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驼离，熹光渐明。
崔迟幸绝望地将衾被拉起罩住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又睁眼到了天亮的事实。
反复思量着与世仇联手的问题，思虑过度，如重石般压得胸口呼吸不畅，连着几夜未曾安眠。
辗转反侧间，硬生生熬到三更天。天际微亮时，好不容易有点儿困意，一阵更声传来，预示着晨起时间。
一旬下来，每日皆是眼眶泛红，头晕眼花。
“真是不想入署啊!”
老老实实到达工位，仍难以集中精神去处理密密麻麻的的公文。
正撑着头发呆，手执的毛笔一字未落。
“喂，你这一旬被我抓住几次走神偷懒了?”
突来“啪”的一声，一沓公文拍在了桌上。
立于身前的女子眉峰微挑，面容英气，朱唇扬起得意的弧度。
眼里却隐隐夹杂了一丝道不清的担忧。
崔迟幸愣了愣，心生笑意：“余学士，无事不登三宝殿，先说说你打算找我做什么？”
面前的女官名为余眷京，是与她同一年入仕的榜眼。
家世平平，讨厌达官贵族，即使金陵崔氏已是强弩之末，崔迟幸也免不了被她“针对”一番。
在她的心里，这些显贵门第并无区别，不过都是压榨底层百姓的豺狼。而她进入官僚阶层，就是要替黎明百姓讨公道。
崔迟幸莫名地就成了她第一个“讨伐”的对象。
“我只是看你今日格外的丑陋。”
余眷京把脸凑近，盯着她青黑的眼袋，转身回了工位。过了会儿，又倒回来，一手叉腰，一手将只青白釉瓷壶递出。
“家中厨娘做的桂花枇杷露，说是养气血的，忒难喝，丢你了。”
这便是崔迟幸不讨厌她的原因，这姑娘不过是个口是心非的性子，有时还暗戳戳地替她揍了那些在背后崔家议论闲话的人。
崔迟幸时常会想，若她能去做个武官，怕是能收回西北丢的十三州郡。
“喝了以后把这文稿改了，我们这批人都没查到，更改起来有些困难。”
“好。”
崔迟幸也不恼，反而撑起个笑，厚着脸皮道，“你今天好美呀，余学士。”
“疯了吧，笑什么笑......”
一向爱与她打嘴仗的人突然阿谀，余眷京吓得一哆嗦，嘟囔着嘴回座，“以为长得漂亮，冲我笑两下，我就会放过你了？自作多情。”
崔迟幸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底打打气，认真处理公务。
……
不知不觉临近放归，屋外天色杏红黛紫交映，染模糊了天际线。只只鸦雀相伴左右，徘徊于夕光之中。
许是那饮子起了作用，今日校对公文起来更觉心应手，崔迟幸早早完成任务，趴在桌上等采薇按时来接。
馆阁里每日都得出点乱子，这份近乎诡异的安静反而令人不安。
忽地，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了肃静。
很好，这才是与她熟悉的、心交心的馆阁。崔迟幸按了按先前呼之欲出的心跳，以头抢桌，赶去声源。
正堂中央，余眷京伫在原地，呆滞看着手中一摊墨水浸泡的湿漉漉的的烂纸稿子。
旁边正站着好几位校勘郎，幸灾乐祸，掩嘴偷笑。为首的一人更是趾高气扬，端着已干涸的墨盒，仿佛事不关己。
一须臾，赶来的人便心下了然。
又是王仄。
仗着太原王氏的高贵家世便在馆阁里摆起高高在上的架子，在男人堆里呼风唤雨。本是资质平平，生性顽劣，竟被捧得不知天高地厚，爱好捉弄其余女官或是出生寒门的官员。
偏他这副模样无人能治，连林馆阁也只敢旁敲侧击地提醒:“王衙内，您可收着点。馆阁公务繁杂，您别同女官计较，反倒延误公务了。”
“管他的，家中把我丢这儿来，不过是想让我历练下。谁要同你们一样，一辈子苦苦地校对修编，我可是为相之才。”
入馆第一天，崔迟幸就已“有幸”领教过他的招数，变着花样地将汤水或是墨水洒在处理了一天的稿子上，使出一切拙劣下作的手段，让人在放归前心血全废。
碰巧那日，她偷听见消息:王仄要给她这女状元一个下马威。
她只好假装顺了他的心意，侧身将稿子藏怀后，似不经意用肘推了他一把，将他的脸重重压在了砚台上。
害他满面乌黑，叫众人看了捧腹不已，落了好一阵子的笑话。
此后，王仄便想方设法地报复回去。
可惜这位姑娘表面是大家闺秀，内里非循规蹈矩之人，从小到大学遍歪门邪道，传奇般耐活。
竟一次都未成功，还往他自己身上闹了不少笑话。
他不甘心，遂又报复其他女官——今日便轮到余眷京遭殃。
“王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余眷京捏着已烂废的纸稿，咬牙切齿。
“是又怎样?你们这些个寒门和女官写来的东西，还不是一摊废稿。我只不过是帮你处理了。”
“你......！”
余眷京很想再上前争辩。
然而她的身后还有那个身为八品小官的父亲，一个于太原王氏而言渺小到不值一提的家。若是今日狠狠反击，别说是父女俩的官职了，怕是小命都不保。
泪如雨丝连绵滚落，掷地有声。
她不明白是谁规定了女子不可以做得好官，不能做一介顶天立地的士大夫。
余眷京捏紧了拳，此生头一次恨自己为女子身。
泪滴啪嗒砸在了身侧人的心上，炽热滚烫，崔迟幸无法再袖手旁观，旋即踱步至二人中间，众人也慢慢围了上来。
一道冷冷目光直直注视着王仄。
夕光穿过朱红窗棂切为细碎，在规整的青色衣袍间涌动，女子双眸却如冬雪深覆，平静明湛，底色无端生出一丝冷冽。
“王衙内既然心生不平，何苦刁钻为难，怎不与我比试一场？”
清脆的声音在正堂回荡。
王仄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顾盼旁人，哄堂大笑。
“若是不敢，我就当你是个色厉内茬的纸老虎了。”崔迟幸继续出言激他。
王仄笑得更大声了:“那好，你说比什么呢？”
“都是校勘出身，自然是比公务。”
“挑云安大师作的《访裕王居录》比试，两柱香时，谁校对的字多，句读准确，修改句为佳，谁便是赢家。”
全场喧腾不已，谁不知这云安大师是建朝初赫赫有名的隐者，惯爱打哑谜，鲜少有人能校对完一整篇。
仅剩的两册孤本放在文库里，皆已落灰结网，因其词藻晦涩难懂，至今无人敢去整理。
这丫头片子挑的是什么玩意儿。王仄面容微微抖动。
“如果我输了，磕头谢罪，若是衙内输了......”
“补全书稿，向在场各位被你欺辱过的人屈膝道歉。”
崔迟幸又下了个大注，群情哗然。
王仄这下不得不答应了。
他早就想看这个天之骄女跪下磕头的模样，平时装得一副云淡风轻高高在上的模样，等下可别叫悔。
再怎么说，他也混迹馆阁多年了，经验还是足的，莫非比不过一个初入一年的女官？
余眷京紧张地扯了扯崔迟幸的衣袖，示意不要出头，然而一双手反搭上她的，轻抚以示安慰，崔迟幸毅然坐下，准备比试一场。
她勤学积淀，当然有把握让王仄拿不到飞扬跋扈的机会。
书页簌簌翻动，一柱香时，崔迟幸便已完工了大半；再看旁边的衙内，搔头挠腮，不知所以，一张上好的宣纸被涂改得乱七八糟。
笔尖飞舞下，游刃有余，兵荒马乱，殊别显而易见。
“时辰已到！”
众官围了上来，叽叽喳喳点评。
一份作答字迹清劲俊逸，再看王仄下笔春蚓秋蛇，光是凭字迹就已胜了大半。
细瞧内容，语句更是妙笔生花，行云流水;另一份则是通篇语无伦次，东拉西扯，甚至还未做完。
高下立见。
“原来这是个错处，我还没发现！”
“这里竟能这样校正，我得学学。”
......
王仄被夹杂在人群中，面色铁青。
“那就凡请衙内履约，向诸位同僚道歉。”
“这局不算！谁知道你有没有提前看过？”
一众女官站上前去，撸起袖子，指着他鼻子叫骂：“输不起的家伙，不要脸皮是不是！”
王仄本就是个胆大皮厚的，骄横非常地叫嚣：“本衙内还就不低头，你们拿我怎么着？”
正堂一时间爆发出争长论短的嘈杂声，大呼小叫，吵嚷不止。
太天真了，自己怎会觉得这般泼皮的人能够信守承诺，善罢甘休。崔迟幸深呼了口气，含怒不发。
手心被攥得一阵发疼却无可奈何，她憋着口气，闷闷看向窗外。
闹到此刻已是酉时，日过黄昏，西南向的余晖晦晦洒落在地。
光降西南则影落东北，正堂恰恰好坐落在馆阁正北，其窗架嵌在东侧，晖光将窗外倒映在青苔板阶的灰暗人影拖拉得更加修长。
一色长影晃动，跃入眼帘。
今日是初五——赵弥客每月来视察的日子。崔迟幸难抑欣喜。
闲来无事时，她曾摸索过他到来与离去的时间——街上传来酉时的更声后，再过两炷香，他一定会从东厢院的书房里出来。
是他不假。
崔迟幸忽地笑了笑，缄口不言，放弃与面前纨绔争论。
既然赵弥客想拉自己入局，怎会放过这次相助以展恩情的机会。料他一定会显身，又何必与王仄多费口舌，驳斥起来反而得罪了王家的人，倒不如好好利用下高官威刃，杀杀其锐气。
果不其然，一人未露面，声先发。
“倘若是我叫你给她们道歉呢？”
他身带着外面的寒气，端着稳健的四方步入内。所有人不自觉地便为他挪开了道。
正堂针落有声，百官噤若寒蝉。
来人头戴官帽，身着暗纹绣鹤紫袍，长眸斜挑若锋刃，冷若冰霜，傲然立于众人身前。
“参见左相！”
膝头齐刷刷落下一片，额头贴地，谁也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躲在人群之间，额首贴地，崔迟幸略略挑唇。
“不知衙内是对寒门与女官有意见，还是对我这位提议女官之制的‘罪人’嗤之以鼻？”
王仄立时吓软了腿:“赵相公，下官知错......”
“与我有何干系。”赵弥客幽静睥过，“换个方向。”
王仄连忙转头，一个劲儿地向崔迟幸弯腰作揖：“还望崔学士与众官饶了我，我再也不敢！”
“我不接受。”
崔迟幸立时回。
看了眼赵弥客的反应。他神色淡淡，倒似饶有兴趣地等她解释。
“你心里并不是认赌服输，也非诚心诚意道歉，只不过是屈服于左相的权威罢了。如若今日他未听见响动来到正堂呢？怕是我们仍不免被羞辱一番。”崔迟幸低眉道，“所以，我不想接受你这样的道歉。”
“既然不接受，那只好本相作了断了。”赵弥客冷笑道，眼神掠过紧绷的下颌，笑声转而有几分舒朗。
“将其罚出馆阁，以示惩戒，令父王侍郎那边自有我去知会，还望其父多加管教。”
......
众人还在窃窃私议王仄被提走时那可笑的哀嚎样，崔迟幸低着脑袋，行至角亭。
青年坐在亭下，轻摇折扇，从容自如地品茗，像是算好她一定会来的样子。
“下官多谢左相相助。”
“上次说过的，有事直言。”
“我答应您。”
半晌未闻回音，她抬眼，复述一遍，语气坚决，“我答应。”
“是因为我今日帮了你么？大可不必......”
赵弥客懒懒抬起眼皮，与其对视。崔迟幸先别开了眼，摇头，眉梢微垂。
她只是终于意识到，如若今日自己不能先冲出头去，来日还会有千百个王仄一样的人找上门来。
那女官们又该如何是好，天下寒门学子又该如何？
一味地忍气吞声，迫居小人下，到头来空浪费一身才华，埋没岁岁年年，魂断于理想与现实的殊途上吗？
她更想敢为人先。
扶摇直上，争出头去，纵使头破血流，也要杀出一条路来才痛快。
见人神色凝重难往下说，赵弥客倒也不逼：“罢了，你也有自己的思量。”
“说罢，我答应许你一个条件。”
“将我和去年女子榜眼探花皆提拔入集贤院。”
赵弥客颔首，这倒不是难事，他顺手端察过其他二人的政务，也算得上出色。何况那本来也是她们应得的官位。
“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今日您相助我之事，可否不让人外泄了去？”
“朝堂之上，你我二人也最好保持些......距离？”
崔迟幸小心翼翼打量着神情，见其毫无异样，方才舒下一口气。
赵弥客摩挲着手中茶盏。
他当然知晓，若今日之事传出了去，让她族亲知晓了，她必定不好过。
再瞧她这幅心神不宁的模样，像换牙期偷吃了芽糖的孩童一般，做了亏心事，生怕让家里人知道了去。
倒让人觉得好笑。
“你放心，我自会让其他人乖乖闭嘴。”
他又面带微笑嘲弄道，“别以你这一旬的厘务状态进入集贤院，院里不养废人。”
“多歇息，早放归，少耗馆阁灯烛。”
崔迟幸怔住。
他为何知晓她夜夜熬至亥时才走？
——
夜色浓浓，皎月因天寒而懒得显身，唯余廊上时灭时烁的笼灯熬侯人影，陪着久坐在堂内的少女，等一袭青衫归来。
终于，那人出现在圆弧小门，灯火愈盛，葳蕤不枯，恍若给柔弱身影镌了层金光。
“今日，真是谢谢你啊。”余眷京终于盼来所念之人，一时倒显得有些哽咽。她紧紧握住崔迟幸的双手，神情落寞：“倘若我非女子就好了......”
崔迟幸轻笑，将食指拦在她唇前：“万万不可这样说。”
“朝堂后有抱薪者不可亡，只要一心为君、为民，何必论性别与出身地位。”
“莫要妄自菲薄，不如将心气放高些。若皆为自怨自艾之徒，又有谁能看得起我们呢？”
论起今日众女官将自己护在身后，为她说理时，崔迟幸几近鼻酸欲泪。
多么可爱的一群女孩，平日里无论是勇敢的，亦或是怯懦的，在那一刻，都坚定地站在她一侧，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身为女子本应是件幸福至极的美事，从无所悔。
“我以后再也不同你打嘴仗了！”余眷京忍不住呜呜咽咽起来，她生得高挑，却小鸟依人般挨在崔迟幸的怀里哭泣。
“崔迟幸，说好了啊，从此以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咱俩不能分开了！”
被挨着的人拉起她的手，语气坚定：“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红墙之下，见证的是关于女儿家之间最无解的约。
直到采薇来接，姐妹两个才依依不舍告别。
“姑娘，今日车轴出了问题，让您等久了。”
崔迟幸弹了她的脑袋瓜，嬉笑着：“罚你陪我去买梅花乳糕吃。”
苍翠斋，桌前，主仆俩狼吞虎咽。
“说来，我刚还瞧见了左相呢。”采薇嚼嚼嚼。
“等日后，这怕是我们的恩相了。”崔迟幸嚼嚼嚼，不甚在意补了一句。
采薇差点被糕点噎住，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家姑娘:“咳......您怎么敢的！”
“好采薇，你别声张。我说过要在朝堂上保持距离的。”
“若让主君夫人晓得了......”采薇用手横在脖子上，做了个切割的动作。
崔迟幸心虚一笑，捧着糕点，不敢再多言。
未来的路途还远着呢，不若先专注此刻盘中格外香甜的乳糕。
一门之外，梅印斑驳上墙扰乱了影子。
本是路过买糕，眼神却撞见屋内的某人，一时间忘了时辰，影留长刻。
“相公，那不是崔姑娘吗？”张钟问，“要不要进去打个招面？”
隔着一扇窗棂，窥见少女品尝糕点时露出的餍足神情。赵弥客又想起今日，他也这般站在正堂的窗子外，默然注视着她的挺身而出，微有失笑。
正事上和私底下的她似乎不太一样。一个冷面不张，永远挂着副淡然自若，谦卑有礼的表情；一个却是眉开眼笑，好似春阳拂面。
看上去是真的很厌烦入署。
“人家躲着我还来不及呢，何必自讨没趣。”
他当然明白，那日在雪地中，她一定是见着了他才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主动在老臣前示弱，借他的威风一用。
再论今日之事，她戛然而止不多语，许是知晓自己正在窗后的。
她心里早就料定了，他不可能袖手旁观。
既望借他赵弥客的权，又想躲着他走，她倒是生来“贪婪”。
但这一切也不怪得她，谁叫他们一人为赵氏子，一人为崔氏女，是上天亲赐的水火不容。
说来，也是自己先越了界。
“走吧。”赵弥客紧了紧裘衣，吩咐着离开。
——再晚一些就怕是被她发现了。
窗外圆月露出半角来，梅香浅浅。
崔迟幸问道：“采薇，你可有听见屋外有鸟雀叫声。”
“没有啊姑娘，您是不是听错了？”
“许是听错了吧。”
她轻笑，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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