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流言重
陆辟疆心事重重地叩响了王府的门。
陆辛微与他相对而坐的时候, 几乎直白地猜到了他的心事从何而来。她欲言又止，最后叹息道：“爹，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陆辟疆看着她, 同样欲言又止, 犹豫了半晌, 问道：“小微，你真的愿意嫁给晋王吗？”
陆辛微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她轻笑了声，用早有预料的语气问：“是不是外面又起了什么谣言？”
陆辟疆痛苦地点点头：“坊间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些难听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说我水性杨花？”陆辛微替他说出来。
“……”
“说我勾引晋王, 将他迷得神魂颠倒？”
“……”
“一直都是这些反反复复的措辞，也没个新意。”陆辛微讽笑着, 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陆辟疆看出她的疲惫, 觉得不忍心，明明前几日他的女儿还是开开心心的，像个灿烂的小太阳, 这还没过多少时候, 她竟遭受了此等折磨的委屈, 蹉跎成这样。他简直恨透了长安，恨透那些传流言蜚语的人，硬生生地把他女儿逼到绝路。
他最恨的，当属蒋伯晏。若不是这个活该千刀万剐的男人, 他此生最爱的两个女人, 都不会遭受滔天的委屈和折磨。
他咬咬牙，说道：“其实，陛下召见我了。他与我说, 晋王未来是要继承江山的，他的妻子必定是从世家贵族里挑选。若晋王未来真的……那他身边的女人一定不会少，小微，你能接受吗？”
陆辛微愣愣抬眸：“陛下……是这么说的？”
陆辟疆点头。
“所以，我希望你能考虑清楚，若你愿意，那么我定会支持你。”
“爹，我怎么会愿意。”陆辛微苦笑，“我并不想走到这个局面，若能及时止损，那么就算痛苦，到底只是一时，早点断清楚，也能少受些折磨。”
“你的意思是……”
“我不想和他们家有任何关系。”陆辛微笃定，“我要回玉门关。”
陆辟疆连连点头，这个决定对陆辛微来说，无疑是最好的。什么狗屁繁荣长安，什么狗屁千年皇城，他娘的还不如他们的玉门关自在呢！他忙不迭道：“好，既然你要回去，我就带你回去，我们离开这个讨厌的地方！”
陆辛微凝视着父亲略显苍老的双眼，里面是他十年如一日的疼爱。她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他痛哭了一场。
陆辟疆眼中含泪，拍了拍她的后背。
送走了陆辟疆后，陆辛微没有继续待在王府，她悄悄出了门，打算去和朋友们道个别。
李宣宁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现在是连饭食都吃不进去了，整个人单薄的犹如一片纸，风一吹就能消散。太医们纷纷委婉地告诉李元业，早点准备后事吧。
陆辛微站在屏风后，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今时今日，她们一个身负舆论，一个日薄西山。
李宣宁半睁着眼，气若游丝道：“辛微，我都听说了……外面的谣言你不要放在心上，二哥是真心爱你的……”
陆辛微说不出话，用手背抹了一次又一次的眼泪。
而就在这时，李元业和李元徽亦走了进来。陆辛微看见他们，仓皇地背过身去，往前走了几步。
不等李元业开口，李元徽先是冲了过去，挡在陆辛微身前，拼命地朝李元业摇头。
李元业不禁怔然。
李元徽很明显是害怕他会伤害陆辛微。
李元业的心里不由得油然而生一种酸意和一份怅然。似乎不知何时开始，应该是自他做了皇帝之后，他便不知不觉和他的弟弟妹妹疏远了，导致他们现在对一个外人看的如此重要，竟然都超过了他们的兄长。
“我的弟弟妹妹，一个个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他艰涩道。
李元徽将陆辛微拉出了屋子。
他急得满头大汗，边比划，边磕磕绊绊地对她说道：“国子监的大家都、都很相信你，还有俞夫子，我们、我们随时欢迎你回来。还、还有，我们会上书请求陛下放过你，你、你没有错。”
陆辛微笑了笑：“谢谢你。”
“小徽，你进去吧。”李元业出现，打断他们的话，他不容置喙地说道，“进去看看你姐姐。”
李元徽担忧地瞅瞅陆辛微，但陆辛微笑着朝他挥挥手，示意他不用担心。
此地又只剩下陆辛微和李元业。
李元业开门见山道：“李观途是我的弟弟，他是我最看重的人，他身上有社稷江山的责任，不能被爱情蒙蔽双眼。陆辛微，若你明白我的意思，就不要再纠缠他了。”
“我明白。”陆辛微缓了口气，“我会离开长安，回玉门关，并永远不会再回长安。”
李元业没想到她答应的如此干脆，如此爽快，不失为一个洒脱女子，他原以为他会先威逼利诱一番，结果这些招数都没用得上，反倒显得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陆辛微，若没有这件事，我的确欣赏你。”他叹息道，“你属于江湖，但他属于庙堂，你们不是一路人。”
陆辛微没有答话。
李元业临走前，又再来到屏风前，他望着自己唯一的妹妹缠绵病榻，却无能为力，心中的那抹郁闷怎么都弥散不去，甚至很快溢满全身。
“大哥……是大哥吗？”李宣宁虚弱开口。
“嗯，是我。”
“大哥。”她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伴随着几声剧烈的咳嗽，“我求你，无论如何，都请留陆辛微一命。”
“……”
“她那么鲜活，那么热烈，不该被磋磨。”李宣宁的声音里满是凄凉，“若可以，我多想像她一样活一辈子。这是我最后的心愿，求你了，大哥。”
“……好，我答应你。”
李宣宁得到李元业的回答，终于疲惫地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一生太仓促，太短暂，太飘渺，太单调。如果有来生，她希望可以如陆辛微一样，潇洒自由地活一辈子。她亦不要爱上任何人，她要为自己慷慨地活一次。
恍惚中，她似乎走到了一片蒹葭海，摇荡的芦苇拂过她洁白的裙摆。她凝望着湖边的一叶小舟，最后缓缓地踏上船，渔夫撑着竿，在广阔的天地唱着豪迈的渔歌。
三日后，李宣宁离世，李元业以公主厚礼下葬。
同年，道弘离开了长安，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
李元业不解他为何突然辞去所有职务，硬是要出去云游四海。临走前，他还是穿着那身黑色的僧袍，仅带走了一串崭新的佛珠。
他回想起赏灯节那晚，李宣宁执着地看他的双眼，手里紧紧攥着木匣。
“这串佛珠，是我亲手串的，既然我送给了你，自然是由你做主，你扔也好，留也好，反正我不收回。”
万千孔明灯飘扬而去，热烈的光照得他的心彷徨不定。他挪开视线，只道：“公主，这实在不妥。”
李宣宁似有所料，眼中逐渐升起一层氤氲，凄苦地笑笑：“这么说，你的意思是，你的心中无我？”
“是。”
“可我……心里有你。”她攥着木匣，忽然将它抛入水中，木匣咕咚一声，溅起一圈涟漪水花，“你究竟是心里无我，还是不敢接受我。”
他怔怔地望着水面。
“道弘，我从前本也是个身体康健的人。”她说，“我喜欢读书，父亲便送我去县学读书，我是县学里唯一一个女孩。只不过八岁那年，我逞了回英雄，救了一个落水的小孩，发了场高热，走了趟鬼门关，从此之后，我便落下了病根，县学去不成了，只能闷在家里。十一岁那年，兄长起兵，他派你来保护我和弟弟，我那时心想，你一个和尚，怎么保护得了我们，可你坐在屋子前，看了一晚上的月亮星星，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地上的尸首和鲜血，才对你有了改观，那是我第一次喜欢上你。你说，若我身体健康，我会不会能跟兄长学武？那样，或许我就不需要你的保护，也不会喜欢你了。”
她顿了顿，轻叹一声：“也罢，我本就是个薄命之人，你不喜欢我，也好。”
她转身离去，背影决绝，孤清。
道弘站在原地，目光没有离开那片水面。等到孔明灯渐渐消失，微弱的光再也照不到大地，周围的百姓渐渐散去，繁华过后，满是萧瑟。他鬼使神差地跳入水中，捞起那被人无情丢弃的木匣。
后来，他尝试走遍山川江河，那串佛珠始终戴在他的手腕上，犹如一个娇俏少女柔软的手，始终握着他的手腕。他再没换过佛珠，它伴随着他，和他历尽春夏秋冬，风花雪月，直至暮年。
他本一无所有，最后又重归一无所有。他想，他做和尚做了半生，却在触及一个姑娘的双眸时，内心仍是不可抑制地起了贪念，人大概便是贪心不足的。
他提笔，在风雪夹杂的破旧小庙中，落下最后一首诗：
终日奔波只为饥，才方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皆俱足，又想娇容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
买到田园多广阔，出入无船少马骑。
槽头结了骡和马，叹无官职被人欺。
县丞主簿还嫌小，又要朝中挂紫衣。
一攀攀到宰相位，每日思想要登基。
一朝南面坐天下，又想神仙下象棋。
洞宾陪他把棋下，又问哪是上天梯。
上天梯子未做下，阎王发牌鬼来催。
若非此生大限到，上到天上还嫌低。
若要世人心里足，除是南柯一梦西[1]。
作者有话说：
【1】：改编自 《不足歌》
第82章 绝情语
李观途一连跪了数日, 他的态度很坚决，李元业的回答同样很坚决，兄弟二人便如此无声地对峙了数日。
春日的盛阳肆无忌惮，炙热的光芒似乎也在暗暗较劲, 势必要把这座朱红的皇宫晒得滚烫。李观途跪在光阴交界的地带, 后背被阳光照得闷热, 再加上几日不眠不休，他的眼前总是会忽然闪现一片黑光。
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他眼前模糊，竟真的晕了过去。宫女太监们吓傻了, 七手八脚地去唤他, 所幸他没晕太久，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只看见了一圈焦灼的陌生的脸庞。
他仍倒在殿外。
他强撑着跪坐起来, 对他们无言地摇了摇头，示意不用管他。
他低下头，重新调整好跪姿,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他轻轻地自嘲一笑。
真是狼狈啊。
他曾负气地以为, 这天地间就没有他做不成的事。但堂堂晋王，如今竟也做了低声下气的姿态。若是十六岁时的他，看见如今这幅光景，定然要大肆嘲笑一番。
他就这样固执地长久地跪在殿外, 犹如摧折不倒的绿竹, 任尔东西南北风。
这些时日，亦有不少官员能看见李观途倔强地跪在殿门外，他们进进出出, 却不敢和李观途打个照面。明眼人都知道，李观途这回是彻底惹怒陛下了，不然怎么这么多天，陛下一点回心转意的态度都没有？人的身体又不是铁打的，李观途长久跪下去，早晚出事，可陛下半点心疼的征兆都没有。
虽然他们不知具体的原因，但他们隐约猜测，或许与那位女扮男装入国子监的陆监生有关，坊间不是传言说她勾引晋王殿下，使之死心塌地么。
这些官员们，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扼腕叹息。他们万万想不到，曾经风光无限的晋王殿下到头来居然会栽在一个女人手里，更恐怖的是，他竟然连自己的前途都不要了。从云端一瞬跌落泥地，狼狈不堪，声名尽毁，从前的高傲悉数打碎，落魄到任人嘲笑，若不悬崖勒马，只怕是要粉身碎骨。
他李观途到底想要什么呢？他们不懂。
只因他们是鱼，生活在辽阔的大海。他们仰望过万里的长空，却不曾在那里生活过。
*
“你要离开长安？”月色下，飞廉显得有些惊讶。
陆辛微点了点头。
“你不喜欢李观途了？”
她哑口无言。
飞廉挑了挑眉：“你想清楚了？你喜欢他，却还是要离开长安？”
“不错。”陆辛微闭了闭眼，“我已和皇上做出承诺，此生不会回长安了。”
他们站在王府大门外，凄清的月色照在脚下，模糊了他们黑而浓的影子，淡淡的萤火流连在小巷中，微薄的光芒短暂又渺茫，脆弱又不堪。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飞廉轻轻叹息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不过作为你的师兄，你想做什么，我自然支持你。”
“多谢。”陆辛微低头，“这次唤你唤的仓促，等回到玉门关，我定答谢你。”
飞廉朗朗一笑：“好啊，请我喝酒。”
话音刚落，陆辛微感觉自己忽然被一人拽了过去，紧接着整个人便被他禁锢在怀中。
头顶响起李观途淡淡的声音：“时候不早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
陆辛微心头一跳，显然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回来，还意外地撞见她和飞廉说话。
李观途不由分说地将她拽进了王府。
她欲言又止，回头默默朝飞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离开王府，飞廉则朝她无奈地耸耸肩。
李观途攥着她手腕的力气更重了，近乎是强势地把她拉进屋子里，并毫不犹豫地锁上了门。屋子里还没有点灯，陆辛微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心中惴惴，不安起来。
“二哥，你怎么忽然回来了？”她底气不足地问。
她不知李观途这几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一直没回王府，或许是因为她住在王府，他们又有流言缠身，需要避嫌，又或者是因为他真的很忙。可陆辛微已无心去关心他在做什么了，因为她马上就要离开长安了。
但陆辛微始终没找好措辞，不知该如何委婉地告诉李观途这件事。她一看见他，便没有了开口坦白的勇气，她开始变得懦弱，变得胆小，变成了从前她瞧不起的样子。故而李观途没有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她还可以安慰自己，等些时候，再晚一些就告诉他，可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她却变得缄默，对离别闭口不谈，她明明在心虚，仍强撑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李观途自然也察觉到她语气里的心虚，有一瞬间，他几乎要误会了，可他转念一想，那不可能，定是他敏感多虑，多想了。
“他是谁？”他沉沉地问。
“他？”陆辛微反应过来，“他是我师兄，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
“哦，那他来做什么？”
陆辛微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说起。倘若她不喜欢李观途，她一定可以伶牙俐齿地编造出无数个谎言，但偏偏她喜欢他，她喜欢一个人，便不愿意在这个人面前说谎，哪怕她不懂喜欢，也知道喜欢是要奉上真心的。
可真心，叫她痛苦万分，断割熬煎。
“没什么……”她怔怔开口。
“陆辛微，你有心事。”李观途戳穿了她的伪装。
陆辛微咬了咬牙，她这时候非常痛恨他的聪明敏锐，如果他是个傻子就好了，她说什么他便信什么，那样或许她就不会那么纠结痛苦了，那样或许她就没那么喜欢他了。
“你一定要我说实话吗？”她问。
李观途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话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我和师兄青梅竹马，师兄对我有情，他此番是来提亲的。”陆辛微语气颤抖着，一字一顿道。
如她所料，李观途周遭的气场顷刻冷了下来。“提亲？”他不禁嗤笑，“谁给他的胆子？你没告诉他——”
“我已经答应了他！”陆辛微提高声音，打断他的话。
话音未落，她便被李观途捏住了下巴，很痛，痛的她忍不住要流泪。
“陆辛微，你最好是在骗我。”李观途气笑了，“为什么要耍我，耍我很有意思吗？”
他想，他是不是太纵容她了？她竟然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明明是要嫁给他的，不是吗？可她为什么现在要反悔，并口口声声说已经答应了另一个男人的提亲？她拿他当什么？一条狗？一个笑话？
“我没有耍你。”陆辛微忍着痛，试图掰开他的手。
“你既然已许配给我，为什么要答应他的提亲？”李观途不懂她要做什么，他只觉得荒唐，像是老天给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像是他这些天来努力唱了一出滑稽的戏。
“我们没有父母之命，亦没有媒妁之言，谈何许配？李观途，我知道你这些天很累，若我们两个在一起都不会开心，那何必要强行在一起呢？”陆辛微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不知是下巴太痛，还是心里太疼。她想，原来绝情的话可以这么轻易地说出口，不用耗费一丁点代价，像羽毛似的轻飘飘的脱口而出。
但这些话落在李观途心上，却犹如众石压山，沉重的令他险些没缓过气，他颓败地松了力气，垂下手，固执道：“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你给不了我的。”陆辛微庆幸夜色太暗，他看不见她脸上纵横的泪水，“你若能给我，早就给我了，你明明知道，我们不会在一起。”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里亦多了几分颤抖，以及无尽悲凉与凄苦，“我不接受，我不答应。”
明明之前还是好好的啊，他们很相爱，他们很亲密，到底是什么将他们推到这个局面，又是什么在逼着他们说尽那些难听的话，让人饱受折磨？
“李观途，我现在不想嫁给你了。”
这句话，犹如千万刀凌迟，狠狠地剐在李观途的心。
他不禁哂笑：“你说不想嫁就不嫁了，你拿我当什么？陆辛微，太晚了，你说的太晚了，我不想放手。”
陆辛微无力地低头，那细碎的呜咽声到底宣泄在夜色中，滚烫的泪水流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哭的双颊发烫，她像是流了一辈子的眼泪，像是要把那些不满和委屈全都哭的一干二净。
她觉得李观途似乎变了，他变得偏执顽固，蛮不讲理，天真又不知变通。他的话让她无力招架，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可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柔，只要靠近他，似乎就能给她一种错觉——这个世界的困难都能迎刃而解，因为爱能破解千难万险。她想，错觉就是错觉，现实明明就是，爱才是千难万险的源头。
李观途待在王府的时间变长了，但陆辛微问他关于朝政的事，他往往会闭口不谈，陆辛微隐约觉得陛下定是对他做了出来，可惜她什么都不知情。就算她知道了，那又怎样？她能帮到李观途吗？她能帮李观途重回往日风光的唯一方法，便是和他一刀两断，永远离开长安。
李观途待她比以前温柔多了，但他越温柔，她越不安。晚上她窝在被窝睡觉的时候，总能闻见一股浓烈的药油味，她由此笃定，李观途膝盖受了伤。
李观途不敢打扰她，他只会用指尖蹭蹭她的脸颊，旁的任何逾矩的动作都不会有。他的爱，既霸道强势，又小心翼翼。
她却兀地睁开眼睛，拽住正欲离开的李观途的衣角，轻声道：“二哥，我想抱抱你。”
李观途一怔。她这些天要么不说话，要么说的全是他不爱听的话，这是她第一次放软语气。
“二哥。”她再唤了一声。
李观途心里叹了口气，和衣躺在她身侧，将她整个人捞入怀里。陆辛微紧紧环住他劲瘦的腰，将脸埋入他的胸膛，她被那熟悉的清新的皂角香包裹着，静静地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轻轻抚着她的长发，温柔道：“睡吧，我守着你。”
陆辛微闭上了眼睛。
这种安宁的感觉，真好。真希望这片刻的幸福能一直延续下去，不被打破。真希望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沧海桑田，都不分离。
也是在这些日子里，陆辛微发现王府里多了很多守卫，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定是李观途担心她私自跑出去再也不回来，所以才增派了这么多人，倒是看得起她。
陆辛微苦涩地笑了笑。
李观途是决定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她离开了。
可一个人若真的想逃走，铜墙铁壁都拦不住。只不过她痴恋地爱着他，想要贪图几日温存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错在她
陆辛微在王府溜达了几日, 终于发现了个狗洞。她趁机支走张老，偷偷从狗洞爬出去，离开了王府。
此前她已写信知会了不见仙四人前来长安，如今飞廉和素娥已经到了, 只待列缺和彼苍一来, 他们便离开这里。
而今日, 她和飞廉约好了在酒楼见面。
陆辛微推开厢房的门，飞廉甫一见到她，便扬眉笑道：“好不容易偷跑出来的吧？”
陆辛微瞪他一眼：“碍你什么事。”
飞廉耸耸肩：“青女，现在是你在求我吧, 态度不好的话, 我就把你扔给李观途了。”
陆辛微扬起拳头，作势要揍他。
飞廉及时止损：“诶, 罢了罢了, 我们聊正事。”
“哼。”
“你打算何时动身？”
“再等等。”陆辛微头疼道，“让我找个机会。”
闻言，飞廉啧了一声, 道：“说实话, 你就是舍不得李观途吧。”
陆辛微没理他。
飞廉假装没看见她低沉的表情, 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现在长安城内，晋王殿下的名声可不太好听。你说，会不会有曾经和他结仇的人趁机给他使绊子？”
“你——”
出口的瞬间，一道凛冽的剑气从门外冲了进来, 直抵飞廉胸膛。飞廉脸色蓦地一变, 堪堪躲过，嘴里暗骂了一句。
二人偏头，齐齐望向门口。
却是李观途提着剑, 官袍都没换，风尘仆仆地便闯了进来。在他看见陆辛微的一刹那，明显眼神里的紧张松懈了半分。
“怎么又是你。”李观途看向飞廉，语气不善道。
飞廉感觉到他身上莫名其妙的杀气，眼神一瞥陆辛微，没明白这人为何一过来就想杀了自己。
而陆辛微自看见李观途手里的剑后，一颗心顿时被悬在喉头，她清楚地感知到李观途是真的想杀了飞廉，于是急忙冲上前，按住他紧紧握着剑柄的手，对飞廉说道：“你留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走！”
飞廉无语地点点头。行，见了男人就忘了师兄，小白眼狼。
他翻窗走了。
陆辛微没料到李观途那么快就发现自己不在王府内，或许是那些守卫发现她不在，通风报信也说不定。可是他不仅来了，还提着柄剑来，看来是真被她那番无情的话逼急了，生怕她跟着师兄跑了。
算了，还没到最后关头，不如先说些服软的话吧……
她如是想着，微微张口道：“二哥……”
不成想，话没说成，李观途一把丢下手里的剑，俯身抱住她的腰，不由分说地将她往肩上一扛。陆辛微被这举动吓了一跳，随即而来的是滔天的羞耻。
她不断拍打李观途的后背，气得脸红：“李观途，你做什么？！你放我下来！”
李观途自然不会搭理她，他把她扛下楼，再把她抱上马，强行将她带回了王府，整个路途中，他一句话都没说。陆辛微本是想说些话缓解气氛的，但她愈说愈感觉不对劲，李观途周遭的气压明显是越来越低，这只无言地表露出一种迹象——他真的生气了。
于是陆辛微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乖乖地和他回了王府。
李观途无视其他人的目光，紧绷着一张脸，攥着她的手腕，和之前一样把她拉进屋子，然后随手关上了门。陆辛微本以为结束了，但他整个人靠了过来，一手扣住她的后脑，滚烫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他们彼此鼻尖抵着鼻尖，只留了一寸余地。
“你对你那个师兄还真念念不忘，无论如何都要出去找他，对吗？”
他的眸子黑得可怕，陆辛微读不到任何情绪，她真的感到害怕了，不由自主朝后退去。可是再往后退，便是床榻，她毫无预料地摔在榻上，李观途的重量随之压在了她身上，她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不住地开始摇头。
但他没有丝毫松开她的意思，反而牵制住她的手腕，低头压下一个疯狂霸道的吻。
这个吻太深太重，承载着恼怒与不甘，像是要把她全部的气息榨干。她被吻得大脑空白，仿佛下一瞬就要晕过去，偏李观途不肯放过她，不仅碾的她双唇生疼，还要去咬她的唇瓣，直到咬破了，流出血，铁腥味在彼此的口腔中研磨。
她不断发出破碎的呜咽声，想求饶，可惜这些声音都被他拆吃入腹，她只有被迫接受的资格。
许久许久后，李观途微微松开她，呼吸粗重，目光紧紧地锁住她的面庞，哑声道：“我真该给你点教训，是不是只要我再做点什么，你就不会逃了？”
陆辛微没听懂，她睁着一双盈着水雾的眸子，怔怔地看着眼前极度危险的男人。而这个男人亦很快用行动回答了她的疑惑，他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手，覆有薄茧的指腹一路沿着身躯下滑，最后停在她腰间的系带。
他指尖轻轻一勾，系带便散了。他又低头去吻她的耳垂，脖颈，四处惹火。她的衣襟很轻易就被他扯开，露出精致的锁骨，他的吻顿了顿，呼吸愈发重了。陆辛微只觉得浑身发烫，不知不觉中无意识揪住他的衣领。
空气中融满了旖旎的气息，像是生了催情的效果，只让人无法自拔地沉沦在致命的温柔中。
但残留的理智还在告诉她，这不可以。可是她现在半点力气都没有，拿什么去拒绝李观途？
李观途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用腿抵开她的两条腿，然后又强势地掰着她的腿环住他的腰。陆辛微不知道自己的腿无意间触到了什么东西，羞耻地闷哼了一声。
而那双手更加过分，他一手按着她的腰，一手拨开她的衣裳，直到她感觉到掌心的温度不再隔着衣料，而是紧紧地贴着她后腰的肌肤，并有向上攀附，靠近她小衣背后系带的趋势时，她再也遏制不住颤抖的身体，低声抽泣起来。
男人的吻蓦地停了下来，所有暧昧戛然而止，他微微支起身子，心烦意乱地去擦她的眼泪。
“你为了他，哭成这样？”他的心犹如一团乱麻，打了无数的结，剪不断，理还乱。
陆辛微的眼泪还在簌簌地掉，她讨厌这样仓促的亲密，讨厌他问都没问她，就将她弄得魂不守舍，她气得扯他的衣领，将他平整的衣襟扯得一团乱，嘴里不停骂道：“李观途，你真他娘的混蛋……”
李观途垂眸看着她的动作，忍了忍，最后只捉住她乱动的手，苦涩道：“是啊，我是混蛋，那么你呢？你之前说喜欢我，现在又把我弃如敝履，你把我当什么？陆辛微，做人不能这样的。”
“李观途，我从来都没说过，我喜欢你这四个字。”陆辛微哽咽着，又满是绝情地说道。
李观途愣住了，他不死心地回忆了一遍，竟发现事实真如她所说，都不过是他在自作多情罢了。落败之人，犹如败犬，他低低笑出了声，连连点了几个头。
“好……”他不禁红了眼眶。
可为了不让陆辛微瞧见，为了保住他最后的仅有的那可怜的一丁点尊严，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陆辛微的颈窝，沉默了良久。
“我接受你喜欢他。”
每说一个字，都犹如在心尖划了一刀，鲜血淋漓。
“可是你只能是我的妻子。”
“你不爱我，我爱你就够了。”
陆辛微诧异地瞪大眼睛，她以为她说的话已经够无情，够残忍了。可她千算万算，居然算不到李观途对她用情至深，她进一步，他便退一步，他为她毫无原则地降低他的底线，这一切都仅仅是因为他爱她。
爱能让一个骄傲的人变得面目全非吗？
陆辛微的心里像是被泼了一地的酸。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她不该招惹李观途的，从一开始她就不该那么放肆地去招惹他的，是她毁了他。若她早知他的情谊贵重，她万万不会做出任何轻佻的行为。
是她伤害了他，是她辜负了他。
千错万错，都错在她。
“李观途，你疯了！我和师兄两情相悦，你凭什么拆散我们！”她不信邪，又试着去伤害他，叫他放手。
李观途笑容颓唐，轻轻叹道：“那就叫他来抢啊，他有本事杀了我，我就放手，毫无怨言。”
陆辛微呆愣无言。
良久，李观途松开她，躺在了她的身边，随后又疲惫地将她揽入怀中，乞求道：“祖宗，安静一会儿吧，别再说那些难听的，叫人伤心的话了。”
陆辛微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落下，她最近变得非常爱哭，哭得她简直怀疑人生。她垂眸看见李观途紫色的官袍，她觉得这身衣裳不再鲜活漂亮了，它的色泽变得黯淡，没有往日的意气风发。而造成这些结果的，全部都是因为她。
她紧紧回抱住李观途，心中翻起了浪涌。
两个明明相爱的人，相互依偎在一起，心却不是贴近的，反而是伤痕累累的。
此时此刻，她多想放弃离开长安的计划，她多想和李观途长相厮守。
她多想坦荡地承认，她爱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忆残缺
蒋伯晏和陆辟疆还是在皇宫相遇了。
陆辟疆瞧不起眼前这个惺惺作态的虚伪文人, 他伤害了陆水，如今又伤害了陆辛微。陆辟疆想一辈子都不会想明白，陆水当年究竟看上了他什么，好好的人稀里糊涂地被人耽误了一辈子。
按理来说,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打照面, 但他们之间的渊源甚至可以追溯到几十年前。
“陆将军。”蒋伯晏先不失风度地打了个招呼。
陆辟疆冷哼一声。
“近日的流言……”
“那些话, 我不会放在心上。”陆辟疆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的话，“陆辛微是我的女儿，我会带她一起回玉门关。你蒋伯晏不过是个孬种，当年连韦氏的那点拙劣手段都看不出来, 蹉跎阿水一生, 若非阿水拦着，我早砍了你。”
蒋伯晏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一下, 他皮笑肉不笑地回答道：“原来如此么, 看来我不用担心了。”
他礼貌地行了一礼，施施然离开。
陆辟疆暗自骂了他一句，同样径直离开了。
蒋伯晏回到承远伯爵府, 几日之前, 这里还是妻子儿女言笑晏晏的地方, 如今却变得荒芜冷清，看不出半点生机。院里的牡丹被人一夜拔出，仅余残留破败的花瓣，被人踩在泥土里践踏, 凌辱。
这几日, 坊间出现了一条新的传言：韦夫人和她的一双儿女一夜之间竟然离奇失踪了，谁也找不到，承远伯因此急得焦头烂额。
但现在蒋伯晏面色平静, 丝毫看不出是同时失去妻子孩子的模样，他淡定地关上大门，从袖中掏出钥匙，闲庭信步般往自家的一处地窖走去。
这间地窖从设计这座宅院的时候便存在了，但韦夫人不知情，是他蒋伯晏暗自命工人打造的。当年为何要打造，那时的蒋伯晏或许并不清楚，但现在这间地窖有了用武之地。
空荡的地窖回荡着他的脚步声，他渐渐走到被捆缚之人的面前，淡淡地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捆缚之人共有三位，分别是他的夫人，他的儿子还有女儿。
哦，这双儿女并不是他亲生的，而是韦氏瞒着他和别的男人苟合生下的，韦氏以为他不知情，实际上他一清二楚。
韦氏如今被他折磨的精神恍惚，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现在醒来，赫然看见他微笑着的却恍如阎罗的脸。韦氏登时流下两行悔恨的泪水。
夫妻十几年，她竟丝毫没察觉到她的枕边人根本就是个畜生。他囚禁了他们三人，将他们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窖，每日还要想些酷刑去折磨他们，他们越痛苦，他便越高兴。
今日，又是什么花样？
但蒋伯晏已经玩腻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端着三碗羹汤，摆在他们面前，一人一碗，谁都逃不掉。
“蒋伯晏，你一定要如此绝情吗？”韦氏心存最后的希冀，质问道，“好歹夫妻一场，你要杀我，我认，但你为什么连我们的孩子都要杀！”
“孩子？”蒋伯晏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那是你的孩子，不是我的。你耽误了我十几年，今日就送你们去死，已经是便宜你们了。”
韦氏霎时瞪大了眼睛，惊讶到说不出半个字。
蒋伯晏没有和他们废话的心情，抄起一碗羹汤，毫不犹豫地就掰开最小的蒋二姑娘的嘴，强行给她灌了下去。
然后是蒋大公子。
韦氏眼睁睁见证着自己的一双儿女横死在自己面前，死如死灰。十几年前，她犯下一件错事，如今，更是大错特错。
在被蒋伯晏灌下毒羹的一刹那，她的脑海中似闪现了这一生的光景，犹如走马观花，爱恨嗔痴，似江水东流不息。
在被陆水救下之前，她一直都是天真无邪的韦家女儿，她喜欢江湖中的大侠，幻想着有一天自己亦能够闯荡江湖，并嫁给江湖中的盖世英雄。
女扮男装的陆水出手救下她的那一瞬间，她便已倾心于眼前之人，她喜欢他坦荡，喜欢他赤诚，喜欢他侠肝义胆，喜欢他洒脱自由，她甚至收拾好了家当，义无反顾地企图与他私奔。她将未来的一切都计划的很好，陆水拒绝了她一回，她便再坚持一回。
直到蒋伯晏出现了，她绝望地得知陆水是个姑娘，她抛下所有追随的人，她满心满眼爱着的人，竟然是个姑娘。她那时死死瞪着双眼，干涩的眼睛里很快蓄满了恨意的泪水，她看着陆水和蒋伯晏相爱的模样，心中恨透了陆水。
陆水摧毁了她的期待，骗取了她的真心，她凭什么能获得幸福？她凭什么不用付出代价？她凭什么可以轻飘飘地去践踏另一个人的真心？
她蓄意勾引蒋伯晏，但蒋伯晏为人清高，不愿搭理她。没关系，她可以使手段，蒋伯晏对她有所防备，可陆水对她不设防，她在陆水送给蒋伯晏的吃食里下了毒，与蒋伯晏有了肌肤之亲，蒋伯晏的记忆被毒药摧毁，他忘记了与陆水相爱的过去。
她不喜欢蒋伯晏，但她喜欢陆水绝望的样子。陆水伤心欲绝，与蒋伯晏大吵一架，而她贿赂了天下最闻名的毒士，给陆水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陆水逃不过，满身是伤地离开了中原。
她和蒋伯晏回到韦家，并成了亲，为了报复蒋伯晏，又或许是为了报复和蒋伯晏相爱过的陆水，她在外面养了个男人，并和他生下了一儿一女，她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蒋伯晏并不知道。
十几年过去，她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现在的生活，对陆水的那份恨意自然而然便淡了下去。直到陆辛微的出现，打破了这份自欺欺人，陆辛微和陆水长得相似，尤其是那双勾人的眼睛，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双眼睛，这双令人着迷的十分可恶的眼睛，所以她一见到陆辛微，便知晓她就是陆水的女儿。
她有多恨陆水，就有多恨陆辛微。
今时今日，恨已不显得重要，当生命走到了尽头，她脑海里一直回想的人，居然还是陆水，她毁了她的一生，临终了还是不肯放过她。她努力追逐着那抹潇洒的身影，伸手之际，触及的却是荒芜的黑暗。
蒋伯晏冷眼看着三人皆断了气，也没高兴替他们收尸，疾步离开了地窖。院子里不再荒凉，反而站满了死士，这些都是曾经跟随他的忠心无二的属下。
他是桑其姑娘与中原公子的孩子，身上流淌着一半桑其的血，但他自幼在中原长大，接触的都是汉人文化，故无人能看得出，他其实还是半个桑其人。他母亲早逝，跟随父亲成长，十岁那年，父亲被人杀害，满门只留下了他一人。他后来查到是陆水的师门杀了他满门，故而遇见陆水的时候，他的心里只有恨意，甚至想杀了陆水以报灭门之仇。
可陆水笑得太天真，明媚的像是太阳，她嘴里说着喜欢他，行动上不断撩拨他，蒋伯晏犹豫再三，到底没有对她动手。他平生第一回出现了失误，只因他慢慢地爱上了陆水，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子里，他付出了全部的真心，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亦的确考虑过放弃所有，一身清白，和陆水双宿双飞。
他们踏过青山，行过古道，坐在屋檐下看星星，躺在驴车上晒太阳，陆水赠予了他一场盛大的绚烂的美梦，他甘愿沉沦，甘愿不醒。
原本他的心里满是雪山，陆水是那本该不容的烈火，但她的温度太高，浓度太烈，竟融化了他的雪花，自此山消失了，水汇成了温暖的江河，叫他迷失在春和景明的幻境里。
却也正因为爱她，他失去了所有的防备，因此轻易地被韦氏趁虚而入，这是他此生最大的耻辱。
他的记忆因为毒药发生了错乱，他失去了陆水，并被韦氏这个蠢女人利用了十几年。十几年间，他的记忆反反复复调整又错乱，断断续续，却始终拼不完整，几日前，他终于找回了所有遗失的记忆。
他的人生暂停了十几年，终于该重回正轨了。
陆水死了，束缚他的最后一道屏障自然也消失了。
他召集了曾经的旧部，片刻不留地杀了韦氏，中原定是待不得了，承远伯的位置他也不要了，他要回到桑其，在桑其另谋一份差事。依照他的才华，哪里不是立足之地？
而在回到桑其前，他还需将最后的仇报完。
陆水的师门，还剩陆辟疆。他和陆辟疆彼此看不顺眼，他和陆水相伴的那段时间，陆辟疆对他百般阻挠，愣是不肯成全他和陆水，甚至对他起了杀心。而他，也何尝不想杀了陆辟疆。
故，他要去杀陆辟疆。
还有陆辛微，一个像极了陆辟疆的人。他们都怀揣着惺惺作态的正义，装模作样，叫人恶心。
他们都该死。
蒋伯晏冷静地布置好一切准备，然后在外人的面前，装作十分悲恸的模样，即日将韦氏和一双子女下葬。
同时他差人送了封密信给陆辟疆。
不多言语，但足以引陆辟疆前入他布置好的陷阱。因为，他知道，陆辟疆最在意的是陆辛微。
“若想解陆辛微之寒毒，明日申时，长安城外，归兹亭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缠绵夜
滂沱大雨降在长安。
长安郊外, 一座矮坟。
坟冢前，雨声中，无言伫立着两个撑伞的人。
“李观途，你想好了？”崔夔倏地开口, “这条路走了, 就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李观途沉沉应道。
崔夔默了默, 惋惜地叹息：“陛下器重你，你何必和他过不去？”
“这份器重若是枷锁，我宁可不要。因为玉门关，才是我的信仰。”雨声如注, 他的声音镇定的犹如定海神针, 不急不躁，不飘不虚, 坚定沉稳, 铿锵掷地。
他并不适合做一名皇帝，因为他总将情谊看的很重，权衡利弊是他一生学不来的。
崔夔欲言又止。
这座荒坟的主人, 是李观途自回到长安后, 一直帮扶的一位老奶奶。前日, 她刚过世，由于没有亲人，李观途亲自给她堆了一座略简陋的坟冢。崔夔原不知李观途和她的关系，只以为是李观途善心大发, 看这位老奶奶一直寡居于此, 才出手相助。
殊不知，老奶奶的孙儿阿树，曾是与李观途并肩而战的战友。后来李观途做了都督, 阿树便成了他的得力下属。然，某次与桑其的战役中，阿树为了救围困的战友，拼死不降，白骨掩埋在黄沙之下，找都没找回来。
清点兵力的时候，李观途没见到阿树的身影，他没说一句话，却长久地站在城墙之上，放目远眺，怎么都望不到黄沙之后，那个昔日活泼张扬的少年的身影。
在战场，生死离别是家常便饭，每个人都需要不断去适应接受这个事实，更别提像李观途这种指挥督战，掌握杀伐的高官。在旁人眼中，他们对此类大都督的印象，唯有冷血、冷静与专断，毕竟所有的兵都是他们的手下，如何作战都靠他们的指示，那么一条人命的轻重，在他们的眼中应该并不重要。
但李观途却是个有些不同的都督，他重情重义，个性鲜明，他会愤怒，会不甘，会伤心，会落泪，会在某个睡不着的长夜举起油灯，反复琢磨着面前的军事版图，会在无数残星未褪的清晨，横刀在握，练武拆招，万不懈怠。
阿树曾与他说，他没有亲人，唯有一个奶奶生活在长安，若李观途日后回到长安，还需劳烦他多照顾照顾那孤独可怜的老人家。阿树战死后，李观途永远记得这句请求。
阿树并不只是阿树，他是万千玉门关将士的缩影，多少城南断肠妇，多少蓟北回首客，多少无定河边骨，多少马革裹尸还。多少家破人亡的眼泪，都是因为这残酷的可恨的战争。
李观途不想躲在安逸的长安，只因“城头铁鼓声犹震，匣里金刀血未干”，一柄待战的横刀，天生只适合出现在沙场，纵死，犹闻侠骨香。
倾盆的大雨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呼啸而过的风吹起李观途紫色的袍角，仿佛吹起了玉门关猎猎旌旗，但风雨如何急骤，都只会愈显得这位年轻人态度坚决，身姿挺拔，岿然不动，犹如青山，犹如松柏。
*
晋王府，李观途沐浴完后，开始拆手臂上伤口的裹布。适时，房门被人轻轻叩响。
他起身去开门，是陆辛微站在门外。她怯生生地抬眸觑了他一眼，随后扬起笑容，试探道：“二哥，我有话和你说，可以进去吗？”
但不等他开口，她便已猫下身子，从他扶着门边的手臂下溜进了屋，压根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他沉默地在原地站了片刻，关上了门。
陆辛微眼尖地看见桌上摆着的药膏，诧异地又回身去寻他，语气关切又温柔：“你受伤了？”
李观途定定地看着她，眼眸在烛火中闪烁着幽光，闷闷地嗯了一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过话了，今晚的陆辛微似乎格外殷勤，但犹疑仅在他心里划过一瞬，便消失殆尽。他其实更想去相信，陆辛微是在接受他，愿意和他和好。
只要她爱他，就算是装的，他当不知道就好了，他不较真了。
陆辛微抿了抿唇，低头看见他手臂上一道伤痕，下意识便问：“二哥，我帮你擦药，好不好？”她没有选择去问这道伤疤的由来，她想，答案也许不是她高兴听到的。
她不愿在此夜提起任何不快的话题。
她只想随心所欲地度过这最后一晚。
她轻轻牵住李观途的手，将他引至桌边，十分耐心地给他抹药，重新包扎好伤口。这估计是她最后一次给李观途包扎伤口了，故而她格外细心，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
“好了。”她很满意自己的“杰作”，故而真心实意地笑了一笑。
这个笑容纯粹，美丽又极具吸引力，李观途痴痴看着，忍不住咽了咽喉咙，心尖被她的笑容一烫，落得个天崩地裂。
他揽过她的腰，忍了忍，最后仅在她的额头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上回吓着她了，她接连几日都躲着他，今晚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找他，故他不想再把她吓跑，让那些得之不易的温存再次溜走。
陆辛微眨了眨眼睛，仰起头，唇瓣有意无意地蹭了蹭他的下巴，轻声道：“二哥，你今天出去做什么了？”
李观途不愿多谈：“没什么。”
“陛下有因为我为难你吗？”她明知故问。
李观途捉住她乱动的手，气息不稳道：“你想说什么？”
“你先松开我，你抓得我好痛。”她撇了撇嘴，委屈地控诉。
李观途没意识到自己用了力气，悻悻地又松开了手。
结果陆辛微得寸进尺，猛地搂住他的脖子，一双星眸亮闪闪的，漂亮极了。“其实我想说，我想嫁给你，我愿意嫁给你。”
李观途闻言一怔。
她极为主动地去吻他的唇，娇软的身躯散发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甜腻的令人疯狂的馨香。“李观途，我爱你，只爱你。”
李观途的心猛地一颤。这样求之不得的蜜语砸得他头晕目眩，这一切都太过反常了，不是么？但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低头，自然而然地与她唇齿纠缠，抵死缠绵。她的唇瓣是甜的，不知是否涂了什么东西。帘外雨声微弱，滴答滴答地坠落屋檐，屋子里却满室旖旎，不断滋养的浓情催生着热意，驱散尽最后一丝雨意寒凉。
陆辛微很轻易便将李观途勾上了榻，她知道李观途无法拒绝她，这是她唯一的能够利用的优势，她不过是仗着李观途爱她，而肆无忌惮地作弄他。
他们二人倒在榻上，发丝相缠，呼吸的热气萦绕在彼此的耳畔，那最后一道防线仿佛脆弱的不堪一击，只要掐断那根弦，所有的理智都可以焚烧毁灭，只需要去享受致命的欢愉。
李观途微微松开她的唇，不断喘息着，眸子里已满是燃烧的欲望。陆辛微手攀着他的肩背，能感受到他的身体很烫，炽热的温度隔着衣料，竟叫她的双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还是怕的，毕竟这是她的第一次。
“我可以停下来。”李观途的声音已经很哑了，他被身体里的那团火焰扰的近乎神志不清。
陆辛微摇头，双手离开他的脖子，逐渐游离向下，直到李观途难耐地闷哼了声，呼吸更重了，她的呼吸亦在不断加重，被呼之欲出的迷情折磨的身心俱焚。“可我想要你，二哥。”
她未尽的话语被他尽数吞没在绵长的深吻里，粘腻的亲吻声不绝于耳，叫人面红耳赤。不知不觉，床幔落下，衣衫尽褪。摇曳的烛火将人的影子照得飘渺虚无，风雨不断拍打着暗窗，清寒透幕，冷清的混杂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总是妄图侵入情意浓稠的内屋。
陆辛微疼的落泪，偏偏她浑身发软，没有力气，整个人更像是颠簸在迷雾中的帆船，看不见前路，亦寻不到退路。她抓着李观途的头发，狠狠地在他肩上咬了一口，留下一道清浅的牙印，但她还嫌不够，再咬了一遍，似乎势必要让这牙印永远留在他的身上。
她不禁想起李观途曾和她说，他的身上有许多陈年旧疤，她虽没数，但光用手指去摸，就能摸到那新肉长在旧疤上的痕迹。于是她哭得更凶了。
她不想看见如今李观途颓唐失意的模样，他本该是高高在上的，桀骜洒脱的，她希望他可以回到从前，在他们还没有相爱的时候。他的荣耀，他的光鲜都是他凭本事得来的，若只是因为她而跌落云端，被众人耻笑，被瞧不起，她觉得根本不值得。
若她离开，能换得他悬崖勒马，那么她宁愿此生不与他相见。
她泪眼朦胧，咬着唇，指甲在他的后背不自知地又添了几道新的挠痕。
李观途以为她承受不住，但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所有的清醒与理智已经都被她招惹撩拨完了，他甚至冒出了一个很坏的念头：这都是她自找的，她哭得再凶，他也不管。
他低头，怜惜地去吻她滚落的泪珠，却又顽劣地去咬她，听她破碎的娇柔的呻吟与喘息。
他真的很喜欢她，喜欢到愿意将她捧上至高明月，喜欢到愿意自甘堕入尘泥。他愿意做菩提树下的微不足道的灰土，风吹日晒，寒来暑往，长久地伫立在狭隘的角落，只为了等待千百万年，能够听到一声遥远祝颂。哪怕这声祝颂，并不属于他。
夜无比漫长，但对李观途和陆辛微来说，又极度苦短。而有时候，亲密无间并不代表着心灵相贴，至少，在这个春夜里，陆辛微觉得他们的心并非在靠近，而是在分离。
因为迷离之中，总会有苦涩的泪，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她的胸膛。
…………
李观途不仅长得带劲，在榻上更带劲。
陆辛微只感觉床幔摇晃了一夜。
熹光尚未破晓，天边泛着灰青。陆辛微睁开清醒的双眼，依依不舍地看向身边熟睡的李观途。
她对他下了药，他不会醒的。
她支起身子，温柔地吻了吻他的眉眼。
随后，她起身下榻，不带丝毫犹豫地穿戴整齐，推门离开。一夜落雨后，庭院积着水渍，空气是清新的，树梢鸟儿啼鸣，蔷薇饱含露水。陆辛微戴起斗笠，缓缓步入庭中。
王府内的守卫看见她要离开，不再阻拦，反而恭敬地放她出去。因为这批人已然换了，换成了李元业的人，他们只管拦着李观途，但不会拦着她陆辛微。
陆辛微知晓，她和李观途此生大抵不会相见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彻底离开曾给她带来温暖回忆的王府，也离开那个让她一辈子都忘不掉，爱到深入骨髓的男人。
王府之外，不见仙四人皆着黑衣，头戴斗笠，静立不语。
而待她甫一靠近，他们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陆辛微心中陡然一惊，因为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一定是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归兹亭
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飞廉说道：“陆将军遇害了。”
如遭雷击, 陆辛微瞬间怔在原地，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昨晚，他被蒋伯晏杀害于城外归兹亭。”飞廉顿了顿，不忍道, “如今他的尸身在大理寺, 蒋伯晏率死士潜逃, 青女，你……”
陆辛微的耳畔嗡嗡作响，此后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犹如一具行尸走肉，仓皇地来到大理寺。当大理寺的官员掀开白布的一刹那, 她险些站不稳而直接晕死过去。
她看见陆辟疆青灰的, 毫无生机的脸庞，明明前不久他们还在计划着一起回玉门关。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着陆辟疆鲜活的表情和话语, 那么多年, 她和陆辟疆做父女做了那么多年，陆辟疆将她当作亲生女儿看待，包容她, 支持她, 可为何偏偏要在这时候, 切断他们之间的父女缘分？
她不是不能接受陆辟疆逝世，因为陆辟疆是将军，常年投身沙场。但将军的落幕，也该是在沙场光荣战死, 而不是让豪迈的生命消失在诡谲的长安。
这对将军而言, 无疑是一种羞辱。
陆辛微咬着牙，不可控制地跪倒在陆辟疆的尸首面前，掩着面失声痛哭。
她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她觉得天昏地暗，这一切都不过是场梦。她多希望她可以从这场梦里猛然惊醒，结果发现自己仍身处玉门关，父亲揉着她的脑袋，笑嘻嘻地和她说她只是做了个噩梦，其实她根本没去过长安，她也并没有遇见蒋伯晏和韦氏。
飞廉拍了拍她的肩膀，欲言又止：“青女……”
陆辛微慢慢抬起头，沙哑着声音道：“我知道，时间不够了。”
对，她还要报仇。
她要为父亲报仇。
蒋伯晏既然敢杀了陆辟疆，那么他定能猜到，她陆辛微会选择替父报仇。他不会那么快离开长安的，他一定在等着自己自投罗网。
陆辛微起身，重新为陆辟疆遮上白布，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缓声道：“我需要先去一趟皇宫。”
*
李元业不会想到陆辛微是陆水的女儿，更不会想到陆辛微还是蒋伯晏的女儿。
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小了，兜兜转转，前仇旧恨，居然在今夕全部重逢。这实在是太讽刺，太荒唐了。
陆辛微明确地和他提出，她要去杀了蒋伯晏。
蒋伯晏明面上还是承远伯，虽然韦氏突然暴毙身亡，但李元业仍怀疑其实就是蒋伯晏动的手，何况蒋伯晏如今还杀了陆辟疆，折损了玉门关一员大将。
李元业不知蒋伯晏想做什么，毕竟平日里的他总是一副温润平和的模样，任谁都不会料到，短短几日，他便做出了接二连三的令人瞠目结舌的杀人举措。
李元业既想给逝去之人一个交代，又不知该以何种借口去逮捕蒋伯晏，毕竟蒋伯晏做得天衣无缝，没有证据指明是他杀了人，朝中变幻莫测，他不能处理的太草率，而给群臣落了把柄。
现在陆辛微提出了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法。
由她率领不见仙追杀蒋伯晏，他可以将自己摘出这场风波。这或许是眼下最合适妥当的解决方式了。
李元业遂沉吟着点点头：“也罢，就当这是场江湖风波，若日后我能查出蒋伯晏杀害韦氏的证据，我会罢黜他的伯爵之位。”
他顿了顿，同情地看了眼陆辛微，“至于陆辟疆，我会追封他为伯爵，以伯之礼下葬。他守卫大雍边境，一直兢兢业业，如今出事，也算是我对不住他。”
陆辛微张了张口，却缄默不语。她的脸上全然失去了以往快乐鲜活的笑容，短短数日，活像是被世事折磨了几十年的样子，眉宇间的忧愁与哀伤让人看了不免怜惜。
“……多谢陛下。”良久，她道。
“你……”李元业眼神复杂，“你也还是陆辟疆的女儿。”
他的意思是，他会将蒋伯晏的事压下来，将来不会再有人讨论她是蒋伯晏的女儿，而是都会记住她是护国英雄陆辟疆的女儿。
陆辛微点了点头。
她没有什么想说的了，于是开口和李元业辞别。
转身之际，李元业的声音兀地从背后传来：“陆辛微，你并没有错，但记住你说过的话，以后不要来长安了。”
陆辛微哂笑了声。
她无法否认，此时此刻她厌恶极了背后这个惺惺作态的人，她明白他是出于利弊考虑，但她就活该遭受所有的痛苦吗？她曾经视他为英雄，觉得他出身江湖，当有大侠风范，现在看来，他和所有的皇帝一样，刻薄冷漠。掌握权力的人，怎么可能不让人讨厌。
陆辛微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殿门外，李元业忽觉得明光晃目，背过身去，低下头，一手捂住脸庞。
事到如今，竟连他都感觉莫名的疲惫。
妹妹死了，弟弟颓唐，道弘走了，将军没了，其他人都可以倒下，唯有他不行。长安，不仅是百姓的长安，还是天子的长安，有了安稳的天子，才有安稳的国家。故，就算他是真的做的不周到，他都不会认错。
从窗外映照进来的光束很长，泛着一点黄，殿内微尘浮沉，在不灭的光束中跳跃。他的身影高大雄武，但在巍峨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渺小脆弱。
他的眼角泛红，只不过维系着最后一点体面，他悄无声息地抹去滑落的眼泪。
*
归兹山上归兹亭，浮云落日故人情。
蒋伯晏没有离开归兹亭，他默默无语地擦拭完刀刃的残血，静静等候着陆辛微的到来。此地还残留着陆辟疆的血，在他的思想里，让一对父女的血在同一处地方流干，也算是种尊重，故而，他只打算在这里结束陆辛微的生命。
他笃定陆辛微会来，因为她和那讨厌的陆辟疆一样，都是极为冲动的人，为了一些人，一些事，总喜欢把自己的命看得轻贱。
虽然她的眼睛和陆水很像，但其他的，完全是陆辟疆留下的影子。他讨厌除了陆水以外所有的人，这其中自然也就包括了陆辛微。
此时已近傍晚，落日磅礴，暮色苍茫，山野孤寂，鹘喋云霄。陆辛微的身影逐渐出现在山间古道，她的身后还有四个人，他们统一身着黑衣，头戴斗笠，右手臂绑着五彩的丝绦。蒋伯晏认得，这是不见仙的标志。
陆辛微是不见仙的一员，但那又怎样，他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算是不见仙，也照样要在今晚落日之前去死。
他轻轻笑了一笑，将擦拭干净的刀收入刀鞘。
夕阳暖霞，他的脸庞被照得白皙，若只论外表，人人都只会觉得他是个温润如玉的读书人，当然，他的演技也很好，装模作样的本事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不然，怎会有那么多人都被他诓骗了过去。
这条山路不是很长，陆辛微却觉得，自己仿佛走过了一辈子。在这段短暂的路途中，她回忆了自己过去的十九年，她的母亲陆水，她的父亲陆辟疆，她的故乡玉门关，她的朋友不见仙，她的爱人李观途，以及长安的国子监与松阳院，还有在长安经历的所有。那些画面一个一个浮现，随后又一个一个消失。当她企图抓住它们的时候，最后只会惆怅黯然地抓住一堆空白。
最后，她望见眼前清晰的夕阳，还有蒋伯晏伫立在归兹亭中的身影。她知道这里定不止蒋伯晏一人，因为她早已嗅到了潜伏的杀意与危机，这里至少埋伏着百人。
蒋伯晏为了杀他们，真是下了好大的功夫，请君入瓮。
她冷冷地笑了一声，停在数步之外，目光紧紧地停留在蒋伯晏的身上。
今时今日，他们终于正式地打了照面。
“为何要杀陆辟疆？”她问。
“他是我的仇人。”他的声音坦然。
“那么，为何要杀我？”
“你，像陆辟疆。”他的声音仍旧坦然。
陆辛微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不屑地皱了皱眉头。她淡定地摘下斗笠，随手扔在一旁，山风顷刻吹乱她耳边鬓发，仿佛是在嘲笑她多年来的逃避。
她的母亲在世时，因为逃避而不愿提及往事，故而母亲去世之后，她同样在逃避，认为往事过去了便过去了，纠结没有意义。但老天岂肯放过他们啊，故事中的人只要没有死去，悲剧就会不断上演。若是她当初再执着一点就好了，若是她当初再干脆一点就好了，若是她当初早点杀了蒋伯晏就好了，那样，是不是就可以阻止所有的悲剧发生了？
江湖讲究快意恩仇，但恩仇哪有那么容易算清？它们更像是秋夜绵延不绝的冷雨，斩不断，逃不过，人在雨中站的久了，就像是背了数斤的负担，无奈又不能将沾染雨水的衣裳脱去，只能一步一步蹒跚着往前走。
时间正在流逝，蒋伯晏偏头，望了一眼青山外的落日，算准了时候。于是他朝不见仙五人恭敬地作了一个揖，随后打了个响指。
一瞬间，虎啸山林，罡风烈烈。
陆辛微看见了无数刀光剑影。
“青女！当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逐执念
残阳如血, 西风悲凉。
无尽的霞光映照着纵横的鲜血，山野犹如用朱笔勾勒了一幅画卷。
无数人用事实证明，上一辈结下的恩怨，若是没有在上一辈清算干净, 那么注定会留在下一辈继续纠缠, 人死了, 只有生命会一笔勾销，但爱恨不会，恩怨不会。
蒋伯晏没有算到不见仙的确很有本事，它不愧是江湖中负有盛名的存在, 竟然能将他豢养的死士杀的七七八八。
而陆辛微同样没有算到, 现在的自己竟然会负伤累累，奄奄一息。他们是解决了那些死士, 可是蒋伯晏还没有死, 最大的仇还没有报。
她身体里的力量正在逐渐消失，她现在连站起来都是困难，更别提她的朋友们了, 他们比她伤得更严重。
蒋伯晏冷眼看完了全程, 直到他看见陆辛微半跪在地上, 撑着的长剑剑尖钉入沉默大地，他方抽出寒刀，握刀于侧，缓步走了过去。
他显然看见陆辛微不屈倔强, 还透着极度恨意的眼神。
不错, 就是这个眼神，他厌恶的就是这个眼神。
陆辛微竭力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虚弱地喘息着, 血色中，她只模糊地看见蒋伯晏慢悠悠地走过来，他的嘴角噙着嘲弄的笑容，眼里全是冷漠与无情，他看着自己，完全就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浑身传来像是要散架的疼痛，她明明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了，但她不甘心今日命丧黄泉，更不甘死于杀父仇人的手中，故她死死盯着他的动作，甚至渐渐忘却了呼吸。
而比身体更痛的，是心中的恨意如同万蚁咬噬。幸好她还剩着这点恨意，而不至于立即失去清醒，否则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蒋伯晏蹲下身，用刀背拍了拍她的脸颊，淡声道：“若你今日不来，或许你还能多活一阵，我会换个日子杀你。”
“难道我还要感激你吗？”陆辛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讥诮道，“死的为什么不是你这个人面兽心的人啊，你这个扫把星，真是谁靠近你谁倒霉。”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她说完后，不可控制地咳出几口鲜血。
她的胸腔里溢满了愤怒与委屈，她为她的母亲不甘，亦为她的父亲愤怒，她虽然不懂上一代的恩怨，但她此时此刻，恨不得将眼前的蒋伯晏千刀万剐。她的眼底仿佛正在燃烧着一团火，将她的眼泪全部焚烧蒸腾，她的眼睛干涩到几近睁不开来，山顶飞扬的泥沙又在不断涌来，视线里的蒋伯晏愈发模糊，直至最后，她甚至看不见那泛着冷光的寒刀。
她的话并不能惹恼蒋伯晏，蒋伯晏反而异常温和地笑了笑，瞥了眼手里的寒刀，“这刀上，还沾着陆辟疆的血，方才嗅到了吗？”
陆辛微的脸颊不可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你可以去陪他了。”蒋伯晏起身，“阳间不需要你们。”
风声在这刹那静止，陆辛微的心中忽然一切都消失了，她感觉全世界都凝固了，她怔怔地沐浴在金黄的余晖中，明明是温暖的傍晚，她的身体却宛如堕入冰窖。
剧烈的疼痛带着股最寒冷的气息席卷了全身，她猛地又吐出一口鲜血。
在蒋伯晏提起刀的一刹那，在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影忽然从山野间跃了出来，那凛冽的横刀精准地挡住了蒋伯晏的招式，刀光如霜雪，冷冽决绝，轻而易举地将蒋伯晏逼退至数步之外。
陆辛微的眼睛亮起一丝清明。她原本是愤怒的，这回反而完全愣住了。
但见李观途一袭肃杀黑衣，沉稳地挡在她的身前，犹如一个从天而降的英雄，一个超脱世俗的大侠。山间烈风，猎猎作响，他的身姿却屹立不倒，手中的横刀更是被晖光映照得宛若惊鸿游龙，闪烁着慨慷凛然的锋芒。
任谁都不会想到，来者竟然会是李观途。
他不应该被困在晋王府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陆辛微茫然地望着他的背影，震惊之余，满是哑然。
李观途横亘在蒋伯晏与陆辛微之间，身姿伟岸挺拔，眉目冷傲孤高又正气凛然，不带半点退缩的迟疑和犹豫。他一如既往的强大，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一柄千锤百炼的寒刀，风霜雨雪可以摧毁他的肉身，但摧毁不掉他的意志，他从不后悔他做的任何一个决定，而他今日来了，便代表着他做出了他的选择。他稳稳地握着横刀，微微回过头，眼神复杂地望了望陆辛微。
那一眼，包含的感情太多了，多到陆辛微没有机会去读懂。但那目光很快稍纵即逝，在面对蒋伯晏之时，他的眼神恢复成最初的冷然与不屑。
“李观途？”蒋伯晏讶然，但他并没有展现出害怕，而是自得地笑，宛若一个不知死亡为何物的疯子，“你要替她杀我？”
蒋伯晏还是承远伯，若李观途杀了他，消息传到朝廷中去，李观途是要定罪的。这个道理，在场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李观途千不该万不该，还要在这个时候，为她去杀蒋伯晏，他会在深渊里越走越远的。
陆辛微颓唐地摇了摇头。
为何，要走到这步？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但李观途不是个喜欢在杀伐中过多废话的人，他毫不犹豫地提刀刺向蒋伯晏，蒋伯晏明显不是他的对手，在争锋相对中，蒋伯晏逐渐居于下风。最后李观途手起刀落，没有半分犹豫，刀尖干脆狠戾地捅入蒋伯晏的胸膛。
他同时脚下一勾，蒋伯晏被摔在地面，横刀顺势一转，并没有离开他的胸膛，反而像是把他牢牢钉在了地上。
蒋伯晏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大片大片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
形势转变的如此突然，如此大起大落。
李观途冷漠地瞧着他渐渐放弃挣扎，手依旧握着刀柄，他忽然抬头，对陆辛微说道：“他还剩一口气。”
是生是死，由她说了算。
陆辛微狼狈地爬起身。
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又快，又悲凉，又像是被激起了斗志，又像是在追逐最后的执念。
余晖的光阻挡在她的眼前，似要将她的眼睛烧毁，她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瞬便可以挣脱所有枷锁，安然离开人世，但只因她的执念未了，她必须撑着这最后一口气。
她就像是个懵懂的稚童，踉跄着跑了过来。
李观途松开了手。
她重新握上刀柄，猝不及防对上蒋伯晏的目光。风声仍然在呼啸，天地万物，都藏在血色的夕霞之中，她无声地看着蒋伯晏，双手陡然加重了力气。双方的血液都在不尽流干，直至枯竭，脚下已然是粘稠鲜血洗刷后的土壤。
她拼尽最后的力量，狠狠地将刀捅穿了蒋伯晏的身体，她能感受到刀身正在摩擦过他的血肉白骨，直抵泥沙地底，她眼睁睁地见证着蒋伯晏的眼神变得涣散虚无。
但她没有一点大仇得报的快感。
她的眼眶红得吓人，一滴不明不白的眼泪如珍珠摔落，落入了蒋伯晏的眼睛。
在人生的最后时刻，蒋伯晏逐渐看不清周遭事物，视线中只留下了那么一双眼睛，那双他曾经痴迷过的爱恋过的双眼。
恍惚中，他似乎看见陆水朝他伸出手，笑靥如花，她说：“蒋伯晏，我来接你了，快跟我一起走吧。”
“阿水……”他无声地吐露出这两个字。
天地重归平静。
陆辛微蓦地松开手，跌坐在地，她微微喘着气，双手麻木，身体憔悴，意识亦变得空白涣散。
是不是，该结束了？
她不由自主朝身后倒去，却无意落入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她仰起脸，看见了那张曾以为再也无法相见的脸庞。
人啊，为什么要这么仓皇？
生命啊，为什么要如此曲折？
她想抬手，去抚摸他的脸颊，可惜她的双手早已沾满了鲜血，且已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她又悻悻地想要放下，可是李观途察觉到她的举措，毫不嫌弃地握住她的手，轻轻贴着自己的脸庞。
“对不起……”她哑声道。
他那么干脆地杀了蒋伯晏，是她拖累了他，事到如今，她欠下的情，早就还不清了，她唯有这三个字盘旋在嘴边。
她无力地笑了一笑，橙黄的日光照耀着山头，同样照耀着她几近苍白的脸庞，她的瞳孔被染成了琉璃般纯粹又脆弱的色彩，像是盈着一片澄湖，隐约能看见闪烁着的细碎的泪花。
她疲惫地闭上双眼，彻底晕了过去。
李观途微微颤抖着双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他低下头，唇瓣贴着她的额头，眼泪无声无息地骤然滑落。苍山薄烟，霞光万里，他们静静地相依着，任由夕光肆意洒在他们身上。
*
此后两年，江湖中流传着各种各样不见仙的传说，有人说，不见仙行侠仗义，是当之无愧的名门正派，亦有人说，不见仙作恶多端，是该除之而后快的歪门邪派，还有人说，不见仙亦正亦邪，江湖中的小道消息不可全信，因为有的消息是不见仙的仇人花了重金买的，用来故意诋毁不见仙。
但无论如何，过去的故事正在逐渐被人遗忘，长安和玉门关继续着它们原本的生活。长安的学子们依旧发奋读书，考取功名，玉门关的将士们依旧浴血奋战，守家护国。玉门关的小孩们总向往着大侠的故事，尤其是不见仙的故事。
是日，天朗气清，五个身着黑衣、头戴斗笠的年轻人正一路朝玉门关行进，春风吹乱了他们的衣角，显得他们的身影格外恣意洒脱。
“飞廉，你走慢点！前面是有你爹还是有你娘啊！”
“喂，素娥，你怎么光说我不说青女啊，青女走的比我还快呢！”
“要不你们等等列缺呢，他已经被落在好后面了。”
“彼苍，你有闲心说等我，不如帮我拿点包袱啊。好啊你们，把包袱全都丢给我，可尽我一个人霍霍对吧！”
陆辛微停下脚步，伫立在高山之上。她抬手遮住阳光，放目远眺遥远的玉门关。随后，其他几个人亦停了下来，与她并肩站在一起。
万里黄沙绵延，千里风声呼啸，壮阔的犹如壮士的凯歌。
他们一路风尘仆仆，脸上却并无倦怠之意，反而是回到家乡的兴奋与慨叹。
陆辛微心中感慨万千，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一句——
“玉门关，我们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追回来
不见仙在外闯荡了两年, 终于回到玉门关。
陆辛微住回自己原本的小屋，和曾经熟悉的人们再次成为邻居。邻居家的姐姐已经生了小孩，孩子都会说话读书了，姐姐说, 姐夫如今在军营里当兵, 已经入了军籍, 只是自己需要照顾孩子，每日不便去军营送饭。陆辛微一边逗着小孩，一边爽朗道：“既然如此，这事就交给我吧, 反正我左右闲着无事。”
姐姐很高兴, 再三谢过。
于是陆辛微的日常便多了这么份差事，前往军营的路途中会经过官衙。某日, 她竟然惊讶地在官衙门口遇见了苏丘吾和陈献山。
苏丘吾和陈献山还是老样子, 经常互相拌嘴，哪怕做了官，也还是和在国子监一样不靠谱的样子。
他们见到陆辛微的时候, 脸上同样流露出诧异的神情。重逢来的如此简单, 仓促, 意想不到，就和平常吃饭时突然想喝水那么毫不意外，和话本里大写特写，泪流满面的重逢一点都不一样。
苏丘吾愣了片刻, 忽然激动地跑上前来, 二话不说便给了陆辛微一个大大的拥抱，并哀嚎道：“陆兄！我好想你啊——”
陈献山大惊失色，冲过来便要薅走苏丘吾：“苏丘吾, 松手，成何体统！”
陆辛微并不计较，反而大大咧咧地伸出一只胳膊，将陈献山一齐揽入这个温暖的拥抱。陈献山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脸色窘迫又尴尬，滑稽的不得了。
陆辛微哈哈大笑，松开了手。
“你们何时来的玉门关？”她问。
“不久前，我们科举考上了就来了！”苏丘吾兴奋道，“陆兄，我们以后又可以常常见面了！”
陆辛微咧着嘴，笑着点点头。
“不过喊你陆兄是不是不太合适了？”苏丘吾见她身上穿着女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没事，一个称呼而已，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陆辛微表示无所谓。
苏丘吾甫一见到陆辛微，便想起了两年前她的流言在长安满天飞的时候，话茬一时收不住，他继续愤愤不平地说道：“陆兄，两年前，你的流言被人在长安恶意散播，国子监怎么澄清都没有用，俞夫子当时都急死了，头发都白了不少！我们都很相信你，还想着若你回到国子监，大家伙儿该怎么安慰你呢。可你忽然就走了，都不和我们道个别，少了你，我在国子监都觉得没那么快乐了。”
陆辛微抿了抿唇，扬起一抹苦笑：“抱歉啊，当年确实太过仓促，其实我也是出于无奈……”
苏丘吾摆摆手：“不过如今见到陆兄安然无恙，活蹦乱跳的样子，我就什么都不计较了！以后陆兄要多多和我们热络才是，千万不可丢了我们昔日在国子监狼狈为奸的情分！”
陆辛微被他的话逗笑了，伸出拳头碰了碰他的肩膀，“当然，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沉默的陈献山看看苏丘吾，又看看陆辛微，见他们聊得差不多了，于是轻咳一声，接过话茬，道：“陆兄，有一事，我觉得你有必要知情。”
陆辛微疑惑地看向他。
“晋王也来玉门关了，他在军营。”
陆辛微略微一怔。
“何、何时来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可抑制地在颤抖。
“他来的比我们二人早。”陈献山投来同情的目光，“毕竟当年，蒋伯晏死后，他便写下罪己书，承认是他自己杀了蒋伯晏，替你洗清了声誉。陛下非常生气，削去了他的亲王爵位，将他赶到了玉门关。”
陈献山顿了顿：“所以，他如今已不是晋王了。但在半年前，陛下重新提拔他做了都督。”
陆辛微脸色一白。
苏丘吾搭腔道：“不仅如此，我当年还听到了小道消息，听闻一开始陛下不打算放晋王来玉门关。可是某日陛下忽然提着刀便冲到晋王府，说是要和晋王比试一场。最后晋王赢了，陛下愣了许久，才说了一句：‘你长大了，我再也管不了你了。’这才发生了后来的事。”
这些事，陆辛微概不知情。那日在归兹山上，她杀了蒋伯晏后，便在李观途怀里晕死过去。等到她再睁开眼的时候，自己已在前往瓜州的路途上，素娥告诉她，李观途将她交给他们，什么都没多说，只让他们安心离开长安，剩下的事他会处理。
陆辛微没有多想，她只以为她和李观途之间结束了。李观途会继续留在长安，而她则会在未来的某日回到玉门关，彼此天涯相望而不相闻。
而杀了蒋伯晏后，陆辛微的寒毒再也没有发作过。直至某日，他们偶然遇见一名少年，少年是当年制作寒毒的老者的后人，他告诉陆辛微：“寒毒其实是用蛊虫制作而成，子虫在被下毒之人体内，母虫在其他任何一人体内，子虫死母虫不会死，而母虫死子虫也会立即死。你的母亲在怀你的时候中了寒毒，子虫一分为二，她体内有，你的体内亦有。而拥有母虫的人若不死，你们便要一直遭受寒毒的侵蚀，直至死亡。”
陆辛微这才恍惚明白，韦氏下毒之际，将子虫种在了陆水体内，而母虫则种在蒋伯晏体内。杀了蒋伯晏后，也就意味着她陆辛微彻底解除了寒毒的毒性。
她曾经绞尽脑汁对抗的毒药，就这么仓促的不攻自破了。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苦笑。
陈献山的话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陆兄，你……要去找李都督吗？”
陆辛微咬了咬唇，她的心开始乱了。
她当年那样作践李观途，后来又消失不见了两年，如今他们就算重逢，关系还能和好如初，和当年一样吗？她没有这个信心，甚至没有勇气重新去面对他。
“总归是要见面的，不急于一时。”她嚅嗫着说了句怂话，逃避的想法暴露无遗。
他们确实是会见面，但陆辛微没想到，她和李观途的重逢同样来的猝不及防，叫人毫无准备。
她每日会照例给姐夫孙延送饭，而就在他们坐在树荫底下，如往常聊天的时候，一群人从军营里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人，赫然是李观途。
后面还有崔夔。
崔夔看见她的时候，立即露出欣喜的表情，颇为熟络地朝她偷偷眨了眨眼。
而李观途几乎没什么变化，一袭黑衣，眉目俊朗，在人群里格外耀眼醒目。陆辛微抬头的瞬间，恰逢他略微侧过脸来，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不可避免地交汇了一瞬。
陆辛微像是被他的视线烫着了一般，慌忙窘迫地低下头去，面对孙延的疑惑，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但李观途眸光淡淡，在瞥了眼她后，像是不认识她一样，若无其事地和其他人离开了。
陆辛微这才敢抬头去望他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知是否有赌气的那么点成分，接下来的几日，陆辛微跑来军营愈发频繁。但不幸的是，她再也没有看见李观途了。
她不禁更加沮丧。
直到今日，孙延忽然随口说道：“小陆妹子，你不知道，我昨日还碰见大都督了，大都督竟然认识我，还跟我说了几句话，你说这奇不奇？只不过我瞧着他不是很开心的样子，还问我每天为我送饭的是不是我亲戚，我说是我邻居家的小陆妹子，他就哦了声，也没说啥。我还觉着奇怪呢，你说他突然打听你干啥。小陆妹子，你和大都督是不是认识啊？”
陆辛微闻言，干巴巴地笑了几声，试图掩饰：“我哪里能认识都督大人啊，可能是我来的太频繁了吧……”
孙延若有所思地点头：“小陆妹子，我多说一句啊，你以后还是小心一点吧，别是大都督对你起了什么心思，像这种大官人家，男女关系都乱得很。小陆妹子你年纪小，人又单纯，千万不要被他骗了！”
陆辛微更加窘迫了，敷衍地笑了笑。
回家之后，她彻夜未眠。第二日特地起了个大早，买了一堆菜回来，姐姐问她做什么，她支支吾吾地说今日她想自己做顿饭送到军营。
姐姐见着她脸红的模样，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她偷偷笑着，揶揄道：“辛微，莫不是军营里来了个俊俏的少年，你瞧上人家了？”
陆辛微的脸更红了，但不管姐姐怎么问，她就是不肯回答。
她做饭的手艺虽不及邻家姐姐，但也不差，今日她又特意和姐姐请教了一番，口味应当要比从前更加美味。于是她将饭菜一一装在食盒，斗志昂扬地出发，前往军营了。
孙延还是在老地方等她，她将姐姐的那份食盒递过去，然后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小陆妹子？”孙延疑惑地看她。
“姐夫，我等会儿有事，你自己吃啊。”陆辛微回过神，匆忙对他叮嘱了一句。
随后，她的耳朵一动，人如一阵风似的，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了。
浓密的树荫下，李观途刚想离开，就被陆辛微拦住了脚步。
陆辛微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得逞的笑容，仿佛在说：“我终于逮到你了。”这些天，李观途虽没有和她正面相遇，但是她心里很清楚，他一定偷偷躲在某个地方盯着他们瞧。
故而，这回她趁着他还没有离开，就立即跑了过来，拦着他不放他走。
李观途刚被抓住现行的时候，面上还闪过一丝尴尬，但他很快恢复如常，还装出一副和她不熟的模样，挑眉道：“有事？”
陆辛微咬了咬牙，表面乖巧地笑笑，将手里的食盒一递，意有所指道：“李大人近日一直在午饭时候盯着我们，我想大概是李大人饿了，觉得我送的饭菜香。故而我今日照着邻家姐姐的手艺，自己做了一份，李大人不妨赏脸尝尝？”
李观途垂眸，瞥了眼她手里的食盒。
陆辛微本来是很自信的，但见李观途迟迟不接，她心里终于开始忐忑了。别的不说，这真的是她花了一上午时间做的，好歹是份心意，被拒绝了该有多难受啊。
“不必。”李观途淡淡开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我和你，不熟。”
他真的走了。
陆辛微愣在原地好久。
不熟？亲都亲了，睡都睡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甚至还躲起来偷偷看她，打听她的消息，现在却要和她说不熟？他这不是挑衅是什么？陆辛微觉得平生第一次受到如此奇耻大辱。
她狠狠地跺了跺脚，扬长而去。
但陆辛微岂是遇到一回挫折就放弃的人？她是越挫越勇的人。回到家后，她开始没日没夜地研究食谱，每日坚持不懈地做菜送到军营，但她没有选择和李观途正面打招呼，而是委托崔夔帮她送过去。崔夔是个很爽快的人，为了好兄弟的姻缘，他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了下来。
陆辛微曾问崔夔，为何他也会来玉门关。
崔夔则笑着和她说：“不然你以为你去杀蒋伯晏的那天，李观途如何那么快逃出晋王府的？当然是因为我是中郎将，而那些守卫中有的人则是我兄弟，我打了个招呼，他们就假装无意地把李观途放出来了。陛下知道后很生气，所以把我也赶到玉门关来了。”
陆辛微对他轻描淡写实则大逆不道的行为表示非常佩服。毕竟那应该是陛下安排的守卫啊，崔夔这不是摆明了和陛下作对么？
她仰天长叹了一声。
几日后，崔夔给她递来了消息：李观途已经习惯了她做的饭菜，有希望。
当晚，坐在篝火前，她含泪喝了三碗酒。
不见仙四人见她一副跟疯了似的样子，嫌弃道：“你干啥了？人不人鬼不鬼的？”
陆辛微仰头望着星空，怔怔地问：“你们说，应该怎么去追回一个你曾经弄丢的人？”
而他们四个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出主意完全是在火上浇油。
“霸王硬上弓吧，把他拿下了再说。”素娥出馊主意，“需要我给你送点迷药之类的吗？”
“我赞同。”飞廉搭腔。
“不知道，我和我的机关鸟才是真爱。”彼苍冷漠地说。
“眼不见为净，还是杀了他为好。”列缺磨着他的大刀。
陆辛微啧了一声。
靠谱的朋友没几个，不靠谱的朋友她倒是有一堆。
她的目光渐渐从夜空收回来，喝了烈酒后，她浑身重新充满了干劲，于是她撸起袖子慨然道：“我决定了！”
“你决定啥了？”他们问。
“我，陆辛微，”她的眼睛里似熊熊燃烧着斗志的火焰，“要把李观途重新追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不平衡
说起来容易, 做起来难。
李观途平日里神出鬼没的，要么就是常常待在军营里不出来，陆辛微能遇着他的次数简直是屈指可数。
而且根据她的暗中观察，李观途凭着他的那张脸, 不管走到哪里, 都十分受姑娘们的欢迎, 陆辛微心里更加不平衡了。
还不如整日戴着个面具呢。
她躲在狭窄的小巷里，眼神幽怨地盯着不远处李观途的背影，他正从一名采花女的手里接过一束花。那是玉门关的罗布麻，花瓣是粉红色的, 生命力极其顽强, 是大漠中非常漂亮的一抹风景。
李观途低头，和那姑娘又说了几句话, 才转身离去。
陆辛微心烦意乱地揉着衣袖, 不悦地低下了头。
他宁肯和别人多说几句，都不愿和她说一句，明明他们可以有很多次见面的机会的, 若不是他有意躲着她, 他们怎么可能到现在才说了总共不到五句话？
她确实是想把他追回来不错, 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肆意妄为地践踏她的心意。若是他没有了那份心思，她大可就此放手，不再纠缠。
自第二日起，陆辛微不再做饭给李观途送过去。但这个举动好像是石沉大海般,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仿佛李观途真的从未在意过她。她更加失望了。
结果不知从何时开始，陆辛微惊讶地发现每晚自己回家的时候，自家窗台总会莫名其妙地多一些小玩意, 其中就有罗布麻。陆辛微怔怔地捧起窗台上的小花，粉嫩的花瓣娇俏的宛若少女的面庞，她的内心再次产生了动摇。
李观途这是什么意思？既要远离她，又要招惹她？难不成他把她当成一个可以戏耍的对象，忽远忽近，若即若离，钓着她玩，很有意思吗？
她眼神复杂地打量着手里的花，犹豫再三，还是把它捧回家里，小心翼翼地保留下来。
苏丘吾和陈献山听她诉说完苦恼之后，亦开始给她出损招，苏丘吾道：“所谓烈女怕缠郎，我觉得这反过来也是一样的，陆兄，不用担心你的魅力，大胆地去做你想做的，我和陈兄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陆辛微再次受到鼓舞，蔫巴的小草又复活了。
恰逢飞廉来找她，说是隔壁县城出现了一起恶劣的盗窃案，盗窃者十分凶残，不仅盗取了主人家的财物，还将主人一家三口全杀了，现在他需要去隔壁县抓到这个可恶的盗窃者。
陆辛微一听，当仁不让地提议自己也要去。追男人固然重要，但是行侠仗义更重要，更何况何人竟敢在不见仙附近行凶作案，这分明是对不见仙赤/裸裸的挑衅。
罢了，等她回来再追李观途也不迟。她心想着。
这一走，就是将近一个月。
那盗窃者是江湖中有些名头的恶贼，有点难缠。陆辛微和飞廉废了不少功夫，才将他绳之以法并交给官府。而这恶贼由于罪孽滔天，官府决定立即斩首，也不必等到秋后了。所以陆辛微和飞廉索性又多待了一段时日，亲眼见证着恶贼人头落地，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深夜了。
陆辛微忍不住低头打了个呵欠。
飞廉将她送至门口，笑道：“多亏你了，青女。”
陆辛微无所谓地摆摆手：“唔，没什么，我应该做的嘛。”
飞廉一手撑着腰，忽然头微微一偏，朝不远处的小巷瞥了眼。
“怎么了？”陆辛微作势也要往那处瞧。
“哦，没什么。”飞廉却按住她的脑袋，胡乱地揉了她的头发几下，“这一个月你辛苦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师兄请你吃大餐。”
“哈哈，好啊。”陆辛微按下心里的疑惑，随口应答。
“对了，青女。”他骤然低下声来，微微靠近她道，“你那个小情郎，怕是要生气了。”
陆辛微的笑容猛地一顿。
飞廉戏谑地勾了勾唇角，手轻握成拳，往她脑袋上一敲，“走了。”
他招了招手，潇洒离去。
陆辛微怔了片刻，在他的身影消失后，忽咬了咬唇，抬脚便往小巷那处跑去。
匆匆拐过巷口，她便看见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正沉默地靠着墙壁，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她登时松了口气，企图去拉他的衣袖。
“李……”
但李观途没给她这个机会，他轻松地躲过她的手，不咸不淡道：“原来你是和他一起出去的。”
陆辛微没反应过来，干巴巴道：“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李观途抬眸，眼神复杂地盯了她片刻，最后哂笑道：“没什么问题。”
陆辛微一个月都不见踪影，他原以为她是出事了，他去问崔夔，苏丘吾和陈献山，偏偏他们都不知她去了哪里，他都快急疯了。直到他偶然碰见了徐归满，才从她的口中得知，陆辛微去了隔壁县城行侠仗义去了。
他以为是自己的冷落伤害到了她，才让她不想待在这里，还故意跑到别的地方去。可是他只是有点不甘心，不甘心她当年那么干脆地放弃他，离开他，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有，可怜的自尊怂恿他不要那么快就和她和好如初，就该给她点苦头吃吃，凭什么一直都是他围着她转，把她当成个宝物放在心上？她陆辛微真的在乎过他吗？她有像他爱她那样爱他吗？
李观途心里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
他近日每晚都会来，因为他不知陆辛微何时会回来，他希望他可以第一时间知道她安然无恙地回来。现在，她的确归来了，但身边站着一个非常可恶的男人。李观途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初陆辛微就是承认与他两情相悦，才会反悔要离开自己的。
他失魂落魄地想，他那么在乎她，在乎到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这太可笑了，他非要把自己折磨的颓唐落败吗？难道他离开她，就真的会一蹶不振吗？
陆辛微听不见李观途的心声，她只知道李观途一定有心事，她尝试着去靠近他，软着语气道：“二哥，你怎么了？”
下一刹，她不禁一声低呼，整个人被李观途抵在了墙边。他按着她的手腕，颓败地低下头，声音里满是嘲弄：“你喊我二哥，他不会生气吗？”
陆辛微无措地眨了眨眼睛，“他？他为什么……要生气？”
她只看出了李观途在生气。
她猛地会想起方才飞廉说过的话，再结合李观途欲言又止的意味不明的话语，她慢慢回过味来，懂了李观途嘴里的他是谁，也懂了李观途在因为谁而生气。
“二哥，我和飞廉是出去抓贼的，没别的事。”她尝试解释，“我和他都是不见仙的啊，平常都是我们五个人一起行动，偶尔也会两个人三个人的，这不稀奇嘛。”
她察觉到李观途的力气松了些，干脆趁热打铁道：“而且我喊你二哥，他为什么要生气？他又不是我喜欢的人，他是我的师兄，是我的家人，不见仙的四个人都是我的家人。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二哥。”
她悄悄红了脸，借着月色去偷觑李观途的表情。
可惜月色太淡，她看不真切。
李观途却自嘲地笑了一声：“这又是你的谎言吗？和当年一样，说些好听的话骗我，不过是为了要离开我。”
陆辛微懵了：“我哪里骗你了？”
“满口谎话。”李观途恨恨地说。
他痛恨她不负责任的撩拨，痛恨她说到做到的洒脱，痛恨她对他们亲密姿态的不拒绝，给予了他偌大错觉，痛恨她说尽甜言蜜语，到头来当真的，沦陷的只有自己。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坏的人了。
陆辛微被气笑了，张口准备和他好好掰扯掰扯，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堵住了嘴。同时，熟悉的皂角香压了下来。
这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陆辛微不禁身子一软，紧接着又被他捞入怀中。
他吻得很轻很浅，只是静静地贴着她的唇瓣，描摹勾勒她的形状，像是在珍惜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陆辛微正欲回应，但这个吻很快便消失了，李观途如梦初醒般松开她，直起身子，慢慢后退了几步。
她愣住，心底涌起巨大的空虚和落寞，她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慌张无措，一瞬间便足以令她失神。
夜色中，他的眼眸清澈明亮，却饱含无措和茫然，爱恋和痴缠，以及纠结和不舍。陆辛微触及到他的眼神之时，心不可控制地紧缩了下。
他转身，疾步离开了巷子。
暧昧来的突然，又消失的莫名。陆辛微停在原地，意犹未尽地摸了摸自己的唇瓣。
这是两年后重逢的第一个吻，她极为不舍。
她总觉得自己和李观途还有些误会没有解开，若不解开，她和李观途不会重新在一起。她不想再失去他，若再错过他，她余下的人生都将是灰暗无光的。
直至今日，她才恍惚了然，李观途对她太重要了，不知不觉，他已经占据了她内心全部的世界。
在这个夜晚，她下定了决心，要在日后和李观途好好聊聊。
翌日清晨，她焦灼地去寻崔夔。
她请求崔夔转告李观途一句话——
“今晚，我在那五年的老地方等你。若你不来，这辈子都休想再见到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去成亲
崔夔一口答应, 承诺她话会带到。
而此时，飞廉生无可恋地从军营走了出来。
陆辛微瞧见他，一脸疑惑道：“飞廉？你怎么在这儿？”
飞廉满脸痛苦：“别提了，青女。你那小情郎今早碰见我, 一开口就问我要不要比划两招。我心想着行啊, 临阵退缩算什么男人, 我就答应他了。结果，太可恶了，实在是太可恶了！”
他一脸恨不得骂李观途几句的模样，但是碍于崔夔在场, 他一忍再忍, 总算忍住了。“他哪里是在比划两招，他分明就是在把我往死里逼啊, 不是, 我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吗？非得把我杀了才满意？”
陆辛微眼角抽了抽。
什么奇奇怪怪的男人间的胜负欲。
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飞廉继续说道：“以后你们打架千万别找我，你那小情郎太恐怖了！”
“你快点走吧你。”陆辛微嫌他丢脸。
深夜，李观途果真如约来了, 不过他脸色不太好看, 一张口就是：“找我算账的？”
陆辛微更加无语了。她皮笑肉不笑道：“李观途, 你多大年纪了，把我师兄往死里打是几个意思？”
李观途碰了碰鼻子，偏过头，冷哼道：“我当他有多厉害, 废物一个。”
这是重点吗？！陆辛微心中咆哮。
她强迫自己冷静, 理清思路，打算和李观途好好说道说道。不曾想李观途看出她的心思，抢先一步先发制人道：“若我和他只活一个, 你选谁？”
陆辛微懵了。
不是，为什么李观途会问出这么无理取闹的问题？
李观途见她不回答，早有预料般笑了笑。他转身，抬脚欲离开。
陆辛微的心骤然一紧，忙拦在他面前，无措道：“你走什么？你还没听我的答案呢。”
“我不走，难道听你继续羞辱我吗？”他哂笑，眉目被清冷的月色染了层霜，“我的确对你死心塌地，但这并不代表我可以纵着你为所欲为。”
他拨开她的肩膀，绕开她，继续向前走去。
陆辛微咬了咬唇，她自然不会就此放他离去，她总有种预感，若今晚不把话说开，李观途大抵就不会再搭理她了。于是她再次跑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李观途的腰。
“二哥，你别走。”她喃喃道。
所幸李观途没再掰开她的手。
“飞廉是我的家人，我自然不希望他会死。可若你死了，我绝不独活。”她不禁哽咽，“我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你。那时候说的荒唐话，都不过是因为我自知不可能与你在一起，为了离开长安，我才尽说一些混账话。但是从始至终，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
“而且，我是想重新把你追回来的，可你不理我，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了。恰好飞廉找我去隔壁县捉贼，我就想着把这事放放，等回来再追你也不迟……”
话没说完，李观途倏地转过身，恨铁不成钢地捏住她的下颚，咬牙道：“我不喜欢你？我哪里不喜欢你？我只不过是晾了你几日，你就想放弃了？陆辛微，我在你心里当真没那么重要？是不是旁的事都比我重要，我若不找你，你也一辈子不找我？”
陆辛微愣愣地看他。
“你作践我，抛弃我，我都没说什么。怎么轮到你了，才几天的冷落你就受不了。”他苦涩道，“每回都是我认输，陆辛微，老天是不是专门派你来治我的？”
她把爱情当游戏，所以她的爱出口成章，妙语连珠。他把爱情当典藏，所以他的爱缄默不言，又不言而喻。他总念着她年纪小，不谙世事，可就是因为这无尽的纵容，放纵到最后，反而成了他太较真。
陆辛微这才明白之前的冷落是李观途故意为之，她不免嚅嗫道：“我、我哪里知晓你的心思，你现在一说，我不就懂了嘛……”
李观途皱了皱眉头，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
而陆辛微眼疾手快，伸手就握住他的手，讨好地笑了笑。但她忽然摸到他虎口上的伤疤，又诧异地低下头。伤疤是新的，又在虎口上，应该是今早他和飞廉比试的时候受的伤，不过伤口很浅，没什么大碍。
陆辛微松了口气，不料头顶李观途冷冷开口：“你是心疼他，还是心疼我？”
“我？我当然心疼你啊。”她自然地接话，“不过你都快把他打死了，这点小伤，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了吧。”
可他神情不悦，显然是对她的回答不满意。他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不看她。
陆辛微觉得他闹脾气的样子实在是太孩子气了，忍俊不禁之余，她抬头，情不自禁地吻了吻他的脸颊，柔声道：“他受多少伤我都不心疼，我只在乎你。”
“……真的？”他挑了挑眉。
“还能有假的不成？”陆辛微掰过他的脸，哼哼道，“我都跟你上过床了，我不在乎你在乎谁？我不在乎你能跟你上床？”
“你——”李观途一噎，神情立即变得不对劲，耳朵也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皱着眉，压低声音：“你不嫌害臊，不怕被别人听见？”
陆辛微一脸无所畏惧的表情：“这里就我们两个，谁会听见？怎么，难道你不承认你和我上过床？你不会忘了吧？你要是敢忘，我明日就和玉门关里所有的人讲，你是个不负责任的薄情郎——”
李观途捂住她的嘴：“闭嘴。”
陆辛微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默默扑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很漂亮。
李观途以为她不会再说些虎狼之词了，故而放下手。
岂料，陆辛微坏笑着拿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揶揄道：“二哥，那晚的事你还记得多少？这两年有没有梦见过我？我可是忘不掉，尤其是……”
她意有所指地戳了戳他的胸膛，话锋倏忽一转：“关于你的一切，我都忘不掉。”
她故意撩拨，肆意妄为地在他心里放了把燎原大火。李观途低低地笑了，按住她的后脑，惩罚似的低头咬住她的唇瓣。
“流氓。”
月色氤氲，在他们周身蒙上光晕。陆辛微感受到这个吻是前所未有的炽热，若不及时收场，她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她挣扎着略微偏头，轻轻喘息着，央求道：“你不能太放肆，不然我真不理你了。”
“好。”他抑着情愫，点头。
陆辛微见他听话，不由得甜甜地笑开。她觉得她此时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因为她追到了她最喜欢的人，他们志同道合，又彼此两情相悦，即使蹉跎两年，还是没人能阻止他们重新走到一起。她看着他，忍不住轻声呢喃：“李观途，你知道吗？在我的心里，一直有个秘密。”
“是什么？”
她笑得眯起双眸，一字一顿道：“世上风景千千万，不如我观李观途。”
李观途亦笑了，捏了捏她的脸颊：“油嘴滑舌。”
陆辛微不满：“你不喜欢油嘴滑舌的女孩吗？”
“我只喜欢你。”一个有时好，有时坏，将他迷得团团转，还叫他甘愿低头的女孩。
没等陆辛微说话，李观途忽然俯下身，一把将她扛在了肩上。
“呜啊！李观途你干什么？！”陆辛微始料未及，羞愤地去拍打他的后背，“你快放我下来！”
只听李观途朗笑道：“去成亲！”
“李观途！你放开我——”
打闹的声音逐渐远去，满地黄沙只余清白月光。
*
事实证明，不光只有土匪头子娶压寨夫人的时候才会把女人扛在肩上，得意地像是掳得了全世界最好的战利品，李观途这厮平日里装的人模狗样的，到了关键时刻照样会露出他的流氓本色。
陆辛微每每回想起成亲那段羞耻的日子，总忍不住去揍李观途一顿。
两年后，又是一个春天。长安的春风吹度过料峭的玉门关，李观途重封晋王爵位，陆辛微自然成了晋王妃。捧着自长安送来的圣旨时，她忽然觉得眼前一片恍惚。
李观途自然地揽过她的腰，笑道：“长安那群老东西争来争去，这回怕是赌注全输光了，因为晋王妃既不姓韦，也不姓杜。”
陆辛微感叹：“兜了这么大一圈子，结局还是我们两个狼狈为奸，你说当年到底图啥呢？”
李观途扬了扬眉尾，无所谓道：“这只能说明，该是谁的，还会是谁的吧。”
“不过我真没想过我会做晋王妃。”陆辛微摇摇头，“直到现在，我都觉得这像是场梦。因为我总觉得要成为王妃是件很困难的事情，毕竟王妃有很多要求吧？”
“对于其他的王妃来说，确实是这么回事。”李观途潇洒地笑了一笑，“不过呢，晋王妃的要求却不高。”
“是什么呢？”
“只要晋王喜欢，那就行。”
陆辛微调侃：“那要成为晋王喜欢的人，会很难吧？”
李观途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轻声道：“对你来说，很简单。”
“可若你不是晋王，那这条要求岂不是不成立了？”
“那这条要求，就是对李观途夫人的要求了。”
李观途朗朗一笑，牵过她的手，在她的手背落下一吻。
他笑得潇洒恣意，唇边梨涡浅浅，一如长安时，那个纵马游街，紫衣矜贵的少年。
“不见仙的大侠，不知你是否愿意和我一起戍守玉门关，一辈子不离不弃呢？”
曦光中，山河同风，陆辛微回握住他的手，笑道：“好啊，我之所愿。”
*
此后风雨数十年，玉门关的大家热热闹闹地生活在一起，为了守卫山河，保护家园的理想，他们共同努力着，奋战着。
数千里遥远的长安，亦继续着它繁华诗意的生活，总有无数旅人游子踏破鞋靴，挤入这座诗意与失意并存的古城。
而国子监作为长安唯一一座书院，自然是万千学子向往的读书圣地。
它如今聚集着天下最闻名的夫子和最聪慧的学生，那张破损的过时的招生计划早已不知被丢在了何处。
它已不需要用扩招来维持生源，愈来愈多的学子被拒之门外，那曾经鼎鼎大名的入学考试亦随之取消。时代在进步，亦在筛选。
也有愤慨的学生仰天长啸，痛恨自己为何不生的早一点，若生在那个国子监与松阳院齐驱的时候，他就可以光荣地进入书院读书了。后来，昔日同窗拍了拍他的肩膀，劝慰他说：“依咱俩这个智力，放在当年，就算进去了，第二天照样被扫地出门。读书是需要脑子的，咱们两个笨蛋，只有被人骂蠢货的份儿咯。”
他们惆怅地站在国子监大门前，举头仰望着巍峨牌匾。
国子监的门前没有招生办，国子监祭酒亦不会忽然出现，国子监的大门更不会同情地为他们敞开。
岁月倥偬，空留感叹。
国子监今天没有扩招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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