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明心感觉两个人之间有些奇怪, 既熟悉，有好像很陌生。
他们在床上有过抵死缠绵，对彼此的身体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眼前的情形, 他只能站在门口与她遥遥相望，不能再进一步。
明心对这样的情形也有些不知所措, 东张西望, 最后指着桌上小木箱里的那些信。
“这些信, 你都看过了吗？我数了一下，光喜儿亲笔写的信，就有八十封。季老先生写得更多，且每一封都很长。”
“八十一封。”杜歌行纠正了她说的数字，往门框上轻轻依靠, “还有一封没有开启，在我那边。我们离开麒麟岛的时候，程慧娟交给了我, 老头不知道。”
“为什么？”明心已经被这些信搅得迷糊了。
“从1945年开始, 每年8月15日这天, 喜儿和父亲都会给对方写信, 纪念抗战胜利，一直到1948年。那个时候他们在云湖边, 信都是亲手交给对方。从1949年开始，就都是通过第三方转交。”
“所以, 先是通过老马转交，老马离开后, 由他女儿程慧娟做中间人？”
“正是如此，今年这封信，父亲不在岛上, 被季宝潭代收了，我们离开麒麟岛的时候，他让季琳琳带给了父亲。我这里还有最后一封。”
“意思是，他们分开的时候，喜儿已经提前写好了信，每年一封，加上前面四封，和未开启的一封，足足有八十一封信？”
明心掰着手指，细细算了一下，确实是这个数。
杜歌行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没错，九九八十一，咱们中国人对这个数字非常敏锐，就像《西游记》里，师徒四人取经路上，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
明心点了点头，内心很受震撼。虽然并不是很大的一个数字，可换成时间，就是八十一年，有多少人能活到这个岁数？
他们聊完信这个话题，又静默下来，可很明显，两个人都没有这么早各自睡觉的意思。
“你不是想知道阿忠给你的东西？你到院子来，我拿给你看。”杜歌行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好。”明心最终还是按耐不住好奇心，跟着他走出房间。
她在院子里坐着，等着他去工作室那个房间拿了移动存储盘和电脑，再回到院子里来。
他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拿了件外套，给她披上外套，才在旁边坐下来，打开电脑，插上移动盘。
晚上院子里确实有点凉，明心穿的是比较厚的居家服，看着他只穿了件衬衫，把他的外套拿下来，让他自己穿上。
杜歌行二话不说，接过衣服，轻轻一甩，又批在了她身上，“听话，你披着，我不冷。”
他的声音很低沉，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决，她只能作罢，盯着电脑屏幕，认真看着上面播放的视频。
整个视频看下来，明心对其中一双脚的一个细节印象很深刻。
“她后脚跟的袜子破了洞，我总觉得好像跟我见过的某个人有些关联，可这会一时想不起是什么人。”
“后脚跟袜子容易破，说明走路的时候习惯昂首挺胸，后脚跟着力，你不也是这样？”
杜歌行给她洗过袜子，都是这样破的，破了她也舍不得扔，转个方向继续穿，洞越来也大，大到再也穿不了了才扔。
“对哦，我怎么忘了我自己，小时候我爸经常会给我补袜子。”明心忍不住笑了，“你还说，都不知道你扔了我多少双袜子。”
两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了不少。
“还有一个视频，这两天刚收到的，有人匿名寄给唐万里，也给你看看。”杜歌行显然不想那么早一个人呆着，又打开一个视频。
“这应该是今年最后失踪的那家人没有对外公布的视频。清晰度比以往收到的都要高。”
“受害者被红绳捆绑在胸前，双手合掌。凶手想表达什么？禁止他们动手做什么吗？”明心看着屏幕，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旁边的人，“合掌好像在佛教里有什么特殊意义对吧？”
杜歌行是无神论者，但研究过佛教文化相关的一些内容。
“佛教里面的合掌，掌背微躬，掌心略弯，两掌之间形成空洞，表示真空之理，意思是信徒要悟入空性。合掌如果紧闭掌心而不留空隙，表示沦为外道，来生将生于无佛之地，不闻三宝之名。合掌于心口处，两掌竖直，表示竖穷三际，指时间；掌背略鼓，向横向发展，表示横遍十方，指空间。时间和空间共同表明，宇宙融为一体，万法归于一心。”
明心有些吃惊，他竟然知道这么多关于佛教的事情。
“发视频的人像是在给我们提示什么。”杜歌行紧皱眉头，“也不排除，他在通过这样的方法发泄他的仇恨。佛教劝人为善，在凶手眼里，这些受害者，一定做了什么让他觉得十恶不赦的坏事，他们需要赎罪。”
“或者，他想要把失踪案的嫌疑嫁祸给季老先生？”她自然已经知道，季见君是虔诚的佛教徒。
“我们先捋一下，季老先生断断续续给我讲的关于他和喜儿的故事。”
明心用她的语言，讲述了一个上百岁的老人万里寻爱的爱情故事。
1945年，抗日战争即将胜利，季见君追着一名日本逃兵，到了云胡镇。
当时的云胡镇很闭塞，没有人知道，抗日战争即将取得胜利。有村民看到日本兵出现，立刻就吓坏了，以为日本大部队要攻进来。他们想了个解决办法，把当时只有14岁的喜儿送给了日本兵，想要借此息事宁人。
日本兵想要强`奸喜儿，季见君杀了日本兵，救了她，两人生情，在云湖边度过四年幸福时光。
1949年内战结束以后，季见君去了海峡彼岸宝岛，两个人也就失散了。但是，他现在又找回来了。
“发视频的人似乎要告诉他人，季老先生与失踪案脱不了嫌疑。这么多年，为什么云胡镇的那么多人会离奇失踪？常人都会这么想，他这么爱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被云胡镇的人当成礼物送给了日本兵，他当然会恨他们，所以开始报复云胡镇的人。”
“还记不记庄周梦蝶，蝶梦庄周？”杜歌行结合古镇失踪案件，讲了他的理解，“佛教倡导的理念是慈悲，放下。一个真正虔诚的佛教徒，不会杀生。我倒认为，发视频的人借此在给父亲洗脱嫌疑。真正的凶手可能不是真正的佛教徒，只能说明他对佛教文化很了解。”
明心感觉这样理解也确实能逻辑自洽，她发现他这个人逻辑推理能力很强，经常能启发她的思路。
也许是因为在拍摄纪录片《云胡不喜》之前做过准备，他看过很多犯罪心理、刑侦、法医等方面的专业书籍。
“我总觉得，被绑架的这些人，很有可能还活着，会不会被凶手囚禁在什么地方？”明心看向杜歌行，他几乎同时也看向她。
杜歌行点点头，“我们离真相已经很近了，真正的喜儿应该就在我们附近。”
今晚的月色还不错，夜空中点缀着有些小碎钻一样的星星。
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虽不像春天夏天那么繁茂青翠，但还是有不少绿植，点缀着常年盛开的三角梅和月季。
花香和月色都在撩拨着他们的感官，两人对视许久，难免又萌生起欲念。
明心看着他微不可察地靠近，感觉他要吻她，不敢再待下去，“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她起身逃回了房间，关上门，才发现，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闻着衣服上熟悉的气息，整个人像喝醉了酒一样，背靠着门，闭着眼睛。
好一会儿，明心才清醒过来，一步一步挪到床前，躺下去，关灯睡觉。
杜歌行并没有睡意，依然在院子里独坐，继续研究那几个视频。
无独有偶，市局会议室内，蔡骁平同样对着白板在研究案情。
刘小伟给他带来了夜宵，催促他先吃点东西。
蔡骁平在白板上画了个圈，圈住“袜子破洞的女人”这几个字，放下笔，坐到会议桌前。
“从明天开始，你带人去镇上地毯式搜索，找一个后脚跟袜子破洞的女性，年龄七十五六岁的样子。可以先从各个广场这种人多的公共场合开始。”
“好，”刘小伟递给他一双筷子，“文化馆那边已经松口了，承认光荣榜的名单拟定这件事，确实受到了人为干扰，他们收到了两笔匿名捐款，两个人各提了一个要求，一个是不要让云妞儿这个名字出现在榜单上，另外一个是不让林七巧的名字出现。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文化馆最终没有做到。”
“文化最后采取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七婆临终前自己同意了，云妞儿最后用的是云喜儿的名字。”
蔡骁平吃了一口面，细细想了一会儿，停下筷子。
“文化馆那边明天我亲自去一趟，匿名捐款的这两个人，肯定都和喜儿有关。”
“好，顺藤摸瓜，就能找到喜儿，整个失踪案就差不多真相大白了。”刘小伟看起来兴奋得很。
“还早着呢，”蔡骁平给他泼了盆冷水，“失踪案真正的凶手，还躲在暗处，我们还有一段路要走。”
蔡骁平边吃面，边在脑海里规划，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卷了，马上要大结局了，感谢追文到这里的小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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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这是蓝鸢最背的一天，接连被刺，情绪到了崩溃边缘。
站在鱼人码头，决定跳下去的那一刻，住她隔壁那个曾对她说他不是人的男人奇迹般出现，抱住了她。
“请告诉我，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男人长着一副让她想犯罪的好皮囊，对她饱含担忧的声音亦颇有蛊惑性。
她心生歹念，“之前没有，现在有了，我决定在跳之前先和你睡一觉。你敢吗？”
男人长眸微敛，注视她良久，“无论你想以何种方式，只要你敢想，我都能满足你。”
蓝鸢心想这男人真能吹。
事实证明，他不是人，真的不、是、人！
文名文案都暂定，大概7、8月份开，和这个故事一样，有多多的红包，各位小伙伴动动金手指收藏一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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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明心第二天出门准备去上班的时候, 杜歌行到她房间，跟她说他要去一趟日本。
她以为是纪录片拍摄和后期制作方面的事情，又赶时间去上班, 就没有多问，只问他大概去多久。
“顺利的话, 一个星期左右。”杜歌行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压低声音, “先不要跟父亲提这件事。”
“……”明心感觉头大，“我试试，就说杜语涵的事，你回去处理。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季见君现在就跟个小孩离不开大人一样离不开他，一个星期见不到他, 还不让说去了哪里，这真是太难为她了。
她转身开门准备出去，他从身后抱住她, 把门按住。
明心背后像贴上一块烙铁, 他呼出来的气息萦绕在她耳后根, 更是像热流一样, 穿透皮肤灌入她体内。
“明心。”他声音低沉暗哑，像秋夜的露水一样滴在她心坎上, “我绝不会让你离开我，永远都不可能。”
他说完, 在她脖子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明心感觉被他咬过的地方，火辣辣的, 又有些清凉，体内流淌的血液仿佛被他吸干，浑身瘫软无力, 不由靠在他身上。
院子里，阿忠的笑声把她拉回了现实，她费了好大劲，推开他，拉开门，迅速逃离。
她穿过院子，阿忠好奇地问了一句，“明心姑娘，你脖子上怎么有个红印？”
“哦，可能是我刚才化妆的时候，不小心沾了点口红，”明心脸烫得不行，低下头，“我去上班了。”
“可是……”阿忠还要继续追问，季见君在一旁拍了他一下，“快去厨房洗碗，你个大傻子。”
杜歌行像个没事人一样，给季见君的茶杯续了热水。
明心加快脚步，以最快的速度走出院子，躲进车里面，才松了一口气。
从车里面的后视镜明显可以看到，她脖子上那个像草莓一样的印迹，幸好她车上有一条丝巾，套在脖子上，刚好可以遮一遮。
她穿的是白色衬衫，系条丝巾，也不算突兀。
明心驱车赶到公司，刚好到上班时间，不知道是她自己心理原因，还是丝巾太夺人眼球，总感觉有人看她的脖子。
原本要开例会，她让关悦通知会议延迟到星期三，她躲在办公室办公。
关悦来办公室找她，说要出去一趟。
“福利院那边不知道怎么搞的，一直超支，他们是不是仗着云祖奶奶好说话，花的是她的钱，所以故意这样？太过份了，人家的钱也是辛辛苦苦赚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啊。”
关悦嘀嘀咕咕抱怨了一番，“要不，明总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吧，我说话他们不听，或许你过去一趟，效果会不一样。”
“也行。”明心呆在办公室浑身不自在，出去一趟也好。
这件事，她已经听到关悦抱怨过好几次了。
明心不久前才从关悦口中得知，镇上的福利院是云祖奶奶以个人名义捐建的，已经有很多年，福利院所有的开支都是她在负担。
以前是关悦的婆家人经手处理，现在上一辈的人都上了年纪，就移交给她来办了。
这件事，让她对云祖奶奶的印象有所改观，原来她真的不是大多数人口中那种为富不仁的人。只是做事比较低调，不喜欢四处宣扬。
明心开车和关悦到了福利院，院长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对她们的到来，有些不知所措，很多事都一问三不知。
一听她们对福利院的开支不满，直接让财务拿出账本，让她们自己一笔一笔核对。
明心很仔细地看了他们的账，很透明，并没有什么猫腻，她们甚至还去仓库查看过，采购的东西和账目都是能对得上的。
“怎么可能呢？你们这么小一个福利院，需要那么大开支？打死我都不相信。”关悦一直叫嚷着，找不到问题，她就更暴躁了。
“账目和采购物品数量是对得上的，但你们仓库只有入库数据，出库数据很混乱。也就是说，我们无法确认买来的东西是不是全部由福利院的人消耗的。”
她在心里算了笔账，按照福利院现有的人员数量，是远远消化不了他们采购的东西。
明心合上账本，问院长，“福利院现在主要住着哪些人？”
“以前主要是收留一些被遗弃的小孩和孤寡老人，后来也有一些年轻的，丧事劳动力，又无家可归的人。比如，镇上那个哑巴胡吉祥，还有那个疯疯癫癫的胡小翠。我听说她不愿意在精神科的医院住，也在这边住了好些年。”
“哦？她在哪，我想去看看她。”明心听到这个名字很惊讶，“这个人我认识，她们家的院子就在我们家隔壁，一直没有人住，是由我父亲照看。”
“还是别去了吧，她行踪不定，喜怒无常，连我们的金主云祖奶奶都敢骂。”院长看起来有些为难，明显不想带她去。
这越发让她想不通。
她小时候就一直很好奇，还问过她父亲，这个胡小翠真的是个疯子吗？如果精神有问题，应该被送去治疗才对。可为什么她还能经常在外面跑？
她尤其不能理解的是，胡小翠为什么经常去后山小屋里面偷吃供品？难道是福利院吃不饱吗？但父亲每次都含糊其辞，问多了就干脆装听不见，她父亲的耳朵确实不太好。
明心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坚持要去看看。
院长拗不过，只能领着她们去福利院最隐蔽的一个房间，说是平常胡小翠住着。
房间里面没有人，院长说她可能又出去了。
明心进入房间里面转了一圈，房间里的陈设很简陋，除了床，桌椅，就一个装衣服的柜子，房间里看起来有些乱，东西扔得到处都是。
她无意间发现，床上有一只袜子。
明心视线落在袜子后跟的洞上，倒抽一口冷气，立刻想到了昨天晚上看的视频里面，那双袜子后跟破了洞的脚。
她趁院长走开收拾东西之际，悄悄拿起手机，对着床上的袜子拍了张照片。
她们从房间里出来，院长领着她们上上下下转了一圈，都没有看到胡小翠本人。
她们回公司的路上，关悦给云祖奶那打了个电话，汇报她们两个今天去福利院查看的情况。
出乎她们意料的是，云祖奶奶非但不生气，还打趣她们太小家子气，让她们别再浪费时间在这些小事情上，专心工作，赶紧把文旅公司的非遗一条街做起来。
“奇怪，云祖奶奶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关悦挂了电话，像她嘀咕，“我公婆在的时候，我记得他们说过，关家的人都不喜欢云洁萍，就是云祖奶奶，她后来才改成现在的名字云洁微。”
“为什么不喜欢她？”明心重复了两个名字，“还有，她为什么要改名字呢？”
“为什么改名字我不知道。关家的人不喜欢她，大概是因为她名声不太好，又很小气，虽然赚了很多钱，但关家的人基本都捞不到她什么好处。都说这个女人心太狠，出去以后几十年都不回来看一眼。我猜大概是因为，她老公，也就是我老公的三叔公对她不好，年轻的时候把她往死里打，听说她是逃出去的。”
明心一下被灌输太多信息，脑子有些乱，她向来对这些家长里短的问题头痛，决定还是不掺和了，没有再多问。
她想着杜歌行不在家，担心季见君会有情绪，打算早点回去，回公司处理了一些比较紧急的事情，离下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的样子，就先回家了。
车子开到四季巷，已经是暮色四合时分。
明心一眼看见，院子的门是开着的，阿忠站在门口翘首张望，季见君在巷子里走来走去。
她停好车，一下车，阿忠就跑到她身边向她抱怨，“明心姑娘，我们小少爷去买个菜，怎么买了一天都没回来？老先生不肯呆在院子里，非得到外面等他。”
“他今天不会回来了。”明心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只是没想到，比想象中的更严重。
季见君从巷子一头走到另一头，她迎面和他在旁边的那座空着的院子前相遇，老头东张西望，不停地观察这座没人住的院子。
“季先生，我们回家，天色不早了。”明心挽住他的手臂，要扶他回去。
“你回来啦？”季见君这才停止察看空院子，而是神秘兮兮地告诉她，“明心姑娘，我好像来过这里，1945年的时候，就是我第一次进云胡村找喜儿的那次。”
“……”明心很想摸摸他的额头，但愿这老头是发烧糊涂了，而不是上了年纪老糊涂了，“这个巷子，是七八十年代才有，这些院子也大多是那个时候盖的，最多三十四年。没有一座院子有七八十年那么久的历史。”
“怎么可能呢？”季见君皱着眉头摇头，显然不接受她这样的说法，“这一排排的槐树，和以前一模一样。就是多了紫叶李，樱花树这些。”
“我们先回院子里再说。我饿了。”她好言好语，和阿忠协力把他劝回院子里。
明心刚要关院门，门口停下来了另一辆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一辆车停在院子门口, 蔡骁平从车里面下来。
明心正要关门，见到他，有些奇怪, 他为什么突然跑过来。
“我找季老先生确认一些事情，刚去酒店, 前台说他们已经退房, 搬到四季巷来了, 我猜他们应该住在你这。”
“你先进来，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我担心你可能问不出什么，他今天情绪有点不对劲。”明心开门把他迎进来。
季见君已经坐在院子凉椅上，皱着眉头, 似乎还在想刚才那个问题。
阿忠见有客人来，给他们准备了茶水，让明心在院子里陪着, 他去厨房做饭。
蔡骁平拉了张椅子, 在他旁边坐下, 又一次向他自我介绍, 然后说明来意，“季先生, 文化馆曾经收到两笔匿名捐款，我们已经查到其中一笔是您捐的, 对吗？”
季见君缓缓看向他，没有否定, 只是请求他不要对外人讲，尤其不能让七婆知道。
“我们希望文化馆不要把她的名字写在光荣榜上，想不到别的办法, 就想着捐点钱，希望他们看在钱的份上，尊重她的个人意愿。”
“也就是说，你从始至终，只是希望他们不写七婆的名字，而没有提到您的喜儿，对吗？”蔡骁平两眼放光，显然看到了某种希望。
“我的喜儿不会在意这些，她的巧姐姐是她的救命恩人，我想为她的救命恩人做点事情。”
季见君对这件事很坦白，并没有隐瞒什么。
“我明白了，可七婆她……”蔡骁平看到明心在旁边使眼色，便打住，没有告诉他七婆已经离世，她的名字最终还是出现在了文化馆的光荣榜上。
“你问这些做什么？”季见君对这件事很上心，发现了他们俩的异常，坐直脊背，“巧妹怎么了？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不行，我要去看看她，现在就去。”
“不是不是，”蔡骁平和明心双双起身，把他按住，“我问这个，是为了找到您的喜儿。”
这个解释，成功让季见君安静坐下来。
“我刚才不是说过，文化馆收到两笔匿名捐款？一笔是您的，我今天就是来确认，您是为了七婆。那说明，另一笔捐款的人，是为了您的喜儿，说明他们关系匪浅。只要我们找到这个人，顺腾摸瓜，很有可能就能找到您的喜儿了。”
蔡骁平详细解释了一番，季见君始终紧盯着他，认真听着，仿佛怕错过其中任何一个字。
明心怕他知道太多，又受到什么刺激，起身，“骁平，我有个很重要的线索，你跟我过来一下。”
蔡骁平虽然还有一些事情想了解一下情况，但也担心老人家信息过载，承受不住，就跟着她出了院子。
明心把院子的门带上，上了蔡骁平的车，车子开出四季巷，到了主路口，她让他一旁停车，才跟他说了今天在福利院的发现。
“你是说，你找到了视频中那个袜子后跟有洞的女人？她就是那个疯疯癫癫的胡小翠？”蔡骁平听到这个消息，异常激动。
“我让刘小伟他们去地毯式搜索，一无所获，没想到被你发现了。”
“如果胡小翠就是喜儿，那真的是太残忍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季老先生说。”明心想到这个问题，心情就很沉重。
如果杜歌行在就好了，她还能和他商量怎么做才好。
“先别跟他说，我们还需要去确认，找到她人再说。”蔡骁平看了一下时间，担心她出来太久，影响不好，就找了个借口，要回市局一趟，先开车送她回家。
明心让他别再折腾，这么近，她几步路就走到了，不等他倒车，直接推开门下了车。
她回到院子，阿忠已经做好了饭，院子里有些凉，他们把饭桌摆在了厅屋里。
季见君起初不肯吃饭，一定要等杜歌行回来才吃。
明心不得不撒了个谎，解释说杜歌行回南边深城去了，然后给他讲了杜语涵的大概情况。
这果然是个很好的借口。
季见君看起来很开心，主动坐到了餐桌前，和他们一起吃饭，还反复强调，“真是太好了，这样阿粤又有了妹妹。他是该多回去看看妹妹。”
明心不敢说太多，更不敢说起杜语涵之前闹腾把杜歌行折腾够呛。
只是，纸终究包不住火。
她用同样的借口瞒了三天，她悉心编制的谎言还是被杜语涵打过来的一个电话戳破了。
她下班回来，阿忠在厨房做饭，她陪着季见君在厅屋里聊天。
季见君似乎已经知道七婆的事，吵着要去看她。
明心想给杜歌行发微信，问他怎么办。
杜语涵给她发了很长一段语言，她不小心点了语音播放，杜语涵第一句话就是，“明心姐姐，我是杜语涵，我爸爸呢？我考试考了100分，我想给他看。”
她想要停止播放语音，可手忙脚乱的，越忙越乱，季见君听到了语言，很快就明白了，杜歌行根本就没有回去看杜语涵。
“给阿粤打电话，马上，我有话对他说。”季见君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一贯慈祥和蔼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巧的是，杜歌行打过来视频电话，见她一直不接，季见君直接把手机拿过去，接了电话。
“阿粤，你是不是去日本了？”季见君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人，直接质问他，“你马上回来！那个人太可怕了，你斗不过他。”
“父亲，你先别急，我很快就回来，再过两天就好。”
“不行，两分钟都不行，你现在马上去机场，马上给我飞回来。你不回来，我不吃饭，也不睡觉，我就坐在这里等你回来。”
季见君说完，把手机扔给了她。
明心这会儿才知道，杜歌行去日本，根本不是为了纪录片的事。
她也很生气，回到房间，看着屏幕，“杜歌行，你又骗我。”
“我没有骗你，只是走的时候没有说明来做什么，你也没有问。”杜歌行这么一说，明心回想了一下，好像他说的也没错。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那边？是跟失踪案有关吗？”
“嗯，”杜歌行自然知道不能再瞒着她，“我们已经确认，父亲追击的那个日本兵没有死，他本名叫伊腾川，后来改了名叫尹川仁。失踪案很有可能是他主使的。”
“难怪季老先生一直回避，没有提这个人。”明心想想也后怕，“可是，你又不是警察，你跑去做什么？快回来吧，我……我撤回之前那些话。”
屏幕上，杜歌行愣了一下，随后，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好，转告父亲，我马上订机票回去。”
明心松了一口气，她没有关房间的门，季见君显然也听到了，板着的脸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的思绪，又飞回到了1945年……
清明节，季见君跟随胡元一家人上山，到了胡家的祖坟那片山，等他们祭祀结束回去后，他又等了一晚上。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墓前的那些供品都不见了。
他用带过来的铲子铲开了衣冠冢上面的一层泥土，发现下面竟然有出入口。
季见君打开出口，一眼看到了两口并列放着的棺材里面，分别躺着喜儿和林七巧，两个人都被绳索捆绑，嘴也被堵住，眼睛还蒙上了黑布条。
最可怕的是，林七巧全身赤裸，她身上到处都是伤痕。
季见君别开头，眼泪哗得滚落下来。
许是听到声音，两个人都开始挣扎，喜儿吐出塞在嘴里的东西，“伊藤川，你快放我们出去。你说话不算话，你不要再欺负巧姐姐，你冲我来啊。”
“是我，喜儿。”季见君强忍住不哭出声来。
“见君哥哥？真的是你吗？”喜儿很激动，喜极而泣，“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找到我们的。”
“你等我，我马上下来。”他抹掉眼泪，跳下去。
衣冠冢里面的空间被扩大，差不多有半间房那么大，除了两口棺材，还有一张用转头砌的简易的床，上面铺着稻草，床上堆着很多供品。
季见君看到喜儿身边有一件军绿色的上衣，他拿起来，双手摊开，把头偏向一边，盖在林七巧身上。
随后，他先给喜儿解绑，把她抱出来，让喜儿去给林七巧解绑，穿衣服。
喜儿忙碌之际，他去里面搜寻了一番，没有找到枪\子\弹之类的，只找到了一个证件，上面写着伊藤川的名字，照片上的男人眉眼中带有一丝恐慌，看起来很年轻。
“我们快走，那个魔鬼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喜儿扶着已经穿好衣服却神情呆滞的林七巧。
季见君把带过来的枪给喜儿拿着，他先把林七巧抱出去，再把喜儿抱出来。
他刚要俯身下去打算背上林七巧，突然听到喜儿尖叫一声，还没回过神来，有人抡起一根棍子拦腰砸向他。
季见君扑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来，转身，一个满脸胡子拉碴的年轻男人朝他冲过来。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他让喜儿扶着林七巧快跑，论体力，他确实不是对方的对手。在他又一次被踢了一脚，扑倒在地，要挣扎着爬起来之际，他听到了枪声。
季见君转头，看见喜儿双手握枪，从背后打中了伊腾川。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伊腾川纵身跳下了旁边的深谷中。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季见君真是说到做到, 一直不愿上桌吃饭，也不回房间睡觉，非得要等到杜歌行回来。
明心和阿忠都只能陪着他一起等。
这天晚上, 老先生谈性倒是挺浓，把他和喜儿从1945年云湖边初见, 到1949年离别, 大大小小的事几乎都讲了个遍。
他第一次提到了伊藤川这个名字, 这似乎是一个人人谈之色变的恐惧的代名词。
明心无法想象，这个人像梦魇一样笼罩在云胡上空，从1945年到今天，整整持续了八十多年。
让人欣喜的是，杜歌行当天晚上就飞回到了云胡镇, 回到院子，已经是凌晨。
季见君缓缓起身，看着飞奔到眼前的杜歌行, 扬起巴掌要扇他, 落下来却抱住他。
“那个人就是个魔鬼啊, 你怎么能自己钻进魔鬼窟里去呢？你不要命了吗？”老人呜呜咽咽哭得像个小孩, “咱不找了，阿粤, 我们明天就回家。好不好？”
“好，我听父亲安排, 我先扶您去睡觉，太晚了。”杜歌行像哄小孩一样, 把老人送回房间，安顿他睡下。
阿忠也困得不行，边打哈欠边回工作室的房间去睡了。
明心不等杜歌行说什么, 也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她心里也有气。
杜歌行自然感觉到了，在她关门之间，他奋力挤了进去，从身后抱住她，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挣脱不了。
“杜歌行，你什么时候能做到把我当一个平等的人看？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商量，在你心里，我根本就什么也不是。”
“我如果跟你说了，你还会让我去吗？”杜歌行把她掰转过来，面对着他，“你不是说，不找到喜儿，我们的关系就结束？不找到幕后主使，把他除掉，喜儿不会现身。这不是你给我打的一个死结？”
“……”明心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可心里那股气，还是憋得慌。
她找不到发泄的办法，在他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杜歌行痛得直冒冷汗，却咬牙忍着，没有发出声来。
等她气消得差不多了，他拉着她坐到床沿。
“这次，我们虽然没有找到尹川仁，但我们找到了他的出生地。走访了当地的一些老人，从他们口中获得的信息大体知道，尹川仁在他们国家被列入阵亡名单，原本是他们家族引以为傲的人。没想到他八十代突然出现，还带着一个孩子，他们整个家族都无法接受他是一个逃兵，所以他在家乡没有立足之地，只能东躲西藏，苟且偷生，过着无名无分的生活。”
“所以，他又回到了云胡？他是失踪案的凶手？”明心起身，坐在旁边椅子上。
“他是其中之一。从失踪案发生的时间，八十年代开始，后面中断了差不多有二十年，之后又开始。从年龄上推断，他应该和父亲差不多年纪，八十年代已经六十多岁，尚且还有体力绑架失踪的人。到千禧年之后，他年过八十，应该有心无力。所以，肯定还有另外一个人。”
“你说他还带回去一个孩子，难道是季老先生和喜儿生的孩子？”明心想到这一点，脊背发冷。
“现在还不能确定，他们那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如果是女孩，从年龄上看，1949年左右出生，从千禧年之后到现在，也有六七十岁了，不太可能有力气绑架人。所以，肯定另有其人。”
“那会是谁呢？”
“很有可能就是他带回去的那个孩子，但并不是喜儿和父亲的孩子。我让唐万里留在日本继续追查那个孩子的下落。”
明心仔细琢磨了一下，随手把这些人物关系画在纸上，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她抬头一看，发现杜歌行躺在床边，和衣睡着了，显然是太累了。
明心起身走到床边，想让他回房去睡，看他睡得这么沉，又不忍心叫醒他，他睡眠很差，醒了就很难睡着。
无奈，她只能把被子拉过来，直接给他盖上，连衣服也没给他脱，让他就这么凑合一晚吧。
明心关了灯，也没有换睡衣，穿着居家服就在床的另一边睡下了。
第二天周末不上班，明心没有设闹钟，醒来的时候，已经有些晚，旁边已经没人。
她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她接了电话。
电话是蔡骁平打来的，说了过去一个星期追查胡小翠的一些情况，要让她协助做一件事。
说是协助，其实已经非做不可了。
明心跟他约了个时间，就挂了电话。
院子里传来阿忠说说笑笑的声音，他们又在聊杜歌行小时候一些趣事。
明心走到院子，他们才停止说笑，季见君责备阿忠说话声音太大，把她给吵醒了。她解释说不是，是饿醒的。
杜歌行起身，让她去洗脸刷牙，他去厨房给她热早餐。
明心吃完早餐，趁季见君与阿忠在院子里聊天，寻了个机会，悄没声息地到厨房。
杜歌行正在洗碗，见她进来，“今天有没有什么事？父亲想去云湖走走。”
“你陪他们俩去吧，刚才蔡警官打电话过来，说要进隔壁院子，我不知道父亲把钥匙放哪去了，只能同意他们找开锁的人强行开门。”
明心怕他多想，详细解释。
“胡小翠失踪有一个星期了，她二十多年前就住隔壁院子。后来她去福利院住，院子空着，就由我父亲照看。警方想进院子里查看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上次你不在，季老先生在巷子里绕了很久，一直说很像以前老村长家的那条巷子。我们都怕里面真有什么东西让老人家受刺激。所以蔡警官的意思，要趁他不在家的时候，他们再带人过来。”
“好，一会儿我开车陪他们过去云湖。”杜歌行把碗洗完，擦干手，转身看向她，俯身靠向她，长眸微敛，“你是怕我吃醋吗？”
明心推开他，懒得再跟他废话，他收起笑容，表情变得严肃。
“明心，你不用解释那么多，还有，我跟你说的和失踪案相关的信息，你都可以转告给蔡警官。”
明心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一时有些恍惚，他什么变得这么大度了？
她不能一起去云湖，季见君有些不高兴。
杜歌行解释说她要去老板家有事，还添油加醋了一番，说她的老板是一个很能干的老太太，只是凶得狠，必须随叫随到。她又特别喜欢这份工作。
季见君这才不说话了。
目送他们三个上车离开后，明心当即给蔡骁平打了电话，让他们现在就过来。
隔壁三进深的院子很大，开锁的人用开锁工具打开了好几重院子的门，只是，大多数房间都是空的，许久没有人打扫，都落了灰。
蔡骁平派人把每个房间都搜索了一遍，果真找到了一些很重要的线索。
其中有一间卧房，看起来相对还算干净，应该是有人住过。
他们在房间的一个老式的红木箱子里翻出一个玻璃画框，里面镶着很多老照片。
大部分照片都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和一个男人以及胡小翠三个人的合影。其中有一张照片里面还有一个小男孩。
还有一些照片老太太、男人以及小男孩都不见了，只有胡小翠一个人。
照片后面都写了时间，从照片里的可以看到这些人经年累月的变化，尤其胡小翠，从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渐渐长大，最终也变成了一个老太太。
明心无意间在这个房间里面又找到了后跟有洞的袜子，确信，胡小翠不在福利院的时间，应该是回来住了。
最让人想不到的是，季见君在云湖宾馆的时候，房间里那个失踪的茶杯，竟然也在这个房间里找到了。
“她为什么要冒那么大风险，跑去宾馆拿一个茶杯呢？”整个院子搜完，出来的时候，刘小伟再次发出疑问，“难道，她就是喜儿，想拿个季见君用过的杯子珍藏起来？”
“杯子，一辈子，确实有珍藏意义。”蔡骁平让开锁的人把各道门上的锁重新锁上，出来以后，转身对明心表示感谢。
她正在想问题，被他打算思路，把思考的结果脱口而出。
“有没有可能，她是为了确认，她和季老先生的关系，或许，她不是喜儿，而是喜儿和季老先生的女儿？”
“如果真是这样，她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蔡骁平眉头皱得厉害，“让季老先生也小心点。”
明心点了点头，她脑海里还有个疑问，“照片上另外三个人，是胡小翠的什么人？”
“根据我们追查的线索，老太太应该是过去老村长的妻子，就是她把喜儿养大的。而男的有可能就是她儿子胡元，一直喜欢喜儿。至于那个小男孩，传闻胡小翠嫁给了差不多能做她父亲的胡元，或许是他们两个生的孩子。”
这种关系，从逻辑上推断确实也能成立。
只是，明心突然想到了昨晚杜歌行说的那个小男孩，便把他在日本追查的信息告诉蔡骁平。
蔡骁平很感激地看了一眼，这条线索，对他们警方来说，确实至关重要。
他也想过去一趟日本，可他们这种官方身份，又涉及到跨国办案，各种审批下来，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季见君他们去云湖有一段时间，明心估摸着应该也快回来了，就没有请他们去院子里坐会，等他们开车离开巷子，就回了自家院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明心回家没多久, 杜歌行他们三个也从云湖回来了。
季见君神色看起来很悲伤，阿忠也有些闷闷不乐，两个人与出去的时候那种兴致高涨的表情完全是两个极端。
杜歌行去厨房做饭的时候, 她也跟进去，一问才知道, 他们今天去云湖的路上, 在后山遇见了燕子一家人。
季见君认识燕子, 看到他们手上提着的一些祭祀用品，立刻就明白，七婆已经永远离开了人世。
燕子经不住他的苦苦追问，无奈说出，今天是七婆的冥诞, 他们一家人去上坟。
季见君坚持要一同前往，去看了七婆，他们也就没有去云湖。
晚饭季见君没吃几口, 早早就回房睡下了。
明心回房睡觉前, 杜歌行拉着她在院子里坐下来, 问起今天她跟随蔡骁平他们进入隔壁院子的情况。
她详细讲了整个过程, 尤其他们发现的那些关键线索。
“他们警方也认为，宾馆失火那天, 胡小翠冒险去拿季见君的杯子，很有可能是想用来做DNA检测, 确认她和季见君的身份。”
明心忽然想起前不久在麒麟岛，程慧娟被季宝潭绑架, 她心里的那个疑问。
“程慧娟人在，季宝潭如果怀疑她是季老先生的女儿，直接可以进行DNA检测。但他还是绑架了她, 有没有可能，是他下面那些人做事粗心，把胡小翠与季老先生的DNA检测样弄混淆了？不然，怎么解释，季宝潭突然绑架程慧娟？说明他拿到的结果肯定显示是有血缘关系的。”
杜歌行赫然看向她，明心与他视线对上，一时看不懂他眼神里的含义，像是惊讶，又像是担忧。
“能说的通，也或许还有别的可能。”他看了她许久，才低头继续给她削苹果，“暂时不要告诉父亲，胡小翠很有可能就是他和喜儿的亲生女儿。”
“我担心，瞒不了太久。七婆的事不就是这样？但愿在他知道真相前，警方能找到胡小翠。”
杜歌行没有接她的话，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你说，既然七婆和胡小翠都已经确定不是喜儿，喜儿会在哪呢？”明心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吞进肚里，“我总觉得她就在我们身边不远的地方。”
“她今天应该也在七婆的坟前出现过，只是没有露面，父亲或许也有所觉察。”杜歌行看着季见君住的房间，眉宇紧皱。
“这么说，她应该早就知道季老先生来找他了，为什么一直躲着不见他呢？按照季老先生描述的喜儿，她应该不是七婆那么敏感的人，不会在意那么多。”
“只能说，他们分开的这些年，发生了一些事情，让她一个不那么在乎外人看法的人，也变得在乎起来，甚至不想再去面对过去的人和事。”
杜歌行的话，让她内心变得沉重。
时间有些晚，两人在院子里聊了好一会儿，才各自回房间睡觉。
明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不断翻涌着各种问题。
过去这些年，那个躲在背后的喜儿身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让她变得如此胆怯，寻了她七八十年的爱人近在迟尺，也不敢出来相认？
一连经历了老马和七婆的离开，季见君受到的打击可想而知，一下苍老了许多。
明心记得初次在云湖边见面，他带着鸭舌帽，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这种装扮让他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可现在，他完完全全是一个上百岁的老人了。不只是面容苍老，反应也变得异常迟缓。
他变得尤其沉默，每天不是静静地坐在院子里，就是回房间躺在床上昏睡不起。吃东西像是完成任务，都是他们几个哄着才能勉强吃一点。
他们接到贾雨霆的邀请，让他们去云祖奶奶家喝下午茶。
明心想把季老先生也带过去，他一天到晚闷在家里，不愿意出去走动，这也不是个办法。
可无论她和杜歌行怎么好说歹说，他就是不愿意出门，让他们自己出去忙自己的，有阿忠陪着他就行了。
无奈，他们两个只能自己去赴约。
他们到了云祖奶奶家，发现气氛和往常不一样，除了关悦，她弟弟关与谦也来了，宴会桌又搬到了别墅后面的大草坪上。
云祖奶奶不怎么说话，只是自己和自己下跳棋，旁边关家姐弟俩说说说笑笑，她也不搭话。
明心和杜歌行到了，给她打招呼，她也只是微微点头，以示回礼，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研究桌上的棋盘。
倒是贾雨霆话比较多，让他们多吃点，说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请他们品尝他的手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好端了一盘点心，伸手从明心和杜歌行之间的空隙把盘子放到桌面上，他手臂上那道疤痕，触目惊心。
明心脑海里忽然想起，不记得是哪一天，她来云祖奶奶家，看到他手臂上绑着纱布，她当时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做菜的时候不小心被锅里的热油溅到了。
如果她没记错，这个伤疤就是那一次烫伤留下的疤痕，她比划了一下，确认是同一个手臂的同一个位置。
只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一时说不上来，具体什么地方有问题。
杜歌行的视线紧随着贾雨霆的手臂移动，直至他离开餐桌，重新回后厨去，显然他也有所觉察。
“云董，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云胡镇喜儿的故事？”杜歌行起身，端起茶壶，走到云祖奶奶旁边，给她倒茶。
“没有。”云祖奶奶敲了敲桌面，头也没抬，吐出冷冰冰的两个字。
“那您认识胡小翠吗？她失踪有一个星期了，警方到处找都找不见她，之前警方怀疑她就喜儿。从上个世纪八十年初开始，云胡镇一直有人失踪。警方怀疑这起失踪案和当年喜儿的事情有关。喜儿这条线索对警方查案很重要。如果您认识她，应该知道胡小翠是不是喜儿，请直接告诉警方，这样可以为他们节省大量时间。现在时间就是生命，警方一直在想办法阻止类似的失踪再次发生。”
明心一口气说完一大段，虽然没什么逻辑，东拉西扯的。
祖奶奶不知何时，抬起头，一直盯着她看，一声不吭，眼神锐利得像刀刃，静默许久，最终还是开口了。
“警方查案的心情我能理解，但很抱歉，我跟胡小翠不熟，她都说了这辈子跟我老死不相往来，她的事我怎么知道？她是不是喜儿，还是让警方找到她，直接去问她自己的好。我舌头不长，不喜欢在人背后说人是非。”
明心还想继续追问，杜歌行拉住她的手，冲她笑了笑，“明心，云董年纪大了，经不起你像警察一样这样拷问。你应该体谅一下。”
“谁说的？我年纪很大吗？谁说我经不起拷问？”小老太太似乎被戳到软肋，很不满，极力辩解，脸上是一种打死也不肯服输更不愿意服老的表情。
“我体力好得很，镇上那么多比我年轻的人，还比不上我呢！你们想问什么尽管问，除了和胡小翠有关的事情，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们。”
“那就好，是我多虑了。”杜歌行淡然一笑，薄唇轻启，“自古以来，文人骚客都喜欢写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样的故事。这个问题，不知道云董您怎么看。”
明心正喝着茶，听到这样和失踪案件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有些意外，但没有表现出来，暗暗看向老人。
云祖奶奶脸上表情不再像之前那么紧绷，渐渐展现出很难见的亲和的笑容，反问他，“小杜先生怎么看？”
“我的看法是，说这话的人，一定没有和他的情人成为眷属。如果成了，两个人卿卿我我还来不及，怎么会有时间写下这种空洞的话？”
老太太像是找到了知音，点头笑道，“我很赞同你的观点。终成眷属的有情人，永远都只是少数。多少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人，最后不也没在一起？”
“他们为什么分开？”明心是个急性子，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她直接代入了季见君和喜儿。
这一次，老太太倒是没有为难她，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继续续往下说。
“大部分女人，年少无知的时候，要的是浪漫的爱情。到了一定的年龄，虚幻的爱情和安稳的生活依靠出现矛盾，绝大多数都会选择后者。”
明心细细琢磨了一下，她说的情形，显然不是指向季见君和喜儿。
“您应该是绝大多数以外的少数吧？”杜歌行把话题拉回来，“如果是您，您会做出什么选择？”
“没有如果，我对没有发生的事情，从不幻想，”她摇了摇头，无奈苦笑，“有情人终成眷属，人们喜欢的是有情人、眷属这些词汇，却忽略了‘终成’这两个字，要经历怎样艰难的过程，要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
老太太仰身往后一靠，半躺在藤椅上，眼睛已经闭上，摆了摆手。
“我现在还真有些累了，看来，不服老是不行的了。你们都请回吧。”
桌上的人纷纷起身，陆陆续续散去，等她再次睁开眼，餐桌上只剩她一个人。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不管多大的雨，也终究会停。”她喃喃自语。
回应她的，只有风声。
作者有话说：
谁是喜儿，开篇其实就有答案了，现在可以说一目了然不是~
第76章
明心刚走到门口, 无意间听到了云祖奶奶的感叹，脑海里闪过一道光。
“贾先生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是我生命中最苍凉的一场雨, 雨一直下……”
她想起他们南下深城旅游那次，最后一晚, 她们睡酒店同一个房间, 说的那些话。
她忽然意识到, 云祖奶奶在事业上果敢干练，直截了当，可在感情上，她其实也有着和她这种小女子一样的矛盾纠结。
明心在院门口等杜歌行，他说要去厨房跟贾雨霆说点事。
关悦先走出院子门口, 跟她打了声招呼，就先出去了。
关宇谦慢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似乎有意拉开距离, 等看不到关悦身影了, 他才停住, 离明心有两米左右的距离。
“之前宾馆失火那件事, 我很抱歉。”关与谦道歉的表情和语气都前所未有的诚恳，“你放心, 我会向警方说明真相的。”
“好，我接受你的道歉。这件事就此翻篇。”明心想不到他现在愿意承认这件事是他做的, 虽然迟了几个月，但总归勇气可嘉。
“我当时被人打晕, 你知道打晕我的那个人是谁吗？”
明心刚要问是谁，杜歌行从别墅走出来，关与谦似乎很怕他, 话没说完，就匆匆告辞离开了。
杜歌行看了她一眼，也没多问，拉着她的手，离开了院子。
他们回到车上，杜歌行没有立即启动车子，双目注视前方，似是在思考什么问题，思忖许久，才启动车子，修长的手指迅速打转方向盘，掉转车头。
车子平稳行驶在小镇公路上。
“你刚才去见贾雨霆，跟他说什么了？”明心先开口问他。
“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随便聊了几句。”杜歌行手握方向盘，直视着前方。
“你有没有问他为什么要离开？”明心把宴席上看到贾雨霆手臂上疤痕的事说了出来。
“你想想，他这么精通厨艺的人，怎么会这么不小心，被热油烫伤，留下这么大的疤痕？那明显是烧伤，并且，他说自己烫伤那天刚好云胡宾馆失火，怎么会那么巧合呢？只能说明，他那天出现在了火灾现场。如果是这样，他这个时候不能走。”
“他确实出现在了火灾现场，”杜歌行显然看出她的担忧，“不过放心，他并没有纵火，也和失踪案无关。”
“你怎么这么确定？”明心知道他对贾雨霆一直很尊重，或许正因为这样，才会帮他说好话。
“我们先不说这个事。”杜歌行把车停在超市门口，问她想吃什么菜，他去买。
明心看出他不想再聊贾雨霆的事，感觉有些憋闷，让他随便买些菜就行了。她自己没有下去，坐在车上，回想今天在云祖奶奶家聊的那些问题。
她感觉自己好像处在一个交界点，一边依然是混沌无序，另一边有一种拨云见月的清晰。
可她刚好卡在这个点了，所以觉得难受。
杜歌行买完菜回到车上，他们没有再继续之前的话题。
回到家，季见君和阿忠在院子里下象棋，杜歌行让她陪着他们玩，他去厨房做饭。
阿忠下完最后一盘，让明心在院子里陪着，他去厨房帮着一起做饭。
明心虽然有些累，但还是坐下来，陪着老人家下棋，随口说了一句，“我们老板也喜欢下棋，不过，那老太太下的是跳棋。”
“老太太？”季见君脸上表情看起来有些不解，“她年纪很大了吗？”
“她年纪是个迷，头发是全白了，心态还是很年轻的，甚至有时候调皮得像个小孩子，我也看不出她多大年纪。镇上的人大多叫她云祖奶奶，可能是尊称吧。”
明心想起不久前关悦提到她改名字的事情。
“季先生，你知道吗？我们老板跟你的阿粤一样，好几个名字呢。据说，她以前做人家媳妇的时候，叫云洁萍，现在自己改成了云洁微。”
“洁微，洁净，微小，致广大而尽精微，真是个好名字。”季见君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么，轮到他走棋了，他却走神了，手上的棋子迟迟没有落下去。
明心以为他累了，就把棋盘收了起来，给他续了茶水。
吃饭的时候，季见君端起碗筷，勉强吃了几口，就没有再动筷，像是还在想什么问题。
“父亲怎么不吃？是不是菜不合您胃口？”杜歌行轻轻唤醒他。
季见君这才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不是，阿粤炒的菜，比阿忠做的好吃多了。”
“那肯定呢，小少爷是谁啊。”阿忠一点都不觉得这是在贬他，因为他自己都觉得好吃，大口大口扒饭，碗里的菜堆成了山。
“我想，是时候回家了。”季见君放下碗筷。
“回哪个家？咱们是要回岛上去了吗？”阿忠在岛上出生，对岛上的感情还是很深的。
“你回岛上去，我回粤北老家。阿粤你和明心就留在这里。”
“不行！”杜歌行语气果断坚决。
饭桌上的气压一下低下来，季见君脸色也有些暗沉。
“对啊，季先生，你一个人回去，这怎么可能呢？”明心只当他是和以前一样，情绪起伏不定，“咱们再等等，肯定很快就能找到喜儿了。”
“我已经找到她了，”季见君的话，让桌上的人都大吃一惊，“在香港机场的时候，喜儿就出现过，她把旧的手帕又给了我。那天她也去看她巧姐姐了。我们算是已经见过。”
“这怎么算见过呢？她都没有出现，我没有看到她啊。”阿忠嘟嘟哝哝抱怨，“既然出现了，干嘛一直躲起来嘛？”
“她没有出现，但是我闻到了属于她的气息，这就够了。喜儿一定是经历了很痛苦的事情，她不想把伤口再翻出来，这对她太残忍了。你们不要怪她。”
季见君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像从前一样提到喜儿就特别悲伤，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圆满和恬淡。
“阿粤，我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如果有可能，将来让我和喜儿葬入季家的祖坟，我们生不能同衾，希望死后能同穴。我们那年分开的时候，曾经许下过这样的诺言。”
阿忠呜呜咽咽地哭了，明心也忍不住抹眼泪，杜歌行微微仰头，眼角同样泛着泪光。
季见君没有再说话，让他们继续吃，自己起身，缓缓走回房间。
明心望着他的背影，从未感觉他是这么的苍老。
晚上睡觉前，她又一次搬出季见君交给她保管的小木箱，这里面的信她已经看了无数遍。
明心读着信，杜歌行来敲门，门没有反锁，他直接推门进来了。
两个人坐在灯下，一起看着信。
“你说，喜儿亲笔写下八十一封信，交给老马，每年8月15日这一天给季老先生一封信，是不是在1949年他们分别的时候，她就预见了他们的重逢之路必将历经坎坷？”
“应该是，只是，她大概不会想到要经历八十多年这么漫长的岁月。”杜歌行放下手中的信。
“《西游记》中，唐僧师徒四人西天取经，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才取得真经。她是在给父亲希望，让他坚定信念，在重逢的路上，无论历经多少磨难，他们一定会再相见。”
“她在信中除了写他们在云湖边度过的四年，还反复提到了抗战那段历史，从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开始，到一九三八年七七事变，最后到一九四五年，那是多么艰苦卓绝的十四年，牺牲了多少中国儿女的生命，才换来抗战的胜利。中华儿女那十四年的抗战之路，经历的何止九九八十一难？既然抗战都取得了胜利，又有什么困难能阻止他们重逢呢？她曾经是这么想的，怎么现在她自己食言了？就差临门一脚了，却迟迟不肯露面？”
“她还在挣扎，我们给她一点时间。”
“可是季老先生又说要回去了，我们该怎么留住他？”明心瞄了一眼小木箱叠放得整整齐齐的信，脑海里灵光一闪。
“要不，把你手里喜儿写的最后那一封信提前给他吧，或许喜儿在信里说的话能让他改变主意。”
杜歌行眉宇微皱，“还是让喜儿亲自交给他最好。我有办法说服她。早点睡，明天我要早起出去办点事。”
“什么事？”明心警戒地看着他，“杜歌行，你自己说过，有什么事一定会告诉我，不会再瞒着我。”
“我如果要瞒你，何必现在特意跑过来告诉你？明天早晨自己跑出去，再悄悄回来不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杜歌行往床上一躺，拉着她往后倒，直接躺在了他身上。
他双臂搂住她，在她耳边低语，“你要怕我偷偷跑出去，我今晚睡这里，有个风吹草动你都知道。”
“你别耍赖，直接说是什么事不就行了？”明心挣扎着想起来，被他牢牢抱住。
杜歌行沉思片刻，“我明天回来就告诉你。可以吗？”
明心想着既然只相差一天的时间，就没再追问。
两个人都不在说话，只是这样抱着。
没多久，她便感觉到了他作为男人身体的变化。
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睡在一起，对彼此身体热切的渴望，这一刻已经无法抑制。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明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杜歌行已经离开。
她趴在床上，眼睛看着窗外，天色已经微亮, 天空泛着淡淡的蓝，脑海里浮现昨晚那些热烈缠绵的香辣画面。
明心想到院子里还住着其他人, 尤其季见君住的房间和她的房间只隔着一个厅屋, 生怕会惊扰到他。
她让杜歌行千万别闹出那么大动静, 他起初还配合着她，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只是，越是那种偷感十足，他越兴奋，在最后的极致时刻, 他还是失控了。
明心自己最后其实也有些忘乎所以，如果不是他用吻堵住她发出声音，难以想象会是什么情形。
整个晚上两个人都没怎么好好睡, 筋疲力尽之后, 睡了一会儿, 醒来又纠缠在一起。
明心经常在网上看到一个词, 生理性喜欢，以前无感, 现在却深刻体会到了，两个人只要睡在一起, 身体就会像磁石和铁，自然而然相互吸引, 怎么也扯不开。
她最后实在累得不行，睡得很沉，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这会儿她其实还是很累, 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一直睡到八九点，最后被一阵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了。
电话是关悦打过来的，她接了电话，二话不说，跳下床，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连早餐也来不及坐下来吃，就出门了。
季见君让阿忠给她拿了两个鸡蛋和一盒牛奶带上车路上吃，她只顾着开车根本没时间吃。从来不开快车的她，这一次几乎一路飙车飚到了云祖奶奶家。
明心停好车，下车，一眼看到院门口停着一辆警车，蔡骁平和刘小伟正在门口与关悦交涉，关悦情绪激动，面红耳赤，用身体挡在院门口，不让他们进去。
“明心你怎么才来？”她一过来，关悦像是找到了救星，“你快来，他们说要把贾先生带去市局问话，我都说了贾先生已经离开了，他们不信，非要进去。”
蔡骁平看了她一眼，只是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脚下，似是有些为难。
“明心姑娘你来的正好，”刘小伟跑到她面前，向她说明情况，“我们警方有证据指证贾雨霆与云胡宾馆的失火案有关，如果他本人不在，云洁微女士作为他的雇主，我们有权利向她了解情况。可这位关小姐怎么把我们看得跟洪水猛兽会吃人一样？”
“云祖奶奶这么大年纪了，可受不了这种惊吓，出了问题谁负责？”关悦不依不饶。
“刘警官，不知道你说的证据，具体指什么？”明心虽然能理解他们查案很重要，可现在她的立场不同，她也必须保护云祖奶奶。
刘小伟看向蔡骁平，把皮球踢给了他，“你问我们头儿。”
“一个是我上次跟你提到过的，文化馆那边收到两笔匿名捐款，之前查出其中一笔是季老先生捐的，另一笔现在已经确认，捐赠人背后指向的是贾雨霆，并且要求文化馆不要让云妞儿，也就是季老先生口中的喜儿，上那个光荣榜。我们怀疑他可能和喜儿以及失踪案有关。”
蔡骁平停顿了片刻，似是有些犹豫，但还是说出了最重要的一个证据。
“关与谦已经向我们警方自首，他才是诬陷你纵火的人，他那天出现在纵火现场，被人打晕，他指证打晕他的人就是贾雨霆。所以现在能确认，云胡宾馆失火那天，视频里两个进入季老先生房间的人，一个是胡小翠，另外一个就是贾雨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这些证据都指向贾雨霆先生，他只是我们嘉云集团给云董聘请的私人保镖，他本人现在确实已经离职。这样把，因为我们云董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我代表她和我们公司跟你们去市局，我会把我所有了解的关于贾雨霆先生的事情都如实向你们交代。”
刘小伟看了看蔡骁平，点了点头，“那也行，只能麻烦明心姑娘跟我们走一趟了。”
明心让关悦好好照顾云祖奶奶，便跟着蔡骁平和刘小伟上了警车。
他们没有带去她市局，只是去了镇上派出所给他们市局悬案组失踪案专案组留的一个临时办公室。
还是刘小伟审讯她，蔡骁平因为跟她的关系，依然只能回避，但作为记录员也坐在旁边听着。
明心从她第一次到云祖奶奶家见到贾雨霆，一直到他准备离开请他们最后一次赴宴，这期间所有与他相关的事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包括他手臂上的烫伤和疤痕，她也没有隐瞒，只是客观陈述事实，没有去推测什么，更没有表达自己的怀疑。
她说完以后，脑海里像清空了垃圾一样，变得空荡荡的，或许是因为没有各种杂七杂八的干扰，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她一直以来忽略的事实。
这个事实，让她无比震惊。
刘小伟问完话以后，就埋头去写东西，而原本在记录的蔡骁平，放下笔，抬起头，与她对视了一眼，显然他也发现了那个震撼她的事实。
明心没有在警局呆多久，杜歌行提前做了安排，很快有律师过来。
律师拿着贾雨霆亲笔写的辞职信，还有一份书面的自首书，把他出现在失火案现场，换了季见君的手帕，以及给文化馆匿名捐款等，所有他与失火案相关的事情，都供认不讳。
因为失火案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并且贾雨霆主动自首，又有专业律师出面交涉，最终，他只需赔偿所有经济损失，并缴纳一定数额的罚款。
律师离开后，明心也可以走了，蔡骁平提出开车送她，这次他开的是自己的车。
明心上了他的车以后，立刻向他道歉，“骁平，请你相信我，我是真的不知道贾先生那么快就走了。我如果知道肯定提前知会你一声。”
她现在明白，为什么昨晚杜歌行怎么都不肯告诉她，他今天一大早出去是去办什么事了。他早就料到，警方会找到她，不想让她为难。
“你不用解释，我相信你。好在他的问题也不大，失火那天，他去云胡宾馆，只是为了换掉季老先生的手帕，让他离开，作为男人，我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
蔡骁平启动车子，他这会儿倒是不由自主站在了贾雨霆的立场。
“他和季老先生一样，都是为了自己心中爱的女人。包括他现在离开，我想他应该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明心点了点头，一时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折腾了一上午，她也有些疲惫，靠在车椅背上，看着车窗外发呆。
与此同时，杜歌行已经开车把贾雨霆送到了市里面的机场，各种登机手续办完，离飞机起飞还有一段时间。
他们站在机场候机区，看着落地窗外空旷的机场，飞机起起落落，一派繁忙景象。
“你们记得多去陪陪她，她不喜欢做饭，自己一个人总是吃一顿不吃一顿。”贾雨霆时不时地就重复说过的话。
“明白，这一点你放心，我会亲自给她们做饭。”杜歌行脑海里闪过一个身影，嘴角上扬，“明心也不太会做饭，就会捣鼓辣椒炒肉西红柿炒鸡蛋那两个菜。”
“之前做了那么多事，我很抱歉。”贾雨霆双手插在大衣口袋，转头看向旁边的杜歌行，“尤其伤害了你父亲，现在想想，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该说抱歉的是我。”杜歌行长舒一口气，把堆在心里的话一口气掏出来。
“请原谅我作为一个儿子的自私，父亲对我有养育之恩，他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到他的喜儿。他已经上百岁的高龄，时间不多了。如果我不是父亲的儿子，我会留下你，可现在，我只能亲自把你送走，因为我希望你暂时离开。给他一点时间和空间，了解心中夙愿。”
“说的好像我还能再回来一样，你以为是鸡和鸭，随便随便就能赶到一起？”贾雨霆望着窗外，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心里还淤积着几十年的创伤，她不介意和我分享她跟你父亲度过的那四年时光，每次讲起那些事都是很幸福的模样。可她却从来不愿意向我敞开那道三十年的伤，你父亲离开后整整三十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或许，只有你父亲能替她清理掉那些瘀伤。她心里从始至终都认定，你父亲是她此生唯一的丈夫，她内心其实也是期盼和他重逢的，只是害怕。我真的很羡慕他。”
杜歌行听出他声音里的哀伤，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你应该听过，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我花了多少年，才跨过这道年龄的坎，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你父亲比我更早出现在她生命里。如果有来世，我希望出场顺序变一变，允许我先出场。这一世，我只能祝福他们。”
贾雨霆声音有些颤抖，转身背对着他，广播里已经在播报他的航班开始登机，“我该走了，你也早点回去。”
“贾先生，我很感激你同意让我来送你，我也替我父亲感谢你照顾了她这么多年，更要谢谢你的成人之美。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告诉你要去哪里，终有一天，我会再接你回来。”
“如果你父亲这次不来，我们已经准备在太平山养老了。可惜，人生没有如果，只有但是。”
贾雨霆说完，大步走到检票口，检完票，进入登机口，没有再回头。
杜歌行原本还想再问，却很快意识他已经给出了答案，便没有再追问，只是目送他的背影走过长长的甬道，消失在转角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明心原本想直接回家, 想到贾雨霆一走，云祖奶奶肯定不适应。
刚好她的车还在她们家门口，她便让蔡骁平把她送回到云祖奶奶家。
明心准备下车的时候, 想起上次开锁进入隔壁院子的事，忍不住问他, “胡小翠现在还没有什么消息吗？”
蔡骁平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沉思半晌, 才回答她，“虽然不知道她具体在什么地方，但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她应该只是被限制自由，暂时不会有生命安全方面的威胁。”
“为什么这么说？”明心脑海里闪过照片上的那几个人, “难道，是那对父子绑架了她？他们能一起合影，说明关系匪浅, 可他们为什么要绑架她呢？”
“他们的关系, 一时也很难确定。和他们同一个时代的老人, 除了云祖奶奶, 现在几乎都不在了，我们根据季老先生讲述的, 以及查询的一些资料，做了几种推测。一种是, 照片上的成年男人是胡元，季老先生走的那年, 胡小翠生下来后，喜儿就没有再出现，胡元和他母亲把胡小翠抚养长大, 后来胡小翠知道了胡元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对他日久生情。”
“也就是说，那个小男孩有可能是胡小翠和胡元所生？”明心顺着他的推测说出了结论。
“这是第一种可能。第二种可能，喜儿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有可能是被胡元藏起来了，一直以来胡元都喜欢喜儿。只是喜儿心心念念的人是季老先生。但或许时间能改变她，她后来接受了胡元。”
“这种情形，小男孩就是喜儿和胡元的孩子，那么，他也是胡小翠同母异父的弟弟。如果是这两种情形，胡小翠确实会安全一些。”
“可是，胡元为什么要把喜儿藏起来呢？”明心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他却没有再开口，她忍不住催他，“还有其他的情形吗？”
蔡骁平看起来有些犹豫，“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们可能要对胡元进行开棺验尸，以确认是否存在第三种情形。”
明心一时没有转过弯来，还想继续追问。
蔡骁平手机铃声响起，警局的人打电话过来催，他有事要去忙了。
明心不好再多问，怕耽误他时间。
两人各自道别后，她下了车，目送他车子离开，转身，刚走到别墅门口。
杜歌行打过来电话，他正在回来的路上，问她在哪，听到她说来了云祖奶奶家，他也直接到这边来。
“你已经送贾先生离开了吗？”在他挂电话之前，她忍不住跟他确认这件事。
“嗯，我送他上了飞机。”
“你也不问问警方这边找不到他会怎么样？”明心对他总是避重就轻这一点很不满。
“有你和律师在，他们能怎么样？”电话里男人的声音云淡风轻。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云祖奶奶就是真正的喜儿？”明心在今天之前，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或许正因为从一开始就把她排除在外了。
“差不多就是父亲知道的时候。”杜歌行正在开车，主动结束了话题，“这已经不重要了，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明心看着黑了的手机一屏幕，有些懵，原来季见君也已经知道了？
她刚才来的路上，琢磨了好久，还以为杜歌行是昨天来这边参加贾雨霆的送别宴会后才知道的，他和云祖奶奶当时聊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话题，显然是已经知道她就是喜儿。
只是没想到还要更早，她仔细回想，更早到什么时候？
是了，前两天她从云祖奶奶家回去，陪季见君下棋，聊了一些关于云祖奶奶改名的事，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确实有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
再加上，她经常和云祖奶奶呆一块儿，身上也会沾上她的某种气息。
季见君在香港机场的时候，以及那天去七婆的坟前，大概都闻到了相同的气息，综合在一起，就不难推断，她的这个幕后老板，就是他要找的喜儿了。
明心理清了思路，觉得这一切很不可思议，又好像顺理成章，有一种后知后觉的欣喜，也有一丝茫然。
她站在别墅门口，徘徊了好一会儿，一时不知道进去该说些什么。
院子里突然传来古琴的声音，明心听出是《平沙雁落》的曲调。
一曲听下来，她发现，弹奏的风格，与此前季见君弹琴的风格如出一辙，如果不进去看是弹琴的人是谁，她会以为是他在弹奏。
只是，再仔细斟酌，又有一些不同，具体什么地方不同，她无法用语言来描述。
明心走到门口，看到院子里弹琴的人，还是顶着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虽然白了，但她精神看起来却很好。
她身上穿着的印花旗袍，面料质地考究，工艺精湛，脸上没有化妆，只是唇上抹了点口红。看起来比以往稍微老一些，但依然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尤其气场特别强大。
明心看着她双手抚琴，神态优雅的身影，心里忍不住感叹，真是一个美丽而有个性的老人。
岁月不败美人，这一刻在她身上具象化了。
琴声停了，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你是石化了吗？杵在门口这么久不进来，还是怕我吃了你？”
“只怪云祖奶奶你弹得太好听了，还骗我，说什么最讨厌古琴。”
明心走到她旁边，拉了张椅子坐下。
“《红楼梦》里，黛玉说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认可他那句‘留得残荷听雨声’。我也不太喜欢李商隐，他的诗太难懂了。可那首《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现在好像懂了。”
“你还有闲情吟诗，接下来有你哭的。”云祖奶奶起身，拉着她从琴桌走到休闲桌椅前坐下，开始给她布置任务。
“贾雨霆走了，他以前做的那些事，你跟你们家小杜先生搞定吧，反正我是没这个精力了。”
“可是古镇文旅公司这边……”
“让关家姐弟俩去折腾，你就别大材小用了。”云祖奶奶不着痕迹地夸了她。
明心不知道关悦和关与谦听到这样的安排，会不会气得吐血。
他们姐弟俩见风使舵的本事非一般人能及，虽然以前就不太喜欢贾雨霆，但明面上还是很客气。
知道他要走了，关与谦迫不及待地站出来，说得好听是自首，说的难听就是对贾雨霆落井下石。
他们一定以为贾雨霆和云祖奶奶关系破裂，他走了，他们站到他的对立面，就能得到云祖奶奶的重用，进入嘉云集团的核心业务。
明心当然知道凭她的能力，很多事她还做不了，无形中她又沾了杜歌行的光，云祖奶奶心目中理想的接班人一直是他。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他们听到外面有车停下来。没多久，杜歌行提着一大堆东西进来，他显然去超市买菜了。
杜歌行并没有因为云祖奶奶真实身份暴露，表现得和以前不一样。只是多了一个身份，从前贾雨霆专用的厨房，现在使用权归他了。
明心接过他手中的几个袋子，和他一同去厨房，在一旁打趣他，“杜先生，你以后有两个厨房可以使用，感觉怎么样？”
“你别吓唬小杜先生，贾雨霆找了个钟点工，过两天就上岗了。”云祖奶奶也跟了过来，“他早就该走了，回去结婚生娃，完成他的人生任务。”
“顺其自然。”杜歌行有些敷衍，显然并不想谈贾雨霆，看着明心，眼神示意她陪云祖奶奶去外面院子或后屋草坪走走坐坐，别来捣乱。
明心放下手中的东西，扶着云祖奶奶去屋后草坪散步。
大多数时候，都是云祖奶奶在说，话题都离不开工作。
她像是有意把所有的时间都用这些事来填满，绝口不提和季见君有关的事，显然有意在回避，她是喜儿这个悉心隐藏的事实。
吃饭的时候，依然如此，明心和杜歌行基本插不上话，都只是听着，偶尔附和她一两句。
到了晚上，她才安静下来，时常表现得神情恍惚，甚至显得有些无助。
杜歌行最终让明心晚上留下陪她，他一个人回院子，那边还有个老人需要他，他不能不回去。
接下来的好几天时间都是这样，她晚上陪云祖奶奶睡，杜歌行白天过来给她们做饭，他指导她接手贾雨霆之前做的一些工作，晚上他再回小院那边。
关悦因为云祖奶奶没有让她接手贾雨霆的以前做的事，心里有意见，好几天没来，气消以后，又出现了，对云祖奶奶比以前更热情了。
她主动留下来陪云祖奶奶，让明心和杜歌行一起回去，还打趣他们，小俩口不能总牛郎织女一样分开睡。
她有什么心思，明心当然知道，只是懒得戳破，就随她了，多一个人陪伴小老太太也好。
“这些天，一直在查福利院超支的事情，不然我早就过来了，功夫不负有心人，事情终于有眉目了。”
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关悦向云祖奶奶邀功，哪知，适得其反。
“云祖奶奶，你肯定没想到，我们多花那么些冤枉钱买的东西都填了谁的腹中，有好几个人看到，那个疯疯癫癫的胡小翠把大包大包的东西往外搬，据说她经常拿东西给那个哑巴胡吉祥吃。太过分了……”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做好你自己的工作就行了。”关悦话还没说完，反被云祖奶奶呵斥打断。
关悦吓得不敢再吱声，明心和杜歌行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吃惊，悄悄离开了院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自他们知道云祖奶奶的真实身份以来, 她一直都很安静，今天却表现得异常。
明心和杜歌行回到车上后，两人都意识到, 云祖奶奶显然已经知道胡小翠是她和季见君的女儿。
“难道，云祖奶奶在云胡镇资助办这个福利院的目的, 就是为了胡小翠？那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胡小翠是她的女儿？既然知道, 为什么不认自己的孩子呢？”
明心想到这一点, 有些无法理解。
“她办福利院的目的，出发点或许是因为她自己的孩子，因为对自己的孩子有亏欠，想帮助到更多类似的孩子来弥补，但不一定知道胡小翠这个人就是她女儿。按照贾先生说的, 她是今年才回到云胡，在此之前，她和云胡的连接都是通过关家的人间接来完成的。”
“这么说, 这半年来, 关家姐弟俩就像是她的两只眼睛, 暗暗观察着云胡发生的一切？”
“可以这么理解。”杜歌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明天我去健身俱乐部找找那个胡吉祥。”
“我跟你一起去，上次我们练习击剑的时候就说去, 却因为各种事耽搁一直没去。”明心往座椅上一靠，又跟他提起在胡小翠家发现的那些老照片。
“你说, 胡小翠对胡吉祥这么好，有没有可能, 胡吉祥就是照片上那个小男孩，是她和胡元生的孩子？”
“从年龄上看，胡吉祥四十几岁, 胡小翠七十几岁，有这个可能。但还需要更可靠的证据支撑。”
他们俩都没有再说话。
回到家，季见君好几天没有见到她，拉着她问长问短，关心有加，但有意无意好像在回避关于喜儿的话题。
明心看了一眼杜歌行，显然他和她同样担忧的一个问题是，云祖奶奶和季见君明明都已经知道对方的存在，可两人都绝口不提对方，更没有提出要见面。
这就让他们苦恼了，该想个什么办法，把他们凑到一块儿呢？
第二天，明心和杜歌行去云祖奶奶家之前，先去了健身俱乐部。
他们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很快找到了职工宿舍。
胡吉祥住在顶楼，他们到达时，他正半躺在双层床的下层床铺看书。
他们进来，他没有立刻放下书，似乎正看得起劲，想看完某个章节才停。
明心和杜歌行各自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也没有打扰他。
明心环视四周一圈，细细打量这间员工宿舍。
房间很大，靠墙摆放了两排双层铁床，胡吉祥的铺位就靠近门口。
与别人的床不一样的地方，他的床上扔满了书，床旁边的一个小书架，上面也放满了书，还有一些影碟。
杜歌行随手拿起一张影碟，《天堂电影院》，又拿起旁边一张，《西西里的美丽传说》。
明心分别瞄了一眼，再看向书柜，《简爱》、《茶花女》、《呼啸山庄》、《源氏物语》等等，都是一些世界名著。
他手里正在看的，是《基督山伯爵》。
他一直看完最后一页，才把书合上，起身坐在床沿，拿起床头柜上一支笔和一个黑色笔记本，写下一行字，转过来对着他们。
“你们是警察吗？找我有什么事？是为了她吗？”
“……”明心很意外，他竟然一眼看穿他们来的目的，索性不隐瞒了，把椅子拉近了一点，“我们不是警察。只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福利院的胡小翠？她失踪有好些天了？”
胡吉祥一脸茫然地看着她，迅速又写下了一行，把手中的笔和笔记本一起递给她，“你说什么？”
显然，他不能说话，也听不见。
明心胸口一阵闷痛，接过纸笔，快速写下她刚才的问题。
他用纸笔回答，他也不知道胡小翠去了哪里，他每天在俱乐部这边要做很多工作，很忙。
他们就这样通过纸笔，进行沟通，她还问到胡元。
杜歌行也用纸笔问了他一些问题。
这种无声的交流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胡吉祥不太愿意聊胡小翠和胡元的事，或许是胡元在的时候他还小，了解得不是很多。
他很直言不讳地说，他不喜欢和胡小翠呆在一起，虽然他小时候，在福利院她对他确实很好，但她很小心眼，也很霸道。
他更愿意跟他们聊电影、书之类的。
这段无声的交流结束后，明心和杜歌行从胡吉祥宿舍出来，又去了一趟福利院。
这一次，他们倒是收获颇丰。
一个打扫卫生上了年纪的老嬷嬷，对胡小翠很是关心，对他们提起很多她从她的上一辈听说的关于胡小翠和胡元的事。
他们从她口中了解到，胡小翠是胡元的母亲养大的，胡元一直单身，人长得英俊，又有点文艺才情，对情窦初开的少女自然很有吸引力。
那个时候，胡小翠在镇上长得还算漂亮，喜欢追求她的男人当然也不少，但她最终还是嫁给了胡元。
“我奶奶还在的时候，见过他们。我奶奶说胡小翠十几岁就嫁给了她丈夫胡元，他大她很多岁。可后来她丈夫莫名其妙失踪了。也有人说，胡元离开，是因为嫌弃胡小翠精神出了问题。”
“他们有没有孩子？”明心问老嬷嬷。
“他们应该没有孩子，她经常供养镇上的一些流浪儿童。尤其那个胡吉祥，她一直当亲生儿子一样对待。可人家始终当她是个外人。这半年，他倒喜欢往云祖奶奶那跑。偏偏胡小翠最不喜欢的就是云祖奶奶。”
院长出现，老嬷嬷被院长叫走了，原本他们还想再问她一些关于云祖奶奶的事，但院长明显不喜欢福利院里的人在背后议论云祖奶奶。大概因为她是福利院背后的金主，不容置喙。
院长见过明心，也知道她的身份，对她态度恭敬，让她有什么事直接找她，还向她保证，他们以后会加强采购和仓库的管理，尽量避免再发生超支的问题。
她显然以为他们是为了福利院超支的事情，偷偷来调查的。
明心也没有解释什么，只让她有了胡小翠的消息，第一时间通知她，就拉着杜歌行离开了。
他们开车去云祖奶奶家，路过一个露天菜市场，找地方停好车，下去买菜。
露天市场在一个小巷子里，两边有各种各样的小铺子，售卖的物品摆到了路两边，很拥挤。
他们在小巷子里发现一家卖旧碟片的铺子，进去淘了半天，竟然找到了《西西里岛的美丽传说》和《美丽人生》这两部老电影，打算晚上回家去看。
买完菜，他们回到车上，明心想起以前的七婆，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依葫芦画瓢，想到了一个撮合云祖奶奶和季见君在云湖边见面的计划。
杜歌行听了，没有像上次那样打趣她，决定明天就和她一起着手实践。
两人商量了一些细节，他才启动车子，赶到云祖奶奶家。
吃饭的时候，杜歌行很郑重地请求云祖奶奶满足他一个心愿。
“父亲年事已高，马上要离开云胡，以后可能也没有机会再来。我想把《云胡不喜》这部纪录片拍摄完成，送给他。现在还少一个老年的喜儿在云湖边弹奏古琴的镜头，父亲和喜儿在现实中没有机会重逢，那就让这个遗憾在故事里得到弥补。现在找不到合适的人，希望云董帮我这个忙，成全我这个做儿子的一片孝心。”
杜歌行说的极其诚恳，云祖奶奶静默了许久，终于答应了。
晚上，安顿云祖奶奶睡下后，杜歌行没有立刻离开，云祖奶奶家有一个专门的家庭影院，里面有很好的放映设备。
他们两人在里面一起看了《西西里岛的美丽传说》和《美丽人生》这两部电影。
第一部 画面尤其火辣，明心看得脸红心跳，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杜歌行，他倒是淡定得很，看起来纯粹只是作为艺术品欣赏。
然后看《美丽人生》，这次她看得很投入，前半段男主追妻的那些鸡飞狗跳的事情，把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后半段，一家三口因为战争分离，父亲为了保护儿子，编出玩游戏的善意谎言，受尽折磨，却依然笑着保护儿子，很少流眼泪的人，看得眼泪哗啦啦地流个不停。
看完以后，明心开始思索，“你说，这两部电影和喜儿以及镇上的失踪案有没有什么关系？”
“战争。”杜歌行语气笃定。
她直觉也想到了这一点，“两部电影的主题都和二战有关，中国抗日本身也是二战的一部分。”
明心大脑快速运转，想起白天他们去胡吉祥的宿舍，看到他的书架上有这两部电影。
他为什么会收集这两部电影？
是因为心存正义，为同样因战争经历悲惨的喜儿鸣不平？
还是因为他从小没有父母的悉心呵护，所以渴望《美丽人生》里面描绘的那种亲情？
明心看向杜歌行，他也几乎是同时看向她。
两个人的眼神再次默契地达成一致意见。
明心当即给蔡骁平打了个电话，把他们今天的发现告诉了他。
之后，他们起身，走出家庭影院。
关悦这一晚回家了，明心要留下来陪云祖奶奶，把杜歌行送到院门口。
杜歌行刚踏出院子，又折回去，抱住了她。
他们就这样在门口抱了许久，他才松开她，大步离开。
明心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内心有些激动，又有些忐忑。
她不知道是因为明天喜儿与季见君即将到来的世纪重逢，还是因为他们离所有的真相越来越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谁说天公不作美？仿佛上天知道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清晨天边彤云初起，彩霞满天。
这一天一定是格外晴朗的一天。
明心一大早起来陪着云祖奶奶起来梳洗打扮，从她端坐镜前, 精心给自己描眉的举动便可以看出，她内心也是很期待今天在云湖边与季见君重逢的。
只是, 她情绪有些不稳定, 时不时找个借口, 要改变行程，去哪都行，就是不去云湖，仿佛那里有洪水猛兽，会一口吞了她。
明心不得不挖空心思, 编出九九八十一个理由，说服她去云湖，就算那里有个万年大坑, 她也陪着她一起跳。
终于在十点左右, 把小老太太哄上了车, 启动车子之前, 她把编辑修改好的信息发给蔡骁平，里面总结了她和杜歌行所有了解到的线索。
蔡骁平手机响起提示音的时候, 正在会议室给小组队员开紧急会议。
白版上密密麻麻板书了关于云胡古镇失踪案的信息。
板书最中间写着喜儿，左右两个边各有一个等式, 分别是加季见君等于胡小翠，加胡元等于小男孩, 不同的是，左边等式打了个勾，右边却是两个问号。
蔡骁平把胡元的名字圈住, 向在座的人分析案情。
“我们通过对胡元开棺验尸，现在已经确定，他的死亡原因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被重物击中大脑昏厥，而后被活埋，在封闭空间窒息恐惧而亡，极其残忍。他的死亡时间也不是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而应该更早，通过法医验证，他的死亡时间要往前上溯二十到三十年，差不多就是季见君离开大陆的时间。所以胡元很有可能是云胡古镇失踪案第一个失踪的人，并且唯一个已经被确认遇害的失踪者。那么问题来了，从五十年初到八十年代初，这期间三十年，镇上人们看到的那个胡元，又是谁？”
蔡骁平让刘小伟打开投影，在屏幕上投放出两张照片，照片上两个男人发型一样，年龄相仿，如果不仔细分辨，几乎看不出是两个人。
两张照片下面对应的名字分别是胡元，尹川仁。
“根据我们现在已经获取的信息，那三十年真正的胡元已经死了，顶替他身份的人叫尹川仁，本名应该就是季见君当年追踪的那个日本兵伊腾川，他中枪掉落山谷，却没有死。后来改名尹川仁。”
蔡骁平一通分析下来，最后布置任务，“所有人分三队行动，一队搜寻尹川仁的下落；二队去搜寻包括胡小翠在内的失踪人员，初步怀疑可能是某个墓穴扩大的山洞；三队寻找照片上的小男孩，也就是胡小翠同母异父的弟弟，现在的年龄应该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他在失火案中，冒充外包工出现在云胡宾馆，二楼纵火的人就是他，目的显然是把人引开，让胡小翠顺利进入季见君五楼的房间。”
蔡骁平分派了人员，他和刘小伟分别带一、二队，指定另外一个下属带三队。
众人纷纷起身离开，最后只剩下他和刘小伟。
刘小伟刚收到一个视频，他打开手机播放给他看，里面有双手合十的线索，这一点他曾听明心提起过，心里已经有数。
“现在就等小唐在日本那边确认小男孩的成年后的长相，有了这个我们就能锁定目标。”刘小伟感叹。
“你不能光等人家投喂，根据现有线索先去找人。马上行动！”蔡骁平把他推出去，随手拿起手机，看到明心发过来的信息。
她把他们掌握的线索总结了几点：
一是喜儿曾被囚禁多年，至少有三十年，被绑架的人可能被囚禁在与之相关的某个地方，她也提到了坟墓扩大的洞穴，这是季老先生提到过的；
二是胡小翠转移福利院物资，目的很有可能是供养被绑架的人，可以根据这条线索去搜寻被绑架的人；
三是胡元在季见君离开后不久就已经失踪了，他的身份被人盗用，这个人就是现在的尹川仁；
四是胡小翠家里照片上的小男孩不是胡小翠与胡元的儿子，有可能是喜儿与胡元的儿子，还有一种可能是喜儿与尹川仁的儿子。
她最后还发了一个名字，让他们去确认，昨天她也打电话跟他说了这个人。
这个人与喜儿之间是否存在血缘关系，而他到底是胡元还是尹川仁儿子，有待唐万里在日本那边继续查证。
蔡骁平逐条仔细阅读，有些他们也已经查证，最后一条，他们应该是从云祖奶奶，也就是真正的喜儿身上发现的，非常关键的一条线索。
他回复了她一条感谢信息，告诉她他们警方已经开始行动，相信案情很快就能真相大白。
明心收到信息的时候，正在云湖边观看云祖奶奶演奏古琴，手机静音，所以没有听到。
她和云祖奶奶到达云湖的时候，杜歌行已经提前安排《云胡不喜》纪录片剧组的人做好拍摄准备。
只是，剧组只拍到了云祖奶奶一个人在湖边弹琴的镜头，季见君并没有入镜。
甚至，还拍了明心作为年轻时的喜儿弹奏古琴，杜歌行作为年轻时的季见君入镜，朗诵《春江花月夜》。
可就是无法同时拍到老年的喜儿与季见君同时入镜。
最终，剧组只能分开拍，在湖的另一边，拍季见君独自唱诵李商隐的《无题》：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
杜歌行用手机录了个小视频发给明心，发信息告诉她，他先送季见君回去，再过来接她们。两个老人见面的事他们再想别的办法。
明心播放视频的时候，哪怕视频里只有季见君的背影，云祖奶奶有意无意地转头看向湖面，但总归还是听到他的声音了。
云祖奶奶听着熟悉而陌生的声音，瞬时泪流满面。
这是明心认识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到她流眼泪。
“他一定很内疚，他的喜儿像孤雁一样扑腾，却始终跳不出火坑，他却不知身在何处，那么多年，所有的苦都是你独自一人承受，他现在跑来见你有什么意义？”
明心知道，季见君听到喜儿在湖边弹奏《平沙落雁》的时候，已经理解了她现在的心情，所以不想贸然出现在她面前。
“内疚又有什么用。”小老太太抹了眼泪，声音里还是有些委屈，但听得出来，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抗拒见面了，只是依然有些恐慌，“我都老成什么样了。”
“在他心里，你永远是那个美丽可爱的喜儿，和年龄无关。”明心有替季见君说话的嫌疑，但很快发自内心感叹。
“在我心里，我也觉得你也很美，就现在这个样子就很美，很酷，很有个性，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甚至希望自己以后老了就是你现在的样子就好了。”
没有人不喜欢听赞美的话，现在的喜儿也一样，一下笑得合不拢嘴了。
明心发现，她虽然这么大年纪，除了头发全白了，但牙口很好，都是真牙，精神状态也非常好，完全看不出是九十多岁的老人。
天气突然暗了下来，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隐入云层，一阵凉风吹过，明心不知为何，打了个冷颤。
不久前还热闹的云湖，现在变得很安静，剧组的人都撤走了，杜歌行和阿忠送季见君回去，湖边大概就只有她们两个人了。
“我们回去吧。”明心扶着喜儿往回走，感觉好像有人在跟踪她们，回头看，却又空无一人。
她们走了不到一半的路，远远看到半山处的那件破旧的小庙，喜儿突然停住，死死地盯着那座小庙，双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
往事如汹涌的潮水，瞬间涌入喜儿的脑海深处……
时间回到1945年。
那天是她第二次去云湖，与第一次不同，头一天，她从云湖回来，巧姐姐跟她说了很多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还说第二天要在这条路上等她。
喜儿确实遇见了巧姐姐，她说去云湖之前，先去山上庙里许愿，她答应了。
只是，她没有想到，他们到了庙里，跪在蒲团上，许完愿，巧姐姐突然抬手敲了一下她的后脑，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喜儿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小庙里面，周围一片漆黑，她被关在一个狭小的洞穴里面。
洞口打开，一束光线射进黑洞，那个魔鬼一样的男人，突然出现，肩上扛着同样晕过去的巧姐姐出现。
她们的噩梦开始了。
吃的东西只有庙里的供品，可平时来庙里上供的人很少。
快到清明节了，喜儿出了个主意，让那个魔鬼男人去坟前找吃的。
吃的问题解决了，更可怕的问题，那个魔鬼男人跟她们语言不通，说一堆她们听不懂的话。她后来才知道，是他的□□作祟引起的狂躁。
那时候有巧姐姐护着她，做了她的挡箭牌。
可是后来，只有她自己，在绝望中挣扎求生。
……
“咚咚”两声闷响，把她的思绪唤回现实。
喜儿发现，一个黑色身影从她们背后闪现，把明心打晕了，却没有动她。
“跟我走，不然，我杀了她。”黑衣人看了她一眼，把明心扛在肩上，就往前跑。
“好，我跟你走，你不要伤害她。”
喜儿跟着他去了她最不想去的地方，见一个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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