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945年的云湖边, 季见君心急如焚。
头一天他们在湖边初见，相谈甚欢，喜儿答应他, 第二天还会再来湖边见他。
可他一大早就来到湖边，等到日上三竿, 都没有见到喜儿。
虽然仅仅只相识了一天, 他虽然对喜儿还不是非常了解, 但绝对相信她的人品，绝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
他确信，喜儿没来，一定是出来什么事被耽搁了。
季见君实在等不住，决定只身前往村里面, 去探听一下喜儿的消息。
他回到暂时栖身的山洞，脱下军装，换上便装, 下山去村里面。
季见君走过好几条山路, 才远远地望见村里面炊烟袅袅, 依稀听到鸡鸣狗吠声, 却几乎见不到人。
他猜想，原因之一, 是因为他的到来。
彼时的云胡村，还是个偏居一隅的小山村, 甚是安宁，与外界少有来往, 几乎与世隔绝，而他的到来，打破了这种平和与安宁。
季见君踏入村里, 走在一条青石板小路上，才看到路上有急匆匆行走的人，脸上写满恐惧。
他走到村头自由集市，这里人稍稍多了些。
他在一家茶摊坐下来，叫了些吃的，听到附近桌上，有人在交头接耳，议论时局。
有人很乐观，认为国共联军一定能把敌人赶走，抗战一定会取得胜利。
但大多数人都很悲观，虽然也憧憬胜利，却不知道这一天何时到来。
“可怜的喜娃，也不知道被那些人糟蹋成什么样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娘在隔壁面摊上吃面，唉声叹气。
“那有什么办法。”另外一个年轻点的小媳妇语气倒是理直气壮，“谁让她长得漂亮，那些人就喜欢她这种。”
“你还好意思说，还不是你们这些人故意在捣鬼？”大娘指着女人，蹬鼻子上脸了，“怎么可能抽签三次，次次都抽到了喜娃？你们就仗着村长人厚道，不懂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这话你就说错了，村长人智慧得很，村长姓胡，喜娃跟村长他媳妇姓云，让喜娃去，姓云的和姓胡的就都不会闹了，这样公平公正。”
大娘不说话了，一口气喝完一碗茶，付了钱，气冲冲地走了。
季见君也喝了半碗茶，把钱放在桌上，悄悄跟了上去。他跟着大娘离开自由集市，转到另一条偏僻一点的小巷，他叫住大娘。
他编了个理由，说是从省城来的，找村长商量点事，但已经很久没来了，所以忘了村长家怎么走了，问她怎么走。
大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大概他面相趋善，问他找村长是不是商量喜娃的事。
他说是，大娘面带喜色，很耐心地给他指了路，还千叮万嘱，一定要救喜娃，不能让她被那些坏人糟蹋了。
季见君眼角有些湿润，郑重点头答应她，转身按照她指的路，找到了村长家。
他刚转进巷子，就看到两个男人从一座小院出来，一老一少，看起来应该是一对父子
“爹，咱再想想别的办法好不好？怎么能让云妹妹一个女人去面对那些豺狼虎豹？她还没成年啊，咱们云胡村这么多男人都是干嘛的啊？你是村长，你说句话，他们谁敢不站出来？”
年轻的男子二十岁上下的年纪，长得很敦实，虎头虎脑的，说的话却让人泪目，拽着父亲的手臂，几乎跪下来求他。
“胡元，你给我闭嘴！”村长衣衫褴褛，佝偻着身子，看上去很苍老，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吼出这几个字，有气无力地摇头，最后抬头，仰望天空，绝望叹息。
“他们有枪啊，我们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手无寸铁。”村长说完，甩开胡元，朝巷口走过来。
季见君忙闪到旁边大树后面，掩蔽起来，等村长离开小巷后，再探出头去看。
胡元还跪在地上，院门口出来一个瘦小的女人，戴着头巾，看年纪应该是他母亲，眼睛好像看不见，一手拿着根长棍，敲着地面，另一只手在摸索着。
老母亲颤颤巍巍走到胡元身旁，棍子探寻到他。
“娘，我要去打日本鬼子，我要把他们剁成肉泥。”
“儿啊，”她一把扔了棍子，抱住他，仿佛不抱紧了，他马上就要消失了一样，“你两个哥哥都一去不回，娘就只有你了。听娘的话，等熬过去这个坎，喜娃成年了，你俩就成亲。”
“可是，娘，云妹妹今天又去湖边了，之前枪声就是在那里响起的，那就是狼窝啊，她……”
胡元有话说不出口，脸憋得通红，最后跪在地上，朝天举着双臂，大喊一声，“天啦……”
他趴在地上失声痛哭。
少年的心事，明眼人一看就懂，可有谁能体会他此刻的绝望与无助？
老母亲抱着他同样在哭，却只是无声抹眼泪。
儿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然能体会他的痛苦。
可她这个瞎眼老婆子，对这一切都无能为力。
除了咬牙熬过去，她能怎么办呢？
母子俩在门口哭了好久，最后双双起来，彼此搀扶着回屋去了。
巷子恢复了平静。
季见君趴在树干上，同样痛苦不已，他确信，喜儿不见了。
“你是？”不知何时，胡元站在他身后。
他把母亲扶回家，又从家里出来了，许是也要出去，从树底下经过，无意间发现了树后面有人。
季见君擦干眼泪，问他，“想不想救喜儿？”
“喜儿？”胡元一脸疑惑。
“就是你云妹妹。”
“你到底是什么人？”胡元绕着他走了半圈，对这个生面孔起了芥蒂。
“首先，我是个中国人，其次，我是个军人。”季见君擦干眼泪，站直身体，朝他行了个军礼。
这一举动，让胡元这个血气方刚的青年，顿时肃然起敬，片刻前对他身份的怀疑瞬时荡然无存。
“救，当然救，谁不救谁是孙子。”胡元对村里那一堆贪生怕死的大老爷们的嘴脸已经烦透了，“长官，你说，我们怎么才能救云妹妹？我听你的。”
季见君四处看了看，“跟我去云湖边，这里说话不方便。”
胡元仅仅只是犹豫了一下，就郑重点头，跟在他身后，悄悄离开了巷子。
虽然有了胡元做帮手，可云胡镇四面环山，光云湖边的云山，就大得让人咋舌。
他们在云山上就绕了好些时日，却一无所获。
又是一天跋涉寻觅无果，季见君站在云湖边，望着周围群山环伺，陷入了绝望。
……
“喜儿不见了，喜儿不见了，喜儿不见了……”
仰靠在沙发上的老人重复着这句话，看起来悲痛不已，额头上大汗淋漓，整个人像是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任谁看了都会心疼不已。
“季先生，你还没说，喜儿到底是被谁掳走了……”蔡骁平突然顿住，看到老人家这副虚弱的样子，也不忍心继续追问他。
他一直想从他的讲述里抓住什么关键信息，可老人家沉浸在自己的记忆的海洋中，完全无法按照他的提示走。
“要不今天就到这吧，再让他去想那些痛苦的事情，我怕他身体会吃不消。”
明心虽然能理解蔡骁平迫切想追查失踪案的心，但也担心季老先生这么大年纪了，身体经不起消耗。
阿忠也在旁边喋喋不休，说他们家老先生这样太累了，还让不让人家活。
蔡骁平无奈点头，手机铃声响起，让明心先安抚老人，稳定好他的情绪，他出去接电话。
他出去后，在明心和阿忠的合力安抚下，季见君渐渐恢复了平静，坐起来，喝了口茶。
“明心姑娘，实在对不住，年纪大了，记忆力也下降了。我真不是故意不配合你们。”季见君态度极为诚恳，倒是让她过意不去。
“不，您已经帮了我们很大的忙。我们应该感谢您，您作为当年事件的亲历者，提供的信息都很珍贵。”
明心这么一说，老人看起来也开心，大概感觉这也体现了他的价值，“等你们破了失踪案，我也就可以走了。”
他的语气决绝，表情也很复杂，并不像只是离开这个地方，更像是在与这个世界告别，似乎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
明心今天刚进入房间的时候，在他脸上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心如死灰的表情。
到底是什么，让他突然变得如此绝望？
阿忠显然也感觉到了，又开始抹眼泪。
明心突然想起包里的那块手帕，连忙拿出来，“季先生，这是不是您落在云胡宾馆的东西？”
她想着这应该是对他很重要的东西，或许能唤醒他内心一些沉睡的东西，不再那么绝望。
没想到，适得其反。
季见君接过手帕，视线落在上面的字上，脸上浮现笑容，眼泪却像开闸的水龙头，怎么也止不住了。
这种又哭又笑的反应，让明心更困扰，他到底是开心还是痛苦？
阿忠突然凑过去，抢过他手中的手帕，扔进垃圾桶里，“这个我们不要了，明心姑娘你又拿过来做什么？”
“为什么不要了？”明心更不解了。
蔡骁平打完电话进来，似乎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阿忠也开始下逐客令，说今天不早了，让他们先回去，扶着季老先生进里面房间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明心把手帕从垃圾桶里拿出来, 和蔡骁平离开了房间。
他们走出酒店，回到车上以后，她才把手帕递给他看, 向他解释季见君见到手帕的奇怪反应。
“这也没什么啊，这几个成语应该是很美好的祝福吧？”蔡骁平拿着手帕前前后后看了半天。
他对诗词文字类的东西不敏感, 但字面上的意思他还是知道。
“我也是这么理解的。或许, 是因为他今天讲到喜儿不见了, 他整个人一直沉浸在痛苦中，才会有这样的反应吧。”
明心只能这么想，不然也无法理解，见蔡骁平始终盯着手帕，连同装手帕的袋子一同交给他。
“我之前以为是季老先生落下的私人物品, 所以才想着拿过来转交给他。既然他本人不要，我想这有可能是关键物证，那只能交给你们警方保管了。”
“好。”蔡骁平接过帕子, 收起来。
明心又提起失火那天在季见君房间看到茶杯的事, 提醒他们注意。
蔡骁平点点头, 很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心里暗骂刘小伟那臭小子粗心大意。
他启动车子，先送她到经管办打了下班卡, 打算把她送回家，就立刻回警队一趟。
车子开到院门口, 已经是暮色四合时分。
明心下车前，让他明天不用再来接她。
“如果季老先生情况乐观, 身体吃得消，阿忠会给我打电话。如果不行，那明天我们就不去, 让老人家好好休息一下。”
“也行，刚好宾馆失火案那边有一些新的线索，我先去看看。”蔡骁平虽然很想尽快查破多年的失踪案，可也知道凡事不能急，季见君愿意配合他们，已经是天大的好事。
他看着明心下车，视线随着她移到小院门口，她敲门后，来给她开门的竟然是杜歌行。
“回来了？洗手吃饭，我刚做好饭菜。”杜歌行的声音不大不小，他却很清楚地听到了。
“太好了，刚好我饿了。今天吃什么？”明心的声音里，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像极了那种劳累一天，回到家，有人做好饭菜等着的人由衷表现出来的幸福感。
“明心，”蔡骁平脑袋一热，推开车门，把已经进门的人叫住，大步走到小院门口，笑道，“我饿了，不知道能不能在你们家蹭个饭？”
明心有些诧异，这不像她认识的蔡骁平，转头看向杜歌行，饭菜是他做的，自然要征询一下他的意见。
“欢迎。”杜歌行把关了一半的门打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进。”
“杜先生不用客气，咱们都是客人，我跟明心认识多年，从来不客气。”蔡骁平大步走进院子，心里很不爽，怎么搞得好像他是这家院子的主人一样？
杜歌行嘴角一弯，被这位刻意强调自己与院子主人是老熟人的蔡警官逗笑。
他们两人已经交过手，他自然知道这位正义凛然的警官心里是怎么想的，只有那个傻不愣登对男女感情钝感力十足的小姑娘不知道。
今天这顿饭，大概又是一场火药味十足的明争暗斗。
蔡骁平抢着摆桌椅，擦桌子，摆碗筷，端饭端菜，极力证明这里他很熟算是半个主人的事实。
杜歌行也不跟他争，问他要不要喝酒，红酒白酒都有。
明心去房间换了衣服出来，听到他提起喝酒的事，立刻想到头天晚上醉酒失态，脸瞬间就红了，默默地坐到桌边，端起碗吃饭，就当没听到。
“可以啊，我也想见识一下杜先生的好酒量。”蔡骁平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平时不怎么喝酒的人，今天竟然大开酒戒。
“骁平，你刚才不是说警队有急事要赶回去吗？”明心可不敢再喝酒，担心他们喝，她不得不陪着。
“吃完饭再去。”蔡骁平捋起袖子，摆开了阵战。
“行，那我们两个男人今天就喝白酒。”杜歌行像是有意把她排除在外。
他从他自己的房间拿了一瓶白酒，也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两个分酒器，两个白酒杯，把两个分酒器倒满，再倒满两个小酒杯。
两个男人像暗中较劲一样，你敬我，我敬你，喝得不亦乐乎。
明心知道劝不住，索性就随他们了，专心吃自己的饭。
只是，喝了点酒，两个男人平时都是话不多的人，今天都被酒砸开了话匣子，说个没完。还都不让她好好吃饭，时不时把她拽进话题。
杜歌行总跟她说起今天又去了医院，和医生讨论他父亲现在的情况。这些蔡骁平不了解，自然插不上嘴。
蔡骁平有意无意地跟她讨论季见君讲述的那些事情，杜歌行对此也保持沉默。
一瓶白酒没多久就被他们干光了。
杜歌行问蔡骁平还要不要继续喝，他今天刚好买了有好几瓶。
“再喝你们俩都出去，别在我家喝，喝出问题我可担不起责任。”明心瞪了他一眼，抢在蔡骁平说话前堵住了他的嘴，“这一桌子的菜，也没见你们吃几口，都给我好好吃饭。”
两个男人显然都被她震慑住了，乖乖地拿起筷子，夹菜吃饭。
蔡骁平刚吃了几口，手机铃声又响了，接了电话，起身准备离开。
他环视院子一圈，“燕子还没回来吗？”
明心已经吃完，放下碗筷，抽纸巾擦嘴，“七婆最近身体不好，燕子去陪她了。”
“唐万里应该马上就回来了。”杜歌行自然知道蔡骁平心里在担心什么。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有人敲门。
明心去开门，进来的人果然是唐万里，跟他们嘻嘻哈哈打了招呼，直喊饿了，跑到桌前坐下来，用手抓了块肉就往嘴里塞，一副饿死鬼的样子。
蔡骁平离开前，对杜歌行客套了一番，辛苦他今天晚上做了一桌的菜，也谢谢他今天晚上的酒，这口吻听着像客人，又像主人。
杜歌行也客套敷衍一番，表示不用谢，让他有空再来，俨然主人的说话口吻，还亲自把蔡骁平送到门口，挥手道别，关上院门，摇了摇头，回到桌前。
明心感觉他们两个都像主人，再看看唐万里，那不拘小节的吃相，也是个主人，就她自己像个客人。
“吃饱了，我还有事忙，先回房间，下次轮我洗碗啊，今天你们俩再辛苦一下啦。”唐万里每个碗都尝了一下，拍拍肚子进工作室的房间去了。
明心虽然不喜欢洗碗，但饭菜是杜歌行做的，总不好再让他洗碗，让他去忙他的，她来收拾碗筷，端回厨房去洗。
杜歌行和她一起把桌上的碗筷收回厨房洗水池，她撩起袖子，准备开洗。
“你去把院子收拾一下，我来洗。”杜歌行把她拉开。
他比她高很多，力气自然也大，像抓小鸡一样到把她拎到身后，自己站在了洗碗池前。
明心又气又想笑，但不用洗碗她还是挺开心的，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没想到，他恰好在这个时候转身找东西，看到小姑娘做出可爱的鬼脸，忍不住笑了。
明心尴尬了几秒，瞬间反应过来，快速逃离了厨房，去院子收拾。
杜歌行视线随着她的背影从厨房一直延伸到院子里，嘴角上扬的弧度只增不减。
他正准备洗碗，唐万里拿着他的手机从对面房间跑出来，嘴里挤出几句蹩脚的英文，“OK，wait for a moment.”
正在院子里擦桌子的明心，看着唐万里拿着手机奔向厨房，“杜歌行，快来啊，叫你开会。”
杜歌行接过手机，眼睛盯着屏幕，拿着手机从厨房出来，身上还围着围裙，被唐万里拉住，给他解下来。
杜歌行把跟在他身后的唐万里挡在厨房内，命令他，“把碗洗了，一会儿我来检查。”
唐万里顿时叫苦连天，杜歌行已经走向工作室的房间，嘴里飚着流利的英文。
明心看着杜歌行从厨房走到房间，叽哩哇啦说了一大通。
他在房间里坐下来，门也没关，显然并不担心她会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因为她完全听不懂。
她听了半天，只听懂了“firstly，and，no problem，of course，……”这些简单的词，其他就跟听天书一样。
明心擦完桌子，走到厨房，唐万里走到旁边，“我来洗吧。”
“不不，还是我来，杜歌行知道你不喜欢洗碗，他说你每次都是把碗放在水池里堆成堆了才洗。”唐万里说话还挺直接，笑望着她，耸了耸肩，补了一句，“我跟你一样。”
明心忍不住笑了，拿起擦碗巾，示意他洗，她来擦。
“杜先生在国外呆过吗？他英语这么好。”明心不得不承认，她好奇心爆棚。
“对啊，你也听出来了吧？杜歌行那个变态，十岁才开始上学，英语还那么好。”
唐万里口一向没什么遮拦，她只问了一句，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都是关于杜歌行过去的经历。
杜歌行父亲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状态时好时坏，坏的时候就把人往死里揍。
他六岁的时候，母亲不堪忍受家暴，离家出走了，留下他和三岁的妹妹。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却被迫承担起照顾父亲和妹妹的重担。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后来，大概在他七八岁的时候，因为他忙着农活，一时疏忽看管，他妹妹自己在水池边玩，掉进水里淹死了。
幸运的是，在他十岁那年，遇到了他生命中的贵人，带着他离开，命运从此改变。
他十五岁出国留学，在美国上学八年，回来后，就进入企业，没几年就进阶企业高层管理。
“他这履历听起来挺传奇够精彩，可为什么我总感觉，他好像看透了一切，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明心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听了他这样的过往，越发不能理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明心想起第一次见到杜歌行, 他周身透着一种淡漠疏离，仿佛看透了世间的一切。
这种气质，与他这个年纪, 很不相称。是因为经历了什么？
“或许是因为，他失去了最爱的人, 又被最亲的人一次两次捅刀……”唐万里话还没说完, 突然打住, 转身对着门口。
杜歌行正走进厨房，唐万里回头看了看洗水池还没洗完的碗，对着他嘿嘿笑。
明心这才意识到，他们俩光顾着聊天，洗了半天碗, 杜歌行视频会议都开完了，他们也没洗几个。
杜歌行扬了扬下巴，示意唐万里回房间去忙, 显然也没真指望他能洗完, 懒得跟他多费口舌, 还不如自己动手, 丰衣足食。
“你俩慢慢洗，我滚回房间干活去了啊。”唐万里用洗手间洗了把手, 逃命一样跑了。
杜歌行三两下就把一水池的碗洗完了，明心擦的速度远远赶不上他洗的速度, 他另外拿了块擦碗巾，耐心地擦着碗。
厨房里变得很安静, 明心主动找话题，跟他说了一些工作上的事，也谈到季见君的故事。
杜歌行安静地听着, 适时回应一句，这种聊天方式，像极了那种相识多年的老夫老妻。
“你说，一个人会因为什么事，表现出既开心又痛苦，甚至绝望的心情呢？”明心擦完最后一个碗，放进滤水池。
旁边的男人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回答她，双手撑着灶台，眼睛盯着洗碗池，水龙头里的水哗哗流着。
明心感觉到他好像在发呆，伸手去关紧水龙头，水流停住，手背上却突然掉落两滴不知道是泪水还是什么水珠。
明心大吃一惊，探头看他，“杜先生，你怎么了？是我说错话了吗？”
杜歌行却迅速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时间不早了，快去洗澡睡觉。”
明心自然不知道男人是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但似乎知道他为什么难过。
她想起季见君，总是因为他的喜儿流泪不止，她刚才的问题，大概也让他想起他的过往生命中某个重要的人。
再想到刚才唐万里说的，杜歌行失去了最爱的人，不知为何，她心情突然有些说不出原因的恶劣。
“我去就是了，干嘛那么凶？”明心把手上的擦碗巾重重地扔在灶台上，气冲冲地离开了厨房。
“……”杜歌行赫然看向门口，却只看到一个带风的背影，她这是生气了吗？
他一时不理解，这小姑娘情绪怎么变化那么快，之前还做鬼脸，看起来很开心，这么快就晴转阴了？
他把厨房收拾干净，用洗手液洗了手，擦干，离开厨房，经过院子，刚好遇到明心拿着衣服从房间出来，去浴室洗澡。
走到他跟前，她直接绕开他，就好像没看见他一样。
小姑娘气性还真不小。
杜歌行心里苦笑，回到工作室房间，质问唐万里，“你刚才跟她乱说了什么？”
唐万里想了半天，也没发现自己哪句话乱说了，
“她问我你为什么英文那么好，我就说你在美国呆过几年，顺便提了几句你小时候那些年的经历。是不是你自己做了什么让她生气了？”
杜歌行坐下来，来来去去把在厨房的经过细细回想了好几遍，最后落在明心问的季见君的事情上。
“她问我，季老先生为什么表现得又痛苦又幸福，我……没有立刻回答她，催她去洗澡，可能是语气不太好，有些严厉，这就生气了？”
他没意识到自己停顿了两秒，唐万里却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忍不住笑了。
“你也别紧张，现在的小女孩，打不得骂不得说不得，都得捧在心尖上宠着。再说，三岁一个代沟，你俩相差十来岁，都三又三分之一个代沟了，偶尔沟通不畅很正常。你耐心点，以后说话温柔点，别像命令我一样命令她。我皮糙肉厚，她可不一样，细皮嫩肉的。”
唐万里没有直接道破，那小姑娘应该是吃醋了。
他猜想，杜歌行听到她问的问题，肯定想到了自己的妹妹，亲人是他的软肋，估计情绪低落甚至落泪都有可能。
而明心显然把他这种反应与季见君联系了起来，以为他和季见君一样，有个类似于喜儿一样的白月光。
她当然不知道，杜歌行十岁以前，忙于生存，二十岁以前忙学业，之后就是超负荷的工作，女人就是根针，也插不进他工作排得密密麻麻的时间表。
难得杜歌行现在愿意暂时停下来，更难得眼前的他，在绞尽脑汁地琢磨，小姑娘为什么突然生气，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跟琢磨工作中的难题没什么两样。
唐万里看着想笑，感觉很有趣，男女之间大概最有意思的就是这种彼此吸引相互靠近的懵懂阶段。
只是，他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年轻男女一样，已经没有了这份耐心。男女之间，似乎只剩下了床上那点事。有点悲哀，却也无奈，因为都太忙了。
“说说她那几个同事的情况。”杜歌行已经切换到工作模式。
“行。”唐万里把相机里的一些照片导到电脑上，再把一个U盘插到电脑上，里面都是各种照片、文件资料。
等杜歌行把资料翻看完，唐万里又口头给他汇报了这些天搜集到的信息，最后做了总结。
“总之，她和她父亲的社会关系挺简单，只是她母亲的信息是空缺的。所以重点还是她自己。她以前都在别的城市，今年刚回来，才三个多月的时间。跟她有直接接触的，在云胡宾馆有一个金主管，还一个同事高志燕，就是现在跟她一起住的那个女孩子。这两个人应该都可以排除。焦点落在她现在单位的三个人身上，一个刘主任，一个内勤大姐阳女士，还有一个男孩叫关与谦。”
“嗯，她自己今天的描述，好像把关与谦先排除了，”杜歌行思索片刻，微微皱眉，“你再去重点查一查关与谦和高志燕这两个人。”
“啥？”唐万里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又忍不住笑了，“你这是专门跟人家小姑娘唱反调？这不行啊，杜歌行。”
“一码归一码。”杜歌行详细分析了这两个人可疑的地方。
唐万里听完，不由得佩服他的观察力和逻辑思维能力，忍不住又来拉拢他。
“要不，你别做什么企业了，来跟我搞私家侦探，又好玩，又自由，来钱块又不用那么累。”
“少给我贫嘴，宾馆那边现场什么情况？”杜歌行又把话题拽回来。
唐万里没有像刚才那样拿出一大堆资料，只拿出一份云胡宾馆的平面图，指着图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目光有些闪烁，没有和他对视。
“所以，你的推断是对的。二楼和五楼失火的原因不一样，二楼电线老化导致，五楼是有人扔了一个火折子，还有打斗的痕迹。这两个地方的火肯定是两个不同的人放的，都是有意为之。但目的都不是纵火烧掉宾馆或谋害什么人，而是为了转移人的注意力，拖延时间。”
杜歌行盯着他，眼神在追问，把他自己说过的话重复一遍给他听是几个意思？
唐万里叫嚷着累了，想睡觉，有意躲开他犀利的眼神，当然不愿意承认这些都是二手信息。
“那先重点查那三个同事，其他先放一放。”杜歌行也没再逼他。
他们这种私家侦探，能跟警方搭上关系，已经算是他的本事，他肯定也会相应提供一些警方需要的东西，算是合作共赢。
只是提醒他，不要太依赖他们，关键线索还得靠自己一手争取获得。
杜歌行对蔡骁平的能力倒是不怀疑，那天他应该是急着赶回市区，去机场拦截季家的人，来不及细细查看所有现场，让下面的人去做这件事，结果忽略了一些东西。
他回隔壁房间，经过走廊，往明心的房间看了一眼，已经熄灯，应该是睡了，只能等她明天醒了再找机会给她解释一下。
事实上，明心躺在床上，并没有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索性睁开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如水，透过窗户铺洒在房间内。今晚有点热，窗户开了一半，晚风把院子浓郁的花香也送进了房间里来。
明心从前不觉得这些景象有什么特别的，现在看，总觉得像有人拿着羽毛在挠她，让她心痒难耐，坐卧不安。
她脑海里常常不受控制地闪过星光下，男人躺在院子里睡着时，那张英俊安静的脸，忽而又感觉到手背上掉落的两滴眼泪，像滚烫的水，烫得她难受。
她今天是怎么呢？
一向冷静自持的她，情绪怎么会像过山车一样，明明挺开心，转眼就变得那么糟糕？
明心无法解释这种莫名其妙的变化是为什么，但有一个问题她意识到了。
她和杜歌行走得实在太近了，他们认识也没多长时间，还不熟，怎么能天天一起吃饭，洗碗，结果让自己失了分寸？
她在妄想什么呢？
明心提醒自己，要认清现实，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只是来小镇旅居一段时间，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终有一天要离开。
而她，还有父亲要照顾，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
这样梳理完，她心情平静了很多，长舒一口气，闭上眼睛，没多久终于睡着了。
此时此刻，睡不着的人，却还有一大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幸福的人大体都相似, 而失眠的人，却各有各的理由。
在这个小镇上，睡不着的人里面, 除了明心，还有正在云胡宾馆忙碌的蔡骁平, 以及他手下的那一堆人。
蔡骁平晚上虽然在明心家小院蹭饭吃, 喝了不少酒, 但并不影响他的判断力。
宾馆失火案发生那天，他原本在查看现场，临时得到消息，季见君一行人已经从镇上到市里，第二天就要离开大陆。
他不得不即刻赶回市局, 想办法把他们留下来，离开前特意安排刘小伟带人仔细查看现场，留下所有物证。
蔡骁平最终还是不放心, 尤其白天明心拿出那条手帕, 他更确信, 刘小伟他们只认真查看了二楼, 以及五楼季琳琳的房间这两个失火的地方。
他离开小院后，让刘小伟打车过来接他。之后就带着刘小伟他们一行人, 重新回到云胡宾馆，把所有的房间都查看了一遍, 最后查到季见君的房间。
“头儿，你就这么不放心我？”刘小伟跟在后面, 有些不高兴，“咱们刚才又全部查看了一遍，是不是也没发现什么？”
其他人附和他, 还有人笑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他一身的酒味他们自然闻到了。
“都给我我闭嘴。”蔡骁平正憋着一口气，“这不还有一间？除了那个火折子，我要是找到你们没发现的东西，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刘小伟和其他人都不敢说话了，跟在他后面，低头查看，有的蹲下来，地毯式地一寸一寸用手翻。
这里虽然是家老宾馆，环境卫生却做得很不错，几乎找不到一根头发，一个烟头。
蔡骁平进入房间，就直奔客厅茶几，果然如明心说的，一套茶具，一个茶壶和四个茶杯只剩下三个茶杯，少了一个。
他分析了一下坐位，明心是客人，季见君应该会让她坐正对着门且靠窗的位置，这个座位的茶杯是在的。
茶盘上还倒立放着两个，那么，丢失的自然是主人季见君的茶杯。
这是多么关键的一条线索！
“把茶具带走。”蔡骁平命令刘小伟包起来。
“啊？不能吧？这是人家宾馆要用的东西……”刘小伟看了一眼蔡骁平，脸色黑得跟抹了锅底灰一样，不敢再吱声，默默按他的吩咐照做。
茶几底下还有一层，面对着门的方向，放着一盆绿植。
蔡骁平蹲下来，仔细查看了一番，发现绿植从之中间往两边微微倾倒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应该是被人频繁从中间往两边掰开的缘故。
“把这盆绿植也带走，里面应该放过监视器之类的东西，想办法找找，里面肯定会录下一些东西，一定要找到，这是我们破案的关键。”
“……”刘小伟暗暗咂舌，对蔡骁平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愧是刑侦学的学霸，这么细节的东西都被他发现了。
蔡骁平把套房的几个房间里里外外都仔细查看完，没有再发现其他可疑点。
但总算有新的发现，这一趟没白来。
刘小伟站成一排瑟瑟发抖，都等着挨收拾。
时间已经是半夜，蔡骁平也心疼他们跟着他熬夜，并没有想真拿他们怎么样，只是口头上把他们很严厉地批评了一顿，罚他们晨练的时候多做三十个俯卧撑。
这处罚不算重，刘小伟等人都松了口气。
蔡骁平带着他们下楼，离开宾馆，各自回去休息，只留下刘小伟，让他开车送他去住的地方。他喝了酒，自然不能开车。
云胡宾馆暂时不能住人，他另外又找了个小旅馆。
回去的路上，刘小伟向他汇报了明心身边几个同事的可疑情况，显然为了讨好他，也没有隐瞒，是从唐万里那里获得的二手信息，也大概介绍了他的情况。
蔡骁平听了松了口气，他确实担心警方直接出面去查问，会给明心带来不好的影响。
“那个杜歌行什么情况？”他现在确信，杜歌行肯定不是明心说的只是来旅居那么简单。
“我查了，只是关于他的信息并不多。他曾用鸣名叫杜景行，有个患精神病的父亲住在老家一所疗养院。有个妹妹好像夭折了，母亲下落不明。暂时没有其他信息，比如他在哪上学。”
“不可能。”蔡骁平跟杜歌行打过几次交道。
从他的言谈举止和气质，都能看出他肯定是受过教育的，而且还不是一般水平的教育。
“对了，我们还查到，季老先生曾经收养过一个儿子，叫季铭粤，但是国内查不到他什么信息，像是有人刻意抹掉了他的存在。他现在人也下落不明。”
“再查。”蔡骁平脑海里闪过一堆疑问。
会不会季铭粤就是杜歌行？他接近明心的目的是什么？难道，他也在寻找喜儿的下落？甚至追查失踪案？
蔡骁平喝了酒，又忙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起来得有点晚。
他住的地方离明心家不远，习惯性又绕到小院门口，正好明心推着自行车从小院出来，准备去上班，再去云湖国际大酒店。
明心看到蔡骁平又开车过来了，只能把自行车放回去。
杜歌行从厨房出来，问她怎么没吃早餐？
“我去外面吃，以后你就做你们自己吃的饭菜就行。我要吃什么会自己做。”明心说完，关上院门，坐上蔡骁平的车离开了。
杜歌行明显感觉到她说话的语气很客套疏离，显然是在有意跟他保持距离。
他站在院子里，微微仰头，长空澄澈，小镇的天，总是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天气很好，他却感觉微微有点寒意。
杜歌行回到工作室，继续昨天没有开完的视频会议。只是不知为何，坐了一会儿，感觉人很烦躁。
他没有心思处理工作上的事，把会议时间又往后推迟，就关掉了电脑，拿着车钥匙离开了小院。
杜歌行开着车在小镇的几条主路上转圈，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习惯性又开往医院。
明心跟随蔡骁平去了一办公室，之后就来到了酒店。
这次接待他们的不是季见君，而是他们的律师。
他们已经有了完整的证据链，证明云胡镇失踪案发生的时间段内，季见君没有来过大陆。
并且还有专业医生开的诊断报告，老人已经有了阿尔兹海默症的早期症状，所以，单凭他挨家挨户找喜儿，并不能说明他和失踪案有关，而是病症发作的表现。
这也意味着，警方不能再强行把他留在云胡镇，更不能限制他离开大陆，返回岛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把他们杀了个措手不及。
尤其蔡骁平，到处打电话，想知道用什么办法能把季见君留下来。
可季见君身份特殊，几乎所有人都给出一致结论，除非他本人愿意留下，他自己不愿意，只能放他走，否则会出很大的麻烦。
明心费尽口舌，才有人帮忙给阿忠传话，让他答应出来见她一面。
阿忠很无奈地告诉他们，季老先生现在精神状态很差，根本不在意是走是留，全凭季家大小姐掌控局面。
明心一时想不到什么办法能说服他留下来，“那季老先生决定大概什么时候离开？”
“应该没那么快，他现在身体状况不好，医生不建议他长途飞行，怕他吃不消。等他情况好转，医生觉得没问题了，再动身。走之前，我肯定会告诉你的。”
阿忠的话让她稍稍放心了些，或许在他离开之前，她能想到什么办法让他改变主意，又愿意留下来也不一定。
明心和蔡骁平只能先离开酒店，他要请她吃饭，再送她回家。
“你看起来很疲惫，应该是熬夜了吧？你把我送到医院，就回去休息。等你休息好了，我请你吃饭。上次是你请的我。”
“那也行。”蔡骁平确实累得不行，没有再坚持。
他开车把她送到医院，在她下车前，叮嘱她，“明心，和杜歌行尽量保持一定距离，别和他靠得太近。”
“为什么？他有什么问题吗？”明心对他的话似懂非懂。
“你别多想，我的意思是，他总归是要离开的，他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说对吗？”
明心想想他说的对，原本她就有这样的想法了，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谢谢你的提醒。我自己有分寸。你快回去休息吧。”
她目送蔡骁平把车开走，转身进入医院。
明心到了她父亲住的病房，发现杜歌行也在，还有另外一个男的，正在给他父亲按摩手脚。
有护士进来，向她夸奖杜歌行，说她男朋友真体贴，几乎每天都来医院陪老丈人说话，比她这个女儿还来得勤，又给她老丈人请了个专业护工，不只能给病人洗澡换衣翻身，还懂按摩技术。
“他不是我男朋友。”明心矢口否认。
护士觉察到她语气不对，赶紧溜了。
她把杜歌行叫出来，质问他，“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请不请护工是我的事，你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擅自做决定？你有钱，就可以把你的意志，强加给我吗？”
明心一口气说了一大通，说着说着，不争气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杜歌行看着她，也没说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要给她擦眼泪。
“我自己有手。”她一把夺过去，转身背对着他。
明心拿着纸巾用力地擦，两只眼睛一边一下轮着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明心用纸巾擦眼睛, 擦得异常用力。
“你是要把自己的眼睛挖掉吗？”杜歌行侧头笑望着她。
明心再转到另一边，不让他看，也不说话, 情绪慢慢平复，眼泪也不再流。
“确实应该先商量, 但也不是跟你。”杜歌行走到她旁边, 和她并排站着, 只是没有看她，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条斯理地解释。
“我也希望我的房东早点醒来，懒得再搬家，等他醒了我会和他商量。我也担心你这个二房东, 一天到晚想着怎么把我赶走。我是在为我自己考虑，跟你没多大关系，你想多了。”
“……”明心无法理解他这是什么逻辑, 听着好像有道理, 其实完全就是在胡扯。
她又气又想笑, 心里又很难过, 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余光瞥见，走廊不远处有个熟悉的面孔。
明心仔细辨认, 发现是阳姐，正推着一个轮椅走过来, 轮椅坐着的小女孩看起来很虚弱。
她想上前打招，杜歌行抢先一步, 挡在她面前，阳姐推着轮椅从他身后经过。
一直等他们走远了，他才拉着她回病房。
杜歌行介绍她和新请的护工师傅认识, 交流了一些问题。
专业的人果然不一样，师傅从医生那详细了解了她父亲的身体情况，哪些穴位需要重点按摩，应该用什么样的手法，每天按多久，他都有非常详细的计划。
他让她不要担心，他很又把握，在他的努力和坚持下，她父亲有一天能醒过来。
明心听了，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她早就想请个这样专业的人，只是没有那个经济实力。
既来之则安之，以后她要更努力工作赚钱了。
明心对师父千恩万谢，留下了他的联系方式，才离开医院。
回去的路上，杜歌行一边开车，同时问起她今天和季老先生聊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都要回去了。”明心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
“为什么？”杜歌行看了她一眼。
“痛苦，绝望了呗。为什么，问你自己啊。”明心懒得再理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侧身靠着车椅背，看着车窗外发呆。
杜歌行反复咀嚼她这短短的两句话，一直回到四季巷的小院。他想破头也没想明白，她这个回旋镖怎么又飞到了他身上。
回到家，他问她想吃什么菜。
明心不理他，自己煮了碗面，打了个荷包蛋，坐到院子里刷下的椅子上兀自吃起来。
一个人的饭菜不好做，杜歌行把早晨她没吃的早餐端出来，随便对付了一顿。
此后好些天，几乎都是如此。
两个人饭各做各也各吃各的。
她白天出去忙，晚上回来就窝在自己房间，偶尔在院子里碰到，她就像不认识他一样，掉头就走。甚至去医院，她也有意错开时间，避免和他碰上。
时间进入七月，天气越来越热。
明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原因，常常觉得莫名烦躁。
原本为了尽量避免和杜歌行见面，她回来就窝在自己房间里，可她的房间不大，下午有一段时间西晒，她又不喜欢开空调，晚上睡觉前呆在里面热得跟蒸笼一样。
这天晚上她实在受不了，离开房间，刚走进院子，听到杜歌行和唐万里在争吵。
他们这段时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两个人经常在工作室那间屋里激烈争论，有时候声音很大，也没有关国的习惯。
杜歌行显然做事情要求很高，抠细节，必须精确。而唐万里比较粗放大意，总觉得差不多就行了，自然容易发生争执。
他们声音实在太大，明心无意间听到他们提及她几个同事的名字，但她听得不连贯，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什么。
唐万里又在叫饿，向杜歌行撒娇，请求给他做点什么宵夜吃。唐万里几乎不会做饭，连煮个泡面都能把锅烧穿。
“唐万里，你听着，必须给我在这个月内查出结果。”杜歌行站在国口，冲里面的人低吼，吼完才从房间出来。
他走到院子，看见明心，问她饿不饿，他去煮点疙瘩汤。
明心摇摇头，说不饿，让他们煮着自己吃就行。
只是，她忍不住问他，“你到底是哪里人？怎么一会儿做粤菜，一会儿湘菜，连北方的面食也会弄？”
“中?人，自然会做中餐。”他抛出一句废话，去厨房了。
明心撇了一下嘴，懒得理他。只是，还真是想念，他刚搬来那段时间，变着各种花样做美味可口的饭菜。
杜歌行做的酿豆腐超绝，她特别喜欢吃，想起来都忍不住流口水。
她特意上网查了一下，酿豆腐是广东那边客家人经常做的一道菜，以为他是广东人。
可后来发现，他做的剁椒鱼头也很地道，又以为他是湖南人。没想到，他煮的酒酿汤圆鸡蛋羹也好喝，甚至还会烙饼。
她确定，通过美食推断他是哪里人，行不通。
管他是哪里人，跟她又没关系。
明心把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甩掉，转身回房间睡觉。
她真讨厌自己常常这样莫名其妙地去关注他，研究他，什么他喜欢美食，喜欢白色，喜欢红酒，这些关她屁事。
第二天她照常早起，洗刷完，简单煮了碗面，吃完就骑车先去上班了。
阳姐又没来，办公室里只有她和关与谦。
他们讨论了两个方案，一个是关与谦针对君玺集团做的。
他与那边的对接渐渐有了眉目，不出意外，应该不久就能把君玺集团引进，在工业园设立分公司，并开展其他多个合作项目。
另一个是她做的，针对嘉云集团，她做了好多个版本，改了很多次，直接投递给他们集团的工作人员，之后就没有回音了。
云祖奶奶他们外出旅游，一直没有回来，她又没办法私底下去找她本人直接表达她的想法。
讨论完方案，关与谦突然转移话题。
“对了，明心姐，听说你以前在云胡宾馆上班，那你应该认识宾馆的工作人员。能不能帮忙问问，他们有没有人在季老先生房间看到过一个小小的摄像机？看起来像一个黑色纽扣，我朋友之前陪我去那边拜访，不小心掉在那里了。里面有很重重要的资料。”
“行，我问问他们，让他们帮忙找找。”明心也没多想，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办公室。
季见君那边一直没有同意她和蔡骁平再过去，她没什么其他事，打算去一趟医院。
明心到了医院，电梯太多人，她懒得等，转去爬楼梯。
住院楼总共六层，她父亲在五楼，她心里想着怎么修改方案，走过了头，到了五楼和六楼之间的楼梯转角的平台。
无意间瞥见，六楼楼梯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她匆忙往后退，以免被上面的人看到。
“阳女士，是你匿名给警方发了她的照片，我说的没错吧？”这是杜歌行的声音，克制而低沉，却不怒自威。
“我，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我骗到这里？我女儿需要照顾，我必须马上下去。”这是阳姐的声音，充满恐惧和惊慌。
“你是希望我把证据交给警方，让他们直接找到你们单位，把你带走?还是愿意配合我？”杜歌行停顿片刻，“我会资助你女儿动手术的所有费用。他们给你的钱，你可以退回。”
“真的吗？”阳姐似乎不敢相信，突然“噗通”一声，像是跪下来了，“你是她男朋友吧？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求求你不要交给警方，我不能进去，我还有女儿要照顾。”
阳姐后面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明心听不太清楚她具体说了什么，只依稀听到，她承认确实是她匿名举报了她，把她出现在云胡宾馆五楼的照片发给了警方。
但照片并不是阳姐拍的，她也是从别人那里获得的。
明心听到阳姐要下楼了，忙跑到五楼，躲到走廊里，等她下楼梯以后，才出来，看着杜歌行从六楼楼梯走下来，把他挡在了五楼，直视着他。
杜歌行见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开口解释什么，只问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前段时间，为了避开他，明心都是下午来，因为他都是上午来医院。
明心现在才意识到，他还在暗中调查失火案得事情，追查谁拍了她出现在现场的照片发给警方，匿名举报诬陷她。她自己都差不多忘了还有这茬事。
“能不能不要再把我当个傻子一样，什么事都把我蒙在鼓里？”明心这会儿心情很复杂，虽然很感动，但还是有些气，“我上次就说过，和我有关的事情，你必须说出来。你不能把你的意志强加给我。”
“你一天到晚窝在房间里……好，我尽量。”杜歌行冷眼看着她，显然对她也有气，简单敷衍了一句，就兀自下楼去了。
明心也下楼去他父亲住的病房，杜歌行不在，护工师父说他一大早就来了。
她跟师父聊了一会儿，快到吃午饭的时间，才离开医院回家。
夏天正午的太阳着实火辣，明心虽然做了全副武装，防晒服，帽子，眼睛，袖套，但还是热得不行，骑车回到家，已经汗流浃背。
她提着买来的菜去厨房，杜歌行已经做好了饭菜，让她一起吃饭。
明心摇头，让他自己吃。她和往常一样，简单做了两个菜，自己吃了一点，提了一些送去后山树林的小屋。
她回来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中暑，感觉人很累，回到房间倒头就睡。
明心一直睡到天黑，感觉肚子饿了，才醒，去厨房煮面。
杜歌行又在她前面做好了饭菜，要她一起吃。
她有气无力地摇头，打开灶台上的柜子，拿了一筒面，刚转身，被他高大的身躯挡住。
杜歌行双手撑在她两旁的灶台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了他双臂和身体围成的狭小空间里，怒视着她。
“你这样有意思吗？是谁说，跟你有关的事情，必须说出来？”杜歌行对她的有意疏离已经忍耐到极点，“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明心望着近在迟尺的男人这张英俊的脸，当然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因为我在追你。”她话都没说完，就被他打断，“这是我的权利，你无权干涉。”
“你看不出来吗？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明心想不到他会这么直接。
“怎么，你不是生活在地球上？你是什么天外飞仙吗？”他长眸微敛，星眸燃起一丝怒火，声音却极力克制。
“我的意思，我们之间差距太大了，我只是个前台，就这样的工作都还保不住。”明心说话的底气明显不足。
“前台怎么了？拜托，职业没有贵贱，只有分工不同。都二十一世纪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背过没有？自由、平等包括其中吧？难道你生活在人分三六九等的平行时空吗？”
“你只是来这里旅居一段时间，你总归要离开，可这里是我的家。”明心无奈叹了口气。
“那下次换你来我的家乡旅游，你不是问我是哪里人？我家在广东与湖南交界的地方，随时欢迎你来，我可以把我们家的土砖房租给你。”
“……”明心又被他气笑了，不得不佩服他诡辩的能力，真是一流，她怎么都说不过他。
男人凝视着她，片刻前愤怒的眼神，变得温柔，高大火热的身躯靠得越来越近。
明心脚不能动，上身不得不往后仰，直到退无可退，两个人呼出来的气息很快缠绕在一起。
她感觉大脑缺氧得厉害，想推开他，手刚挨着他，就被他反手扣住手腕。
他的唇几乎已经挨着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
无
【www.dajuxs.com】