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漫漫，且行且珍惜。
越是临近大雷音寺，三只猴的遁速越慢。
云头之下，灵山胜境渐渐铺展开来，七宝林中璎珞垂珠，八功德池内莲香氤氲，祥光瑞霭层层叠叠，将整座灵山笼在庄严金色佛光之中。
那金碧辉煌的殿宇飞檐，在云端若隐若现，琉璃瓦上流转着温润光华，远远望去，当真是一处地上佛国，万佛朝宗之相。
山间梵音隐隐，钟磬之声随风飘来，一声接一声，不急不徐，像是从亘古响到如今，从未断过。
云端之上，三只猴的身影越来越慢。
最先头那只猴，忽然缓缓落下云头，驻足不前。
宁辰和另外一只猴，也跟在他身后静静落下，三只猴一时间沉默不语。
那猴子打量了许久灵山，忽地回过头来，看着宁辰和另外一只猴，火眼金睛中，翻涌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但他的嘴角却咧着。
猴子深深打量着两人，似乎要将这两只猴，深深刻在眼中。
过了许久，这猴子将棒子往肩上一扛，满不在乎晃了晃脑袋。
“你们别去了，俺一个人去就行！”
宁辰还未说话。
另外那只猴，身躯猛地一震。
他僵了一息，攥了攥手中金箍棒，然后他一步一步走上前去，步子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站在最先那只猴面前，金睛定定望着对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着一团烧红的铁，终是沙哑开口。
“俺在三生石中，看到俺的过往。”
这猴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顿了顿，强迫自己往下说。
“俺没有看到前世，也就是说，俺这是第一世！”
先前那只猴，笑嘻嘻道。
“无妨，俺看到俺的前世，是块石头，不比你好到哪去！”
后面这只猴，面上血色一寸寸褪去，他攥着棒子的手在发抖，终于还是强撑着继续说了下去。
“俺看到了，昔日在那五行山下，俺与你交换身躯，助你去参加齐天武斗盛会，俺看到了数年前后，唐三藏揭开法帖的那一刻，六字真言贴金光大盛，俺就忘了一切，俺真的以为，俺就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那只猴！”
他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再睁开时，金睛里赤光翻涌。
“俺一直以为，俺是真的，结果，俺才是……”
猴子这句没说完。
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先那只猴静静听着。
听完这只猴说的话，他面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宁辰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平静。
他嘿嘿一笑，走上前去，抬起手，拍了拍那只猴的肩膀。
掌心落在那猴肩头时，那猴全身一颤，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
“你与俺，本是一体两面！”
猴子的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
“俺看到这些年，在那冥河老祖驱使下……这副身躯，被那厮污了跟脚，不要也罢。”
宁辰听到这里，不禁握紧双拳，果然是冥河那厮，该死！
猴子看出宁辰情绪激动，他不再多说。
“俺今日倒要去看看，这大雷音寺的秃驴们，能拿俺怎么样！”
他松开手，微微后退半步。
“你莫要去了，且护着那和尚西行吧，日后功德圆满，未必不能修得正果！”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低到只有他们三只猴，能听见。
“替俺好好活下去，替俺将这美猴王的名号，传下去！”
那只猴握着金箍棒的手猛地攥紧，指缝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方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那声音已经带了哽咽。
“俺和你一起打进去，今日定要与他们，讨个公道，凭什么如此操控俺们的猴生！”
那只猴看着他，摇头笑道，他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丝心疼，像看着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弟弟。
“你啊，想得太简单，你此刻找回记忆，只是在那三生石神威作用之下暂时找回，你真以为，那六字真言贴，是那么简单东西吗？”
“只是紧箍禁锢身躯还不够，连你的神魂都要一起操控！嘿嘿，当真是好手段！”
猴子偏过头，目光越过灵山重重殿宇，落在远处那片金光最盛的地方。
大雷音寺的琉璃穹顶，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亮，像一只睁着的巨眼。
猴子淡淡道。
“如果俺猜得没错，进了这大雷音寺，方才一切，你又会忘得干干净净，到头来，你我自相残杀，平白让那些秃驴看了笑话。”
他收回目光，看着那只猴。
“不如我一个猴进去，落个清净自在！”
宁辰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站在两只猴中间。
“师兄、六耳，且听我一言！”
宁辰只说了这一句。
两只猴，都转过头来看着他。
宁辰看着他俩四双眼睛，一字一顿。
“既我在此，绝不会坐视你们，落得如此下场！”
前面那猴子怔了一息，随后他笑嘻嘻凑了过来，一条胳膊搭上宁辰的肩膀，毛茸茸的猴爪子在他肩上拍了拍。
“师弟，三生石中看过往的时候，俺就认出你来了，五百年过去了，你还是这般，一点没变，为了别人，就要拼自己的命！”
他顿了顿，搂着宁辰肩膀的猴爪紧了紧。
“师兄我认栽了，这副身体有极大隐患，不能再要，俺转世重来便是。”
猴子看着宁辰双眼，认真道。
“只是日后师弟，莫要忘了来寻俺转世之身，再将俺度入那方寸山……”
宁辰听罢，笑着摇头。
“师兄，你想法是好的，但是遇事不顺，就想着转世重修，不是解决之道，师弟我在三生石中，看到过往，几千年过去了，还是逃不了这宿命，所以这次，师兄你就听师弟一次！”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灵山深处，那片金光最盛处的大雷音寺。
“咱们两个一起进去，师弟今日，定要与那如来争个是非曲直。”
猴子听了，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终于笑了。
猴子这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感慨，还有一份独属于他们师兄弟的，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当年在方寸山，他就习惯听师弟的，修行功法，一起听祖师讲道，一同剿灭混世魔王。
后来他下了山，闹了天宫，被压五行山，每一步都是他自己的路。
可每一次最难的关口，站在他身边的，都是这个小师弟。
今日师弟在此，猴子心中竟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像是在波涛里漂了五百年的船，终于靠了岸。
猴子心中暗道。
“既如此，那就和师弟再最后并肩战斗一回，师弟是有大福源，大跟脚的，那帮秃驴不敢奈何他，事不可为，俺老孙自有护的师弟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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