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天气果然不错。
霍格莫德那边飘来的薄雾贴地而走，阳光早早映亮这些似有若无的雾气，穿过不远处几棵山楂树的山风浸足了前一日小雨留下的水分。
泽维尔的手搭在门把上，刚一侧头，就见那高大的男人身形转瞬缩成了一条皮毛乌黑光润的大狗，坐在地上，仿佛在安静地等着被握住一条无形的栓绳。
他打开房门，带他朝小路走去。
风同样从他们之间吹过，西里斯呼吸平稳地走在他脚边，泽维尔什么也没再说。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再往后退的余裕了。
这附近有道断掉的石墙，墙根爬满了野生的常春藤，雨水还积在石缝里。泽维尔确认过四下无人，他蹲下身，和黑狗齐平，右手按在他颈后那把厚厚的皮毛上。
“我会抓紧点。”他说。
幻影移形的感觉像被从高处用力往下一拽，风从每一处关节之间同时挤过去，他们的身体被压成窄光。
他仍然紧紧按着西里斯的后颈，四周的光先拧成线进而缩成了点。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能感觉得到他，犬类的肩骨在掌下绷得很紧，与他一道挤过了一段窄得不能再窄、这世界不肯给他们留的缝隙。
再站稳已经是在破釜酒吧后面的那道小巷，泽维尔松开手，黑狗的皮毛因为随从显形而微微炸着，灰眼睛警觉地扫过四面墙上的水渍，鼻尖耸动着去闻周遭的气味。
泽维尔直起身，掸去袖口的一点灰。不远处传来对角巷的人声，模糊不清，像一锅溅进一点水花就会炸开的沸油。
“到了。”他压低声音，说了进入巷口前的最后一句话，“你自己注意。”
泽维尔摸出早就写好的采购单，上头写的都是寻常的添置物品——银质坩埚托、两盎司月长石粉、校正星象图用的特殊墨水、几种魔药材料，还有一盒自动防潮的望远镜透镜。像个姓卡佩的天文学教授在开学前会备下的零碎。
他将羊皮纸对折后夹在指间，沿街慢慢往前走。黑狗跟在他身后半步，望向了人群。
对角巷一如既往地很热闹，虽然离开学还有点时间，但这里永远少不了来来往往的男女巫师。屋檐新挂的风铃时不时地响一下，铜锅里不知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冒着绿泡。有几个带着孩子的家长站在丽痕书店里翻书，古灵阁的石阶前也总有人进出。
泽维尔目不斜视，俨然是一副当真只为了买东西的样子。他偶尔在橱窗前停一停，就着玻璃看一对会自己调整角度的黄铜星仪，又不中意似的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刻意去管西里斯，一条狗不该招致过多的注意。不过，在人群|交错的间隙里，他能感觉到黑狗就跟在他小腿后，不抢先，不落后，有时忽然加快两步绕开一个从旁经过的巫师，有时又在他站定后停在脚踝边，尾巴轻轻扫过石阶。
泽维尔的心绪渐渐沉下来，他来过这地方太多回，今天却第一次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他还是很在意这里到底留下了多少傲罗，但如果刻意去看，反而更显眼。
他买了墨水，又转去杂货行称了月长石粉。
女店主和他打招呼，问是不是要赶在开学前把东西都备齐。他笑着应了，说趁着还有时间，来对角巷偷点闲，掏钱时余光瞥见黑狗在门口嗅了嗅，然后退到阳光照不到的檐下，耳朵却朝里竖着，一边警戒，一边把整间铺子里每个人的声音都过滤了一遍。
于是他的手也慢了一些，目光扫过店内，确认里面没有熟悉的面孔——至少没有会在霍格沃茨见到的那种。
他们最后是在弗洛林·弗斯科冰淇淋店外看见他的。
冰淇淋店的窗子漆成粉色，支着一顶顶太阳伞，阳光被挡在了帆布外。泽维尔本来都往斯拉格药房走了，忽然就停了下来。
黑发男孩坐在伞下的白色小圆桌旁边，摊开几张羊皮纸，脑袋压得很低。他拿羽毛笔搔着本来就被风吹乱了的头发，手边那杯有着保温咒的冰淇淋球半天没动也不见融化。他对着眼前的羊皮纸发愣，隔一会儿就东张西望一下，俨然是写不出来在拿眼睛打岔。
泽维尔不动声色地停在一家书摊前，假装在翻一摞落灰的羊皮纸卷，目光越过堆着的几本书落在他身上。
其实根本用不着看第二眼。
眼镜、黑发和那坐不住的模样，活脱脱就是另一个人。
他还没从哈利那副写作业的苦相移开眼，就感觉身旁的黑狗猛地僵住了。
泽维尔不用低头也知道他那双眼睛此刻正转过去，一眨不眨地钉在十几步外的男孩身上。
他不动了。
泽维尔不是没想过这一刻，带他来就是要让他见的，可真到了这时候，他还是感觉街上的人声远得听不分明。他察觉出西里斯浑身紧绷，肩背上的肌肉一条条鼓起，仿佛随时要冲出去，但又被四条腿死死焊在地上。
他垂着眼，又慢慢翻过一页旧书，书页还算挺括，散发出陈年墨水的气味。他仍旧没去看西里斯，只有声音轻轻落下来。
“冷静。”他避开正在和其他客人交谈的摊主，“很像他父亲，是不是？”
西里斯已经用行动做出了回答，他的眼睛跟着哈利，那男孩浑然不觉，正为作业皱着眉头。
“别站得太靠前。”泽维尔轻声说。
腿边那一大片黑像生了根，他不再说话，随便付钱买下一本薄薄的书册，在原地迟疑了两秒，到底还是走了过去。
脚步不紧不慢，斜穿过半条街面，风正好吹起了他的斗篷边。他走到哈利面前，日光从云后透出浅浅一层，正落在写了大半的羊皮纸上。
眼前一暗，有谁站在了旁边，哈利下意识抬起头。
哈利顿时一愣。
“卡佩教授。”
他赶紧放下笔，然后才想起自己桌上有多乱七八糟，手忙脚乱地去按那张被胳膊肘扫到旁边的羊皮纸。
这位一向很好看的天文学教授似乎只是从街上经过，顺道停下来问他一句，倒也没在意他那乱摊子，只是笑道：“夏天过得不错？”
“还行。”
哈利回答得有点局促。
他和对方说不上有太多交集，仅限于在课堂上调望远镜和标注星象图时偶尔会得到的几句嘱咐，人人都说卡佩教授看着温和却不大好接近——但赫敏很喜欢这位教授，他只知道两人应该关系不错。他不太清楚卡佩教授怎么会主动跟他搭话。
他下意识往桌边瞥了眼，这一眼就定住了。
在卡佩教授腿后两步左右的位置，有条比寻常犬类大得多的黑狗就蹲在那里，正同样看着他。
它离得不近，可那样一条大犬突然出现在一个天文学教授身边，着实有点招眼。
他睁大了眼睛，看看狗，又看看卡佩教授。
“哦，”卡佩教授笑笑，“我最近养的。”
他偏头朝黑狗招了招手，黑狗顿了一下，起身慢慢走到他腿边。
“挺……挺大的。”哈利干巴巴地说。
他没想到温文尔雅的卡佩教授会养这样一条凶相毕露的狗。
它体型虽然大，瞧着却有点瘦。以卡佩教授刚才的说法，他猜测是捡来的，捡之前可能流浪了好一段时间，从那顺滑的皮毛来看应该照顾得很精心。
但——不管怎样，看上去确实挺酷的。
哈利悄悄又打量了一下那条黑狗，发现它的眼睛还瞅着他，身体不知是有点紧张还是有点僵硬地绷着。卡佩教授笑了一声，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黑狗的脖颈，又揉了揉它耳后那块毛发，似摸似哄。
“别管它，它怕生。”他看了眼哈利手边的羊皮纸，上面是做到一半的天文学作业，“要不要替你瞧瞧这页的星位？”
哈利巴不得能有人从天而降拯救他这半页作业，赶紧腾出了那张羊皮纸。卡佩教授绕到他桌边坐下，手里的书册放到一旁，黑狗跟到了他们身侧才慢慢坐下。
“这块。”
卡佩教授指着羊皮纸最上头那行，“天球坐标的赤经算法，你一开始就算快了半小时，后面就全错了。”
哈利凑近去看，果然算错了，连忙抓起羽毛笔要改。
“我知道要把格林尼治时间换成别的时区，”他说，“但一换……”
“换个地方就全乱套。”卡佩教授替他说完了，拿出魔杖点了一下羊皮纸边角，那些错数的星位被拨动着排成了一小排，“从这儿起一步步来，我们先别管时区。你只看北极星和天狼星在午夜时的位置。”
黑狗在旁边轻轻动了动。
“天狼星会在午夜前后上中天——也就是在子午线附近，”卡佩教授没察觉到似的继续说，“你把它当原点，别的星位都按照它来估计，错也不会错得太离谱。”
哈利听得认真，笔总算落了下去，再听他拆了几个关键角度，理清后长出一口气，越写越顺，赶紧把几个要点记下来。
“书上讲得太绕了。”他忍不住发了句牢骚，又想起是在教授面前，赶紧道，“我是说——”
“没关系，我读书时也这么想。”卡佩教授耸耸肩，“现在也这么想。”
哈利咧嘴一笑。
他给自己规定的作业写得差不多了，天色也有点沉了，他看看坐在对面的教授，又看了看始终卧在他们脚边的黑狗。
“那我先回破釜酒吧了，开学见，卡佩教授。”
卡佩教授点点头，笑着看他收好东西，语气和缓。
“开学见，波特先生。”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