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归属（正文完结） 她抓住了夏
2018年, 夏。
海心二十三岁生日的当天，她和季风去看了海。
滨海省，临海市。这里的六月下半, 气候已经有些炎热了。迎着海风，满面都是蒸腾潮湿的热气, 把人的脸蒸熏得绯红。
潮湿的海滩上, 两人的留下的足印交叠, 行出两道时而蜿蜒并行、时而层叠亲昵的轨迹。
年轻的恋人在浪漫的氛围里行走，终日而不知疲倦。
连紧紧相牵的手都被咸腥的海风吹得汗热黏腻，但迟迟不远松开。
直到天色将晚，迎来海面上的蓝调时刻。
“今年下半年，我就要在这里读书了。”
这一晚, 他们吃的一家海鲜小馆，正好就在海岸线附近。落座后，海心抚顺了被汗水黏在颈间的发丝, 感慨着说到。
这座沿海的城市, 总是自带一种浪漫的魅力风情。在未亲自踏足这里之前, 海心尚不知道自己的灵魂深处对这座城市有着这么强烈的向往和渴望。
据季风说, 在他亲历的，海心那四十七次循环里, 她从未来到过这座城市，开启一段不同寻常的人生。
这个世界里的二十三岁的海心却做到了。
这一年, 海心拿到了临海大学推免资格。今年九月，她就要进入这所人文社科研究氛围浓厚的名校攻读硕士。
因此, 也就正是在这个暑假，他们决定早早地来一趟滨海省临海市，趁着空闲, 把周边的风景都踩一遍，也把那些没吃过的滨海特色美食都尝一遍。
这家很有沿海风情的小餐馆也正是海心提前做好的攻略中的必打卡点之一，但当他们真正来到时，才发现这家店要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小众。此刻客少人稀，老板热情，室内充裕着淡淡的海水咸腥，不知是从通风口飘进来的海风味，还是后厨散出来的海鲜味，一切都很是复杂有趣，新鲜招人。
两人点了一杯冰啤酒，你抿一口，我抿一口，喝得很是克制。
“什么味道？”海心托腮，看着季风被酒液浸染得亮晶晶的唇瓣，好奇地发问。
“苦的，也有点甜。”
“喜欢这个味道吗？”
“……还算可以。”
“还算可以，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季风的眼神在海心的追问下，变得柔和温存。
全景落地窗上缠挂着一圈五彩灯带，那些斑斓的灯彩也落尽他的蓝眼之中，把那纯粹的蓝色染上更加复杂的情绪，错落璀璨。
季风的声音沉下去，他摩挲着啤酒杯的玻璃把手，神色微微黯淡。
“不喜欢。”
海心将那啤酒杯接过，抿了一小口。临海市的酿酒工艺很纯熟，小麦的香气沁人心脾。
“我觉得还不错呀，原来你不喜欢。”
季风摇了摇头：“它总让我想起你那个时候。”
海心微怔，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季风说的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四五年前，她浑浑噩噩，借酒精麻痹自己的那段日子。每每深夜，有了酒精的助眠，她总是一夜无梦地阖眼到天光大亮。
现在想到那一阵的经历，海心还觉得脸颊发热，有些羞耻。
“早知道不和你说了，幸好你没看到……你没看到吧？”
季风不语，只是把视线投向窗外。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全景落地窗外，海平面无限延长，最后一抹天光也在那道细长的线上惨淡收尾，清冷的月亮缓缓升起，洒下冰凉的冷光。
海水正温和漫步，在沙滩上留下湿润的足迹。
季风的嗓音也如同被海水轻柔抚摸过的湿黏沙滩一样，显现出深涩而黯淡的印记出来，沉闷的情绪堵塞其间：“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陶瓷锅盖打开，小海鲜烹饪出的蒸汽化成乳白色，在空气中蒸腾着。
海心用玻璃啤酒杯轻轻地碰了碰季风面前的，杯子相触，发出清脆声响。
“干杯。”她小声说，但碰杯后，却并未啜饮那即将满溢的泡沫，而是把似笑非笑地看着拇指上被酒液沾湿的盈润。
“季风，那些世界里的我，做得也好吗？”
关于那四十七次循环，就像是埋在季风心里的，盘根错节的复杂故事。
倘若海心不去主动问起，她甚至觉得，季风会把那些故事藏在心里一辈子。
她就像是懒懒散散前去掘金的人，闲暇时挥舞一铲子，温顺的洞窟也愿意慷慨地回应些许。但更多的故事仍然埋藏在深窟之中，丝毫没有向她全然袒露的意思。
海心知道季风并不是要隐瞒什么事实。
他们都看到了海面上的那只小小蝴蝶。如果让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干涉进来，很有可能改变当下人生的走向。
这是个危险的举动。
然而一年过去，季风已经真实地在海心身边与她相伴一整年了。她清晰地感知到身边这个人的心跳、呼吸、情绪，用肉眼可以观察到他肌肤的纹理，目测着他的头发随着时间自然生长的长度。
季风已经彻底地进入了她的世界。
海心也日益清晰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愈发坚定，曾经的迷茫和犹疑都一扫而空。
如今他们再提起那些时空乱流里的故事，都比曾经的自己更加坦然自信。
啤酒泡沫在空气中碎裂，传来细小的响动。
季风抽出一张纸巾，给海心擦净了拇指尖上的酒液。
他讲了个简短的小故事。
第四十二次循环的时候，那个世界的海心曾经有过一段时间陷入了轻度的酒精依存中。
失控的时间，大约持续了一个月。
最开始是在一次聚会上，海心尝了一口同行女生点的果酒，水蜜桃口味，下肚之后浑身热热的，让她顿感一天的学习和工作压力都骤减。
那天后她拍下了那瓶酒的包装，留在相册里。
第二次是筹备学科竞赛的夜里，笔记本电脑出了故障，海心编码的所有案例数据都丢失了。那晚她在自习室里通宵了，大概四点钟的时候，在楼下的便利店里看到了那瓶熟悉的果酒包装。
第三次，海心已经能主动地去超市买酒了。果酒虽然香甜，但是齁嗓子。海心尝试着买听装的啤酒。一开始只是拿两听，后来折算了一下价格，发现买一打更划算，事情的走向开始变得不受控。
直到有一天，小超市的老板好奇地问她：“姑娘，你怎么又来买啤酒了？”
季风的故事刚说到这里，海心作为听众，都感受到了几分羞赧。
她咬了咬唇，有些好奇，又有些为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感到不好意思，追问道：“那‘我’是怎么说的？”
季风假装做出思考的样子，卖足了关子。
海心恼得轻推了他一下。
季风笑着挡住了海心的拳头：“唔，‘你’说，最近在学着做啤酒鸭，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人家老板能信吗？”
“能，她还给你推荐附近哪家菜场的鸭子肥。”
原本紧张的氛围，一瞬间消散了许多。
海心的指尖已经被擦净，季风用洁白的纸巾包裹住她的手指，将她半个手掌都轻轻握在自己的手心里，摩挲着她的指关节。
“但‘你’永远都会找回正确的自己，海心。无论是哪个世界的你，都是你。你永远都会做得很好。”
他们最终还是交换了一个带着些许啤酒香气的吻。
塑料门帘外，隐约传来老板偷懒的打鼾声，藏在单调的空调扇叶白噪音之中。
海心与季风默契对视，会心一笑，就像两个偷偷干坏事的小孩。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你能那么笃定，我和聂海心并不是一个人，对吧？”
历经无数个循环，海心仍然是海心。
季风用他滚热的怀抱回应了一切。
但他没有告诉海心的是，早在陷入那四十七次循环之前，他就已经认定，创造他的人，一定就是海心。
“我会把聂海心的故事继续写下去的。”
陷入季风的怀抱里，海心这样呢喃着。
硕士研究生毕业之后，她想，她还是会继续写作。
也许就在浩瀚深空的某个角落，属于聂海心的世界，也在不断循环中走向蜕变，迎来新生。
就像海心曾经年少时随意写就的那篇短篇小说里一样，寥寥几笔简短文字，编织那个光怪陆离的未来世界，给予时空中某个生命种子以萌芽的机遇，也给予生命本身以自由生长的蓬勃。
早已无所谓是谁先创造了这一切。
生命的意义或许更应从重要之人所在的“当下”开始找寻。
零点的时候，他们再度来到了海边。
调皮的浪花打湿了海心洁白的裙摆，她提起裙子，舒展着那雪一样白、柔软的裙身，让海风将它猎猎吹起，鼓成一面朝气蓬勃的风帆。
这件裙子是季风为她亲手裁做的，他细心地丈量过她的身形尺寸，还在裙子的领口绣上了一圈同样洁白雅致的小花。
此刻季风像是怕她被突然剧烈起来的海风吹倒一样，虚虚地扶了一把她的腰。
两指轻轻扯过腰间的布料，将其捏起，掐出一段盈余。
“幸好没有听你的，再多放一些余量。”虽说是在评价自己的作品，但季风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在这件他还很是满意的连衣裙上，而是温柔地注视着海心的笑靥，把她被海风吹乱的长发都顺到身后，用手腕上的发绳细致地束好。
海心却有些兴奋地看向不算平静的海面。
她好喜欢海，一整天下来，怎么也看不够。
“今天我这辈子第一次亲眼见到海。”她难以压抑唇角的笑意，伸出双手，打开十指，想要抓住湿润的海风。
蓝色的，温柔的，海。
“我也是。”
季风看着海心的眼眸，轻声附和。
“夏天很快就会结束的，但还好，我抓住了夏季风——”海心终于放开声音，向着海的那一头畅快地唤出了她心里最得意的一件事。
她用左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架起一个方框，就像是一个打开的“窗口”，把远处的海平线箍进方框之中，也把海面上褶皱里藏着的温柔海风也收纳进去。
她抓住了夏季风。
倏地，四个指头搭成的“窗口”里，垂坠下一抹璀璨亮眼的蓝色光芒。
就在海心的双手之上，是季风的右手。
他指间松动，从掌心垂坠下一条银白色打底、镶嵌着海蓝色宝石的项链。
那颗纯粹的如同大海心脏的宝石，正好垂在海心用手指搭建的“窗口”中间，折射出月光的冷感，却被海洋的温润柔化了。
最终，那海蓝色的光芒，同海心眼眸中的色泽交相辉映，融为一体。
还没等海心反应过来，季风已经绕到她的身后。
他的呼吸近了，湿润的。
冰凉的触感落在锁骨，季风为她戴上了这条项链。
“这是什么？”海心明知故问，她摩挲着海蓝宝石上面细致的切面，感觉耳朵热热的，是季风的吐息在旁侧。
季风啄吻了一下她的耳垂，笑言：“是许愿币。”
“这一次，你要让它带我去哪里？”
“让它把我带到你身边。”
共淋一场雨，共同沐浴一阵风。
走过无比漫长的旅程，夏季风找到了它所属的那片海域。
“海心，生日快乐。”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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