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赐福（三）
短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叶玉只以为陆吾是没编得好, 一时失手给自己弄了个短命的命数，不过倒歪打正着，证明了这个大族长确实在卜算每个人的寿命。
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被赶出去。
陆吾的神情如常, 与那大族长一坐一站，却始终平视前方一言不发，看也不看他一眼。
大族长似对他的反应有些诧异。
寻常人听见这话, 不说被吓得魂不附体, 多少也会惊慌失措, 但陆吾太过于平静, 反倒有些不太正常。
叶玉心知陆吾不是个会配合出演的，唯恐他被发现破绽，便左手悄悄绕到背后, 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服。
陆吾对此置若罔闻, 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族长沉寂了片刻，又出声道：“你可知，神树不续寿命，你拜了也无用。”
见陆吾不答, 他又道：“不要在此耗费时间了，早些出去吧。”
叶玉闻言一愣。还真要赶人。
那么多人都被这大族长以某种诡异的方式囚在寿华泽, 偏偏短命的人却一刻都不想让他多留, 这是什么道理？
便听陆吾淡淡道：“可神树放我进来了。”
神树既然让他进来自然有神树的道理, 谁也不能违背神树的意思。
大族长被他这不痛不痒的一句话驳得哑口无言, 好一会儿才冷冷淡淡道：“既是如此, 你便等着罢。”
他每一句话都说得极为艰难缓慢, 好像某一口气接不上, 随时就要被噎过去。
陆吾忽然问道：“还给我赐福么？”
大族长正要转身, 闻言冷笑道：“有必要？”
“短命之人, 赐予的福泽用何承担？”
言下之意，便是说赐也等同白赐。
虽心知那不过是陆吾编的假命数，叶玉听见他再次说陆吾是“短命之人”，仍莫名有些生气。
他转过头，见陆吾依旧是一派无波无澜的神色，一副对别人的诅咒毫不在意的模样，顿觉心里更加不舒服了。
他主动握住陆吾搭在膝盖上的手，心中道：“大人，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心中话音刚落，陆吾便转过了头，不过他的声音没有在叶玉脑海里响起。
叶玉自顾自地接着道：“大人，这妖人胡说八道，咱们不理他！”
“我看他才短命呢，肯定活不过四十岁！”叶玉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心里乌七八糟地把大族长骂了一通，又宽慰陆吾道，“大人做人长命百岁，做灵官也福寿绵长。”
陆吾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淡漠的神色柔和下来，轻声道：“嗯。”
可惜叶玉光顾着骂人，只要他此时回头看一眼，就能看见陆吾眼中逐渐变得温柔的眼神。
他这一“嗯”，叶玉才回过神来，自己一时上头，竟然拉着第一武神哄小孩似的安慰，他的脸色一下就红了。
好在屋内光线暗淡，看着不是很明显。
不过这回是他主动去牵的陆吾，就没那么好意思突然收回来，但他又怕管不住自己的脑子，想些有的没的，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同陆吾聊天。
叶玉：“大人，他那意思是不是不给你打那个缠枝纹了呀？”
“应当是。”
“那可太好了，”叶玉嗤道，“好像谁稀罕似的。”
“那待会儿你还跟我们一起去看神树么？”
“会去的。”
二人这边聊着，那边已经坐回了木椅上。
只见那大族长理了理他的斗篷和衣摆，整衣危坐。
随后，便听见他嘴里出声了。
之所以说出声，是因为他发出的声音，每一个音叶玉都听不懂。
他说的不是如今的人间官话，甚至不像某个地方的方言，但又无比的和谐自洽，音与音之间起承转合流畅悠长，像是来自远方肃穆的吟唱，又像是天外之音，有一种与这大族长的阴沉毫不相符的气质。
余音袅袅，如听仙乐，四肢百骸都舒畅了不少。
叶玉渐渐地就听了进去，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不止是那三个凡人，就连承钧和孟阳脸上的表情都是轻松恣意的。
叶玉无意间扫过陆吾，却发现他竟然紧皱着眉头，眼神沉沉地看向木椅那边。
叶玉从来没有见过陆吾这个模样，无论遇到什么事，那双眉最多也就是微微一蹙，好像什么事情在他看来都不值得烦恼或者伤神。
眉心拧这么紧还是头一回。
“怎么了？”叶玉轻轻地摇了摇他的手。
陆吾听见他的声音便松开了眉，回握住他：“无事。”
无事个毛，那像是没事的样子？
叶玉满脸写着不信。他忽然感觉到陆吾把他的手攥紧了些。
大族长的诵念还在继续，好半天后陆吾的声音终于在他脑海里响起。
“他唱的是古音。”
叶玉一怔，还没等他问什么是古音，就听见陆吾接着道：“是千年前故国的语言。”
故国。谁的故国？
还用问么，自然是陆吾的故国。
陆吾飞升之前的事情叶玉知道得不多，只听孟阳说到陆吾和他的白月光时提过两句。
说是朝代更迭，陆吾所在的阵营战败，国家覆灭。
至于更深层的缘由，估计孟阳也不得而知，要想知道，恐怕得去勉檀星君的文渊阁查查卷宗。
只是勉檀星君不喜欢他，去过一次就被拦在了文渊阁外，扬言绝对不让叶玉这双只知道流连春色的眼睛玷污他的书。
叶玉道：“这个人难道是你的旧国遗民？”
陆吾：“也许。”他的故国山河已破，千年过去，所谓遗民也早就四散流亡，或死或融入新的国家之中了。
而语言一类，若是没有一个氛围，或者许多人的刻意保留，渐渐地便会退化遗忘，为了生存而去适应新的环境，很难想象有人会独自将千年前的古音传承下来。
“哦。”叶玉道，“说不定是哪儿学来的。”
陆吾心知不会，这个大族长的发音字正腔圆，以及唱诵时的熟练感，绝对是正统的古音。
叶玉想了想又问道：“那你能听懂他唱的是什么内容么？”
“嗯。”陆吾道，他抬眼望去，“只是一段安神的咒文。”
只不过咒文中加了点儿料，听久了能让人昏昏欲睡，好在并不伤身，所以他没有干扰。
陆吾神情一如往常，但侧过脸后，眉心又不自觉拧了起来。
叶玉觑了一眼陆吾，暗暗决定下次无论是撒泼打滚耍赖还是去求天君，他也要进文渊阁看看。
当然，他主要是去找找重塑神格的方法，顺道看看陆吾飞升之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叶玉本来还在心里小声嘀咕，忽然间便感觉困意一浪接一浪地朝他袭来，几下就把他拍得摇摇欲坠了。
“大人……怎么、好困……”
他都不知道这句话是他在心里想的，还是真的说出了口，整个人就靠在了旁边人的身上。
完全睡过去之前，他小小地吸了一口气，确定是陆吾身上的冷香，才放心地倒了下去。
陆吾只觉听到了几声奶狗似的小声哼唧，肩上就是一重。
他回过神，便见叶玉的脑袋靠在了他的颈窝里，半个人依赖似的倒在他怀里。
似乎是不太舒服，这人睡着了还自己挪了挪，换了个姿势窝好，脑袋顺势蹭了蹭他的脖子，然后才安静下来。
微热的气息平稳地扫过他的脖颈。
这次还算听话，记得要往他这边靠。
陆吾想去揉一揉他近在咫尺的发顶，余光扫到前面还在唱诵的大族长，只得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与承钧和孟阳暗暗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微微闭眼，身体端正，头缓缓下垂，靠在了颈侧那个毛茸茸的脑袋上。
一炷香之后，这场漫长的唱诵才结束。
陆吾听见那大族长起了身，朝他们缓缓地走了过来。
听声音的位置他第一个目标还是那个小个子。
陆吾不便抬头，只听见类似于烙铁灼烧皮肉的声响，接着便听到那个小个子嘴里发出了一声低哼。
赐福便完成了。
接下来依次是那个壮年人和那名女子。
待他听见承钧和孟阳装模作样的哼哼之后，那脚步声便停在了他和叶玉身前。
而后，他便感觉到大族长的手朝叶玉伸了过去。
叶玉穿的是进来时提灯给的素衣，这衣服领口很大，本来是将颈部露出来的，只是他惯于束一支高马尾，如今又靠在陆吾的身上，那长发便在陆吾的肩膀处折了一下，正好挡住了叶玉的后颈。
要想在他颈后打下缠枝纹，就得先将叶玉的头发弄开。
本身他二人就坐在靠墙的位置，那大族长给承钧和孟阳打完了缠枝纹，走到他们这边时其实是在陆吾的那一侧，所以给叶玉赐福时，须得半躬着身，伸手越过陆吾才能碰到叶玉。
陆吾忍着将那只手剁掉的冲动，由着他将叶玉的长发一束一束地拨开，然后按上了叶玉的后颈。
陆吾自飞升之后便对时间没了概念，但他此刻却觉得无比地难熬。
又是那种灼烧皮肉的声音。
叶玉的颈后有他施了法术的神树叶子护着，按说应当不会有什么感觉，可不知怎的，肩上的人忽然发出了一声不适的低吟。
这一声好像一排银针轮番从他心上刺了过去，袖下的手都单握成拳，用力到指节发白。
陆吾忍不住微微睁眼。
入目的却是那张木质面具的下半张脸，因那大族长此时的动作，面具跟毡帽分开了一条缝。
陆吾看见，这人死尸一般青白的耳后皮肤上，用黑墨刻了一个字。
“罪”。
【作者有话要说】
小狗狗心疼大狗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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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赐福（四）
他心中轻轻地把这个字念了出来。
再看过第二眼, 陆吾忽然神色一凛。
大族长已经给叶玉完成了赐福，正收回手准备起身，面具和毡帽间拉开的口子也随着他的动作合拢, 那个字一点一点地被遮挡不见……
不对。
在完全闭合的一瞬间，陆吾蓦然反应过来——若他现在将此人掀翻在地，按住他的头让承钧孟阳或者那三个凡人来看他耳后, 任谁都会以为这大族长只是在皮肤上刺了一个奇怪的符号, 而不是一个字。
更遑论认得。
因为这个字跟那古音一样, 是千年前他的故国使用的文字！
还未等他细想, 那大族长已经直起身，行动迟缓地走出了门去，脚步沉沉地踩在地上, 似乎这一场赐福下来被消耗了不少精气。
陆吾听见他关上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又是一声悠扬的钟声。
“当——”
钟声刚刚响起，那三个凡人就有了苏醒的迹象，不知是不是受缠枝纹的影响过大, 三人虽有了意识却并未马上清醒过来，仍然低垂着头睡着, 偶尔动一动手指。
陆吾立即去察看叶玉的情况。
这人半躺在怀中睡得安安稳稳, 没有一点儿要醒过来的意思, 方才赐福时那一声不适的低吟没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就好像他只是在睡梦中觉察到了陌生人的触碰而产生的下意识的抵抗。
承钧也睁开了眼。他仔细听了听外边的动静, 确认那大族长不会再来个回马枪, 便拖着蒲团来到陆吾这里。
“玉玉怎么还没醒？”承钧伸手要去掐叶玉的脸, 被陆吾抬手拦住了。
“那咒文安神, ”陆吾挥开承钧的手, “昨夜发了一晚的高热，约莫是没睡好。”
小废仙平日修炼不刻苦，连个凡人的安神咒都抵挡不了。
“啧，”承钧摸了摸被推开的手背不满道，“捏一下怎么啦，你跟个护……”
陆吾淡淡地抬眼看过去，承钧立即闭嘴不说了。
“那就让玉玉睡会儿，”孟阳听见他们的对话，边走边打了个呵欠，“这咒文发音怪得很，我听了都有些犯困。”
他看见叶玉侧靠在陆吾的颈窝处，垂在身前的手被陆吾牢牢地握在手里十指相扣，孟阳的嘴角就有些压不住。
他扯过一张蒲团与三人围坐，伸手摸了摸后颈皮，什么都没有摸到。
那大族长的手指按上来时孟阳就感受到了，如陆吾所说，他在他们的后颈上打了一个咒法。
除了烙印之时有些微疼痛，好像并无其他感觉。
孟阳问道：“陆吾真君，大族长真没给你赐福？”
陆吾面色沉沉道：“嗯。”
“你这是怎么？”承钧看了看他的脸色，不解道，“那又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没有就没有咯。”
陆吾：“……”
他思索了一会儿，先是把那古音的事告诉了二人。
二人面面相觑。
承钧道：“这么说，这个大族长有可能是你故国遗民的后代？”
“不是。”陆吾立即否认。
“那……”
“他就是我故国之人。”
承钧和孟阳同时呆住了。陆吾可不是爱开玩笑的性子，他说出的话，必然是肯定的。
承钧小心道：“你是说——凮国子民？”
要真论起来，承钧和陆吾算同时期飞升的灵官，他只比陆吾早几年。
飞升前承钧四处游历，哪国他都沾了点儿边，唯独没有去过凮国。他一铸剑师自然是到处搜寻铸剑所需剑材，不过当时凮国连年战事，几次要经过他都绕开了。
后来陆吾飞升后找他修过剑，他多少得知了点儿陆吾飞升前的事情，也知道陆吾当时便是凮国的将军，虽骁勇，但最终凮国仍然是灭国了。
只不过那都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
寿华泽的大族长若是凮国人，那不得有个一千来岁了？凡人怎么能活如此之久？
承钧又道：“确定？”
陆吾道：“确定。”
那人耳后刺的字便是凮国文字——身体刺字是凮国的一种刑罚，所犯何罪即在其面部以黑墨刺字以示惩戒，譬如盗窃、抢劫、□□、卖娼，便在脸上或额头刺上“盗”，“劫”，“淫”，“娼”。
而那个“罪”字，则为心术不正，修习邪法之人。
“什么邪术如此厉害？”孟阳感叹道，“竟然能强行延长一千多年的寿数？”
凡间求长生长寿者下至市井上至皇城，不可胜数，若只为这，那还修什么行，都去习这邪术不就好了。
陆吾道：“凮国末时邪术盛行，确实抓过不少人。”
不过门类繁多，不一而足，至于此人修习的是何种邪术，便不得而知了。
“你不是带兵打仗么？”承钧嘴欠道，“在战场上还得空留意这些？”
闻言陆吾沉默片刻，没有立即回答。
承钧：“……我就随口一说，你也不必答。”
飞升一门，靠的神格和天资，并非苦修可行，绝大多情况下，苦修多年还比不上别人的乍然一悟，神京上除了天君，恐怕无人能提前得知某地某人即将飞升，也无从得知飞升之前是何机缘，那灵官做人时又是如何一生。
自然也无人去打探这些，哪个灵官会跑去问另一个灵官做人时如何如何，跟探听别人的密辛也没什么区别。
孟阳在承钧这话一出口，立马往旁边缩了缩，口型道：“叫——你——多——嘴——”
陆吾终于开了口：“回城时偶然见到一批术士行刑，那些术士虽修邪法，但并未伤及无辜，”他顿了一下，“我便下令，将刺字之处改为了耳后。”
所以他在见到那大族长的墨字位置，便知道此人一定也是当年那一批人中的其中一个。
“这么说此人还跟你算有点儿渊源。”承钧觉得陆吾好像有什么没说，不过不重要了，毕竟陆吾肯回答这个稍微有些过界的问题已实属难得。
他接着道：“你给他留了些脸面，按说也算有恩于他，他倒好，竟然说你是短命鬼。”
陆吾神色坦然，拇指不自觉地抚过叶玉的手背，淡声道：“他也没说错。”
“我……”
话未说完，陆吾便感觉怀里的人动了动。
他以为叶玉醒了，便用另一只手将人扶了起来。
可叶玉仍全身瘫软，头也无力地低垂着，晃动间偏到了一边，露出他皱成一团的脸。
“玉玉？”承钧拍了拍他，但叶玉没有反应，反而把脸皱得更厉害了。
孟阳凑近道：“这怎么了？做噩梦？”
陆吾重新把人放回怀里，轻轻地摇了摇他的手，还未开口，便听见叶玉含糊道：
“烫……”
陆吾一愣，道：“你说什么？”
承钧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谁？玉玉？他没说话呀！”
“他明明……”陆吾低头看去，叶玉双眼紧闭，连眉头都紧皱在一起，嘴巴死死地抿成一条线，似乎在经历什么难受的事情。
“大人……”
叶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嗓音黏黏的，似有些委屈，又好像在撒娇。
陆吾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紧紧握住了怀里人的手，道：“我听到了，你说什么？”
“好烫……”
烫？
陆吾伸手试了试叶玉的额头——皮肤温凉适中，并无发热的征兆。
他又曲指探向叶玉的脖子，忽然发现他脖颈处的体温有点灼人。
陆吾立即把人掰过来，让叶玉趴在自己胸口上，又扶着他的下巴，小心翼翼地搁在自己的肩膀上。
承钧被他突然地这一□□得也有点紧张：“他怎么了？”
陆吾顾不上说话，一只手捋起叶玉的马尾往边上一搭，把他的后颈处露了出来。
叶玉后颈的皮肤光滑白皙，此时的崇骨命门上，有一个黑色的缠枝纹，十分显眼。
常人一眼看去并不能看出问题，可眼毒如灵官，便能发觉化成皮肤的叶片如同被火灼烧，一点点地蚕食殆尽，露出下边的皮肤。
不消片刻，那刚打上去不久的黑色纹路，连同其下承载的神木叶片，一齐烧了个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要说】
叶玉：昏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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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赐福（五）
叶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他撑着最后一点意识找了一下陆吾的方向, 然后朝那边靠了过去。
好像陆吾说过，如果想睡了就靠着他来着。
如果他没靠，陆吾肯定又会生气。
叶玉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直到鼻间闻到了陆吾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才放心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可能是那个大族长念的经真的有安眠效果, 也可能是他一夜的高热还没缓过劲儿, 如果不是有人忽然按上了他的后颈, 他会睡个大半天也不一定。
那是一种极其陌生的触感, 那人的手指毫无温度，凉得有些刺骨。
按上来的一瞬间，叶玉忽然明白了陆吾给他说的“命门”是什么意思, 那种极度不安全的感觉在心里爆发出来。
他知道, 这人按在了他贴着神木叶片的地方。
他在被按住的一刹那本能地想挣扎，身体却越来越沉，别说抬手，他连做睁眼这样的动作都十分困难。
紧接着, 他便感觉到被按住的那块皮肤开始发热，而按着他的手指又是寒凉的, 接触之间冷热相斥, 让他觉得非常不舒服。
迷迷糊糊中, 有人捏了捏他的手掌。带着薄茧的指腹在他的手背上安慰似的轻轻揉了揉。
他忽然就安下心来。
没过多久, 后脖子上的压力便离开了, 只是那里似乎留下了什么, 有些沉闷, 仿佛有一团死气紧紧地扒在上面。
倏然间, 他又感觉到脖颈处起了比方才更为强烈的灼热, 如同有一圈火线在灼烧着他的皮肤，那圈火线在慢慢收紧，往崇骨的位置靠拢，被炙烤的皮肤开始发烫发痛。
就好像他的身体在以很激烈的反应，要把那团死气从身上拔除，焚烧殆尽。
他只觉那热意逐步升高，高到他有些忍受不住了。
他下意识地喊了陆吾，然后便感觉自己被翻了个身，趴在了一个宽大的怀抱里。
温凉的掌心覆住了那块灼热的皮肤，精纯的灵力从那处慢慢地流了进来，温度降了下去，他昏沉的意识也逐渐开始清醒。
他听见有人轻声在他耳边道：“诶！眼睛动了一下，这是要醒了吧？”
叶玉勉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盛满了孟阳的脸。
叶玉：……
“嘿！醒了！”孟阳还是压低声音的，“感觉如何？”
感觉？什么感觉？叶玉迷迷瞪瞪地想，反正这个怀抱是挺舒服的。
有人一手牢牢握着他的手，一手揽住了他的背，他的整个上半身都靠着这人身上，自己半分力气都不用费。
就是手里空落落的。
于是他挣开了手上的禁锢，双手从这人的腰侧穿过，干脆地回抱了回去，又收回了立得有些发酸的下巴，偏头把脸埋在这人的颈窝里，闭上眼狠吸了一口。
唔，好香。
身下抱着他的人身体忽地僵硬了一瞬。
叶玉的脑子里缓缓冒出疑惑，一边又用鼻尖蹭了蹭面前脖颈侧面温热的皮肤。
“叩叩——”
提灯的声音从屋外响起：“赐福仪式结束，诸位出来罢。”
话音一落，屋子里先后响起了几声低哼，还在昏睡的那三人徐徐苏醒过来。
也包括终于神智回笼的叶玉。
他睁开眼，入目是绷直的颈线，往上是干净利落的下颌，往下是半截劲瘦有力的锁骨，至于另半截……被他的脸肉压住了。
容他猜测一下，他抱着的这个人……叶玉在心里认命地叹了一口气。
还能是谁？
叶玉故作平静地从陆吾怀里坐直，又把扶着人家腰的手收回来，语气斟酌道：“大人，我方才……”他话说得很慢，左右三个字拖出了一句话的时间来。
嗯，他方才。他方才怎么了？觉得陆吾抱着太舒服，没忍住把自己送上去了？还恬不知耻地猛吸人家的脖子。
孟阳嘴都要笑烂了，承钧则一脸兴致地等着看他能说出什么解释。
叶玉：……
“好了。”陆吾理了理被叶玉拱乱的衣襟，忽然开口，“出去吧。”
这意思是不打算同他计较？叶玉松了口气。
便听陆吾顿了下又道：“你——”
叶玉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他。
“把衣服拢好，”陆吾用只能四人听见的声音道，“你的赐福失败了。”
失败了？什么意思？
闻言叶玉摸向后颈，找到了崇骨的位置，他知道缠枝纹打在皮肤上手指感觉不出来，但他在那块来回摸了几遍，竟然连那神木叶片的边缘都找不着了。
他有点懵：“叶子呢？”
孟阳道：“估计是没了。”
叶玉：“？”
孟阳想了想：“简而言之，你烧起来了。”
叶玉：……什么屁话！
还没等他再问，叶玉的余光处突然出现了一道明亮的阳光。
灯架上的烛火已经燃尽，他们刚才的对话是在一片黑暗中进行的，只是叶玉一想到他干了什么，脑子就滞住了，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朝那边看去，原来是那名女子醒了，起身给提灯开了门。
“走吧。”陆吾又说了一句。
他站起身，朝还在发愣的叶玉伸出了手，等他把手搭上来，便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嘱咐道：“用头发挡着。”
“哦。”叶玉捋了捋马尾，长发便顺从地下垂，遮住了颈后。
几人从屋内出来，提灯同他们道了声“稍候”，便转身去了刚才钟声传来的地方，约莫是去找那个大族长了。
叶玉一出门，就看见了走廊外的地面上还站了四个人。
那四人规规矩矩地站成了两排，与刚出屋子的七人相对。他们全都老老实实地站着，等着提灯发号施令似的。
前边三个人中，一个满脸凶相，脸上错乱着大小的伤疤，另外两个年纪偏大，长得平平无奇，瞧不出是什么人物。
叶玉一眼就看见了后边独自成排余书瑾。
他轻声道：“大人，他还是来了。”
他们与余书瑾分开时曾告诫过他不要去拜那棵神树。
“当时他那样子，我以为他听进去了。”叶玉道，“看来还是不相信我们。”
毕竟对于余书瑾来说，他们只是威胁恐吓了他一番的陌生人，当陆吾跟余书瑾说让他不要来的时候，叶玉就想到了这个结果。
陆吾微微摇头：“不对。”
叶玉：“哪里不对？”
“你看他们的神色。”
叶玉转头。那四人面容沉静，仿佛对接下来去拜神树没有一点激动，期待，或者高兴的神色，甚至可以说毫无情绪波动。
他们对面前这七个人丝毫不好奇，连瞧都不瞧一眼。
叶玉隐隐觉得这种表情似曾相识。
承钧听见他们的对话，也朝地面上的四人看过去。
“啧，这几个人怎么跟……”他找了个词形容，“出家了一样？”
他这样一说，叶玉恍然明白刚才那种感觉从何而来了。
他们在田间见到的那几个农人就是这副“看破红尘”的模样，对站在田埂上的他们视若无睹。
“大人，”叶玉低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陆吾道，“不过可以去问问。”
“问谁？”
“余书瑾。”
叶玉：？
陆吾从廊上走下去，径直走向余书瑾。
叶玉连忙跟了上去。
承钧和孟阳也跟着一动，剩下那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以为是都要下去列队站好，便也跟着排成一排站在他们身后。
叶玉走过去时看见余书瑾虽然也是那副淡然的神色，素衣袖袍下的手臂却在微微发着抖，仔细去看，发现他的眼睛里不时闪过一丝慌乱。
……很好，装的。
余书瑾看见他们走过来，假作平静的眼睛里立即有了起伏，如同看见了救星。
他们刚在他身边站定，就听见余书瑾压着嗓子道：“两位大哥，救命！我出一千金！救我！”
叶玉：“……发生什么事了？”
“这里真的有鬼啊！”余书瑾用气音道，“他们、他们被附身了！”
说完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说法不太准确，补充道：“二位走了之后，我认真想了想，决定听这位大哥的话，”他冲陆吾一努嘴，“谁知我这臭手，一开门就撞到那个强盗，就是满脸疤那人。”
“他原本好好地坐着，我开了他的门，他也没什么反应，给他道歉他也不理——要知道刚进来那会，我不小心踢到他的木盘，他差点把我拖进汤池里打一顿。”
“然后就响起了钟声，你们听见那个钟声没有？”说到这里，余书瑾的气音都破开了，声音有些发颤，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忽然转过头看我……他扭头时眼珠竟然不动！不动！”
“你们见过卖艺人手里的人偶吗？就是那样！他的眼珠好像跟他的身体是两部分！”
【作者有话要说】
孟孟：简单来说就是，你烧（平舌）起来了
叶玉：蟹蟹，大家都烧得红红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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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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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瘟疫
不用他再多形容, 叶玉也能想象出那个情形。
叶玉：“……那你还不跑？”
“我想跑的，”余书瑾崩溃道，“走不动腿……然后提灯就来了。”
他没办法, 只好学着这几人的模样跟了过来。
余书瑾话音里带上了哭腔：“二位、几位大哥救我，价钱好商量，我有钱。”
叶玉：“……”
他看了眼压着嘴角抽抽的余书瑾。
若不是他和陆吾碰巧闯入那个房间, 现如今情绪如此鲜活的余书瑾大概也会变成前排这几个人那样。
他正想着, 忽听得陆吾问余书瑾道：“还想去烟花之地么？”
叶玉：？
余书瑾：？
他反应了一下, 还是诚实地道：“这地方太邪门儿了, 我要能活着回去，肯定得去压压惊。”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只要不死在床上。”
叶玉：……不死在床上, 难道还能死在天上？
“烟花之地？”承钧听了一耳朵, “跟那种地方有什么关系？”
孟阳也凑过来。
之前叶玉给他们说了查探到的信息，也提到过余书瑾的黑雾，只是省去了他们沾到黑雾后发生的事情。
孟阳是个聪明的，他瞥了眼余书瑾, 立马就明白了他身上的黑雾是七毒中的哪一种。
“啊……他身上这黑雾难道是……”孟阳后知后觉道，“你们俩吸了没怎么样吧？”
他说得正经, 本意是问那黑雾有没有什么问题, 但在略有些心虚的叶玉听来就是另一个意味了, 更何况他俩吸了之后确实这样那样了。
孟阳这一句话, 让他不禁又回想起了那个场景, 难免有些耳热。
叶玉悄悄瞟了眼问完就不说话了的陆吾, 他似乎没听见孟阳说了什么, 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沉稳端方, 跟那个不受控的陆吾判若两人。
“……”叶玉掩饰性地咳了一下, “有大人在能出什么事。”
“也是。”孟阳颇为赞同地点头，又叮嘱道，“不过这毕竟是七毒，还是小心的好，若是心志不够坚定，恐怕会被放大自身的心念，做出难以预料的举动。”
呵呵，多会说话啊，哪壶不开提哪壶。
叶玉：“……孟孟你懂得真多。”
他心里暗暗把孟阳骂了一轮，余光往身侧看了一眼。陆吾身姿端正，眼睫却微垂，闻言不自觉地轻颤了两下。
叶玉以为自己看错，偏头去看时，陆吾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神色淡淡地目视前方。
孟阳谦虚道：“哪里哪里，略懂而已。”
叶玉：“……”
余书瑾斜着眼只看见他们嘴唇一翕一合，半点儿声音都听不见，着急道：“几位大哥，你们在说什么？能不能大点儿声？”
“别急，”叶玉回道，“商讨怎么救你呢。”
“多谢各位大哥！多谢多谢！”余书瑾连连道谢，许诺了一大笔钱后又问道，“各位什么打算？”
他倒是能看出这几个人是有本事的，至于多大的本事就不好说了，不过这话不能直说，万一惹怒了这几位，不管他了就完了。
余书瑾斟酌了一下，委婉道：“那个大族长整天戴个面具，遮遮掩掩的，底下说不定是个吸人精气的妖怪！咱们要不别跟他对上，找机会悄悄逃走？”
他们几个人均千岁，哪里听不出余书瑾的言下之意，叶玉敷衍他道：“别担心，装你的和尚去。”
不过余书瑾这么说还真有那么点相似，但陆吾说过，没有妖怪会以七毒那种损灵智的东西为食。
叶玉自语道：“这大族长非人非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诶，你别说，”承钧插嘴道，“他还真的是人……起码以前是。”
“以前是人？”叶玉吃惊道，“多久以前？”
“一千多年前吧。”
孟阳悄声道：“你绝对想不到，这个大族长跟陆吾真君还有点儿关系。”
叶玉：“？”
他好像睡了一觉，错过了很多东西。
孟阳不愧是写话本子的，添油加醋又言简意赅地把赐福时陆吾的发现给叶玉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陆吾在旁边听着，都能想象到这个人听完会发出怎样震惊的感叹，可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听见身边传来动静。
他微微转头看去。
叶玉听得皱眉，抱着手臂似乎在思索，觉察到陆吾的目光，他便问道：“大人，那批术士处以墨刑之后会如何处置？”
陆吾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不过他立即就明白了叶玉的想法。
承钧说过，当年他来寻那神树时，这里还只是十万大山，不似戈壁沙漠的贫瘠，这里是另一种杳无人烟的荒凉。
一个凮国因修习邪术被捕的术士，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呢？
陆吾还没来得及开口，承钧就接话道：“受了刑算处罚过了，应当是放了？”
叶玉却另道：“你们还记不记得羽公子说，寿华泽以前是疫病谷？”
他直觉凤羽那样的人，不会把道听途说的消息随口说出来。
那么这个山谷在成为“寿华泽”之前，就是“疫病谷”，尸横遍野也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一旁半晌没作声的陆吾忽然沉声道：“瘟疫。”
陆吾飞升多久，凮国就亡了多久，一千多年的时间足以忘记很多事，尤其这种对他而言微不足道的小事。
之所以他看见大族长耳后的字，还记得起自己曾经下过那一道命令，是因为同年凮国爆发了一场席卷皇城的瘟疫。
那场瘟疫单单在皇城中扩散，凮国皇族染病者超了大半，两三年间便人丁稀少，权力几经易主，最后凮国覆灭。
那场瘟疫就如同一个巨大的转折。
陆吾声音沉稳，神色平静，谈起故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讲的是别人的事。
承钧啊了一声道：“这我好像有点儿印象。”
他飞升之前最后一次经过凮国，本想去一趟还算安定的皇城，进宫内看看皇族收藏的宝剑，岂料那边传出了瘟疫，因此作罢，转而游历别处去了。
“如此说来，”承钧推测道，“会不会是这批人染了瘟疫所以被流放到这里？”
也可能在流放途中，身染瘟疫的人发了病。叶玉心道。
只是他从陆吾这寥寥几句中，总觉得哪里不对。无论是叙述中那场莫名其妙的瘟疫，又或者是陆吾。
不过现在他没时间多想。
既然他们已经推敲出了这个大族长的来历，那现在就只有一个问题了。
叶玉道：“一个染病的术士如何成了寿华泽的大族长？”
他一个凡人又是为何能控制神树？又为何能活一千多年？
孟阳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做了个“嘘”的口型。
紧接着叶玉便听见廊上传来了迟缓的脚步声。
他抬眼望去。
大族长和提灯一前一后，从廊上慢慢地走了过来。
他身材高大，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一千多年的岁月并没有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什么痕迹，若不是看过他面具下尸体一般的脸，还以为斗篷下是一个身康体健的壮年人。
他的脸藏在木质面具后，只有眼睛从那黑洞洞的面具眼窝下露出来。黑白色的眼球被眼皮盖住大半，从眼缝中慢吞吞地挪移过来，扫了地面上的众人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叶玉觉得他的眼神在陆吾身上极快地停留了一下。
然后他从众人身边走过，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们，径直走向不远处的木牌楼。
倒是提灯停了停，示意他们跟上。
那三个失了智似的人首先动作，紧跟着提灯走动起来。
余书瑾无法，也只好跟了上去，他转身时拼命冲叶玉使眼色，都快把“救命”两个字写脸上了。
叶玉：……
他也转过身，便见到凤羽和牧川已经由人领到了牌楼下。
他二人离牌楼很近，跟那大族长也就两三尺的距离。
凤羽侧着身，朝走过来的众人看了一眼，对上叶玉望过来的目光，冲他笑了笑。
提灯带着人在牌楼内侧站定，众人静静地等待着。
只见大族长缓缓地抬起了手——或许说挥袖比较恰当，他的手仍然缩在衣袖内，只有一截青白的食指伸了出来。
然后轻轻地，在牌楼中间的空中点了一下。
以他的手指点的那处起始，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面，铺满了牌楼中间的通道。
叶玉他们早就见过，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有那几个神智尚存的凡人发出了几声低低的轻呼，像是被此“神迹”惊到了。
大族长开启完阵门，却先是转向离他最近的凤羽，双手交叠，抵在额前微微躬身，朝他行了一个礼。
他放下一只手，另一只仍然横在身前，朝凤羽伸过去一段。
那意思似是要扶着凤羽进阵门，就像是牧川平日里做的那样。
若说行礼是因为凤羽身份尊贵，倒也说得过去，可这个动作就有些出人意料了。
凤羽挑了一下眉。
面前人弓着身，既不说话也不催促，等着凤羽把手放上去。
凤羽刚一抬手，牧川就拦了一下：“公子……”
“无事。”说着，凤羽将手搭在了那只袖子上，看位置应该是手背。
大族长这才直起身，扶着凤羽走向那层垂下来的水面。
跨入阵门前，大族长突兀地开口道：
“无福之人，不得见神木。”
下一瞬，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牧川落后了几步，跟着便要往阵门里去，他脚下使了一些功夫，只在原地足尖一点，便飞身撞向那层水面。
水面被他撞破又瞬间合拢。
牧川站在牌楼的另一侧愣了一下，转过身跟同样惊诧的众人隔着一层水面对望。
第65章 入阵（一）
他立即又试了几回, 也是徒劳地从一侧穿到另一侧。
牧川再一次穿回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怔楞变为了焦急，他几步间来到提灯面前, 猛地伸手扣住了他的咽喉。
牧川眼睛里压抑着欲出的狂躁，冷声道：“你们把公子带去了哪里？！”
提灯虽被他的突然出手吓了一跳，但脸色未见慌乱, 似乎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他被大力掐着咽喉, 吐字十分困难：“请、勿担心, 你家公子有、大族长在, 断、不会有事……”
闻言牧川眼里的狂躁稍稍稳住，他手上的力道仍然没松：“为何我不能进去？”
提灯声音断断续续地重复了大族长那句话：“无福之、人，不得见、神木……”
叶玉和陆吾二人对视一眼。
他才不信什么“有福无福”之类的鬼话, 一个阵门而已, 难道还能检验人的命数？
牧川进不去，不过是因为他没有通过这座阵门的通行令罢了。
至于通行令……
“大人，”叶玉小声道，“是那个缠枝纹？”
陆吾轻声道：“嗯。”
果然。
得到陆吾的肯定, 叶玉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从地载寿华进来的入口是依靠神木发芽的木枝通行，这个阵门进去则依靠的是那个黑色的缠枝纹。
大族长只不过是一介凡人, 任凭他再如何妖化, 邪术如何厉害, 也不能到可以控制神木的地步, 那便只能是这缠枝纹跟神木有联系了。
会是什么联系呢？
思索间, 叶玉晃了一眼陆吾光洁的后颈。
陆吾没有被赐福。那是不是说, 陆吾也进不去？不仅是陆吾, 依孟阳所说, 他后颈的缠枝纹也莫名被烧毁了。
一旁牧川终于放开了手, 厉声道：“带我进去！”
“我办不到，”提灯捂着喉咙咳嗽了几下，连连摆手，“不论是谁，都只能进去一次。除了大族长，没有人能多次拜见神木。”
牧川的脸色一下变得极为难看。
提灯不去看他，缓和了气息转而对众人道：“你们进去罢。”
排头那三人一令一动，提灯话音一落，他们就如木偶般走向阵门，没入了水面之后。
余书瑾僵持着没动，悄悄背过手冲身后的叶玉死命地摇。
叶玉低声道：“……你只管进。”
余书瑾似乎还是不放心，手又快速地摇了一阵，见没再得到回应，只好一咬牙跟了进去。
承钧和孟阳自然也能想到进入阵门的关键是赐福之时打在后颈上的缠枝纹，只是现在陆吾和叶玉二人，一个没被赐福，一个赐福失败，按说都进不去阵门，难道把他们留在外边？
孟阳小声道：“你俩进不去可如何是好？”他颇为忧心道：“玉玉就算了，陆吾真君也进不去，这要是里边儿有什么状况该如何应对？”
叶玉：“……”
什么叫他就算了？
“不一定，羽公子也没有被赐福。”承钧忽然道，“他被大族长带进去了。”
众人被他的话提点了一下。
这缠枝纹不仅仅是入阵的通行令，还能移出人的七毒，把人变成那些寿华泽人那样的行尸走肉。
那大族长既不敢对凤羽下手，又不得不带人进去拜神树，只能自己带进去。
难怪那大族长非要凤羽扶着他，不然凤羽也会如同牧川一样，被拦在外面。如此说来，是不是身上有缠枝纹便可以带人进入？
陆吾抬眼看向那层水幕，沉声道：“可以一试。”
若还是进不去，恐怕只能强行破开阵门了。
四人无视提灯的目光低声商议，倒是后边的三个人有些站不住了。
以往他们三个都跟在这几个人后面，只是如今已经有人在前头进去了，这几个人又磨磨蹭蹭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那个小个子干脆不等了，绕过他们上前，先行一步跨了进去。
剩下的二人见了，也跟着走了。
木牌楼下便只剩了他们四人。
提灯不由问道：“几位？”
“就好就好！”孟阳应了提灯一声，回头对叶玉道，“那行，我和承钧仙君一人带一个。”说着他便向叶玉道：“玉玉，你跟……”
话音未落，孟阳就觉得周身一凉，改口道：“承钧仙君，我带陆吾真君。”
承钧：“……”
叶玉表示同意，坦然地站到了承钧的身侧抓住了他的手臂。
陆吾淡淡地扫了一眼他搭在承钧臂上的手，道：“走吧。”
四人商议妥当，便一起走向阵门。
“六六！”
刚到阵门处，叶玉忽听得牧川喊了他一声。他转头望去，只见牧川冲他拱手，恳切道：“烦请几位照顾一下我家公子。”
他的神色有些欲言又止，好像笃定凤羽会在里面出什么事似的。
叶玉心里突然闪过这样的想法。不过里面情况未知，他倒没想把牧川也弄进去，点点头道：“好。”
闻言牧川担忧的脸色好了几分：“多谢。”
这边承钧走到阵门前，先是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往里一探。
这回他的手没有出现在水幕的另一边，而是如同他之前看见叶玉的手指那样，整个手臂连同衣服都被截断了。
承钧回看了叶玉一眼，肯定道：“可以进。”
孟阳放下心来，至少这个方法是可行的，他正想着，便感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轻轻按了按，隐隐有催促之意。
陆吾：“走。”
四人对望，承钧和孟阳打头，跨入了阵门。
叶玉拉着承钧手臂，原本准备紧接着进入，不过以往他都是牵着陆吾的手，这回换了人，心里竟然有些不大习惯，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陆吾，正好对上他也看过来的目光。
陆吾一只手搭在孟阳的肩上，眼睛却不觉看向了叶玉那边，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在触碰到水幕的时，竟被水幕阻挡在了外面。
陆吾只看见叶玉忽然微微睁大了眼睛，在消失的一瞬间突然朝他伸出了手！
其实叶玉离他远超出了一臂的距离，这一下本是碰不到他的，可叶玉朝他伸手的那一刹那，他鬼使神差地将手递了上去。
这一下叶玉用的力道颇大，大到陆吾这样身高腿长的武神也被拉了一个趔趄，脚下猝不及防地变换了方向，转而向另一侧的水幕撞了过去。
陆吾只觉一层清爽的凉意自他周身一扫而过，等眼前一片水光散去，周围的景物全都变了，只有被叶玉拉着的手还连在一起——好在他反应迅速，立即便稳住了身形，没有因惯力将面前的人扑倒。
便见叶玉一手拍着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道：“幸好幸好！”
承钧一转头身后跟了俩，不禁愣了一下：“啧，还能这么带？”
“诶，”孟阳疑惑道，“怎么回事？”他进去的那一瞬间，便感觉肩上的重量忽然一轻，回头望去时，陆吾已经跟着叶玉出现在承钧的身后。
“能什么？”叶玉道，“大人差点没进来。”
原来方才入阵门之时，他看见陆吾本来搭在孟阳肩膀上的手却没有随着孟阳的消失而消失，反而同牧川一样穿过水幕，伸到了牌楼的另一侧。
叶玉一时情急，下意识就伸手去拉他，不料还真将人拉了进来。
承钧和孟阳闻言面面相觑。
孟阳道：“这样说来，身上有缠枝纹的人并不能将人带进来么？”他看向叶玉，不解道：“那玉玉你为何能进得来？”
不等叶玉回答，承钧便想到了什么：“之前在牌楼之下，玉玉就能触发阵门，咱们连碰都碰不到，当时我还以为是凑巧，如今一看……”他扫量着叶玉，“莫不是玉玉你同这阵有什么关系？”
“那能有什么关系？”孟阳接着道，“想过这种封闭的阵门，要么身上有过阵门的通行令，要么是这个阵的主人。”
“玉玉身上可没有缠枝纹，难不成这个阵还是他落下……”孟阳一番分析，话音一顿，目光直直地转向叶玉，“不会吧？！”
他这一说，另外二人也朝叶玉看了过去。
叶玉：“……”
“你看看我，”他两手一摊，没好气道，“可能么？”
孟阳上下看了眼叶玉。
神京第一纨绔，刚死回来，只会飞，没有神格。
哪一点都支撑不起这么大的阵法，更何况这阵法中还有一株神木压阵。
对叶玉这么一个小废仙来说，难度确实有点儿大。
“也是。”孟阳赞同地点头，“你不可能。”
叶玉：……
孟阳百思不解：“这倒是奇了怪了。”
陆吾的眼神越过孟阳：“先跟上他们。”
三人转身，循着他的目光，这才发现这道阵门竟然是开在一座矮山山脚，丰草长林，山风阵阵，全然如同进入了另一个地方。
不远处，先前进来的那一批人正由那大族长带着往山背后走。
四人不再多说，提步追了上去。
绕过山脚线，面前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草地一直蔓延到与天空相接。
平坦无垠的草地上，孤零零地伫立着一株郁郁葱葱的大树。那棵大树无花无果，只有一顶茂密的树冠，向四周铺陈舒展，远远望去，犹如一柄巨大的伞盖。
叶玉甫一见到那株神木，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奇异的熟悉之感。
陆吾见他微微蹙起眉心，便停下来问道：“怎么？”
叶玉没回他，却喊了一声落后几步的孟阳：“孟孟。”
孟阳听见叶玉叫他，紧走上前：“啊？”
叶玉指着那株神木：“你看。”
孟阳顺着他的指向看去。
“这株神树，像不像丹木？”
第66章 入阵（二）
一踏入矮山背后, 叶玉便感受到了若有似无的灵气，很淡，可在这灵气之下, 似乎还包裹了什么其他的东西，连带着那些灵气吸入体内，有些心口发闷, 不是特别舒坦。
让他忽地想起了第一次伸入阵门时, 缠绕流连在他手指间的东西。
那种黏腻的触感, 绝对不会是什么好物什。
孟阳直愣愣地看着前方那株神木, 半晌才道：“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那么点儿意思。”
实际上无论是外形还是灵气，这株神木都跟丹木天差地别, 但孟阳自飞升就被安排在灵官渡办事, 陪了丹木也有个一千多年，他一见到寿华泽的这株神木就隐隐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不过他也就罢了，玉玉就见过一两次丹木，居然也能一眼便分辨出来这种细微的相似。
承钧扫了眼神木, 纳闷道：“像？哪儿像？”
他虽不常去领供奉，也是见过灵官渡的那株丹木的, 丹木明明是一顶花冠, 跟这神木一红一绿, 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叶玉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就是……一种感觉。”
这种感觉他说不清, 就好像是——久别重逢。
但他跟一棵树有何好久别重逢的？
实在是奇怪得很。
“起码这株传说中的神木确实是货真价实的灵物, ”孟阳道, “不是那个大族长装神弄鬼搞出来骗人的。”
“那感情好, ”承钧想到他跟着来寿华泽的初衷, 已经有些兴奋地开始搓手, “先过去看看。”
四人继续前行。
只是叶玉却揣着这种感受，一路上都没怎么吭声，方才他还能理直气壮地反驳孟阳这个阵跟他没关系，可现在看到了那株神木他心中涌起的那些莫名奇妙的感觉，这话就说不出口了。
“怎么了？”陆吾又问道，他与叶玉并肩，走在承钧和孟阳后边。
叶玉下意识摇了摇头，迟疑了片刻后道：“我好像……来过这里。”
他当然不可能来过这里，他用的是别人的躯壳，心中便自然把这种相识之感归结于原主——
玉玉仙君，应当来过这里。
这一路来，从那把盆栽一样茂密的神木木枝，到他不经意触发的阵门，再到他随手一捞，能把没有通行令的陆吾带进来。
若还看不出问题，他便也不是缺心眼子，而是长了颗木鱼脑袋，里头空空如也。
叶玉想了想又道：“那株神木，我觉得很熟悉。”
陆吾听了没有立即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叶玉不明白他的“嗯”是什么意思，是不在意还是觉得他想得太多？
倒是孟阳转过头道：“还真是？”
叶玉说话没有压低声音，再说这么近的距离，别说灵官，凡人都能听个一清二楚。
他语气中的不敢置信依然占了大半。整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神京纨绔，能跟阵法扯上关系就很让人意外了，别说还是如此宏大的阵法，这要靠多么雄劲强悍的灵力才可以支撑？
怎么看玉玉都不像是有那个本事的。
叶玉道：“……我也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感觉本来就是一种很难描述和形容的东西，更何况这感觉还不是他自己的。
“对哦，”孟阳只道是他死而复生的后遗症，恍然道，“你这回活过来忘了很多东西，连我都不记得了。”
可不是嘛，元凶还在旁边呢，虽说是玉玉的不对，但陆吾真君下手也忒狠了，要不是玉玉又活了过来，陆吾真君一顿雷刑少不了。
那可是天雷！受完还有几分命在都不好说。
孟阳嘴快来不及捂，说完悄悄瞥了一眼陆吾，见他神色淡淡，似乎没因为他提起这件事有什么反应。
同时小心翼翼看过去的还有叶玉，他好不容易同陆吾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孟孟这个二缺又旧事重提，这不是存心坑他呢么？
承钧也回了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叶玉见此连忙扯开话题：“承钧仙君，你有话要说？”
“玉玉，”承钧难得有一点局促，张口便先讨饶，“我多嘴问一句——”
他这句出得突然，连陆吾都看了过来。
“呃——你还记不记得，你飞升前在凡间是做什么的？”
不久前承钧才因为问了陆吾飞升前的事吓了一回，许是没在陆吾那里碰壁，叶玉又是一个软软的好性子，承钧笃定他不会生气，于是嘴又多了。
神京无人不晓的玉玉仙君，长了一张显小的桃花面，生活奢靡，为人骄矜，从来没听说过凡间有他的庙宇，也不见他领过供奉，却好端端地做了七百来年的灵官，如若不是他打起了陆吾的主意，就这样再奢靡七百年恐怕都不成问题。
可是，他哪里来的那么厚的功德？这个问题长年居于神京未解之谜榜首。
“我没有别的意思，”承钧连忙找补道，“玉玉你看，我么是铸剑的，陆吾是武官，飞升前是一国的将军，孟阳嘛……”
孟阳举手：“我就是一个小小的史官。”
“对，各个灵官的职位都同他飞升前有关，这大概不算秘密？”
巧了么这不是，玉玉就是灵官中的另类，他没个一官半职，谁都不知道他的事，起先这个问题也上过榜，不过他整日游手好闲，没个正形，大家对此的好奇心也就消退了。
总不能在凡间也是个废物纨绔吧？那叫那些历尽千辛万苦才飞升的人怎么想？多半会气死。
承钧又道：“况且你要是同寿华泽有什么牵连，也应当是——你飞升前的事。”
毕竟飞升后，玉玉仙君一直在勤勤恳恳地当他的小废仙，没空来寿华泽跟一棵树培养感情。
叶玉当然不会觉得承钧冒犯，可问题是他也不知道啊，他占的是别人的壳子，满打满算他也才二十出头，七百多年前……估计在排队投胎呢吧。
不过这话他万不能说，只好装傻充愣，含糊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陆吾似有所察觉到他的为难，看了他一眼道：“不想说就不必说。”
叶玉朝他眨了眨眼睛。
这样一来，承钧便也不再问了。
前边一行人不紧不慢地朝神树走，四人脚程很快，已经离得很近。
大族长把一行人带到离神木约莫十丈远处便停了下来，不再继续向前。
这个距离去看神木，愈加显得高大挺拔，丝丝缕缕的灵气从神树中溢出，仿若有形一般，围绕在众人身侧。
叶玉伸出手指勾了勾，山谷中一丝风也无，只感受到了微微的凉意。
他环视了一下整个山谷。背后矮山环绕，偌大的山谷中只有一片青翠的草地，以及彷如仙境一般升腾的淡淡灵气。
不对。
那些东西呢？那些黏腻的、纠结在他指尖的东西在哪？他之前明明清楚地感受到了它们的存在。
眼前只有巨大的神木，它苍翠的枝叶蕴着无尽的生命力似的，完全无法同那些肮脏的东西联系起来。
叶玉思索间，大族长转过了身，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面前的众人。在看到陆吾时，他那耷拉的眼皮下闪过十分明显的惊愕。
不过他很快便把这种情绪压了下来，似是认为这样一个命格的人翻不了天，对众人道：“到了。”
除了余书瑾有些瑟缩，其他凡人见到神木，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亢奋，就连那三个木偶似的人，眼眸中也微微闪动着欲出的某种情绪。
凤羽离他最近，道了声：“这就是神木？”说着便要往前，被大族长拦了一下。
他沉沉道：“就在此处即可。”
“哦，”凤羽估计是头回被拦，面上有一抹不快，“接下来如何？听闻神木可治百病，我可是冲这来的。”
见他没想硬闯，大族长便收了手，眼珠缓缓地划过众人：“静心，凝神，诚心诚意地向神木求愿。”
话未说完，已经有人在按着他的话开始默念。
大族长继续道：“告诉神木，你们是自发自愿，祈求它接受、消弭你们身上的疾病和苦厄。”
说着他转过身，双臂交叉，面向神木跪了下来：“跪拜！”
众人纷纷跪在了地上。
“拜么？”叶玉轻声问陆吾，他只是冷冷地看向前面正要深深叩拜下去的大族长，没有回答。
叶玉只得转向另一边：“孟孟，咱们拜么？”
“拜啊，”孟阳倒是很干脆地跪了下来，“这神木也是天生灵物，比咱们年岁不知道大了多少，拜一拜不吃亏，再说我每日也要拜拜丹木，没差多少。”
承钧一听是这么个理儿，待会儿他还琢磨着要去掰人家的枝，拜一拜当先认个错，顺便求神木不要吝啬，给他个大的，便也跪了下去。
“喔！”叶玉点了点头，跟着也要往下跪，哪知膝盖刚弯下来，便被一股力道阻了一下，硬又给他抵了回来。
然后便被陆吾扶住了手臂。陆吾轻轻地掀了掀眼皮，示意他看。
叶玉眼神向前。
只见那些凡人虔诚叩首，后颈上的缠枝纹便全部露了出来，不多时，一束烟雾状的黑色纹样从中冒了出来，藤蔓一般扭曲盘旋上升，与那扩散的黑雾不同，这些藤蔓几乎凝成了实质，在空中相互纠缠，而后迅速地俯冲下来。
粗壮的藤蔓如同活物般势如破竹，根根锥进大族长的后颈！
第67章 入阵（三）
余书瑾留了个心眼, 站的时候离叶玉比较近，一听见大族长叫他们跪拜，虽也听话地跪了下去, 上身却转向叶玉想要求救。
还未开口，他就好像被什么击中似的，眼神忽地涣散开来, 保持着半拧着头的姿势不动了。
脖子后边的缠枝纹上, 黑色雾气凝成的藤蔓一点一点地冒出了头。
不知怎的, 其他人的黑雾凝结得极快, 而余书瑾的却要出不出，仿佛被人阻住了。
这是……七毒？！
大族长在神木前就开始吸食他人体内的七毒了？
叶玉突然想到，那些凡人是看不见这种黑雾的, 身上有缠枝纹的人, 也闻不见七毒散发出的臭味。
这个大族长到底在做什么？竟然急不可耐到以为他们看不见，堂而皇之地吸食？
牧川的请求在他脑中闪过，叶玉立即看向离大族长最近的凤羽。
他似乎对那些黑雾藤蔓无知无觉，而是虚握着拳头放在鼻尖前, 拧眉看向俯跪在身侧的大族长的后颈。
二人顺着他的眼光看去。
黑色藤蔓的最终之所，大族长的后颈上, 也打着一个一模一样的缠枝纹, 不同的是, 那个缠枝纹竟然是银色的, 还泛着浅淡的灵光！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叶玉顾不得把俯身跪拜的承钧和孟阳拉起来, 也无暇去想大族长脖子后边那个银色的缠枝纹是怎么回事, 下意识地想去阻止这一切。
若是让大族长将这些凡人身上的七毒吸食干净, 待会儿出去的, 便是一群没有灵智的木偶！
怎么办？！
可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去切断这种阵法连接，只是本能地想要按住大族长后颈上的银色缠枝纹，阻拦那些藤蔓的进入。
对！拦住他！
叶玉刚一动，陆吾就觉察到了，他几乎是同时就伸手想去拉他的手臂——对付玉玉这样一个只会飞的小废仙，压根不需要用灵力，单靠手劲儿就能把人捞回来，陆吾一直都是这样做的，这次也是一样的反应。
岂知他手一伸出去，却抓了一个空，微愣之间，视野中叶玉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大族长身后。
叶玉如他心中所想的那样，提掌拍了一下大族长的后颈。
“啪——”
数条黑色的藤蔓齐齐凝滞，悬停在叶玉的手背之上一寸处。
触及那个银色缠枝纹的瞬间，叶玉的脑中忽然传来了“沙沙”的声音，仿佛有微风吹过树冠，树叶摇动，相互轻触擦响。
他只觉得眼前迷蒙起浓重的白雾又慢慢消散，各种画面如同潮水一般向他涌来——
视线向下，是一段及地的云袍前摆，雪白的靴子尖一下一下从云袍后露出，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地上横七竖八的人。
这些人大多穿得破破烂烂，但都统一的脸上没有好颜色，有的甚至烂疮流脓，皆是一身的病气，他的耳边不停地听见他们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绕过那满地的病人，视线终于上移，前方是一个简单的小木屋。
一只修长的手推开木门，他听见有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仙君。”
他转过身，看到身后站了一个男人。
这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还算整洁的囚服，脸也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而且……
他微微皱眉。
这个人身上有一股尽力克制的邪气。
他的视线扫过男人耳后，那个被头发略微挡住小半的黑色“罪”字：“苍术？怎么？”
被叫做苍术的男人恭敬道：“仙君带来的仙药很有用，但……疫病谷的人太多了，还是不够，每天都有人死，尸体堆积一日比一日多……”
疫病谷？
叶玉心中一愣，想发问，说出口的却是：“还有多少人可救？”
“疫病谷本来就是各地扔掉想放弃的病人，全都是病入膏肓，”苍术道，“能撑一撑的，再加上那些还未断气的，统共还有三四百……这两天死了接近二百人了。”
停了一会儿，苍术又道：“很多人只剩一口气，其实……拖着还不如死掉。”说完他偏过头，捂着嘴闷声狠咳了几下。
“……你也染上了？”
苍术笑笑：“同我一道押解过来的那批囚犯里也有人得病，我早知道无可避免。”
半晌，叶玉听见自己的声音：“给我一点时间。”
声音很沉重，像是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眼前乍然一黑，再睁眼已到了一处山坳，面前一株巨树伫立在他面前。
身侧还是那个苍术，他声音清亮了许多，脸色也比上次见到要自然。
苍术看过来的眼睛发亮，高兴道：“这神木真是厉害，拜过立即就有成效，多来几次便可好得差不多了。”
“嗯，”叶玉听见自己的嗓子闷闷地回应了一声，似乎是身体不大舒服。他的视线看向苍术的后颈，上面有一个银色的缠枝纹，“待身体好了之后，这个纹路就会消失，便可不必再来了。”
“好，您……”苍术脸上露出关切，“我瞧这几日您面色不大好。”
“无事。”他见苍术欲言又止的模样，“怎么？”
“昨日我发现有人不见了。”苍术道，“估计是病好了返乡去了。”
“嗯。”
“同我一道的也有几人不见了，”苍术迟疑了一会儿，又道，“我们都是皇城流放来的，那几人心术不正，万一回去之后放出神树的消息，那些皇族肯定要来抢，毕竟皇城中也在闹瘟疫，死的人也不少。”
心术不正？叶玉腹诽，比得上你心术不正？
这具身体似乎知道他担心什么，张口道：“不必担心，没有缠枝纹，进不来阵门。”
苍术似松了一口气：“那便好了。”
叶玉听见自己又开口：“皇城也在闹瘟疫？”
“对，这瘟疫来得很奇怪，”苍术道，“不过凮国连年征战，国力早就是强弩之末，前方战事催紧，听说也只是勉强支撑，恐怕这一回，要死很多人了。”
叶玉没有听见自己答话。
苍术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问道：“仙君想去看看？皇城还是战场？”
“本来是要去战场——受人之托，送点东西，”他似乎并不排斥这个叫苍术的问他这种带有一丝探究的问题，“你这般说，倒想先去皇城看看了。”
“您想去皇城救人？”
叶玉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妥意味，这副身体的主人也听出来了：“怎么？”
苍术犹豫半天，道：“仙君，皇城中染病的不比疫病谷，估摸着得成千上万，若您想救得如此之多的人绝非易事，恐怕得颇耗心血……而、而且那宫内的皇族，死了倒更好。”
“死了便会输掉战事，不会再打了，咱们哪管是不是凮国统治，只要安居乐业便好。”
“没了凮国那些皇族，也只是换人上位，与百姓又有何干呢？朝代交迭无可阻挡，治好了他们，也只是给百姓多几年苦难罢了。”
叶玉对他这番话不置可否。
不过他忽然想起了陆吾曾经说过，凡人自有凡人的气运和命数，就算是灵官也不能擅动，这个仙君若真有这样的想法，恐怕会不得善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只是道：“苍术，谷中暂且由你照看，待大家病好，是去是留由他们自己决定，若他们愿意留下来……”
话未说完，苍术突然道：“您忠人之事之后，还会回来的吧？”他急忙补了一句：“您的树还在呢。”
“嗯，会回来的。”
“那我也不走，”苍术闻言道，“我在这儿等您回来，帮您管理疫病谷。”
“好，”叶玉感觉自己笑了笑，“不过大家病都好了，这里就别叫‘疫病谷’了，哪有人住的地方叫这种名字。”
苍术：“您觉得叫什么好？”
“嗯……叫寿华泽吧，健康长寿，福泽一生。”
……
脑中剧烈起伏一阵，一些类似记忆的画面纷乱而过，再清醒过来，叶玉发现自己已经被陆吾抱在怀里，离那骤然起身的大族长退了一丈。
那些藤蔓不见了，余书瑾后颈要冒不冒的黑雾也收了回去，除了凤羽和他们四个，其他人全都瘫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面具下的眼神阴鸷：“你们是什么人？！”
孟阳和承钧立即围了过来。
孟阳叫道：“玉玉，你胆子也太大了！”
承钧也道：“瞎跑什么？”
陆吾刚想责备叶玉贸然行事，便见他从自己的怀抱中露出小半张脸，向那大族长试探道：“苍术？”
大族长的身形一滞，嘶哑的声音有了几分警惕，好像又有些许期待：“你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大人，你把我脸上的仙术解了试试？”叶玉仰起脸小声道。
陆吾垂眼看向怀里人，没有动作。
叶玉又小声解释：“刚刚我，嗯……看到了一些画面。”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会涌现那些场景，不过他能确定的是那就是他自己的声音。
陆吾这才依言把他脸上的术法解掉，顺手抹去了自己的。
术法解除后，只有凤羽看着他微微挑眉，苍术却没有什么反应。
他眼中冷意更甚：“诸位来我寿华泽，究竟是何来意？”
“为了神木？”
【作者有话要说】
叶玉：大人，帮我把脸变回来
陆吾：好，BUT男朋友帅帅，我也要帅帅，般配！
叶玉：……
第68章 入阵（四）
叶玉见苍术对他的真容毫无波澜有些意外。
他酌量着道：“你……不认得我？”
这句话问得在场所有人都怔楞了一下。
苍术没有回答, 好半天才谨慎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叶玉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他是谁？现在他脑子里被那些纷至沓来的画面挤满，叶玉现在都有点儿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那些以他眼睛为视角的画面也没有去照过镜子，他也不能确定真的是玉玉, 难道只是声音相似？或者说玉玉来凡间也在脸上用法术做了调整？
苍术见他半晌不作声，也失去了对答案的好奇心，转而道：“你们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苍术的声音比赐福之时又粗哑了许多, 说话的气力也虚弱极了, 好像下一刻就要停下来歇两口气才能继续交谈。
苍术一副苟延残喘的模样, 他的情况似乎比想象的还要差。
“我不想与你们动手, ”他道，“若是有所求，我可以帮你们连接神树, 向它祈求, 若是你们想动神树，”他抬抬眼皮，“大可以自行试一试。”
连接……
叶玉紧扣住了这两个字。
照这话的意思，苍术似乎丝毫都不担心有人会把这株神木占为己有, 因为没了他，便无人能让神木对其所求有所回应。
叶玉看过那一段记忆, 他知道是因为那个银色的缠枝纹, 是种下神木的仙君给他打上的。
而其他人的——
他扫了眼地上余书瑾的后颈上黑色的缠枝纹。
这个黑色缠枝纹无论是样子, 大小还是位置, 都同他后颈上那个银色缠枝纹一模一样。
苍术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复刻了这个阵法, 但他不过是个修习邪术的凡人, 再如何聪慧也只弄出一个赝品。
这两个的阵法不同在于, 仙君打苍术后颈上的缠枝纹, 连接的是神木, 而黑色的这个，连接的是苍术。
叶玉忽地理解了苍术这句话的含义。
神木不是靠诚心，靠跪拜来给予求愿者回应，只有得到允许的人，才能实现他的所求。苍术并不能掌控神木，他只是得到了仙君的恩赐。
说到底，苍术不过是将自己当成了神木和其他人之间的媒介罢了。
只是好像还缺了环什么。
先不管，叶玉想通了这一点，便打算同陆吾他们说，他刚提了一口气，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还在人家怀里被勒得死紧。
方才那口气，吸进来差点没地方放。
叶玉：……
他小幅动了一下：“大人。”
陆吾看了他一眼，似乎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力道，眼神不自然松开了手。
幸好山谷里气温宜人，也无山风，从陆吾怀里出来冷倒是不太冷，就是有点空。
他刚才鬼使神差地跑去按了苍术上后颈的缠枝纹，陆吾竟然没有拉他，而且他这一拍下去，没想到还真有效果。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想起之前的种种，心知这绝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陆吾见他一直看自己的手，低声道：“不舒服？”
叶玉回过神：“啊？没有。”
他把勒皱的衣袍抖了抖，单手拢了半个喇叭想要把刚才一大筐的想法告诉陆吾，便听陆吾“嗯”了一声，转向向苍术道：“无所求，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
他面无表情地问：“七毒好吃么？”
叶玉只一听，便明白缺的那一环是什么了。
陆吾早就说过，七毒这种东西有损灵智，就算是妖物也不会碰。
那么，苍术把自己当媒介，将七毒从凡人身上凝出来吸食，对他一介凡人自然更没有好处，最后也只会将它又转移到神木上。神木是天生灵物，说不定有净化，消解这些脏东西的能力。
但，苍术能从中获得什么呢？做一个媒介有何受益？他又为什么变成面具下那个面目全非的怪物？
叶玉隐隐觉得，陆吾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苍术能苟活到现在的原因。
而且好像，这个原因在慢慢失效了。
苍术皱缩的眼睛微微睁大：“你……你能看见？”
孟阳胸膛一挺：“有什么可惊讶的，我也能。”他边说边撕掉了后颈上的神木叶子，连同那个黑色的缠枝纹一并扔在了地上，“嘿！这玩意儿印脖子上真膈应。”
承钧戳了他一肘子：“显得你。”他大喇喇地夹着撕下来的叶片道：“苍术是吧？我劝你最好自己老实交待，这位可是武——”他一指陆吾，“无人能挡，若是他动起手来，你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事到如今，依这几人的行事作风和所作所为，苍术心里清楚得很，自己那点儿本事绝不是这几人的对手。
他冷哼一声，对陆吾道：“无所求？你一个短命之人，难道不想多活几年？”
“别人来寿华泽做什么我不知，你？”苍术连说了好几句，气都有些喘不匀，“你若是聪明点，我可以帮你延续寿数，如何？”
他轻易地看出了谁才是这几个人中作主的，偏偏这个人还是一个短命的命格，看他这年纪，估计离死亡也差不了多远了，自己提出的条件，一定足够有分量。
陆吾冷眼看着他道：“哦？你一个凡人有什么办法可以更改他人的命数？”
此话一出，凤羽抬眼朝他看了过来，眼神里面没有震惊，倒像是有几许“果然如此”的意味。
苍术的状况极差，已经没有精力去注意到陆吾口中的“你一个凡人”把他们和自己划分开来，只以为他是不信，道：“我自然不能，但神木可以。”
承钧嗤道：“神木可以，怎么不先救救你，你如今什么样还需要我给你好好说说么？”
这话在苍术听来，便是他们想继续探究的意思。
呵，人嘛，哪有不怕死的？哪有不想活得久一些的？无所求？骗鬼呢。
苍术重重地咳喘了几声，胸腔内好似装了一个破风箱：“你的灾难祸患，厄运疾病，也包括你说的七毒，所有命中不好的东西，”他一指脚边人脖颈后的黑色纹路，缓声道，“全都可以转移到我身上。”
“只要你呆在寿华泽，度过你命中大劫，此后仍可以长命百寿。”
果然如此。叶玉闻言心道。不过，陆吾到底编了个什么生辰，又是短命又是大劫的？
他琢磨了一下，最后认定陆吾应当是故意的，搞一个这种不好的命数蒙蔽苍术，免得被弄个脏兮兮的阵法在身上。
陆吾反问道：“你身上？”
“我当然不能承受，”苍术也不遮掩，“咴咴”地喘了好几口气，“神树普爱世人，它会消融掉这些东西……我可以帮你与神树沟通。”
只要这人信了他，他便给这人打上缠枝纹，抽空他身上的七毒，到时候此人便会沦为一具只会听命于他的行尸走肉，还由得他在此叫嚣？
苍术一瞬不瞬地瞪着陆吾，等他的回复。
陆吾冷笑了一声：“然后变成外面那些人那样？”
苍术瞳孔一缩。
他不动声色地挪动斗篷下的脚：“什么意思？”
紧接着，叶玉便见他以极快的速度突然返身，闪到凤羽身后，手掌一翻，双指如同醒了刃的刀锋，抵在凤羽的喉前。
因他的状态，这一套动作其实并不算迅速，在灵官眼中就更不必说了。只是其他三人谁都没有动作，就连被挟持的凤羽好像都无甚所谓，只是在苍术的手指碰到他时，眼神嫌恶地皱了皱眉。
他身后的苍术自然是看不见这个浅显的表情，但他前方的叶玉却清楚的捕捉到了。
叶玉被这一变故惊得下意识喊“羽公子”时看到他如此反应，心中竟然有一丝“他是故意不抵抗”的错觉。
苍术一手扣着凤羽的咽喉，一手擒住他的肩膀急速向后掠去，落在了神木的树冠之外的边界处。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承钧便懒懒道：“哎呀，你扣他做什么，这招对外面那个小侍卫管用，对我们可没用，咱们又不是进来保护他的。”
苍术：“……呵，你们再往前走走试试？”
陆吾冷眼看着他，还真向前走去，他身高腿长，几步就快走到原先苍术跪拜的地方。
“大人！”叶玉连忙追上去，压低声音道，“羽公子还在他手里。”
陆吾不为所动，一步一步地继续朝前走。
叶玉急忙紧跟几步拉住他的手臂，陆吾终于停了下来，微微垂眼看他。
叶玉松了口气，低声凑过去商量：“别硬碰啊大人，万一苍术真伤了人怎么办？”他出主意道，“要不，悄悄给他使个定身术怎么样？”
陆吾看着他道：“你担心他？”
这话从陆吾口中说出来一如既往地没有起伏，叶玉听着却哪里怪怪的，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担心是肯定担心的，凤羽虽有些心机城府，但人其实不坏，要是因为他们受到什么伤害，叶玉心里肯定会过意不去，可陆吾这么问，好像重点放在了“他”字上，但就算是换成任何一个人，叶玉也是同样的想法。
陆吾忽然又道：“不是那个意思。”
“安？”
陆吾回过头看向苍术，淡声道：“他说的‘试试’不是那个意思。”
说着他抬手向前伸去，手臂还未伸直，便触上了什么东西。
像是一层薄冰。
陆吾稍稍用力，那层薄冰便从他指尖向四周裂开无数条曲折蜿蜒的裂缝，蛛网一般拦住他的去路。
与先前水幕似的阻拦作用的阵门不同，这层薄冰上蕴藏着尤为明显的杀意。
【作者有话要说】
陆吾：你担心他？
叶玉：是啊。嘶，什么东西酸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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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入阵（五）
这足以让人知道, 落下此阵的人，对里面东西的强大保护和对外的震慑之意。
苍术紧绷地盯着陆吾的动作，见他也进不来, 强撑的肩膀一塌，扣着凤羽的手也放了下来。
“省些力气吧，”他嘶哑道, “这是天上的仙君为神木落的保护, 你们进不来的。”
他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身体跟纸糊的一样, 好像每咳一下就有散架的危险。
承钧道：“你怎知我们进不去？再者，进不去又如何，你能出得来？”
“只要……只要能呆一阵, ”苍术大口喘息, 松开了凤羽，说话也有些断断续续，“七毒……不多、也……够我活一阵了……”
他颤着手又去摘脸上的面具，露出其下黑色血管遍布的脸。
那张脸假人一般毫无生气, 跟叶玉脑中画面中那个身穿囚服的男人重合，依稀能看出他之前为人时的样子。
“我能活的……”他自言自语。
便见他颈后那个缠枝纹中, 突然溢出大团大团黑色的东西, 胶着撕黏着挤出来, 有重量似的顺着他的脊背流在了地上。
阵外几人看得眉头同时皱起。
这个苍术, 究竟吸食了多少这种东西？！他现在又是要做什么？
下一瞬这个问题便得到了解答。
他们看见, 苍术脚下所站的草地突然从地底下迅速漫溢出一大片的黑色, 以他的位置为中心扩散开, 不多时便形成了如同沼泽一般的圆形区域, 将那棵神木圈在其中！
粗看过去, 好似这株神木就生长在这些黏腻浓稠的污秽里，而苍术犹如一个倾倒脏污的恶魔，正将他体内的脏东西排进这片沼泽。
与此同时，神木巨大的树冠中蒸腾起千丝万缕的银色细线，慢慢地合成一股，源源不断似的注入到苍术体内。
不知为何，叶玉觉得神木树冠上的灵光好像黯淡了一瞬，接着便又因为那些银色丝线的光乍然亮了一下，如同呼吸一般，时明时暗。
好似一个不堪折磨的虚弱之人，勉力支撑着。
苍术的脸上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化，黑色的血管逐渐变淡，隐入皮肉之下，如同白膏泥般死气沉沉的皮肤也渐渐恢复生气，那浑浊无神的眼睛也好像在逐步汇聚神采。
神木的灵光和那不知名的银丝那般皎洁如仙境，却扎根在那片沼泽中，跟那些污秽相连，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若是那些晕倒的凡人能看到这一幕，定然会被骇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不懂，阵外这几个灵官却是看明白了。
孟阳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也不知是不是重启了那些回忆的缘故，叶玉虽看不明白，脑子里也把前因后果拼凑了出来。
如他们之前所推测的那样，这缠枝纹可以转移疾病灾祸，甚至七毒那种脏物，而神木能将其消融掉。
但那位仙君做的远不止于此，他用神木消融掉那些人身上的疾祸，还返还同等的福泽。
那银丝便是来自神木的恩赐。而苍术，却是利用这一点，将别人的疾祸转移到自身，再由自身转移给神木，最后将神木返还的福泽照单全收。
他不断地接收神木的福泽，借此苟活了一千多年。
伫立在树冠前的苍术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地回复生机，一如他一千多年以来每次所做的那样。
一开始，他出于私心，想等那位仙君回来，便不再进入阵门中叩拜神树。
那是仙君唯一留下的东西，因为神树在，所以他答应了会再回来的。
要是自己病症好了，仙君给的缠枝纹便会消失，就再也进不去阵门了。也许哪天仙君回来只是进去将那株神树收回，他也不能陪同。
那就病着吧，反正仙君是天上的灵官，区区千里的路程，很快就回来了。
日子便一天天地过，他等了很久。
久到寿华泽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未痊愈，留下来的人将他关在了原本仙君住的那间小木屋里，久到他的病一天比一天重，没人愿意过来看他，久到听人说皇城里的瘟疫好了，久到春秋不知又过了三载还是四载，听闻凮国最后还是败了，都城被屠，守城将士殉国。
久到新国建立，他都快要死了。
仙君也没有回来过。
某一天寒夜，他饥寒交迫，病体支离，想着自己终于是要撑不住了，有人敲响了这间简陋的木屋。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
那个人推开门，裹着一身风雪走到他跟前。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那人的脸上氤氲着一层黑色的浓雾，似乎连五官都没有，他见那人蹲下来问：“苍术？”
“啧，想活下去吗？”
苍术瞪大了眼睛。
他想，他当然想！他拼了命地想活下去！
仙君还没有回来，他还要等仙君回来！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那个人语气中没有关切，却是实实在在的嘲讽，“那群人安居乐业，却饭也舍不得给你送一碗？你不是说，要帮他管理寿华泽么？”
苍术一愣，身体因寒冷而产生的本能颤抖都停滞了一瞬：“你……你……”
那人蹲在地上，好整以暇地将手肘放在膝盖上看着他：“我？我不是你要等的人，不过……算有点关系。”
“再问你一次，想活下来么？”
……
回忆戛然而止。他望向阵外几人的脸色，便知道他们已经明白了自己在做什么。
那又如何呢？他们无法阻止，甚至无法将此机遇夺走，就算是剜掉他脖颈上那片皮肉，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像他这样，获得神木的恩赐了。
仙君在保护着他，神树也在供养他，让他继续活下去，谁都别想抢！谁都……
他眼前人影一晃。阵外那个年纪最小的，知晓他名字的那个少年，忽然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只不过还未砸在地面上，便被他身边那个人半途接住，抱在了怀里。
“啊！玉玉！”
“玉玉啊，你怎么了？”
叶玉好像听见有人在耳边喊他，叽叽喳喳地，很吵。好像是孟阳，又好像是承钧。
他很想说“别吵啦”，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眼皮也重得很，完全睁不开，浑身上下瘫软无力，没有一点劲儿。
他感觉自己的脸贴着一个人的胸膛，然后嗅到了熟悉的冷香。
是陆吾吧，肯定是大人。
陆吾脸色很沉，他觉得自己好像抱着一团火，玉玉整个人仿佛要烧着了，温度高到可怕，玉玉皮肤本来就白，如此一来，全身都泛起了灼人的红。
他一向沉稳，此时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抱着人的手不觉微微收紧，便听见怀里的人小声咕哝道：“不怕不怕……睡一觉就好了……”
“他说什么？”孟阳惊道，“怎么回事，玉玉的脸！玉玉的脸怎么突然这么红？嘶哎呀！”
他伸手一碰叶玉的额头便被烫得缩回了手：“怎么这么烫？！”
承钧焦急道：“这——又发高热？玉玉是跟寿华泽犯冲么？进来也是，这都两回了！”
闻言陆吾怔了一下，抬眼看向冰阵之内，立于污秽之中的苍术。
片刻，他忽地将叶玉抱了起来，抬脚便往阵中迈去。
只见那股灵力强悍的冰层此时却像化成了一汪春水，在他二人触碰到的瞬间，随着他们的动作缓缓向四周化去，待二人通过，又立即结成刺骨的寒冰。
苍术惊愕地望着走近的二人目眦俱裂：“你！你们！”
“凤羽，”陆吾没搭理他，转向一旁稍微呆愣了一下的凤羽道，“你过来。”
凤羽闻言，似乎猜到了他要做什么，立即快步走了过去。
苍术还在同神木进行交换，无暇出手阻止，便见凤羽走到二人身边，站着的那个将怀里的人小心翼翼地交给了凤羽抱好，轻声道：“别让他沾到这些脏东西。”
凤羽点了点头。
陆吾转过头，目光森冷地看向苍术，然后伸出双指虚空一扣。
下一刻，苍术如同别人扼住了咽喉似的扬起了头颈，整个人被提起悬在空中！
陆吾寒声道：“停下来。”
“我……我停、停！别……别……”苍术的身体拼命挣扎起来，稍稍恢复的脸色霎时间因无法呼吸而涨得发紫，口里不停讨饶，“停……停……”
也不知是回答陆吾的话，还是叫陆吾停下来。
他颈后的缠枝纹倒是伴随他的讨饶声停止了往这片沼泽里继续注入黑色的粘稠物。
不消一会儿，凤羽便听见本还烧得一塌糊涂的叶玉轻声咳了出来。
“六——玉玉，感觉怎么样？”他听见了外面那两个人这样叫来着，想必是本名。
叶玉听见凤羽的声音，勉强张开了眼，气息虚浮道：“……大人呢？”
“……”
“在呢在呢，”凤羽把给他垫着头的手扶起来一点，让他看到身边的陆吾，“诺，在旁边。”
哦，在。
叶玉的脑子迷迷糊糊地想，那怎么不抱他了，还换了个人？
他朝陆吾看了一眼，便觉得头重得厉害，又栽了回去。
大概是潜意识让凤羽抱着不大习惯，他轻轻地挣了两下，想要自己站好，但因为体力不足，被凤羽又颠了回去。
凤羽温声道：“玉玉诶，你别动了。”
“不要抱……”叶玉嘟囔道，“我想下来……”
“现在不行，”凤羽心思玲珑，也将如今的情况猜了个七七八八，“再等一会儿。”
叶玉脑子晕晕的：“等多久啊……”
“嗯……”凤羽朝双脚离地，不停扭动挣扎的苍术看去，“等你哥哥把这个坏家伙弄死，好不好？”
第70章 入阵（六）
叶玉迷蒙地看了凤羽一眼, 并没有理解他说的什么，脑袋一沉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好像十分疲累。
说话间, 神木树冠上终于不再飞出银丝，还未来得及注入苍术体内的银丝散作无数光点，飘逸在冰层包围的阵法中, 犹如满天繁星。
苍术闻言四肢一顿, 更激烈地挣扎起来, 惊声嘶叫道：“不！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求你！求、求你——”
陆吾手上力道加重, 把他未说完的讨饶声断在了喉咙里，面无表情地道：“你还有什么活下去的必要么？”
苍术做的这些坏事不知残害了多少人，原本陆吾并没有打算让他继续说话, 只是……
他看见苍术身后的神木灵气愈发稀薄, 冠子上的灵光也黯淡了下来。
陆吾微微偏头，扫了一眼被凤羽颠回去、蒸得似乎快要熟透的叶玉，又垂下眼睫，厌恶地看了看脚下如同积了黑色淤泥的浓稠沼泽。
轻轻松了松手指。
苍术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陆吾冷冷地看着他道：“这些污秽，要多久处理？”
话音一落, 苍术的吸气声突然停了下来, 吊在空中的身体僵硬住了, 不敢与陆吾对视。
然后他极其小心地道：“……没有办法。”
粘稠的淤泥偶尔像被搅动一般翻滚一下, 冒出一股沤久了又翻新的臭味。
苍术把自己的手指挤进脖子跟虚空被扣住的那股力道之间, 短暂地缓和了一下气息, 一边说一边提防着陆吾的反应：“这些是神木消解不了的……很多年了, 处理不了, 只能堆在这里烂着。”
顿了顿, 他似是要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性，又赶忙道：“真的，不知为何，近年来神木不再如之前那般有效，有时候它完全无法消解掉那么多的……脏物，就只能积在树下，不、不然我也不会弄成现在这样子。”
苟延残喘，一副油尽灯枯之相。
“我已经、很久没有从神木上得到过这种银丝了……”苍术并不清楚这种银丝是什么东西，只知道自己依靠着它才活到现在，“自，自从你们来了之后，神木才又开始慢慢消解脏物……”
他原本以为神木终于用到了头，自己也要死了，没想到他们来到寿华泽的那个晚上，神木突然回光返照似的重新焕发生机。
第二天他便听提灯说，有个少年手里的木枝发出了一大捧茂盛的枝叶，他便隐约有种感觉，他觉得他又能活了，只要这个少年也成为寿华泽的人，他肯定还能活很久。
陆吾冷声道：“既然神木不能消解，哪里来的便回来哪里去。”
这些污秽不知在此积了多少年，原先那些被抽取七毒的人早就不在了，自然无法再回到那些人体内。
陆吾的意思，是叫苍术将这些东西吸回他自己的身体里。
“我、我也做不到，”苍术自然是听懂了，他道，“我只会将这些东西从人身上转移过来，已经转移给神树的没办法再弄回来……”
“我不会……”
凤羽“呵”了一声，道：“既然有如此天分能将做出这种诡阵，却推脱无法将其收回？”
说完，苍术脸色一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叫了出来：“几位！几位！这个阵不是我做的！”
他指着自己的后颈：“我这个，是一个仙君给的，这株神树！神树就是那位仙君的！”
“他们那个！”苍术又指向阵外晕倒一地的凡人，“他们脖子上那种也不是我弄的，是别人！别人复刻了仙君的阵法，然后教给我的！”
那个银色的阵法泛着灵光，几个灵官一见便知是同为灵官之人的手笔，至于那些黑色的赝品，原以为是这修习邪术的苍术天资过人，不料竟然还扯出了另外的人。
陆吾：“别人？”
“是是！”苍术仿佛找到了活命的筹码，“我交待！全交待！能、能不能饶我一命？”
陆吾不耐地朝他看过去，眼神冷厉得像刀：“讨价还价？”
“不！不敢……”苍术感觉咽喉处又开始收紧，连连告饶，“我说、我说！”
“当年，我为了留下我颈后的这道缠枝纹，便不再进入阵门中叩拜神树，一直拖着病，想等那位仙君回来，可是没有等到。
本来我得的病就是一种奇怪的瘟疫，疫病谷留下来的那些人便把我关了起来，一直关了好几年，只给我送饭送水，后来有一年冬天，忽然没人管我了，我以为我要死了，那个人就出现了。”
“他问我想不想活下去，他仿照我颈上的纹路做了一个差不多的阵法，并告诉我怎样使用，然后他就离开了。”
再后来，他便利用这个阵法清理了寿华泽，在那个人的授意下，打着“救世”的名头，对外称神木可医治百病，有求必应。
无数人蜂拥而至，他用神木木条挑选长寿之人，吸取他们体内的七毒，与神木交换福泽。
承钧和孟阳扒在冰层外听着，听了这话问道：“哦？那是什么人？”
“不知道，他的脸上全是黑雾，不不是七毒那种，是很浓重的，挡得完全看不清五官，对了！”苍术又道，“他碰到这个缠枝纹的时候，手好像被纹路上的灵光伤到了，手掌烫破了皮，伤口处冒出来的不是血，也是跟他脸上一模一样的黑雾！”
三个灵官听得眉心皱起。
这又是个什么东西？一听就不会是人。
“真的，我没骗诸位！”苍术见他们皱眉，以为他们是不信，急忙补充道，“我记得很清楚，他望着被灼伤的手掌癫狂地笑了很久，那道伤口才慢慢地恢复原状。”
就好像他那张皮子下面包裹的不是血肉，而是那种浓稠的黑雾。
孟阳小声对承钧道：“一千多年前呐，这人救了苍术，又教给他这个阵法让他活了这么久，你说他是个什么目的？”
“我哪知道？”承钧道，“连他是谁都不清楚，谁能猜到他想干什么。”
孟阳：“……也是。”
说完了这些，苍术又开始求饶，跪在淤泥之中不住地磕头：“我知道的都说了，都说了……能不能放过我，我保证我再也不做坏事了，我跑得远远地，活完剩下的寿命就好……”
他只觉脖子上的禁锢一松，整个人从空中跌落下来，砸进了这潭淤泥中。
苍术心中一喜，跪好连连道谢：“多谢各位！我这就走！马上就走！”
他还没站起身，便听面前人道：“我问你，为什么要专挑七毒来转移？”
苍术又跪回地上：“我、我试了很多次，七毒返还福泽和灵气最多……”
陆吾又问道：“那你可知，被你抽干七毒的人为何会变成那种只会听从你号令的行尸走肉？”
苍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反正转移七毒，神木会给他最大程度地返回福泽，被抽干的人又能乖乖地听他的话，只是寿命短了一些，过不了几年便会死去。
他本就没想放过他们，哪还管这些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如今听陆吾一问，他才不确定道：“应当是、那个人的阵法，他的阵法就有这个效用……”
既坏又蠢。
陆吾冷冷地看着他。
七毒亦是七情，此消彼长，却不能完全没有对方的存在。没有七情，便是一个纯粹的恶人，没有七毒，便如同寿华泽中，那些看似堪破红尘的行尸走肉。
那七毒若只是抽出一些，又有神木将福泽返还回去，填满空出的部分也无妨，可苍术不仅抽得干干净净，连返还的福泽也贪下了。
人性本就是善恶交织，没有绝对。只可控制，不可极端。
苍术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可以走了吗？”
“走？你不是要等人么？”
苍术动作一滞，抬头望向陆吾。
“你借着他的福泽多活了这么多年，因你想要苟活的私欲，让他替你担了那么多灾厄污秽，”陆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得像看一个死人，“难道不该向他谢罪么？”
此话一出，承钧和孟阳，连同凤羽都是一怔。
“不……”苍术呆了呆，蠕动着嘴唇：“不是……神树消解掉的么……”
陆吾冷笑一声，道：“是么？”
陆吾没说出口，孟阳却是已经了然。
就连灵官渡上那株天生天养的丹木也只能将各种供奉悬挂其上，等与各供奉有因果的众位灵官一一领去，也从未自行将那些供奉上附着的阴浊戾煞消解掉，更何况这株由灵官种出来的神木呢？
所谓消灾解厄，祛病除疴，不过是那个人将这些灾厄病疴全数担了去，又将修炼来的福泽赐予他们。
有的人修成了灵官，愿意将自身的福泽赐予在苦难中煎熬的凡人，硬生生消解了一千多年的污秽，有的人却为了活下去，贪得无厌地索取、偷窃，残害他人。
——苍术？
——你……不认得我？
苍术鬼使神差地望向凤羽抱着的人，嘴唇颤抖：“仙、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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