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维尔跟在雷古勒斯身后，穿过了一节又一节车厢。
过道太窄了，来往学生摩肩擦踵，还拖着行李箱和鸟笼，一切都乱糟糟的。
泽维尔几乎是贴着雷古勒斯往前走，雷古勒斯倒是走得很稳，怕他走丢似的偶尔回头看他一眼。
他们经过一个包厢，里头几个高年级女生正在交换巧克力蛙卡片。
又经过一个包厢，两个男孩已经把长袍卷起来当枕头，睡得昏天黑地。
泽维尔忽然听见了那个声音。
西里斯在笑。
那笑声隔着一层车厢壁也压不住，泽维尔从没听过他这样笑——肆无忌惮，连气都要笑断了。
他在布莱克老宅里的笑声是短促的，是冷的，是摔门前的嘲笑。就算是真心的笑容，那也是没什么声音的。
泽维尔站的位置正好能透过透明的车门玻璃看到前头那间车厢里有几道人影，有人倚在椅背上，有人躺在座上，而西里斯就靠在窗边，正被另一个人逗得前仰后合。
“那家伙一定病得不轻，”那个戴眼镜的男孩说，他脸上堆满坏笑，头发又黑又乱，但乱得和西里斯那种轻慢不同，看上去更像是天生不服管，“居然真以为顶块龙皮就能把麦格那顶帽子变成火蜥蜴。”
西里斯一听又笑，笑得直往窗玻璃上仰。
这节车厢里就他和戴眼镜的男孩最吵也最惹眼，另一侧还有两个男孩，一个脸色苍白，笑容却很温和；另一个个子矮小，和他们一起笑得浑身发颤。
泽维尔第一次看见西里斯这个样子。
在去霍格沃茨的火车上，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之外。
他太清楚西里斯坐在后院长椅上斜眼看天的样子，可现在他正被人围在中间，说笑着，像一束腾地窜起来的火要烧过整片原野。
他盯着那个包厢，看西里斯忽然将一颗比比多味豆弹进戴眼镜的男孩嘴里，嬉耍起来还嫌不够热闹，一把拽过了对方的肩膀打打闹闹。他下意识地抓紧了箱子把手，仿佛在看有什么明明离得很近，却怎么也无法伸手去够。
雷古勒斯已经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泽维尔猛地回过神，连忙跟上。
那几道少年的笑声还不依不饶地追在身后，像在告诉他，西里斯·布莱克也可以笑得这么毫无阴霾；也像在提醒他，那团火隔着一扇关上的门，从未属于这列火车上黑头发的另一对。
他和雷古勒斯在车厢尾找到了一个空包厢。
雷古勒斯抽条比他快一点，帮他把箱子和薇加的鸟笼推上行李架，泽维尔转身拉上磨砂玻璃门，外头的笑闹声一下就远了。列车慢慢启动了，车轮碾过轨道的哐当声规律地浮起来，一下一下地把他们圈进这间连空气都还没有被谁坐热的小方块里。
泽维尔知道雷古勒斯刚才一定也看见了，只是他不说。他转向窗外，伦敦灰蒙蒙的天正从那里飞快后退，田野在铁路两旁一浪一浪地铺开，飞鸟从树上惊起，这几点零星的碎墨随之泼进风里。
“你紧张吗？”泽维尔回过头问。
雷古勒斯一怔。
“还好。”他说，“应该是斯莱特林。”
泽维尔托着脸颊，“我会不会去赫奇帕奇。”
雷古勒斯被逗笑了。
“我觉得不会。”他说，“不是斯莱特林，就是拉文克劳。”
“我记得拉文克劳的塔楼本来就很高。”泽维尔两手各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但是如果从斯莱特林的地下休息室到天文塔，那需要——”
“你天天窝着不是看星图就是看天文书，”雷古勒斯说，“也该多运动一下了。”
他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没关系，我可以陪你。”
泽维尔扬眉，“这可是你说的。”
他们谁也没提剩下那个学院，谁也没提西里斯。零食小推车从车厢另一头叮叮当当推过来，填满了去霍格沃茨第一段路的其余时光。
火车慢下来时，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发蓝。
雾气裹着车站，也裹着那座泽维尔从小在书里看过百遍的城堡，千百扇亮着暖色微光的小窗正从夜雾后慢慢现身。
他和雷古勒斯上的那艘小船被黑漆涂得发亮，停在湖边时，泽维尔抓着先一步下船的雷古勒斯伸过来的手也上了岸。身形格外高大的猎场看守提高手里的马灯，高声吆喝着带他们一路向上。
几百级石板被露水打湿了，每踩一步，鞋底都微微打滑，像踩在一个终于成真的梦上。
风从黑湖上追过来，把队伍里几个孩子的帽子和尖叫声一并掀起，他们匆匆抓着衣领进了城堡门厅。石墙上插了一排排燃烧着的火把，拱顶高得望不见尽头，新生们挤作几团，谁也不敢大声说话，只听见有人在悄悄吸鼻子。
这时，门厅另一侧传来一阵散乱的脚步声。
高年级的学生们到了，他们似乎是以别的方式送过来的，此刻正三五成群地涌入。人声一下高起来，泽维尔站在新生队伍里，个子还不够高，被撞得连退两步。
雷古勒斯抓住他的胳膊，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低声说：“站我后边。”
泽维尔顺着站过去，然后才重新抬起头。
就这样，隔着几个高年级学生的肩膀，他看到了西里斯。
西里斯大步从门外进来，穿着一件黑色打底的格兰芬多学院长袍，身边还是那个戴眼镜的男孩，正把一颗巧克力球抛到空中再用嘴接住，惹得旁边的小个子咯咯笑。
西里斯没有笑，只是懒洋洋地扫了这满厅黑压压的新生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泽维尔。
他冲泽维尔挑了下眉，在熟稔中带着点“原来你也有今天”的意味。泽维尔的脸一下子在人声鼎沸的门厅里热起来，所幸一位高高盘起发髻的黑发女巫结束了这场混乱——然后他才知道她就是先前听到的“麦格”，麦格教授将他们带到旁边的小房间，向他们简单介绍了分院仪式，让他们在这里稍等片刻。
礼堂的门开了。
门后的光先铺出来，四张长桌从门口一直排到高台尽头，满眼都是金盘子和高脚杯的反光，满耳都是嗡嗡的人声。
泽维尔没顾上注意别的，他望着天花板上倒悬的夜色轻轻“哇”了一声，然后才赶紧跟上了雷古勒斯的步伐。
他们被带到高台前排成一排，麦格教授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卷长长的羊皮纸，旁边是只四脚凳，上头搁着一顶满是补丁的破旧尖顶帽。
分院帽开口唱歌的时候，泽维尔吓了一跳。
不过，心真正悬起来还是在麦格教授念了第一个名字之后。
是个叫安娜·阿米利亚的女孩，她脸色发白，小跑着坐上去，帽子扣上去后不多时，那条歪歪斜斜得像嘴巴一样的裂缝就喊出了“赫奇帕奇”，那张全是黄色和黑色的长桌上全都欢呼起来。
接着又一个名字。
又一个。
“雷古勒斯·布莱克。”
泽维尔听见雷古勒斯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抬脚走了过去。
与此同时，不知哪里传来了低声的议论，泽维尔捕捉到“布莱克家的小儿子”的字眼，他的心也跟着被帽子罩住了似的，闷闷地跳着。
但没有花多久。
帽檐落下去还不到两秒，就张开嘴，嘶声喊出：“斯莱特林！”
银绿色的长桌像片起了波澜的深水一样动了，有人拍手，有人轻轻用高脚杯敲了桌子。泽维尔松了口气，雷古勒斯走下去，远远望了他一眼。
泽维尔继续调整着呼吸，终于——
“泽维尔·卡佩。”
麦格教授念到他了。
泽维尔走向分院帽，既不敢看雷古勒斯，也不敢往西里斯的方向看。
可他偏偏知道他在哪儿，格兰芬多那张桌子太亮了，他甚至能感到有人的视线正跟着他，却分不清是不是西里斯。
泽维尔在凳子上坐下，一戴上帽子，眼前的视野顿时被遮住了。
“哦。”
分院帽在耳边说话的声音和它喊出来的感觉不太一样，又低又细，泽维尔几乎感觉有只蜘蛛在贴着太阳穴爬。
“又一个卡佩。”
“脑子好使，有才华，也有耐心，知道怎么讨人喜欢……嗯，还有个秘密，是不是？”
“可你把自己藏得太好了，孩子，连我都不大看得清你想去哪儿。”
泽维尔的手指在凳边收紧了。
他想着——
他在想雷古勒斯。
想他家屋顶的那台天文望远镜，想格里莫广场十二号那个银绿相间的卧室，想一杯刚倒好的温水。
别的什么都不想。不想西里斯，不想他那双眼睛。
“哦，是的。”
分院帽的语气变得柔和而笃定。
“是的。我明白了。你该去——”
它张开嘴，像一口吞掉了整个礼堂。
“斯莱特林！”
泽维尔睁开眼睛。
光重新灌进来。
斯莱特林长桌又一次传来欢呼，有几个人叫他的名字。泽维尔有点腿软，站起来往那边走过去，视线却不受控地飞快掠过了另一头的另一张桌子。
西里斯也在看着他。
西里斯没有笑，也没有像对别人那样喝倒彩。
他的灰眼睛在烛光里忽明忽暗，仿佛有什么想说的话，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吞了回去。
然后他猛然转开了视线。
泽维尔别过头，匆匆加快了脚步。
雷古勒斯已经挪出了个位置，正朝他招手。
他走过去，坐到雷古勒斯身边。
分院仪式才开了个头，桌上的盘子都空着，雷古勒斯将在火车上没吃完的零食推给他，低声说：“这下我们一个学院了。”
“嗯。”
泽维尔笑起来，假装忘记了礼堂另一头还有个不肯再看他一眼的格兰芬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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