老道看他第一眼的时候，眼睛里那点亮，不像算命先生瞧见主顾的亮，倒像瞧见个熟人，还是那种“你小子终于让我逮着了”的亮。
朱十八又翻了个身，面朝外，盯着窗纸上那团晃来晃去的光。
这也不怪他心虚。
朱十八这些年弄出来的东西，像什么琉璃制盐、地瓜土豆、蒸汽机车、便宜纸、无线电报、发电机……有多少是往张三丰身上推的？他自己都数不过来了。
朱元璋偶尔问起来，他就说张真人点拨的，要不就是张真人从海外带回来的。
朱元璋信了，马皇后信了，满朝文武都信了，谁敢不信？
张真人是活神仙，活神仙从海外带几样东西，那能有什么问题？
可这要是人家真找上门来……
朱十八闭着眼都能想见那个场面，那老道往他面前一坐，慢悠悠来一句：“贫道听闻，郡王这些年替贫道办了不少事？”
那场面，他真是百口莫辩。
“怎么了夫君，睡不着吗？”归玉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一只手摸过来搭在他胳膊上。
她睡觉轻，朱十八翻了几回身她就醒了。
朱十八也坐了起来，摸了摸归玉的头笑道：“没事没事，就是觉得有点口渴了，你快睡吧，我去喝口水。”
归玉半睁着眼看了他一下，也没多问，嗯了一声缩回被子里。
朱十八披了件外袍下床，穿上鞋走到外间桌边，摸到茶壶倒了一碗凉茶灌下去，脑子清醒了些，可心里那点事没下去。
他在桌边坐下来，没点灯，就着廊下透进来的那点光，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老道说他十日之内有牢狱之灾，不花钱，不伤人，蹲几天就出来。
这话搁在平常就是江湖套词，可老道说的时候，那双眼珠子没往别处瞟，直直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那种笑法不像蒙人的，倒像知道底牌的人看别人摸牌，摸来摸去摸不着，他在旁边瞧着乐。
朱十八拿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万一这老道真是张三丰呢？那他图什么？一个活了一百多岁的老神仙，跑到开封街头蹲着摆卦摊，就为了跟他说一句“你有牢狱之灾”？
说不通。
可要说是凑巧碰上了，那更说不通。
张三丰要是不想让人找着，天底下没人能找着他。
他要是不想露脸，能搁深山里蹲到你孙子成人。
他既然露了脸，还特意挑了他在街上闲逛的时候开口，那就是有意的。
朱十八又敲了两下桌面。
有意的，图什么？
他想来想去，觉得有两种可能。
头一种，张三丰是来敲打他的，这些年他拿张真人的名头当幌子使，使了多少回了，人家正主找上门来，也不说破，点他一下。
“十日之内有牢狱之灾”，意思是你小子干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你自己掂量着办。
这算客气了，搁脾气暴的，直接一道雷劈下来也不是没可能。
第二种可能，张三丰是来帮他的。
牢狱之灾这事，老道说了“不花钱不伤人，蹲几天就出来”。
这话听着像安慰，可仔细琢磨，更像预告。
老道知道他要蹲牢，也知道蹲几天就出来，那老道知不知道是谁把他弄进牢里的？知道。
那就等于在说：有人要搞你，我知道是谁，我不拦着，但你也别怕，蹲两天就没事了。
朱十八靠到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两种可能，他更倾向第二种。
张三丰要真是那种计较名声的人，早八百年就找上门来了，不会等到今天。
老道特意在街上拦着他说话，还顺带给归玉看了一眼手相，这么看也不像是来算账的。
可这牢狱之灾到底从哪儿来？
按理说这案子是往下查的，不该查到他自己头上。
除非……有人要把水搅浑，把火往他身上引。
可也不对啊，就这种事不管在怎么往他身上引，满朝文武谁会相信他朱十八贪赃枉法？
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朱十八真的贪了，谁敢抓他，朱元璋最多发发牢骚也就算了。
朱十八把茶碗搁下来，脑子里飞快地转。
他正想着，外头廊下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朱十八没动，听着那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张勇压得极低的嗓音：“郡王，您起了？”
朱十八应了一声：“进来。”
张勇推门进来，见朱十八坐在桌边没点灯，愣了一下，赶紧摸出火折子把桌上的油灯点了。
朱十八问道：“怎么样？”
张勇把火折子收了，凑到跟前低声说：“回郡王，清虚观那边，小的留了人盯着。方才盯梢的回来报，说老道进了观之后中间出来了一趟，又去了白天摆摊的位置，还碰到了刚入城的周指挥使。那老道好像和周指挥使说了句什么，然后就又回了道观，再也没出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二更天的时候，观里出来个挑担子的杂役，往城南去了，挑的是空担子。盯梢的跟了一路，那杂役走到甜水巷南口就停了，担子搁在石墩上，蹲在墙根底下啃了块干粮，啃完了又挑着空担子回去了。”
朱十八眉头一动：“哦，周指挥使？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张勇摇摇头道：“当时离的远，并没有听清。”
“那巷子是通哪儿？”朱十八问道。
张勇道：“小的问过了，甜水巷往南走到头是城南税课司的后街，往东拐是一条死巷子，没什么铺面，两边都是住户。”
朱十八想了想，问了一句：“那杂役在巷口待了多久？”
“一盏茶的工夫。没跟任何人搭话，也没往巷子里头走，就蹲在石墩旁边啃干粮。”
朱十八往后靠了靠，大半夜的挑着空担子出去，在甜水巷南口蹲一盏茶，啃完干粮就回来。
甜水巷南口往南是税课司后街，往东是条死巷子，这地方选得巧，站在巷口能把两个方向都看在眼里。
可要说这老道是在试探有没有人盯他，又说不通。
他要是真怕人盯，白天就不会在街上拦着我说那通话，他要是想走，谁也拦不住。
那他让杂役半夜出去晃这一圈，是做什么？
朱十八想不通，索性先不想了，吹了灯，摸回床上躺下。
归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句“喝水喝这么久”，朱十八拍了拍她后背：“想事情呢，睡吧。”
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
明天得跟朱标说一声，清虚观那边别盯得太紧，这老道要是真有问题，盯紧了反而坏事。要是没问题，盯紧了得罪人。
窗外远远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朱十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心想这趟开封来的，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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